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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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對自己的工作，二剛早就有了倦怠感。應該說，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後，他走過的路順風順水，但他對仕途始終冇有提起興趣來。官場上的風雲變幻，文山會海，人情世故，送往迎來，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天天都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無奈。當上副局長，當上局長，他冇有感到一絲興奮，平時也冇有那種良好的自我感覺，隻是覺得人生進入了另一個階段，如同春到夏，夏到秋。你情願也好，不情願也罷，季節是要按照自己的腳步行走的。所以，在仕途上，他從來冇有自己的長計劃和短安排，天天被眼前的工作裹挾著向前走。往往是，他努力工作的時候，也是他最想逃離仕途的時候。從當上縣鄉鎮企業局局長那一天起，他就為有朝一日的離開做準備。一個小小的縣鄉鎮企業局，也常有隨時就出現的摩擦和矛盾，也有無法繞開的誤解和非議，他無數次告誡自己：不介入，不迴避，不計較；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最大值發揮個人的作用。目的全為了好好乾出個樣子，證明瞭自己的能力，關鍵是對父親有個說得過去的交代，屆時就可以擇機“出城”了。\\n\\n幾年的努力，他的作為有目共睹。一個月前，在縣直局委辦主要負責人會議上，金如何說：“目前，全縣鄉鎮企業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好局麵，形成了良好的發展態勢。”那時候，他就開始謀劃自己的出城行動了。\\n\\n有時，他對自己也有些想不通。在縣裡當個局長，官雖不算大，但也是一方諸侯。一進局機關，你就是老大，全域性的人都圍著你轉。你說什麼，都唯命是從。權力的魅力，不在於你說對了下屬聽，有時說錯了，下屬依舊是洗耳恭聽照常執行。說起來有些庸俗，卻很體麵。現代社會，體麵是被人尊重的。既如此，自己就應該打起精神來，怎麼心中總是那麼多糾結和不爽？\\n\\n憑自己的智商和能力，料理好上下左右，應付好各方關係，麵前一定會是坦途的，向上的台階似乎就在眼前。問題的癥結在於，他常常無法忍受來自父親的壓力。對自己的工作，躊躇滿誌的時候也還是有的，但一到父親麵前，那種感覺便找不到了，必須要耐著性子聽他無儘無休的教導。其實父親那些道理淺顯得很，不是人們不明白，是那些道理，早已被當下四處目光所及的無奈堅硬地覆蓋。現實對他的刺激，與父親的教導撞擊出的荒誕反差，常常瓦解他的耐心。\\n\\n一次去看父親前，他把機關訂閱的所有報刊中，有關貪官汙吏的訊息統統認真看了一遍。見了父親，他先發製人，冇等父親開口，便背書似的把他所看到的烏七八糟和盤托出。為以示和父親同盟，或者敲擊一下老人家那顆在他看來長了老繭的心，對那些負能量的東西，他的言談舉止裡表現出足夠的憤慨。\\n\\n等他說完，父親卻平和地說：“從這些報道裡，我們應該看到希望，這些貪官，不是都被揪出來了嗎？”\\n\\n接著，父親列數了一大串優秀人民公仆的名字，下了結論：“這些敗類，影響不了我們事業的大局。”之後依然是教導他：“我們的社會不可能冇有陰暗，但陰暗永遠遮蓋不了光明。我們抨擊陰暗的時候，更重要的，是要看到光明，要走好自己的路。”之後，父親引用“五四”運動學生領袖傅斯年的話與他共勉：“社會是個人造成的，所以改造社會的方法，第一步是要改造自己。”\\n\\n他無言以對了，事先另準備好的一些慷慨陳詞遭了父親的斬首，便躲到衛生間，避了一刻父親的諄諄教誨。\\n\\n他常常感到奇怪，生活中的父親，每天大量時間在讀書，讀報刊，看電視，近幾年也學會了上網。他老人家並非桃花源中人，怎麼就對這個色彩雜陳泥沙俱下的世界視而不見呢？他老人家的思想怎麼總是停留在革命戰爭年代？任何一個話題，都能引發屬於他老人家的一番宏論。那些宏論，對他來講都是老生常談，但那是父親的聖經。他曾跟哥調侃：“咱們家就是一所黨校，在老爹這位祖師爺麵前，我是永遠也畢不了業的學員。”\\n\\n毫無疑問，父親是喜歡哥的。他曾以為，哥在父親麵前表現乖巧，是哥對老人的心計。過去，哥也常在私下同他一起抱怨父親無休止的說教。後來他漸漸發現，哥的處事為人，包括對世界的看法，逐步與父親趨同了。以至於他在與哥聊天時，隻要涉及工作，哥的表情和語言往往也要更換另一種程式。在哥的麵前，他也感到了一種累。他曾多次勸自己，哥的這種狀態，不是也很好嗎？不要總惹父親不高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親就是父親，兒子就是兒子。孝順孝順，孝不如順，道理多麼簡單？但許多簡單的道理和現實總是兩張皮。事實上，每次惹父親生氣，他都要後悔。站在父親的角度，想想他老人家的合理和不易，就覺得欠了父親的債，就決心痛改對父親的態度，也像哥一樣做個乖乖仔。但聽父親的訓誡一多，情緒就再次反彈失控，說些不當說的話。宛如一個愛賭的人，輸了之後發誓金盆洗手，但一遇賭局便又不由自主了。\\n\\n在二剛的人生道路上，鄉鎮企業局一站，無疑是非常重要的。冇有這一站的履曆，或許他會少些辭職的衝動。在鄉鎮企業局工作這些年，厭惡與無奈一直伴隨著他。在他看來，全縣鄉鎮企業老闆當中，有相當一些是不應該先富起來的人。他們做人的質量是令他鄙棄的，比如周存糧、劉多之流。庸俗、低劣甚至齷齪、卑鄙，是他麵對這些人，或者想到這些人時的突出感覺。\\n\\n尷尬的是，作為鄉鎮企業局的負責人，又是離不了這些人的，要靠他們出政績，靠他們為縣裡的財政創收。於是和這些人打交道時，他常要把自己當作一介農夫。農夫在麵對糞肥時，也不免要掩鼻的，但為了莊稼的收成，糞肥又不可少。正因如此，他就像一個厭倦了勞瘁耕作要逃離土地的農夫，常常做著逃離鄉鎮企業局的打算。\\n\\n最終下辭職的決心，動力應首先歸結到佟禕。或者說，在他辭職的多米諾效應中，佟禕為他推倒了第一張牌。\\n\\n一次，佟禕給他打電話，他問佟禕辭職後的心情，佟禕隻說了一句話：“比過去自由輕鬆多了。”\\n\\n放下電話，他自語道：“為什麼不學學佟禕，也把日子過得自由輕鬆一些呢？多麼珍貴的自由輕鬆啊，自由輕鬆是什麼也換不來的。”雖然他對一些鄉鎮企業老闆做人的質量並不認可，但對他們無拘無束、邊走邊唱的生活狀態還是非常羨慕。所以，當文靜的哥再次提出，要把鑫鑫製衣公司送給他經營時，他終於答應考慮考慮。\\n\\n文靜的哥在石家莊經營的那家製衣公司，產品主要銷往香港。一年前，文靜的哥在香港做了詳細考察，為企業的長遠發展計，決定直接在香港另開一家製衣公司，以省卻內地香港之間產品運輸和人員往來的成本。當時，文靜的哥把二剛叫去石家莊，說了他的設想，並說打算屆時把石家莊這家製衣公司贈予二剛。鑫鑫製衣公司的產品除主銷香港外，在內地的一些省市也有固定的銷售渠道，按保守的演算法，每年也要有五六十萬元利潤，且還有待開發的潛在市場。曾有人慾以不菲的價格收購鑫鑫製衣公司，被文靜的哥婉拒了。把企業贈予二剛，文靜的哥有他的考慮。除了兄妹之情，文靜的哥是個孝子，去香港創業，就要遠離年事漸高的爸媽。雖然爸媽堅決支援，但他心裡也不免忐忑。如若二剛接手了鑫鑫製衣公司，他們全家遷到石家莊，對爸媽也有個照應。這一點，文靜的哥與二剛和文靜毫不隱諱地談過。那時候，二剛剛被提拔為縣鄉鎮企業局局長不久，無論為了父親，還是自己的職責所繫，都應該先挑起這個擔子，在任上留下自己的足跡。那時候談辭職，時機顯然不當，隻有謝絕了姻兄的美意。\\n\\n對於文靜的哥，二剛是頗有幾分敬意的。曾有記者寫過關於他的報告文學，稱他是勇於承擔自己命運的弄潮兒。大學期間，文靜的哥是省財經學院的高才生。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省國資委，令許多人羨慕，但他竟然冇去報到。靠爸媽支援的十萬塊錢，創辦了現在這家鑫鑫製衣公司。十幾年的拚搏，到遷往香港前，企業年利潤已逾兩千萬元。二剛每次與文靜的哥接觸，兩人總有許多共同話題。那次二剛謝絕了文靜哥的美意之後，對方始終冇有放棄努力，文靜也常給他吹枕邊風。不久前，文靜的哥又把二剛叫到石家莊。\\n\\n這一次，二剛答應考慮考慮。看到二剛的心終於有些鬆動了，文靜高興得差點兒落下淚來。\\n\\n“你就快點做決定吧，不要考慮時間太長。”文靜說。\\n\\n二剛為難道：“改變我們後半輩子的生活，不同於從交河往石家莊走一趟那麼簡單。我們都要放棄現在的工作，尤其是我，爸這一關怎麼過？”\\n\\n“讓爸也跟我們一起走。”\\n\\n“他？他要想走半個世紀前就走了。叫他離開這小縣城，就像移動一座山一樣不可能。”\\n\\n“現在跟半個世紀前不一樣了，縣裡還有哥嘛。他不願在石家莊常住，叫他我們兩家來回跑，也許他覺得那樣倒新鮮。”\\n\\n二剛拍拍文靜的臉：“好了，先不說這個話題了，對老爺子，我比你瞭解得深。他的世界裡，不光是哥和我，還有烈士陵園呢。”\\n\\n文靜兩眼看著天花板，想了半天，也拍拍二剛的臉，說：“要不你去找沈小平商量商量？他爸也是個老馬列，而且是正廳級乾部呢，看看人家怎麼處理和老人的關係？”\\n\\n文靜一提沈小平，二剛看著她笑了。\\n\\n文靜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笑什麼笑，去取取經嘛。”\\n\\n二剛摟著文靜笑出聲來。\\n\\n“好主意！當然該去取取經。”二剛說。\\n\\n沈小平是二剛的大學同班同學，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省直機關做公務員。\\n\\n一年前，沈小平所在的機關搞副處級乾部競爭上崗，沈小平競爭失敗，一氣之下辭了職，到石家莊郊縣山區搞了個大理石廠，據說效益不錯。當初，沈小平的辭職在同學中引起不小震動。二剛平時與沈小平聯絡不多，倒是因為他辭了職，常常要想到他。即使文靜不說，他近日也想要見見沈小平，至少給他打個電話，看他眼下到底活得怎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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