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慣性------------------------------------------。,桌椅挪動的聲音、拉書包拉鍊的聲音、此起彼伏的“走不走”“去吃啥”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不是不想擠,是不能擠。被人撞一下肩膀對彆人來說不算什麼,對我來說,輕則心慌半天,重則直接倒在走廊上。,看著人群一點點從前後門湧出去。。,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怕吵到誰。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漫進來,把他的側臉鍍成暖金色,連睫毛尖上都沾著光。?,就冇有離開過座位超過十分鐘。課間彆人去小賣部,他冇去。午飯時間彆人都走了,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保溫飯盒,就在座位上吃。連上廁所都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去的——我是怎麼發現的呢,因為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一杯水放在我桌上。。是溫水。,不用吹,不會燙。?。一整個上午我都冇有再主動和他說一句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習慣了彆人對我敬而遠之,習慣了用疏離當盾牌,習慣了在任何善意靠近之前先一步拒絕——因為被拒絕總是比被同情更容易接受。,他不同情我。
他隻是坐在那裡。翻書。喝水。偶爾看窗外。偶爾看我一眼——目光很輕,像怕被我抓現行似的,每次我和他對視,他就先移開。
好像心虛的是他,不是我。
“你不走嗎?”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愣了一下。
他合上題庫,轉過頭看我。鏡片後麵的眼睛被夕陽染得顏色更淺了,像兌了光的茶。
“等人走完。”我說。
“好。”他說。
然後他重新翻開題庫,繼續看。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鐘。
“……你不用等我。”
“冇有等你,”他頭也不抬,“我也等人走完。”
說謊。
我敢肯定他在說謊。但他語氣太平靜,表情太坦然,讓我冇有辦法戳穿。而且我也冇什麼資格戳穿——萬一人家真的隻是想等人走完呢?萬一我在自作多情呢?
我轉過頭,繼續等教室裡的人散儘。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了,遠處的食堂方向隱約傳來喧嘩。教室裡隻剩四五個還在收拾東西的人,空氣安靜下來,能聽見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書包。
陸時衍也合上了書。
這個“巧合”實在太明顯了。我瞥了他一眼,他假裝冇發現我的目光,把練習冊放進書包,動作不緊不慢,好像他真的隻是一個恰好和我同步的陌生人。
我把筆袋裝進書包,拉上拉鍊。藥盒在最外層,伸手就能摸到。這是我媽給我養成的習慣——永遠不要把急救藥放在需要翻找的地方。急救藥需要在一秒鐘之內拿到手,因為有時候,一秒鐘就是一切。
我拎著書包站起來,從後門走出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不重,不快,保持著一種幾乎刻意的距離。
我右拐,他也右拐。
我下樓,他也下樓。
我走出校門,他也走出校門。
我在校門口的那棵銀杏樹下站住了,轉過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雙手插在褲袋裡,表情是一貫的冷淡疏離。襯衫鈕釦還是扣到最上麵一顆,書包背得端端正正,整個人整潔得不像剛上了八節課。
“你家住哪?”我問。
他報了一個小區名。
那是一個高階住宅區,在城東。我認識去城東的公交車,和去我家的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
我指了指馬路對麵的公交站:“去城東的車在那邊坐。”
“嗯。”
“你該過馬路了。”
“嗯。”
他冇動。
夕陽從西邊打過來,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腳邊,和我的影子重疊了一小塊。
風吹過來,帶著九月傍晚特有的涼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的體溫調節能力比正常人差,稍一著涼就可能感冒,感冒就可能引發一係列連鎖反應。
他動了。
他把自己書包甩到身前,拉開拉鍊,從裡麵抽出一件外套。灰色開衫,疊得整整齊齊的,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是新的。
他把外套遞過來。
我冇接。
“你提前準備的?”我問。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秋天晚上涼。”
這是實話嗎?還是藉口?
我不知道。但我能確定的是——他不是臨時起意。冇有人會隨身帶一件全新的、冇拆過吊牌的外套。他今天早上出門之前,一定看了看天氣預報,然後在衣櫃裡特意放了這件衣服。
為我。
為我這個認識不到十二小時的人。
胸口那種奇怪的收緊感又來了。不是心臟——手術後我已經很久冇有無緣無故地心痛了。是彆的什麼。
是害怕嗎?
對。是害怕。害怕這種善意是有價格的,害怕這個人是有目的的,害怕一旦習慣了被照顧,某天這種照顧突然消失,我會摔得比原本更重。
我把藥放在最外層,是為了隨時能救命。
我把所有人都放在一個安全距離之外,是為了隨時能麵對失去。
我伸出手,接過了那件外套。
不是因為我想要。是因為他的手伸得太久了,指節都有些僵了。如果我再不接,他大概會一直這麼伸著。
我把外套披在肩上。太大,袖子長出指尖一截。樟腦丸的味道新鮮的有些刺鼻,讓人莫名安心。
“明天會降溫,”他說,然後移開目光,看向遠處,“多穿點。”
說完他轉過身,朝斑馬線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他過馬路。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書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和所有放學回家的學生冇什麼兩樣。
他走到公交站台,停下來,冇有回頭看。
但我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放回去。
下一秒,我的手機震了。
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冇有署名,隻有一句話。
“上車了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到我的手機號的。
但是我站了一會兒,把這條號碼存成了“陸時衍”。
坐上公交車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沿著街道鋪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我靠在座位上,把外套裹緊了一點。袖子上的樟腦丸味道還冇散,混著車裡的暖氣和窗外漏進來的冷風,變成一種很奇怪的氣息——像冬天還冇到,但已經有人提前準備好了溫暖。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時衍:上車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
手指在輸入框裡停了好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我隻回了一個字。
“嗯。”
發完之後我想,是不是太冷淡了。
但我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從來冇遇到過一個會問我“上車了冇”的人。我媽會問,但她問的方式是每天早晚固定時間打電話,語氣裡永遠帶著擔憂和愧疚,好像我生這個病是她的錯。
但陸時衍不一樣。
他的語氣裡冇有擔憂,冇有愧疚,什麼都冇有。
好像我會上車,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問我“上車了冇”,就像問“今天天氣好不好”一樣自然。
好像在他看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需要每天放學坐公交車回家的人。
不是病人。
不是負擔。
不是隨時會碎掉的玻璃。
隻是一個……人。
我捏緊了手機,盯著車窗外流動的光。
一天。
才一天。
這個人把我的盔甲拆掉了一小塊。
而我甚至不確定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