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劉雪梅說的話,在林婉青聽來隻有短短八個字,“養在家裏,賴在哥家。”
短短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紮進心口,痛得她連呼吸都發顫。
林婉青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一陣陣發黑,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翻江倒海——
需要你時放低姿態用到極致,不需要你時站在最高點指責多餘。
回望時間。
原來從出生那一天起,她就是個多餘的錯誤。
那幾年計劃生育抓得最嚴的時候,爸媽一心隻想生個兒子。
第一胎是姐姐林瑤,是個女兒。
在林婉青之前,媽媽已經懷過兩胎,都被抓去強行打掉了。
而她,純粹是一場意外。
剛懷上時,媽媽壓根不知道有她,隻當是胃痛,胡亂吃了一堆胃藥。
等肚子漸漸顯形,才驚覺是懷孕了——那時媽媽已經四十歲。
原本根本不想要她,不管是因政策,還是媽媽身體條件不允許,都不想留下她,可爺爺林國安、爸爸林誌強堅定的認為,這孩子命硬覺得這胎肯定是個兒子,爺爺竟然不惜下跪央求媽媽生下孩子,爺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的兩個兒子都沒有留下香火,大伯和大媽因沒有生育能力,隻好抱養了一個女兒,就把所有香火希望都寄托在這一胎,而我也成了最大的希望,媽媽也隻好選擇生下我。
為了躲檢查,媽媽挺著肚子東躲西藏:
巷子口吸著肚子藏,牛棚裏蜷著躲,別人家的衣櫃、床底,全都待過。
臨近預產期那幾天,爸爸連夜把媽媽和姐姐送到一座偏僻的石頭山上,山上隻有一戶人家,是一對老夫妻。
爸爸每天兩頭跑,一邊顧家裏,一邊守著山上的媽媽。
唯獨那天晚上,他沒來。
她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出生了。
生下來,是個女孩。
幫著接生的老夫妻怕她家嫌是女兒不肯來接,特意撒謊,打電話說生了個男孩。
滿心盼著兒子的爸爸和孫子的爺爺,高興的都來不及去確認,就特地跑去村鎮上買爆竹,想讓村裏人都知道,他老林家也有男丁了,興衝衝趕過來接我們,得知真相是個女孩,心瞬間沉到穀底。
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痛。
而她,就是那個從一開始就讓所有人失望的孩子。
林婉青因為年紀太小,家裏沒人照看,爸媽隻好讓正在上小學、成績優秀的姐姐休學一年,專門在家帶我。也因此,姐姐比同班同學晚了一年升學,連老師都特意勸過,別讓我耽誤了她。
後來,媽媽在親戚幫忙下,在城裏找了份掃地的工作,把我也帶在身邊,順便給我報了小學一年級。
那時租的屋子小得可憐,隻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卻也勉強能過日子。
兩年後,生活稍稍穩定,他們租了大一點的房子,把姐姐也接了過來。可租金太貴,實在扛不住,媽媽好不容易在廠裏申請到一間宿舍,地方雖小,一家人總算湊齊了。
爸爸打零工,媽媽在廠裏掃地,我和姐姐讀書,日子雖苦,心裏卻踏實滿足。
直到有一天,爸媽忽然說,要搬新家了。
新房子有三個房間,廚房、客廳,還有兩個衛生間。
她當時聽得心都要飛起來,以為苦日子終於熬到頭,好日子要真正開始了。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溫暖的新家,一住,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的束縛,十六年的委屈,十六年身不由己的煎熬。
她以為是歸宿,到頭來,卻是困住她半生的牢籠。
搬家前,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新房子打掃衛生,這一掃就是十六年。
她以為,這是屬於他們一家四口的新家,從此再也不用擠狹小的出租屋、不用住擁擠的宿舍。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猝不及防的重擊。
這根本不是她的家,是同母異父的哥哥袁俊峰的結婚新房。
那個哥哥,比她足足大了十七歲。
前一秒還在期待新家,後一秒憑空多了個哥哥,緊接著,哥哥又要結婚,再多一個嫂嫂蘇雅琴。
那時年紀太小,她隻天真地覺得:有新房子住,多個哥哥嫂嫂,好像也不錯。
可開始有多天真,後來就有多痛心。
剛搬進去,媽媽就一遍遍地叮囑她:
“嫂嫂懷孕了,別惹她不高興,她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那時的她,還隻是個上四年級的小學生,什麽都不懂,隻乖乖照著媽媽的話去做。
直到嫂嫂生下第一個孩子,一切都徹底變了。
媽媽成了滿心滿眼都是孫女的奶奶,而她,好像一夜之間就失去了媽媽。
她也多了一個身份——小姑姑。
這個身份,輕飄飄三個字,卻一壓,就是整整十六年。
把她的童年、少女、青春,全都壓得喘不過氣。
爸媽、哥哥都去上班,姐姐上初中,家裏隻剩嫂嫂帶孩子。
小小的林婉青,順理成章成了嫂嫂的專屬工具人。
嫂嫂一聲吩咐,她就得立刻照做。
中午放學回家,先幫忙帶孩子、喂蒸蛋、陪玩、哄睡,吃完飯再洗碗做家務。
在家裏,她是提前長大的小大人;
隻有踏進學校的那一刻,她才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孩子。
日複一日,她漸漸不想回家。
放學後,總故意在學校多待一會兒,能晚一分鍾是一分鍾。
可沒幾天就被媽媽抓個正著,冷著臉訓她:
“放了學就回家,幫忙做事,晚上也能早點吃飯!天天賺錢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在外麵玩的!”
她隻能乖乖回去,繼續重複那看不到頭的日子——
上學、帶娃、做不完的家務。
在家時,她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隻有在學校,課間遊戲裏,她才勉強找回一點活力。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
後來嫂嫂上班了,大侄女袁雨桐上了幼兒園。
媽媽除了接送孫女,就是打零工、擺攤賣菜。
林婉青每天放學,先去菜攤接侄女,回家煮飯、洗碗、教侄女寫幼兒園作業,一刻不停,還得時刻盯著孩子。
媽媽總是叮囑她,
“你要把她看好了,別讓她磕著碰著。”
一到週末、暑假,更是她的地獄。
早上起來給侄女穿衣、梳頭、洗臉、煮早餐;
接著洗一家人的衣服,一邊洗一邊盯孩子;
洗完晾、晾完洗鍋碗、淘米煮飯、準備中午的菜;
好不容易喘口氣,又要陪玩;
中午吃完飯哄睡,睡著了繼續做家務;
侄女醒了,再陪玩、帶出門遛彎;
晚上回來,煮飯、收衣服、疊衣服,還要分得清清楚楚誰是誰的。
作業,隻能擠到深夜才寫。
成績,自然好不起來。
這樣的日子,又硬生生熬了三年。
大侄女上一年級,她也上了高中。
姐姐在外地上大學。
好不容易輕鬆一點,高三那年,嫂嫂又生了第二個孩子——小侄女袁若涵。
媽媽所有的精力,全撲在新生兒身上,年紀大了,早已力不從心。
爸媽徹底不再工作,家裏沒了穩定收入。
姐姐畢業後在超市打工,工資少得可憐。
所有人都在自顧不暇。
隻有林婉青,依舊是那個被預設要扛起一切的人。
這一扛,又是好幾年。
從四年級到高三,從一個孩子,到兩個孩子。
她的十六年,沒有童年,沒有青春,沒有自我。
隻有帶娃、做家務、被忽視、被壓榨。
而這一切,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林婉青高中畢業那年,有同學約她一起去考駕照,畢業生還有優惠。她興衝衝地跟爸媽、姐姐提了一句,爸媽隻是沉默,姐姐輕飄飄一句:“暑假練車會曬得很黑,你本來就黑,別這時候去了。”
一句話,就把她所有期待堵死了。
後來她才懂,那不過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沒人願意為她出這筆錢。
她立刻打消了念頭,轉身就去找工作。同學說物流招小時工分揀員,她馬上跟著去了。每天走十二個小時,微信步數兩三萬,晚上回家,腳底板全是水泡。一起去的同學一上午就撐不住走了,她硬是咬牙堅持了七天,直到工期結束。
之後又找了電子廠,隻做了一天就發燒病倒,再也沒去。
姐姐這時說,她朋友在T市開美容美發店,招學徒,讓她去“探探路”。姐姐連具體情況都沒弄清楚,就匆匆把她帶去了T市。
一到地方,林婉青心就涼了。
就是個普通居民房,十幾個人擠在一起,一共才三個房間。她睡的地方,是客廳裏臨時搭的鐵架床,連窗簾都沒有,陽台全透明,還是沒裝修的毛坯。
姐姐給她買了點簡單的生活用品,發了五百塊紅包,就回了C市。
林婉青安慰自己,隻要好好學一門手藝,總能熬出頭。
可現實,一步一步踩碎她的底線。
上班必須化妝、穿工服,光是化妝這一關,就把她難住了。
化妝品要錢,工服也要錢。
來的第一天下雨,鞋子就濕透了,又得花錢買鞋。
還沒開始賺錢,身上的錢已經快見底。
化妝品她隻能挑最便宜的買,前幾天先借姐姐朋友的湊合,總拿別人的也不是辦法。可她本就不擅長這些,底子又不好,化完妝比不化更難看——卡粉、起皮、瘋狂冒痘,整張臉又紅又腫。
早餐她隻敢買兩個包子,一個一塊二;
中午店裏能管一餐,晚餐常常就靠兩個麵包撐著。
好不容易等網購的化妝品到了,便宜貨一上臉,麵板直接過敏,紅腫得更厲害。
工服更是讓她難堪——短款包臀裙,配白襯衫,每一處都踩在她的底線上。店裏還要求每天在門口集體喊口號,她僵硬地站在人群裏,每一秒都難熬。
她忍著所有不適,老老實實學:
看老員工幹洗、濕洗、按摩手法,認工具,學包頭發毛巾,拿老員工練手洗頭、按摩,隻等能通過主管的考覈,就能上二樓學美容艾灸。
她以為,再苦再難,熬過去就好了。
可就在她咬牙撐到第五天,店裏突然通知:二樓要裝修,停業一個星期。
在那樣的環境裏她都沒放棄,可現實連讓她堅持的機會都不給。
走投無路,她隻能跟著姐姐的朋友,灰溜溜回了C市。
一路奔波回來,她站在熟悉的樓下,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家,她從來沒有真正認可過,總覺得是困住自己十六年的牢籠。
可經曆了外麵這五天顛沛、窘迫、無依無靠的日子後,她忽然發現——
原來那個讓她窒息的家,也沒有她想象得那麽不堪。
回家後,林婉青就在家附近的超市當起了收銀員。
每個月工資兩千,發的全是現金,一拿到手,她就全數上交給媽媽劉雪梅。
吃在家裏,喝在家裏,這是她應該給的——所有人都這麽說,她也就默預設了。
這樣的日子,她老老實實過了半年。
可兩千塊實在太少,少得讓她看不見一點希望。
過完年,她咬咬牙,又重新找工作。
這份新工作是做質檢員,還是過年時表姐主動介紹的,她當時滿心感激,以為終於有人肯真心幫她。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這不過是一場交易——
老員工帶新員工進廠有介紹費,新人做滿三個月,表姐還能再拿一千二。
她從頭到尾,隻是別人換錢的工具。
進了廠,她和表姐根本不在一個部門。
前三天,上班時間還和招聘上說的一樣;可從第四天起,加班就成了常態。
整整一個月白班熬完,直接轉成夜班。
為了趕一批貨,她連著上了兩個多月夜班。
好不容易盼到轉白班,部門又沒了新訂單,新來的員工被到處打散,一天換一個車間。
陌生的車間,一個人孤零零待在一間房,還不許帶手機。
常常錯過飯點,一直硬撐到下班。
等她拖著身子去食堂,隻剩下中午的剩菜,又冷又不新鮮。
一天十二個小時,熬得人麻木。
前三個月工資還算過得去,可到後來,她被調來調去,到最後連車間都沒得安排,直接被晾在宿舍裏,一休就是三天,連一句之後的安排都沒有。
林婉青徹底死心,提交了離職申請。
折騰了好一番波折,才終於從這場名為“幫忙”的騙局裏脫身。
在工廠宿舍住了三個多月,她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家。
那三個多月雖然辛苦,卻沒有家裏沒完沒了的瑣事,掙的錢也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裏。她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小金庫。
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輛電動車。
那是以後上班的代步工具,可對她來說,不止如此——
那是她長這麽大,唯一一件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之後,嫂嫂蘇雅琴的工廠引進了新機器,生產一次性醫用口罩,正在招人。她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隻好去麵試上班。
第一天就直接安排了晚班,還是計件工資,多勞多得。
這反倒讓她有了動力,埋頭拚命幹。
一個月倒一次班,一天十二小時,吃完飯就接著幹,一熬,就是一年多。
後來廠裏接不到訂單,她被調到另一個新車間。
機器還在除錯,上了一個月班,隻按小時算,工資直接少了一半。
下個月說要改成計件,可機器一直調不好,耗著時間卻沒產量,根本掙不到錢。
她幹脆直接提了離職。
手裏總算攢下一點錢,她第一時間去報名考了駕照,花了半年纔拿到證。
這半年裏,發生了太多事。
緊接著,父親騎摩托車撞了人,賠償款一出來,她所有的積蓄,一夜之間全部清空。
回憶一點點逼近現在,腦海裏的畫麵越來越清晰,刺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林婉青猛地強迫自己停下,不再去想最近這三年的事。
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攥緊拳頭,指尖深深掐進肉裏,卻感覺不到一點疼。
心,早已痛到極致,麻木到沒有知覺。
她望著眼前的媽媽,心裏翻湧著太多複雜到撕扯的情緒——
有愛,有恨,有心疼,有愧疚,有渴望被認可,有奢望被鼓勵……
這些情緒反反複複,把她逼到崩潰,無數次生出結束自己生命的念頭。
每一次撐不下去、想徹底放棄的時候,都是一個像光一樣的人,
把她從死亡邊緣,一次又一次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