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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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事先約定，大剛和王振鵬去了柳莊。\\n\\n作為這方水土養大的人，大剛還冇在本縣見過這麼窮的村子。剛到村口，桑塔納便拋了錨。村子裡都是土路，遍地坑窪，高處與低處的落差，有的地方要有五六十厘米。兩天前下的一場雨，現在低窪處還有積水。路邊幾個衣冠不整的村民，都麵無表情，呆呆地向大剛和王振鵬張望。作為幾個村民背景的村舍，還有一些是土坯房。\\n\\n兩人進了衚衕，集了全部精力看腳下，繞著嶺，躲著坑，進了第一戶人家。院子裡也是坑坑窪窪，且長著許多雜草。房屋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那種磚抱角的土坯房。如果不看自院門通往屋門被踩得光光的小路，讓人疑為這是一座久無人居的老宅。\\n\\n“家裡有人嗎？”王振鵬喊一聲。\\n\\n冇有迴應。\\n\\n屋門虛掩著，冇有上鎖。\\n\\n“進屋看看。”王振鵬說。\\n\\n大剛便跟著王振鵬向屋裡走。推開屋門，門後像隱藏著秘密的黑夜，一時什麼都看不清，屋裡與屋外彷彿陰陽兩界。\\n\\n王振鵬定睛向屋裡看了看，邁進一隻腳，腳一落地，便“哎喲”一聲，身子斜著閃進屋去，差點兒栽倒。就趕緊對身後大剛喊：“小心！屋裡比屋外低好多！”\\n\\n大剛跟在王振鵬身後，小心試探著先踏進右腳，緩緩摸進屋裡。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右腿還是重重地蹾下去，身子向前傾了一下。\\n\\n驚魂稍定，王振鵬很在行地對大剛說：“這種老式房子，為了省錢，都建得矮，又為增加屋內空間，屋裡的地勢要比屋外低一些，這是窮人們冇辦法的辦法。”\\n\\n兩人逐漸適應了屋裡的光線，見四壁都是煙燻的黑色。堂屋隻有一個做飯的灶台，灶台上有幾個罈罈罐罐和幾隻大小不一的碗。北牆邊上，堆著一些燒柴。除此，堂屋再無其他傢什和物品。\\n\\n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之伴著“咚咚”聲，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出來。老人看上去八十歲上下年紀，勾著腰，一頭枯亂的白髮，一雙警惕的眼睛打量著大剛和王振鵬。\\n\\n“您一個人在家呢？”王振鵬問老人。\\n\\n老人毫無反應，依然瞪著警惕的眼睛拄著柺杖向前走。\\n\\n“您一個人在家呢？”王振鵬又提高聲音問道。\\n\\n老人“噢”了一聲，停下來，身子搖晃幾下，呼吸急促。\\n\\n大剛立即上前攙扶她。她又看了看大剛和王振鵬，調頭向回走，把兩人領進裡屋。\\n\\n裡屋還是土炕。大剛把老人扶到炕上。她擦了一下鼻涕，兩眼還是直直地打量著大剛和王振鵬。\\n\\n裡屋除了土炕，隻有一個破舊的地櫥。地櫥上的景物，讓他們感到有些意外，上麵端放著一尊佛像，佛像前放著一隻童碗，碗內滿滿的香灰。\\n\\n“家裡幾口人啊？”大剛湊近老人的耳朵問。\\n\\n老人又隻是“噢”了一聲。\\n\\n窗外，幾個掛著鼻涕淌著涎水的小孩子向屋裡張望。\\n\\n王振鵬對大剛說：“看來跟老人交流有些困難，咱們到彆的人家看看？”\\n\\n大剛說好。出門前，大剛從衣袋裡拿出錢包。\\n\\n王振鵬搶先道：“我來。”就從衣袋裡取出二百塊錢，遞到老人手裡。\\n\\n“您歇著，我們走啦。”王振鵬說。\\n\\n老人看看手裡的錢，又看看大剛和王振鵬，嘴翕動著，一連還是“噢”\\n\\n了幾聲。\\n\\n兩人走到堂屋，大剛停下腳步，看灶台上方黑乎乎的牆上，貼著一幅類似於木板年畫的佛像。\\n\\n王振鵬說：“冇見過吧？這叫灶神，也叫灶王爺，他掌管著一個家庭的禍福財氣。”\\n\\n大剛訕笑道：“看來這老兄不稱職，冇把這家的事情管好。”\\n\\n他們又到了緊鄰的第二家，第二家是養雞專業戶。院子裡都是雞舍，一家三口，夫妻倆和他們的兒子正給雞餵食。\\n\\n王振鵬把大剛和自己給男主人做了介紹，男主人自我介紹叫柳勝利。\\n\\n王振鵬遞給柳勝利一支菸，問：“老柳，咱們村黨支部工作怎麼樣？”\\n\\n“村黨支部工作？”柳勝利笑笑，“現在不交稅了不斂錢了，老百姓各自過各自的光景，都不跟黨支部打交道了，也就是誰家娶媳婦聘閨女，找村乾部陪陪酒。”\\n\\n王振鵬對大剛笑笑，又問柳勝利：“你辦這養雞場，村乾部幫冇幫忙？”\\n\\n柳勝利“嗐”了一聲道：“這種事哪能去麻煩村乾部！”\\n\\n大剛問：“村民們碰到難辦的事，需要村裡出麵的事，不找村乾部？”\\n\\n柳勝利答：“現在開放了，隻要不違法，做啥都行，去哪都行。在家裡不好混，出去打工嘛，用不著麻煩村乾部。”\\n\\n大剛問：“村黨支部平時有會開嗎？黨員們搞不搞活動？”\\n\\n柳勝利答：“那是黨員們的事，咱不知道，冇看見過。”\\n\\n大剛問：“你知不知道村裡有多少黨員？”\\n\\n“多少黨員？”柳勝利認真想的樣子，“支書應該是黨員吧。原先的老支書也是黨員。”\\n\\n柳勝利的兒子譏笑他：“支書不是黨員怎麼能當支書？”\\n\\n柳勝利的老婆也偷偷地笑。\\n\\n柳勝利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村會計是黨員，看果園的老發是黨員，管機井的柳東昇是黨員。我說的這是老一茬的。年輕的，虎子好像也是。”柳勝利問正在往雞舍送飼料的老婆：“虎子是黨員吧？”\\n\\n柳勝利的老婆眨著眼想，還冇作答，柳勝利肯定地說：“虎子是黨員，他在部隊入的黨。我記得虎子當兵時，他爹在街上說過他兒子在部隊入黨了。”\\n\\n大剛問柳勝利：“你想入黨嗎？”\\n\\n柳勝利嗬嗬笑道：“冇想過。光忙著過光景，冇想過入黨。”\\n\\n柳勝利老婆對柳勝利說：“站半天了，領客人到屋裡坐。”\\n\\n柳勝利於是拍打幾下身上的雞飼料碎屑，對大剛和王振鵬說：“屋裡坐吧。”\\n\\n王振鵬這纔打量柳勝利的一排磚瓦房。\\n\\n“房子蓋得不錯嘛。”王振鵬說。\\n\\n柳勝利說：“原來的老房子實在不行了。起先冇想蓋這麼好。人們都說，要蓋就蓋好點，免得兒子娶媳婦時又落伍了。兒子今年十七了。這一鬨，欠了不少外債，指著這些雞給我還債呢。”\\n\\n大剛也打量一下柳勝利的房子，比剛纔那位老人家的破土屋，當然是天壤之彆，但與其他鄉村當下造的房子比，並算不得出眾。進了屋，屋裡的陳設更是不上講究，冇什麼像樣的傢俱。堂屋裡隻有一張飯桌和幾把椅子。臥室裡一張簡易木板床，一箇舊式櫃子上，放著一台早已過時的北京牌彩電。\\n\\n彩電旁邊，也端放著一尊佛像，佛像前麵是一隻香爐。大剛特意看了看廚房，廚房裡也壘著傳統的灶台，灶台上方，也貼著灶神。\\n\\n大剛問柳勝利：“村裡家家都供佛和灶神嗎？”\\n\\n柳勝利答：“嗯，家家都供。”\\n\\n王振鵬問柳勝利剛去過的老太太家的情況，才知道老太太原來是個啞巴，與一個兒子過光景。兒子每天到四鄰八村收廢品。因為窮，老太太的兒子五十多歲了，還打著光棍兒。\\n\\n院子裡傳來大人和孩子的嚷嚷聲，柳勝利側耳聽聽，說：“村會計來了。”\\n\\n說著便迎出去。\\n\\n村會計柳大亂認識王振鵬，握著王振鵬的手說：“聽人說來了兩個坐小車的老闆，我想不對嘛，我們這窮村子，冇買賣冇生意，從冇來過坐小車的老闆，鬨半天王書記來了。”\\n\\n王振鵬把大剛介紹給柳大亂，柳大亂握著大剛的手道：“真是不巧，不知道你們來，今天村裡有聘閨女的，勝祥去送親了。”\\n\\n王振鵬對大剛說：“會計說的勝祥是柳勝祥，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柳莊條件所限，黨支部書記和村主任一肩挑。”\\n\\n柳大亂說：“提前吩咐一聲嘛，勝祥要知道你們來就不會送親去了。”\\n\\n大剛對柳大亂說：“冇提前告訴你們，就是想隨便看看村民的生活狀況。”\\n\\n柳大亂說話倒是坦率：“生活狀況不行。雖然說人家彆的村子過一天，我們也是兩半晌，可日子跟人家冇法比，我們除了窮過，就是過窮。這些年，青壯年們大部分不願在家裡窮耗了，去城裡打工。可是就我們柳莊人的頭腦，打工也隻能乾些賣苦力的粗活，發不了財。不過，怎麼也比在家種地強。”\\n\\n柳勝利的老婆要給大家倒水，柳大亂說：“彆倒了，到我家喝水去。”\\n\\n大剛說：“還是先在村民家看看。”\\n\\n柳大亂說：“我也是村民嘛，先到我家看看，喝碗水認認門。想到彆的村民家看好辦，我領你們看。想看哪家咱們去哪家。巴不得盼你們天天來，幫我們看看這個破爛村子怎麼能變得好一些。”\\n\\n大剛與王振鵬便跟著柳大亂走。\\n\\n柳大亂家的房子，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農村多見的磚皮土坯房。屋裡也冇像樣的擺設，收拾得倒是乾淨。在他家的灶台上方，也貼著灶神，裡屋也供著佛像。\\n\\n大剛問：“你家也供著佛和灶神？”\\n\\n柳大亂笑答：“老輩子傳下來的，家家都有。像這灶神，到時候就有人給你送。”\\n\\n王振鵬說：“我們村乾部最好不要信這些。”\\n\\n大剛說：“我們剛纔去的第一戶啞巴老人家，她家也供著這些，但這並冇保佑她過上好日子。好日子不是靠燒香拜佛得來的。窮則思變，想變就要真乾實乾。我們村乾部，不能光眼巴巴看著周圍村的日子越過越好，自己的村民日子總是冇起色。”\\n\\n“我們也想過上好日子啊部長。”柳大亂一臉苦相，“時下這農村，光靠種地，也就是顧個吃，永遠富不了。我們柳莊，過去也有人搞過針織廠，搞過燈泡廠，搞過塑料大棚，也有人養過羊養過豬養過貂，彆說冇賺錢，保個本兒就不錯了，大部分都賠了。比如說我吧，六七年前，我養過十幾頭豬。買豬崽的時候，豬肉的價格還挺好。從把豬崽養成半大豬開始，豬肉一個集比一個集便宜。為養那十幾頭豬，我老婆落下腰疼病。忙活了多半年，最後一算賬，才掙一百多塊錢。莊稼人力氣再不值錢，大半年也不會才值一百多塊錢吧？我還是勸我老婆，知足吧，總算冇有賠，賠了你也冇處訴苦去。現在豬肉倒是貴了，可養豬的成本也增加了。而且這肉價，誰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再降下來。電視上又說，豬容易鬨藍耳病，豬是冇人敢養了。我們柳莊，這些年，也就是剛纔你們見過的柳勝利養雞還搞得不錯。”\\n\\n大剛問：“分析過原因嗎？”\\n\\n柳大亂說：“人們都說是運氣不好，我不這麼看，單單就你柳莊運氣不好？叫我看，主要還是人的問題。”柳大亂指指自己的頭，“頭腦不行，資訊不靈。就拿我養豬來說，我決定買豬崽時，我在城裡工作的外甥就勸我不要養豬，他說根據網上的資訊，等我的豬出欄時，市場上的生豬很可能要供大於求。我冇聽他的，我不信他在電腦上鼓搗鼓搗就能知道半年後的事。半年以後，還真是叫我外甥說著了。怨什麼？怨咱冇文化嘛。去年，省扶貧辦給我們一台電腦，直到現在，也冇人會使。”\\n\\n大剛說：“老柳你的認識是到位的，知道了問題的癥結，就不難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跟勝祥你們開拓一下思路，好好謀劃謀劃，也到彆的村子取取經，就是本村，柳勝利養雞的經驗也可以學。我不是說都學他養雞，學他的眼光。”\\n\\n柳大亂說：“是啊是啊，怎麼叫大夥富起來，也不是冇想過，七事八事，總是想不清明，你們這一來，我們再好好想想。”\\n\\n王振鵬說：“把那台電腦用起來嘛，操作並不難，安排個年輕人學一學，現在中學裡就有電腦課。”\\n\\n柳大亂說：“好，跟勝祥說說，安排個人學。”\\n\\n大剛又問起柳莊發展黨員的事。柳大亂皺皺眉道：“這項工作……應該有個十年八年冇發展黨員了。村裡這事，冇有合適的。”說著，柳大亂又來了精神：“還彆說，最近有個老漢吵著鬨著要入黨，前段時間，托人寫了入黨申請書交給勝祥了。”\\n\\n柳大亂繪聲繪色地介紹了那位老漢的基本情況。\\n\\n老漢叫柳墩子，七十八歲，自幼父母雙亡。因係獨子，無兄弟姐妹照應，族內又單門獨戶，冇同宗本家幫襯，十二歲就跟著孃舅闖了關東，以乞討幫工為生。解放那年，人民當家作主的勝利鑼鼓把柳墩子招回了家，但是，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的家鄉並冇能留住他，冇過一年，就又回了關東。六七年前，柳墩子聽人說家鄉的日子比過去好了，自己年紀也大了，一把老骨頭總也不能扔在外地，落個外喪鬼，就又回到村裡安了家。鄉親們幫他修了房屋，給他湊了口糧。柳墩子身板尚好，村裡給他調劑了一份責任田。在外遊蕩了多半生，老了，遊不動了，鄉親們又接納了他，又有了自己的地，柳墩子實實在在感到還是現在的政策好。一年四季，除了冬季，春夏秋三季，老漢天天從早到晚在責任田裡忙。每年的收成，留足了口糧，還能賣些零花錢。前些日子，支書柳勝祥在喇叭裡廣播收黨費，柳墩子聽見了，也去交黨費。柳勝祥笑著對他說，黨員才交黨費，你冇入黨，交哪家子黨費？當天夜裡，柳墩子就托鄰家一個後生代他寫了入黨申請書，迫切要求加入黨組織。\\n\\n大剛和王振鵬都被那位叫柳墩子的老漢感動了，提出要見見老人。柳大亂見縣鄉領導對自己介紹的這個情況感興趣，情緒高漲起來，高高興興領著大剛和王振鵬去見柳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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