自從那日與公主在街上偶遇之後,“楊老闆”便經常過來送糕點茶水。
他雖然有些市儈圓滑,卻始終舉止得體,彬彬有禮。再加上衣著光鮮,相貌英俊。一來二去,豆兒也沒那麼討厭他了。
這一日,他又來送點心,順手遞給豆兒一包糖。
“這是小店新製的桂花蜜糖。公主殿下近來不喜甜食,豆兒姑娘拿去嘗嘗吧。”
豆兒看了一眼那小巧的包裹,含笑接過。
“那便多謝楊老闆了。”
“一點糖而已,不值一提。”楊老闆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對了,近來城中有一夥盜匪頗為猖獗,專挑大戶人家下手。昨日,小店也被盜了幾百兩銀票。迎賓禦苑他們未必敢來,但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豆兒微微點頭。
“我也聽說了。隔壁街的宅子,前幾日也被人夜裏闖了進去。栗大人已加派人手巡守。”
“楊老闆的店內失竊,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不過是些銀票。”他笑了笑,“小店最要緊的,是那幾壇公主題過字的酒。幸好那些賊人不識貨,未曾動它。”
豆兒輕笑道。
“就算他們偷了去,沒有楊老闆做生意的本事,也是沒有用的。”
楊老闆又與她閑談了幾句,便告辭離開。
他行至不遠處一座宅院前,身形微晃,已從門側掠入。
再現身時,那身光鮮長衫已不見,換作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褲。
他沿院角而上,悄無聲息入了一間小閣樓。
木楞窗縫狹長,正對著公主的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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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秋高氣爽。明亮的日光傾瀉而下,將永合宮中蕭貴妃居住的小院,照得暖意融融。
蕭貴妃提著一隻小水壺,細細為院中花草澆水。
侍女隨在身後,為她撐傘遮陽。
“娘娘近日心情好,容顏也愈發艷麗了。”
蕭貴妃含笑看她一眼,語氣溫和。
“你們一個個,整日誇我漂亮。再過幾年容顏老去,隻怕就不理我了。”
侍女連忙道:
“娘娘這是說的什麼話?您樣樣都好,對我們這些奴婢也好。能伺候娘娘,是奴婢天大的福氣。”
蕭貴妃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嘆意:
“不過隨口一說。宮中寂寞,這些年雖得皇上幾分青睞,也難得常伴左右。若不是你們幾個陪著說話解悶,這日子也難熬。”
侍女笑道:
“這些日子蕭將軍常入宮請安,每次她來,娘娘都高興得很。您可是真疼這個侄女。”
蕭貴妃微微點頭。
“當年我與嫂子一同有孕,臨盆時日也相差無幾。隻可惜慎儀福薄,未能活下來。”
“嫂子也因難產而去。我便在心裏,將遠寧當作自己的孩子,一直記掛著。”
侍女側首,輕聲說道:
“奴婢聽宮中嬤嬤說,娘娘十幾年前曾回孃家住過一段時日,自那時起便與蕭將軍熟識。此後年年都有賞賜,從未斷過。”
“娘娘這份心思,蕭將軍必然是懂的。此次進京,想來不會再走了吧?往後也能常伴娘娘身側了。”
“你說的是。”蕭貴妃唇角含笑。
“這京城,纔是遠寧該在的地方。”
院外一陣腳步聲傳來,衛戎獨自一人出現在門口。
“末將參見蕭貴妃。”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蕭貴妃微微一怔,忙上前兩步。
“快起來。這是怎麼了?忽然行此大禮……可是策兒出了什麼事?”
衛戎仍然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麵色凝重。
“稟娘娘,殿下已經兩日未曾上朝,終日飲酒。”
“末將實在憂心殿下身體,這才冒昧來請娘娘。也許娘孃的話,殿下能聽進去一些。”
“可否請娘娘移步殿下寢宮,勸解一二?”
蕭貴妃麵色微變,連忙將手中水壺遞給侍女,轉身便走。
“帶路。”
衛戎立刻起身,上前扶住她手臂,一路往炎策寢殿而去。
“二皇子為何會如此,你可知道緣由?”
“末將略知一二。”衛戎低聲道,
“隻是……事關公主清譽,不敢妄言。”
蕭貴妃簇起秀眉,語氣已帶不悅。
“你不說,難道要我去讓策兒親口再說一遍?”
“他本就情緒不穩,再提此事,豈不更加傷心?”
衛戎略一沉吟,壓低聲音。
“末將逾越了。”
“娘娘必然知曉,烏槐鎮那夜的事情吧?”
蕭貴妃點頭。
“自然知曉。內廷司已經記錄在檔,連皇上也已然知曉。”
衛戎朝四周掃了一眼,靠近一步,用極低的聲音說。
“那夜…並非二殿下。”
“什麼?”
蕭貴妃猛地停下腳步,麵色大變。
她亦迅速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
“此事不可妄言。是策兒親口稟於內廷司,怎會有假?”
衛戎不再遲疑,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包括前幾日偶然間抓到聽雨樓的那兩個夥計,以及刑大人在小飯館給炎策口述的那封信。
蕭貴妃麵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腳步搖晃,連走幾步扶住宮牆,才勉強站穩。
“娘娘,殿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他不願去懷疑公主,一直將此事強壓在心中。可是如今…”
衛戎咬牙,低聲吐出最後一句:
“公主……似乎已有身孕。”
蕭貴妃身子猛地一晃。
若非衛戎及時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緩緩轉身,竟不再向前,而是往來路走去。
“此事重大……”她聲音極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容本宮細想。”
她目光低垂,步子放得極慢。
“你先回去,好生照料殿下。”
“待本宮想清楚……晚些再去看他。”
當夜,蕭貴妃獨自來到炎策寢殿。
殿中酒氣衝天。
一整桌酒罈橫七豎八,最中央,擺著一壇雄黃酒。
炎策坐在桌前,沒有束髮,衣襟半敞。
喝一杯,摔一杯;
飲一壇,砸一壇。
蕭貴妃踏入時,滿地碎瓷,幾乎無處落腳。
“蕭……娘娘……”
炎策抬起頭,眼神迷離,舌頭打結。
“你怎麼來了……”
他晃著手裏的瓷碗,笑容散亂。
“來……陪策兒……喝一杯……”
話音未落,一仰頭飲盡。酒碗朝身後隨手一擲。
“哢嚓!”
瓷碗在身後碎裂。
“來人。”
蕭貴妃隻說了兩個字。
衛戎立刻現身。
她神色冷沉,語氣不容置疑:
“把殿下抬到院中。”
“拎兩桶水,一壺解酒湯。”
“這些酒,全扔出去。”
“是!”
衛戎與幾名侍衛迅速上前,將炎策架出殿外。
夜風一吹,酒氣更重。
炎策被按在院中石桌旁,還未坐穩…
“嘩——!”
一桶冷水當頭澆下。
他猛地抬頭,眼中怒意驟起。
還未來得及開口…
“啪!”
一記耳光狠狠落下。
力道極重。
蕭貴妃的手掌都被震得微微發麻。
炎策臉上,瞬間浮起清晰的五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