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103章

禾安若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滿麵憂色，看著太醫們忙進忙出。

炎策自外快步而入，小公主連忙迎上前，壓低聲音解釋：

“容妃娘娘方纔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忽然就暈倒了。”

炎策雖然也是滿心焦慮，卻也沒有苛責公主，反而輕撫她的手背，低聲安慰：

“母妃近來氣虛體弱，太醫說是心血不濟，與你無關。”

太醫們忙碌片刻，思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終於醒轉。

宮女扶她坐起，靠在軟墊上。

“策兒，你來了。”

思容見炎策立在榻前，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母妃，您感覺如何？”炎策關切的問道。

“無妨，老毛病罷了。”思容搖搖頭，輕聲開口。

她看向禾安若，淡淡道。

“嚇著你了吧？方纔說到哪裏了？”

“說到……”禾安若眨了眨眼，略一思索，“哦，安若想起來了。”

她回頭看了眼一旁桌上的糕點，道：

“近來新嘗了幾樣點心，頗有風味，便帶來給娘娘嘗嘗。”

“尤其是這個話梅，酸甜適口，很是開胃。安若原本不喜歡酸的東西，可這個一吃便停不下來，連從前愛吃的甜點，都不想碰了。”

說著，她用指尖撚起一塊，遞向炎策：

“策哥哥，要不要嘗嘗？”

炎策接過，咬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

“真的很酸，你愛吃這個？”

“有那麼酸？”禾安若微微歪頭，自己也吃了一顆。“我覺得還好啊，清新潤肺，剛剛好。”

思容麵上仍無半分血色，唇色更顯青白。

她喉間輕顫了片刻，才終於開口。

“你最近口味變了？忽然喜歡吃酸的東西？”

禾安若點了點頭。

“是。安若自己也覺得奇怪，還常常腹中脹悶，也不知是不是吃壞了東西。”

思容深吸幾口氣，示意侍女撤去身後的軟墊，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我頭痛得厲害，你們今日先回吧。”

禾安若微微一愣，下意識看向炎策，見他未言，便溫順應下，起身往外走去。

“等等。”思容的聲音淡淡傳來。

“這些蜜餞你也帶回去吧。既然腹中不適，這些零嘴，還是少吃為好。”

“娘娘教訓的是，安若記下了。”

禾安若眉心輕蹙，示意豆兒將那些點心重新收回食盒，一併拎走。

走出殿門，禾安若垂下眼，輕聲問道：

“策哥哥，娘娘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可怎麼辦？”

炎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溫和。

“母妃怎會不喜歡你？她隻是近來身子不適，你別多想。”

“嗯。”禾安若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安若都聽策哥哥的。”

炎策略一停頓，道：

“你既愛吃酸的，我這邊也有些點心，或許合你口味，讓豆兒隨我去取。”

“你先去車輦裡等，我一會兒送你回去。”

禾安若點點頭，先行上了馬車，在車廂中等候。

炎策帶著豆兒轉過牆角，腳步一頓，臉色倏然沉了下來。

“豆兒，本王問你。”

“安若口味忽變，有多久了？”

“回殿下，已有半月。”

炎策的聲音低了幾分，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她近來……月事可準？”

豆兒臉頰一紅，低下頭，輕輕搖了搖。

“遲了……也有半月。”

炎策仰起頭，無聲地嘆出一口氣，再未開口。

他親自領著豆兒去了廚間，命人包了幾樣酸甜口味的蜜餞，遞到她手中。

“本王忽然想起還有些事要處理，今日就不送公主回去了。”

“你仔細照顧。”

“奴婢遵旨。”豆兒屈膝行禮，轉身退下。

炎策抬手抵在額角，目光落在地上幾粒散落的石子上，久久未動。

衛戎久候未見殿下歸來，便尋到廚房。

卻見炎策坐在門檻上，雙手抵著額角，緩緩揉按太陽穴。

他心中一緊，快步上前，低聲問道：

“殿下，您怎麼了？”

炎策閉著眼，指尖仍在額側按著，沉默許久，才開口。聲音低沉暗啞：

“安若……可能有身孕了。”

衛戎頓時綳直了身體，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那…那兩個人如何處置？”

炎策放下雙手，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冷冷道。

“殺了。處理地乾淨些，別留尾巴。”

“是。”衛戎短促地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炎策仍坐在原處，雙手一點點攥緊，手臂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

他終是忍不住，咬牙低喝一聲，抬拳狠狠砸在門框上。

細碎木屑與灰塵簌簌落下，沾在他一向打理得極為整齊的髮髻與衣襟之上。

……………………………………

三日之前，衛戎奉命去那家名聲大噪的聽雨樓買點心。

炎策向來嚴令禁止下人利用權勢欺壓百姓，衛戎便沒有顯露身份，混在人群中和其他客人一起排隊等候。

有兩個小夥計站在櫃枱裏麵收拾東西，一邊手腳麻利地幹活，一邊輕聲聊天。

衛戎常年習武，內力深厚，聽覺遠勝常人。

兩人雖把聲音壓得極低，仍然斷斷續續傳入他的耳中。

“你當真親眼所見？”一個人壓低聲音問。

“千真萬確。”另一人語氣神秘。

“那人絕不是二皇子。雖有幾分相似，可身形高大，完全不同。”

“身材高大，還相貌相似…難道是三皇…”

“噓----”第二個人連忙打斷，不讓他說下去。

“你瘋了？若是讓人知道我那晚在烏槐鎮看到了什麼人，這腦袋可就危險了。”

“已經危險了。”

一道冷聲自二人頭頂落下。

衛戎不知何時已立在櫃前，目光沉冷。

“既然認得我家主子，那想必，也認得我。”

“走一趟吧。”

就這樣，衛戎將那兩個聽雨樓的夥計帶到了炎策麵前。

炎策原以為，那夜“撞鬼”的謎團終於可以解開。

卻不料，得到的答案，幾乎將他整個人擊垮。

那小二自稱，是烏槐鎮聽雨樓的夥計。

稷國使團入鎮那日，他奉命給府衙送酒。回到酒樓後，才發現懷中的銀票不見了。想著多半是落在酒罈附近，便趁夜折返回去尋找。

卻不想，看見一道人影，從公主所居的套房窗中躍出。

“那人我原本不認得，隻記得身形高大，一身貴氣。”

“直到前幾日在京中見到殿下陪在公主身側，才忽然想起——那人的相貌，與殿下有幾分相似。”

炎策聽完，神色不動，淡淡開口：

“你看錯了，那人就是本王。”

“可——”小二剛欲辯解，便對上衛戎冷厲的目光，話音戛然而止。

“是，是……就是二皇子殿下，是小的一時看花了眼。”

“嗯。”炎策輕輕點頭。

“此事，可曾對旁人提起？”

小二連連搖頭，像撥浪鼓一般。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除了這位本家兄弟，”他朝身邊的人努努嘴，“沒和任何人說過。”

炎策又“嗯”了一聲，淡淡看了衛戎一眼，轉身離開。

衛戎再回到書房時，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桌案翻倒，紙卷散落。

連殿下平日裏最為珍愛的前朝字畫，也被撕成碎條，淩亂鋪了一地。

衛戎隱約猜出了事情經過。

他想了想，又轉身去旁邊的房間，抱來一大堆瓷器玉瓶，放到炎策麵前。

那一夜，碎裂聲幾乎未曾停歇。

炎策親手砸碎的古玩擺件，價值之巨，幾可抵曜京半年的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