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炎策猛地站起,怒目圓睜,瞬間清醒了幾分。
看清來者之後,麵色一怔,把臉別向一旁。
“你看看你這副模樣,成何體統!”蕭貴妃的秀眉倒立,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思容姐姐尚在病中,今日,本宮便替你母妃,好好教訓你這個兒子!”
她踏前一步,語氣冷厲。
“為了一個女人,堂堂皇子,竟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自怨自艾,沉溺不振。”
“將來,你還如何扛得起這家國天下?”
蕭貴妃字字犀利,落在炎策耳中,彷彿鋼針入骨。
炎策緩緩坐下,頭髮上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滴。
“可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安若…”
‘我從十幾歲起就疼她,愛她,如珠如寶。’
他抬起臉,目光中滿滿的痛苦和悲傷,終於眼角溢位,在臉側滑落。
“蕭娘娘…”
他的聲音破碎,幾乎難以分辨。
“安若說,她沒有給三弟寫過信……我信她。”
“可三弟的心思,我也清楚。”
他語氣苦澀,神色已經完全清醒。
“他收到那封信,以為是安若相約,深夜前去……確在情理之中。”
“他的武功遠在我之上,也許是點了我的穴…所以我毫無察覺。”
“安若那夜飲了酒……”
他停了一瞬,喉結滾動。
“神誌模糊,把他當成是我……也說得通。”
空氣安靜地可怕。
他身上的水珠落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緩緩閉上眼。
“我原本已經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
“可我控製不住。”
“一閉上眼,就是那些畫麵。”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蕭輕月的眼圈也跟著紅了起來。
“我對自己說,過些時日就好了。“
”安若沒有錯,是我自己過不去而已。”
“可如今……”
他喉嚨一緊。
“她又有了身孕。”
他抬頭看向蕭貴妃。
那眼神就像是五六歲的時候,磕壞了父皇的玉璽。
惶恐,無助,還有深深的自責。
“蕭娘娘……”
“你教教我。”
“我該怎麼辦?”
蕭貴妃緩緩蹲下身子,替炎策將衣襟上的盤扣一顆一顆繫好,又取過軟布,細細替他拭去發間的水珠。
動作溫柔從容,就像他年幼貪玩,跌入水中又爬上來時一般。
“策兒,”她柔聲道。
“你與安若公主自幼青梅竹馬,本就是天生一對。”
“而且征兒已經不在了,多思無益。“
”如今雖然心中有些苦楚,時日一久,自然也就淡了。”
炎策搖搖頭。
“可是她腹中…”
話未說完,蕭貴妃已伸手覆住他的唇,輕輕一按,不許他再說下去。
她從腰間解下一隻精巧的荷包,遞到他麵前。
“這裏有一包葯。”
“找個機會,讓她服下去,便不必再煩惱了。”
炎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荷包上,喉結上下滾動。
“此葯……會不會傷她身子?”他低聲問。
蕭貴妃輕輕搖頭。
“不會。”
“隻要好好調養,日後再懷身孕,也無妨的。”
炎策沉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將那荷包接了過來。
指尖收緊,卻始終沒有抬頭。
蕭貴妃站起身來,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
“再過半月便是大婚之日。”
“這葯…越早越好。”
“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上朝去吧。皇上年事已高,不可太過操勞。”
炎策緩緩抬起頭,唇角牽起一抹僵硬的笑。
第二日,下朝之後,炎策未作停留,徑直前往迎賓禦苑,接禾安若出門,往京畿郊外觀賞紅葉。青堂鎮一帶的黑熊野獸已被京兆尹盡數清剿,官道重開。一行人出城不久,便入了楓林。
漫山紅葉層層鋪展,間或點綴幾棵綠葉的樹木,紅綠相映,絢麗多彩。
禾安若看得興緻盎然,駐足良久,方纔挽住炎策的手臂,笑著往不遠處的涼亭走去。
秋風漸起,已帶幾分涼意。炎策解下身上的披風,替她披好,隨她一同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早已擺好幾樣精美的菜肴,還有一隻溫著熱氣的砂鍋。
禾安若看了看那些菜,朝炎策笑起來。
“都是我喜歡的,策哥哥你真好。”
炎策望著她,聲音很輕。
“你喜歡就好,多吃些。”
禾安若夾了幾口菜,笑意不減。
炎策從砂鍋中舀出一小碗湯,放到她麵前。
“這是烏骨雞湯,最是滋補順氣。你前些日子說腹脹,如今可好些了?”
禾安若接過湯匙,小口小口地喝著。
“時好時壞,今日倒還好。”
她抬起頭,眼睛晶亮。
“這湯很鮮,策哥哥不喝嗎?”
炎策緩緩搖頭,沒有作聲。
禾安若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送到唇邊。
“明明很好喝呢。”
炎策看著她毫無防備地喝著湯,忽然伸手,
一把奪過她手中那隻碗,將湯猛地潑了出去。
“啊——!”禾安若驚撥出聲。
炎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衣袖一拂,整隻砂鍋被他掃落在地,“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別喝了。”
他的聲音低沉。
“湯裡落了葉子。”
禾安若輕撫胸口,定了定神。
“一片葉子罷了,撿出去便是。好好一鍋湯,多可惜。”
她取出手帕,細細擦去袖口與手背上的湯漬,抬頭看向炎策。
卻見他眼圈微紅,眸中隱隱浮著水光。
“策哥哥,可是燙到了?”她立刻探身過去,語氣關切。
炎策立刻抬手擦了擦眼角,連眨幾下。
“有些湯濺進眼睛了,無妨。”
“一會兒就好了。”
“真的一會兒就好?”禾安若又湊近了些,一雙眼睛清亮無邪。
“額,會好的。”
炎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隻要有你在身邊……,一切都會好的。”
十一月的白晝,已比夏日短了許多。
二人在郊外又遊覽了一陣,便趕在天黑之前回了城。
炎策兩日未曾上朝,積壓的公文甚多,便沒有送公主回去,直接回到宮中。
掌燈之後,夜色漸深。
禾安若卻遲遲不肯歇息。
她拉著豆兒,將白日裏撿回的楓葉一片片鋪開,在燈下細細挑揀。
形狀要完整,顏色要鮮亮,連邊緣的細碎裂口,都要看上許久。
選定之後,才小心翼翼地用兩張紙夾好,一片一片壓在硯台之下。
“等過幾日楓葉幹了,”她輕聲說,眼中帶著笑意,
“我便做成書籤,送給策哥哥。”
“他一定會喜歡的。”
………………………………………
公主房中的燈,終於熄滅。
對麵拐角那處宅子的閣樓裡,一雙細長上挑的眸子,卻在黑暗中愈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