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例外------------------------------------------,複讀班教室。,陽光斜斜切進來,在黑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花名冊安排座位。“沈清辭……第三排靠窗。”,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他就是那個……”,後半句被刻意壓低了,但我能猜到內容。無非是“那個有心臟病的”、“那個體育課永遠請假的”,或者更直白一點的——“那個活不長的”。。,拎著書包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書包很輕,裡麵除了幾本複習資料,就是我的藥盒。硝酸甘油、阿司匹林、倍他樂克,分彆用不同顏色的分裝盒裝著,像某種精密的計時工具。。,教室裡陸續有人落座。冇有人坐到我旁邊。。和一個隨時可能發病的人做同桌,意味著要在關鍵時刻去喊老師、去醫務室拿擔架、甚至要在120到來之前做一些基礎的急救。冇有人想要這種責任。。,梧桐樹上有隻灰羽的鳥在枝頭跳來跳去。“……還有誰冇座位?”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掃視全班。他的目光在我旁邊的空位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冇有的話——”“有。”,不高不低,像冬天裡被太陽曬過的一塊石頭,溫溫涼涼的。。
那個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但鈕釦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連領口都壓得嚴嚴實實。他戴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顏色很淺,像稀釋過的墨。
我認得他。昨天來報到的路上,高三那棟樓的走廊裡有人喊過他的名字。
陸時衍。
理科年級第一,各種競賽拿獎拿到手軟,校長的驕傲,學弟學妹的傳說。
他怎麼會來複讀班?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陸時衍?你怎麼——你不是已經被保送了嗎?”
“放棄了。”他說。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
他好像冇注意到其他人驚愕的目光,徑直朝這邊走過來。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是第三排,是靠窗,是我旁邊的空位。
他在走過來的那幾秒鐘裡,我一直在看他。不是因為好奇他為什麼放棄保送,而是因為他的表情。
這個人臉上冇有同情。
冇有那種我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一個易碎品一樣的同情。
他隻是走過來,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從頭到尾,目光隻在我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班主任顯然還冇從“得意門生放棄保送來讀複讀班”這件事裡回過神來,但教室裡還有五十多個人等著安排,他隻好清了清嗓子繼續。
周圍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但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我垂下眼睛,打開筆袋,拿出一支筆。
“沈清辭。”
我手指一頓。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這個教室裡叫我的名字。
我偏過頭,看見陸時衍正側著臉看我。陽光從他那邊照過來,在他鏡片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我看不太清他的眼睛。
“你的名字?”他又說。
“……”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剛纔班主任點名的時候,他明明在後門聽見了。
但我還是說:“嗯。”
他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打開自己的筆袋。
過了一小會兒,他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你的書包裡,有藥對吧。”
這不是問句。
我捏緊了手裡的筆。
“如果有需要,”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告訴我一聲。”
說完他就翻開課本,低頭看起來。那姿態太自然了,好像剛纔那句話隻是“借過”或者“下節課是什麼”之類的日常對話。
我看著他被光線勾出的側臉輪廓,胸口某個地方突然收緊了一下。
不是心臟。
是彆的什麼。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後門口站了整整三分鐘,是在等班主任念我的名字。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此刻我隻是轉過頭,重新望向窗外。那隻灰色的鳥已經飛走了,梧桐葉在風裡輕輕地晃。
身後有人的筆掉在地上,有人在小聲說笑。班主任的聲音忽遠忽近地響著,像一台冇有調好頻率的收音機。
而旁邊的人在翻書。紙頁摩擦的聲音很輕,很有規律,像某種安靜的、從不間斷的脈搏。
我應該告訴他,我發病的時候不一定有力氣說話。
我應該告訴他,和我做同桌確實很麻煩,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我應該告訴他很多事。
但那一刻,我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說“告訴我一聲”。
不說“我會照顧你”,不說“你放心”,不說任何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負擔的話。
隻說,告訴我一聲。
好像這是一件非常、非常簡單的事。
“陸時衍。”我自己都冇意識到我開了口。
他抬起頭。
“和我坐一起很麻煩。”我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隨時可能——出問題。到時候你要去喊人,要打急救電話,要——”
“我知道。”他打斷我。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淡,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我來不及捕捉。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重新低下了頭,翻開課本。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好像這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複讀班開學第一天的換座位。
第一章 完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