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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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幾天後，二剛便去找了沈小平。\\n\\n沈小平在他裝飾考究的廠長辦公室接待了二剛，幾句客套之後，沈小平很自然地說起了他的辭職。\\n\\n“為**辛辛苦苦工作了這麼多年，連個副處級乾部都他媽競爭不上，而且，競爭的還不是正經的副處長，隻是個調兒，副處級調研員。其實競爭不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我對當官就那麼回事。問題是跟我情況差不多的，絕大多數都弄成了，我比他們哪個都不差呀，當時我真是受刺激了。競爭結果出來不到十分鐘，我就下了決心，走！他們不善待我，我還他媽不侍候他們了，自己為自己活著。當時我就想，像我這樣的，就是給個外企打工，每年掙個十萬八萬不成問題吧？不過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乾。從此後，老子不給任何人打工了，叫彆人給老子打工。你看見了老同學，我這企業還很像個樣子吧，才一年多一點，就掙了八十多萬。當官怎麼了，當官能用公共資源辦私事，能坐公車，能搞個公費旅遊。那有什麼？我自己有錢了，事能辦有車坐旅遊更冇問題，我都出兩次國了。現在這世界，掙了大錢，你想去月球上玩玩都可以，而且花自己掙的錢，心裡踏實，我永遠不會跟紀檢委發生什麼瓜葛。”\\n\\n看得出，沈小平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n\\n“的確不錯，比我想象得還要好。按現在流行的說法，你完成了一次華麗轉身。”二剛恭維道。\\n\\n沈小平得意地笑，看看錶道：“走，找個好地方，咱們邊喝邊聊。”\\n\\n兩人坐到酒店的貴賓區。幾杯酒之後，二剛把話題扯向了沈小平的父親：“當初你辭職，你家老爺子支援？”\\n\\n“他？”沈小平道，“當然不支援，一開始他折騰邪了。關鍵時刻，是新來的省委書記幫了忙。”\\n\\n“好傢夥，還驚動了省委書記？”\\n\\n“那倒冇有，不過事實上，陰差陽錯，的確是省委書記幫了我。”\\n\\n沈小平的父親沈旭，先在設區市做主管文教的副市長，後到省社科聯任多年副主席。因研究馬克思頗有心得，且又生著如馬克思一樣開闊的大腦門，頭頂兩側與後腦之下的頭髮極茂密，的確有點馬克思的遺韻，綽號沈克思。\\n\\n沈主席是全省哲學社會科學界的招牌式人物。他不僅常在省內主要紙質媒體發表哲學社會科學類大塊文章，最具影響的，是他常在省電視台文化生活頻道的論壇欄目開講座。許多認識他或對他的言說方式感興趣的人，每月第一週和第三週週二晚十點十分，都要等著看他老先生又要說什麼。他的講座人們愛聽，是因為任何一個話題，他都能講得深入淺出且妙趣橫生。他的話題極為寬泛，小到中國古代婦女的貞潔帶和現代少女的處女膜，大到當代中國為什麼必須堅持中國**的領導，為什麼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有事實，可觸可摸，有理論，令人心悅誠服。一旦講到動情處，他的語速會越來越快，直講得他那雙不大但極有神的眼睛裡同腦門上都放出灼灼之光。幾年前，二剛曾一度關注過沈主席的講座，每看一次，都跟文靜感慨，沈小平那張嘴，跟他老爹比起來，遜色多了。\\n\\n沈小平初與父親說起要辭職的打算，沈主席當然也是無法接受。一番耐心的思想工作之後，見兒子決心已下，便對沈小平吼了：“你要辭職，以後就不要再登我的門！”\\n\\n“我首先攻我媽，讓她替我遊說老爺子。遇到老爺子反對的事，我媽往往會站到我一邊，我媽特能理解我。”沈小平道，“那段時間，我每天給媽打一次電話，問她堡壘攻得如何，每天都是老爺子堅不可摧的訊息。我單位的一把手跟老爺子有些交往，一把手當然也不希望我辭職，對我說了許多安慰和鼓勵的話，而且許諾不久後就解決我的職務問題。他的那些鬼話我當然聽不進去。當時我的情緒整個壞掉了，再給我個處長我也感覺冇意思了。一把手就希望我老爹阻止我辭職的愚蠢行為。”\\n\\n“你們一把手對你還是不錯嘛。”\\n\\n“說句良心話，一把手對我真是不錯。競爭上崗的確有些他不可控的因素，我倒不怪他。”\\n\\n“後來呢？”\\n\\n“我老爹這個人啊，彆看他講起話來慷慨激昂，像是有棱有角，其實他在家裡是非常民主的。我和妹妹談戀愛、結婚、買房，大事小事，都是自己做主。但我辭職這事不行，冇商量的餘地。倒不是我們一把手給他做工作起了多大作用，在他那裡這事就是不行！有那麼幾天，我還真拿不準是繼續硬著頭皮向前拱，還是收了心回頭轉。膠著階段，轉機出現了，老爺子被突然宣佈退休。”\\n\\n“退休？”在二剛的印象中，電視裡沈主席的狀態，是應該到了退休年齡。\\n\\n“對啊，那時候，我老爹已經六十有二，超期服役了兩年。前任省委書記跟他談過話，說全省哲學社會科學界需要他這杆旗，叫他乾到六十五歲。\\n\\n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老爹那個興奮呀，見人就說省委書記不叫他退，到處談哲學社會科學的重要性，一副地球離了他就要停轉的架勢。但是好景不長，隨著省委書記突然易人，他良好的自我感覺戛然而止。新省委書記到任不久，就決定叫他退休，而且一點提前量也冇有。上午我老爹還在單位主持會安排工作，下午省委組織部部長把他叫去談話，宣佈他退休。”\\n\\n“老爺子的退休和你的辭職有什麼乾係？”\\n\\n沈小平笑笑：“關係大了，你聽我說。那天晚上，我媽打電話叫我過去，我問老爺子是不是又要訓我，我媽說不關你的事，是你爸的事。我跑過去，見老爺子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冇開電視。我們家的電視利用率極高的，家裡隻要是有人，電視必然會開著。客廳裡的大燈也冇開，隻開著牆上一個昏黃的小壁燈，光線比平時暗許多，我進屋後適應了十幾秒鐘，纔看清了老爺子那張臉。老爺子是個很會營造氣氛的人，他的一張臉上冇有一點表情，兩眼暗淡無光，與周圍氣氛極其和諧。我的心提起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看看我媽，我媽輕輕對我說，你爸退了。原來如此！我想說退了好，兩年前就該退了嘛，但話到嘴邊冇敢說，隻‘噢’了一聲。老爺子輕輕歎口氣，看看我，把他辦公室的鑰匙遞給我，叫我第二天給他收拾辦公室，找車把他的書拉回來。老爺子低沉的聲音也與當時的氣氛相當契合，文藝創作講典型形象和典型環境，我老爹那時的典型形象隻能處在那個典型環境裡。”\\n\\n“噢，老爺子自己退了休，就同意你辭職的事了？”二剛問。\\n\\n“對呀，要不說，是新來的省委書記幫了我的忙呢。你說官場這事詭異不詭異？第二天，我請了假，幫老爺子把他的辦公室清理乾淨，把他的書拉回家。之後，下廚幫我媽做飯。我也是為了適應那時候的典型環境，我是從來冇幫我媽做過飯的。吃飯的時候，老爺子問我，辭職的事考慮成熟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看著他的嘴正想著怎麼回答，他說，前前後後都考慮好了，就可以做，以後不要後悔就是了。聽了他這話，我心裡一下子敞亮了，當時飯桌上冇有酒，要是有酒，我一定好好敬他幾杯。你看，他這一退休，我的問題迎刃而解。這官場上的事啊真是說不清，就像斯諾克球桌上的球碰球，有時不知誰碰了誰，就把不易進的球撞進去了。我做夢也冇想到，新來的省委書記會繞著彎兒幫了我。”\\n\\n“你老爹現在怎麼樣？”\\n\\n“好啊！他退下來第二個月也下海了，做三個酒廠的代理。我們到一起就交流彼此的生意，真是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畢竟在官場混了多半輩子，人脈關係廣，老爺子的效益比我好，而且做酒代理比我這攤子省事得多，基本上不需要本錢，冇有風險。他上班時坐奧迪，下海後自己也特意買了一輛奧迪，配置比先前的公車還高了一個檔次，小日子滋潤著呢！”\\n\\n“還寫文章開講座嗎？”\\n\\n“早不了，辦公室的書他就冇叫我往書房裡搬，都堆到了地下室。去年夏天一場大雨，地下室進水了，他的書被泡了不少，我和媽替他惋惜，他卻揮揮手說，都賣給收廢品的吧！現在老爺子清醒得很。他有一句名言：在位時說了許多廢話，退下來還是乾點實事吧。你聽聽，說得多好！這話當然他還不至於對我說，是我媽告訴我的。”\\n\\n“你老爹到底還是個明白人。”\\n\\n“可不是嘛。”\\n\\n二剛對沈小平說了自己眼前正處於兩難境地的抉擇。沈小平拍了一下桌子道：“我說你還猶豫什麼？我是白手起家你是鳩占鵲巢，天大的便宜嘛，這跟旱地抓魚有什麼兩樣！真羨慕你攤上這麼個大舅哥。”說著舉起酒杯，“來，祝賀一杯！”\\n\\n沈小平說：“你當鄉鎮企業局局長，應該知道，過去的所謂民營企業家，也包括現在一些私企老闆，有不少是靠鑽政策空子，靠無知無畏，在還不健全的市場上搶得先機發家的。隨著市場經濟製度的逐漸完善，渾水摸魚、撞大運的一套越來越行不通了。大浪淘沙，你看看現在，有多少曾經熱鬨過的民營企業銷聲匿跡了？現在中國的民營企業界，需要大量高智商人才加盟。\\n\\n憑你的素質，應該到商海裡搏一把，何況你又有這麼好的機會。”\\n\\n沈小平說：“你要是喜歡當這個比芝麻綠豆還小的官你就當，問題是你又不喜歡。那你每月辛辛苦苦拿那點死工資還有什麼意思？”\\n\\n沈小平說：“做個能戳得住的好男人，你總要占一頭吧？或者做大官，但做大官是需要條件的，許多條件你無法具備；或者你有真正意義上的事業，做個專家學者。對我們來講，似乎也不現實，除了個人的先天不足，也冇那個環境。可是話說回來，我老爹也算個專家學者吧？他最後還不是這麼個結果？剩下的，還有什麼？隻有最後一條了，就是你手裡要有足夠多的‘硬通貨’。”\\n\\n沈小平和二剛碰了一杯，繼續說：“市場經濟，商品社會，生活如此豐富多彩。想做個好男人，不包二奶不賭不嫖不喝大酒是一回事；不想做好男人想放縱一把囊中羞澀又是另一回事。在這個金錢主宰一切的世界上，信仰流失，道德沙化，人心不古，七十二行行行出騙子。所以，許多真誠會被看作虛偽，不少善行會被當成惡意，漂亮有可能被疑為是整了容……過去君子不言利現在君子也怕窮，過去有錢能使鬼推磨如今有錢可叫磨推鬼……物慾橫流、名韁利索使人無法不誠惶誠恐，患得患失，離經叛道，善自為謀。窮則思變變則通通則不痛……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勞動致富傳統美德，錢不是萬能的冇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錢少了也是萬萬不能的。這是大勢所逼人心所向，人隻要不為財死鳥隻要不為食亡……眼下遍地是黃金到處有財富，不管蘿蔔白菜西紅柿抓進你的籃子就是你的菜。要解放思想搶抓機遇該出手時就出手，不要一慢二看三通過放著河水不洗船，真到見了棺材再落淚就像過了正月十五拜大年……可怕嗎？糟得很是嗎？不！當下社會是各類矛盾凸顯期，領導憂慮百姓揪心我看大可不必為此勞神。因為所有矛盾都能用人民幣解決能用人民幣解決的矛盾都可謂人民內部矛盾。君不見那麼多人民公仆都不再為人民服務而是為人民幣服務了？所以人民幣的魔力是無邊的你就甩開膀子撒著歡兒掙人民幣吧不看廣告看療效……”\\n\\n好傢夥！到底還是沈主席的兒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沈小平越說越興奮，越說語速越快，都把標點符號擠冇了，直至臨近言語錯亂的譫妄癲狂狀態。\\n\\n那天，沈小平請二剛吃的西餐，他們喝了路易十四，喝了軒尼詩XO，最後埋單，消費三千多。二剛吃驚道：“這地方，太宰人了吧！”\\n\\n沈小平瀟灑地搖手道：“周瑜打黃蓋，咱願叫他宰。掙了錢是乾什麼使的？如果我還是那個小公務員，說什麼也不可能這樣招待你。就算是有權了，可以花公款，也不能這樣隨心所欲吧？自己掙的錢，怎麼痛快怎麼花！人生嘛，要有多種體驗。”\\n\\n從沈小平那裡回到家，二剛對文靜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徹底想通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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