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青木然望著媽媽,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一字一句,咬著牙問出口:
“媽媽,我有家嗎?”
“你說把我養在家裏,難道我這麽多年出錢出力做的一切,在你眼裏全都不算數嗎?”
“三年前我就想出去租房子住,是你們需要我,硬把我留下來。現在又說我賴在哥哥家……你對哥哥、對姐姐,從來都沒有這麽凶過,為什麽所有的不滿、所有的抱怨,全都往我一個人身上潑?”
她的眼淚洶湧而下,聲音抖得快要碎掉,卻問出了最痛的一句:
“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吧?”
劉雪梅被這一連串問題狠狠砸懵了,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嗬斥,想罵她不懂事,可對上女兒那雙破碎的眼睛,所有話全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婉青看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第一次把憋了十六年的心裏話,徹徹底底說了出來:
“既然這個家不需要我了,那就放我走。”
“我一個人過,會比在這裏好一萬倍。”
“明天我就出去租房子,搬走。”
“我不會再賴在這兒,像條狗一樣活著。”
林婉青木僵地站在原地,耳邊還炸著母親那句歇斯底裏的怒吼:
“你要走可以——必須是以出嫁的方式走!
不然別人還以為,是你哥哥把你趕出去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她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這麽多年,她咬牙撐著、忍著、熬著,不過是抱著一個微弱到可憐的執念——
等再見到那個像光一樣救過她的人,認認真真說一句謝謝。
她以為,隻要再忍一忍,總能有一條活路。
可現在她才明白,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路。
連離開,都隻能是“嫁出去”,
是成為別人家的人,
是給孃家留足體麵,
唯獨不能是——她林婉青,為自己活一次。
心口猛地一堵,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
她下意識捂住胸口,指節死死摁住心髒的位置,指腹都在發抖。
下一秒,一口溫熱的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一滴,兩滴,落在衣襟上,刺目得嚇人。
她從前隻在電視劇裏見過人氣到吐血,
直到此刻才知道,
原來心被傷透、被碾碎、被徹底堵死的時候,
血,是真的會吐出來的。
劉雪梅臉上的暴怒瞬間僵住,眼神慌了,聲音都發顫:
“婉青……你、你怎麽了?!”
她慌忙伸手去扶,想去擦她嘴角的血。
林婉青卻猛地、艱難地往後一掙,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掙脫了她的手。
她沒有躲,也沒有哭。
反而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生了她、養了她、也毀了她的女人,
輕輕地、慢慢地,笑了出來。
那笑容很淺,卻涼得刺骨,帶著一種徹底解脫後的空茫。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尖沾著紅,聲音輕得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
“原來……不是嫁出去才能離開。”
“是隻有死了,才能真正解脫。”
一句話說完,她眼前陣陣發黑,
身體搖搖欲墜,
可那雙一直被委屈、被壓抑、被束縛的眼睛裏,
第一次,沒有了害怕,沒有了期盼,沒有了掙紮。
隻剩下一片,死過一次後的、徹底的空寂。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哥哥嫂嫂正好帶著兩個孩子散步回來。
一進門,看見林婉青嘴角掛著血、臉色慘白如紙,站在原地搖搖欲墜,哥哥袁俊峰和嫂嫂蘇雅琴都嚇呆了。
嫂嫂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發緊:
“怎麽回事?!趕緊、趕緊帶去醫院看看!”
林婉青卻像徹底失了魂,整個人隻剩下一具空殼。
沒有掙紮,沒有抗拒,沒有眼淚,也沒有表情。
別人怎麽拉,她就怎麽走,像個沒有知覺的木偶,任由他們半扶半拽地帶去醫院。
一路上,她眼神空洞,望著窗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進。
心,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塊,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到了醫院,一通檢查下來,醫生看著報告單,眉頭緊鎖。
“身體上沒有大問題,但心脈受損,是長期壓抑、急火攻心導致的。”
頓了頓,醫生看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家人,語氣沉了幾分:
“建議你們,帶她去心理科看看。”
一句話,道盡了她這十六年,無人看見的內傷。
哥哥嫂嫂隻覺得醫生是小題大做。
花了這麽多錢檢查,什麽毛病都沒查出來,身體好好的,還要去什麽心理科,純屬浪費錢。
兩人索性不再多問,直接帶著林婉青回了家。
那一晚,她睜著眼,徹徹底底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她依舊像往常一樣,準時起床、出門、上班。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不一樣了。
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張被抽走了靈魂的白紙。
和同事一句話都不多說,整個人安靜得嚇人。
有同事本來還好奇,昨天來找婉青的那個大帥哥到底是什麽關係,想打趣問問,可一看見她這副死寂沉沉的樣子,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林婉青隻是機械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動作標準,卻毫無生氣。
回到家也是一樣,該做的事照舊做,隻是吃飯時,勉強扒個一兩口就再也咽不下。
就這樣硬生生熬了一個星期。
本就被傷透了心、耗盡了力氣的身體,終於徹底扛不住了。
這一次,她是直接病倒,被送去了醫院。
董振宇這邊,集團剛步入正軌,局勢總算穩定下來。
他握著那支黑色鋼筆,指尖微涼,一份份檔案快速簽署,動作利落又緊繃。助理輕輕端來一杯咖啡,他淺啜一口,稍稍鬆了鬆眉心,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
目光無意識落在手中的鋼筆上,動作忽然一頓。
林婉青的臉,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
那天吃完飯,她走得那樣匆忙,神色慌亂,像是在躲避什麽,又像是承受著什麽他不知道的重壓。
他至今不清楚,她到底遇上了什麽事。
一股莫名的心慌驟然攥緊他的胸口,比任何商業談判、任何危機決策都要讓他不安。
那是一種跨越十五年的本能預警——
她出事了。
董振宇猛地睜開眼,眼底再無半分慵懶,隻剩銳利的急切。
“備車。”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C市。”
不等助理再多問,他已經起身,拿起外套。
鋼筆被他穩穩攥在手裏,像是握著唯一的線索。
這一次,他不會再慢一步。
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扛下所有。
林婉青靜靜躺在病床上,手臂打著點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是同事發現她撐不住倒下,緊急把她送來醫院,家人還一無所知。
沒有人知道婉青家的情況,也沒有她家人的聯係方式,隻能守著,等她醒來。
另一邊,董振宇出發前,已經讓助理陳平立刻去查林婉青這段時間的所有情況。
有了上次的調查基礎,這次訊息傳回得極快。
短短幾句,字字紮心:
當晚相親不歡而散,與家人爭執後急火攻心、吐血入院,診斷心脈受損;
之後強撐著照常上班七天,今天直接暈倒,被同事送進醫院。
董振宇聽完,心口猛地一縮,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一貫冷靜克製的他,眼眶驟然發紅,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電腦螢幕上,是醫院傳來的照片——
女孩閉著眼,臉色慘白,瘦得讓人心驚。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螢幕上,像是想觸到她的臉,想替她分擔一點疼。
“去她的醫院,最快速度。”
他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心疼與慌亂。
司機不敢耽擱,車子一路疾馳。
董振宇靠在椅背上,緊緊攥著那支黑色鋼筆,指節泛白。
這一次,他終於趕到了。
林婉青依舊沒有醒,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輕得像一片快要飄走的紙。
沒人分得清,她是睡著了,還是快要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董振宇一到醫院門口,幾乎是大步狂奔著衝進病房。
病房裏,同事譚倩正守在床邊,一看見推門而入、氣場迫人的董振宇,當場愣怔住。
她認出他——那天來找婉青的那個很帥的男人。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又不好意思地問:
“你是……婉青的男朋友嗎?”
董振宇腳步一頓,沉默一瞬,輕聲卻認真地回答:
“現在還不是。”
怕她擔心,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沉穩可靠:
“你放心,我不是壞人。她現在怎麽樣了?”
譚倩鬆了口氣,低聲說:
“她從早上暈倒到現在,一直沒醒。
醫生檢查過了,說是長期營養不良,又太累、休息太少,才一下子撐不住暈倒的。”
董振宇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床上毫無生氣、臉色慘白的林婉青,
心髒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連呼吸都發沉。
這一次,他終於來了。
可他的女孩,已經被折磨得快要碎了。
林婉青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譚倩怕耽誤事,順手劃開接通,還按了擴音。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道大大咧咧的聲音:
“林婉青,我下班了,今天心情不好,你陪我去吃飯。”
譚倩連忙輕聲回道:
“你好,我是婉青的同事,她現在在醫院,還在昏迷中。”
“啊?!”
宋昭昭的聲音瞬間繃緊,“她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譚倩把醫院、樓層、病房號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她已經守了整整一天,婉青的家人一個電話都沒有,現在終於有朋友要來,她心裏也鬆了口氣。隻是對旁邊這位氣場強大的董振宇,她還是有點不放心,隻能繼續坐在床邊,靜靜等著。
董振宇不想打擾,轉身直接去找主治醫生,想把婉青的情況徹底問清楚。
這位醫生看著年輕,說話卻格外沉穩老派,一上來就問:
“你和患者是什麽關係?”
“我是她朋友。”
醫生點點頭,語氣沉重:
“七天前她就來過醫院,有記錄——氣急攻心吐血,心脈受損嚴重,當時就該嚴格重視、靜養調理。
這次暈倒,是長期營養不良、嚴重休息不足,身體徹底透支了。”
董振宇心口一緊:“那她為什麽到現在還沒醒?”
醫生歎了口氣:
“她身體底子太差,恢複得很慢,再加上心脈受損嚴重……
能不能熬過去,全靠她自己的意誌力。
以她現在這個狀態,很明顯,心理上已經撐到極限了。
能不能活下去,真的不好說。”
董振宇站在診室裏,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從沒想過,他的女孩,已經被磋磨到了生死邊緣。
宋昭昭上班的地方離醫院不遠,沒一會兒就匆匆衝進了病房。
一看到床上奄奄一息、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的林婉青,她腳步猛地頓住,心口狠狠一抽。
終於熬不住了嗎?
前一陣子見麵,她還聽婉青吐槽那些糟心的相親,雖然累,眼裏好歹還有點光。她一直覺得,婉青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堅韌的人,再爛的事、再苦的日子,她都一聲不吭扛下來,冷靜得讓人心疼。
這纔多久沒見,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可仔細一想,她也懂。
那種家,那種十六年如一日的磋磨,除非是心裏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了,否則婉青絕不會垮成這樣。
一念至此,宋昭昭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砸了下來。
旁邊的譚倩小心翼翼開口:“你是婉青的朋友嗎?能不能聯係上她的家人?”
宋昭昭抹了把眼睛,聲音啞卻堅定:“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家人我都認識。辛苦你了,守了她一整天,我替婉青謝謝你。”
“應該的,”譚倩連忙搖頭,“婉青平時總幫我,那些整箱的飲料很重,都是她幫我搬上貨架。知道我沒帶飯,還常常分我飯吃……她人真的特別好。”
宋昭昭輕輕笑了一聲,帶著澀意:
“她一向這樣。就算自己過得一塌糊塗,對別人永遠比對自己好。我和她從小認識,已經十四年了。你放心,把她交給我,你快回去休息吧。”
譚倩點點頭,轉身往外走,一開門,正好和站在門外的董振宇撞了個正著。
董振宇從宋昭昭衝進病房那一刻,就一直站在門口。
他不想貿然打擾,隻是安靜地聽著裏麵的對話。
聽著她的同事細數她的溫柔,聽著她的朋友心疼她的隱忍,董振宇站在門外,心髒一陣一陣發緊。
她的同事很好,朋友很好。
而這一切溫暖,都源於——
林婉青本身,就是一個溫柔到骨子裏、卻又苦到骨子裏的人。
他輕輕推門走進病房,目光落在床上那道毫無生氣的身影上,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疼惜與自責。
宋昭昭一抬頭,看見董振宇走進來,短短幾步路,直接把她看呆了。
長這麽大,她從沒見過氣場這麽強、長得這麽出眾的男人。
她強壓下花癡,勉強保持理智,心裏嘀咕:這人難道是醫生?
她立刻殷切地湊上去,笑著打招呼:
“你好,請問你是醫生嗎?”
董振宇被她突然湊近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後退半步,淡淡回答:
“我不是醫生。”
他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宋昭昭一連串問題已經脫口而出,一邊說還一邊往他跟前湊:
“不是醫生?那你怎麽來這兒了?是跟著我進來的嗎?你想要我聯係方式啊?”
董振宇又退了兩步,刻意拉開距離,無奈道:
“我是來找婉青的。”
情急之下,他先撿了個最穩妥的身份:
“我是婉青的小學同學。”
宋昭昭一臉懷疑,皺著眉打量他:
“婉青的同學我全都認識,這麽帥的我不可能沒印象。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對婉青有什麽企圖?她暈倒跟你有沒有關係?”
董振宇被問得哭笑不得,也知道現在不能含糊,幹脆直白承認:
“我們隻做過一個學期同桌,之後我就離開C市了。我現在,是婉青的追求者。”
“一個學期同桌……追求者?”
宋昭昭徹底愣住,腦子還沒轉過來,林婉青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她連忙跑過去拿起手機,一看到螢幕上的備注——媽媽,立刻接通,順手開了擴音。
這一次,劉雪梅沒有了往日的疾言厲色,反而放軟了聲音,語氣難得溫柔:
“婉青啊,這麽晚了,下班也該到家了,怎麽還沒回來?”
宋昭昭一聽就忍不住了,直接開口:
“阿姨,你平時不這麽說話的。找婉青有事嗎?”
劉雪梅被噎了一下,勉強說:
“我沒事,就是……有點擔心她。”
宋昭昭笑了,笑得又冷又澀:
“阿姨,你要是真擔心婉青,她也不至於在醫院昏迷了一天,連個陪她的人都沒有。”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緊接著是劉雪梅慌亂的聲音:
“婉青在醫院?她怎麽樣?我們現在就過去!你把地址告訴我!”
宋昭昭報完地址,直接掛了電話。
她回頭看向床上毫無生氣的林婉青,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往下掉。
她這輩子沒幾個真心朋友,隻有婉青,無論她什麽時候需要,都會陪著她。
她真的好怕,好怕失去這個唯一的好朋友。
與此同時,林婉青陷在一個漫長又黑暗的夢裏。
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遠處一點微弱的光。
她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朝那光亮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怎麽也靠近不了。
她太累了,累得想直接躺下放棄。
可那光點裏,慢慢出現了一個小男孩的身影。
他站在光裏,朝她輕輕招手,像是在說:
“過來,到我這裏來。”
婉青拚盡全力想往前走,卻發現腳下被無數隻手死死拽住。
是爸爸,是媽媽,是哥哥,是嫂嫂,是大侄女,小侄女,姐姐,外甥女……
所有她熟悉的人,都抓著她的腳,不讓她走。
她“噗通”一聲撲倒在地。
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一點往前爬。
指甲磨破了,力氣也快耗盡了。
可光裏的小男孩,卻一步步轉身,越走越遠。
眼看著他就要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林婉青再也爬不動了。
她趴在地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董振宇看著宋昭昭緊緊握著婉青的手、無聲掉淚,也不忍心打擾,輕輕退出了病房。
他先讓助理去買些熱乎的飯菜送上來,自己則走到走廊僻靜處,撥通了D市醫院院長的電話。他把林婉青的情況——氣急攻心、心脈受損、長期營養不良、昏迷不醒、心理瀕臨崩潰——一字一句、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院長聽完立刻重視起來,當即表示會馬上召集相關科室的主任聯合會診,有了方案第一時間回電。
沒過多久,助理提著飯菜趕了回來。
董振宇拿了一份,重新走進病房,輕聲對還在紅著眼的宋昭昭說:
“這裏有份飯菜,你餓了就吃點。”
說完便把餐盒放在床頭櫃上,不想多打擾,又輕輕退出了病房,守在門外,安靜地等會診結果,也守著病房裏那個命苦的姑娘。
宋昭昭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我靠,他居然還沒走……
她剛才哭哭啼啼的樣子,全被他看在眼裏了?
各種尷尬念頭在腦子裏亂撞,可一看到櫃子上的餐盒,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
什麽麵子、矜持、尷尬,瞬間全拋到腦後。
開啟餐盒,香味一衝,她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一下午上班又跑醫院,她早就餓狠了,哪裏還顧得上形象。
剛吃完把垃圾扔掉,病房外就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還沒進門,就聽見林家人你怪我、我怪你,全是難聽的話。
路過的護士忍不住皺眉:“這裏是醫院,請不要大聲喧嘩。”
劉雪梅正好找不到病房,一把拉住護士:“36號床在哪?”
護士指了指前麵第二間,便匆匆換藥去了。
劉雪梅一行人剛推門進去,董振宇也正好吃完快餐回來。
一走到門口,裏麵就傳來林爸滿是責怪的聲音:
“這麽大個人了,都不知道照顧自己,三天兩頭往醫院跑,錢多燒得慌?我跟她媽一把年紀,沒指望她伺候我們,她倒好,病了還要我們來伺候她!”
宋昭昭那暴脾氣當場就炸了,猛地站起來懟回去:
“叔叔阿姨,這幾年你們倆輪番住院,哪次不是婉青在照顧?請假陪床、跑上跑下,治療費全是婉青一個人出的!現在你們女兒還昏迷躺著,你們說的這叫人話嗎?”
林爸林媽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董振宇就在這時快步走了進來,依舊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對著林家人一一頷首打招呼。
早在第一次調查婉青背景時,他就把這些人的照片、關係記得一清二楚。
打過招呼,他直接自我介紹,聲音沉穩有力:
“我叫董振宇,是婉青地追求者。”
話音一頓,目光淡淡掃過眾人,
“剛才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如果你們照顧不了婉青,請把她交給我。”
劉雪梅一家人當場愣住。
宋昭昭也被這兩句霸總式的話砸得暈乎乎的,心跳都快了半拍,連忙搖頭讓自己清醒。
她心裏一堆疑問:
他什麽時候認識婉青的?婉青怎麽從來沒提過?
難道……是小學那一個學期的同桌,暗戀婉青這麽多年?
不管怎樣,從送飯、護著婉青、到剛才那兩句話,宋昭昭心裏已經暗暗點頭——
這個人,絕不會傷害婉青。
劉雪梅最先回過神,臉色難看地開口:
“我們憑什麽信你?我們從沒見過你,婉青也沒提過你,你想照顧她,你以什麽身份?”
這個問題,董振宇在來醫院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
不管林婉青現在怎麽想,他認定了,就隻能是她。
他目光堅定,看著劉雪梅一家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可以和婉青結婚。”
“以丈夫的身份,照顧她一輩子。”
一句話,整個病房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而此刻,林婉青依舊陷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夢裏。
絕望閉上眼的那一刻,她忽然聽見一道低沉溫柔的聲音,穿過黑暗,一遍一遍喚她:
“林婉青……”
“林婉青……”
她猛地睜開眼。
不遠處,那道像光一樣的身影,正站在那裏。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撐著身體站起來,一步一步,跌跌撞撞朝他走去。
越走近,那張臉越清晰。
她心口猛地一跳。
是他。
是隻見過兩次、奪走她初吻、陪她吃過一頓飯的人。
林婉青眼睛瞬間亮起來,急切又害怕地問:
“你是誰?你是董振宇嗎?”
她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可他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收回了伸出的手,轉身,一步步離開。
“你還沒回答我!你是不是董振宇?”
“當年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
她追著跑,腳下一軟,狠狠摔倒在地,崩潰大哭。
夢裏的她痛得撕心裂肺。
現實裏,病床上的林婉青眉頭緊鎖,嘴唇輕輕顫動,一遍遍喃喃:
“為什麽……為什麽……”
趴在床邊看姑姑的兩個侄女嚇了一跳,立刻齊聲尖叫:
“姑姑說話了!姑姑說話了!”
所有人猛地一驚。
宋昭昭第一時間衝過去,立刻按響床鈴。
董振宇轉身就往外跑,正好撞上過來查房的主治醫生。
醫生快步上前,扒開婉青的眼皮看了看,沉聲道:“是夢魘。”
手一摸她臉頰,頓時皺眉,拿出測溫儀一照——
39.5度,高燒。
醫生立刻開退燒藥,護士很快過來換藥。
“病人現在極度虛弱,不需要這麽多人圍著。”
嫂嫂蘇雅琴這時才開口問:“醫生,她到底怎麽樣?”
一家人進病房這麽久,這是第一次真正問病情。
醫生語氣沉重:
“情況不太好,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意誌力。”
就在這時,董振宇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D市醫院院長打來的。
他示意所有人安靜,沉聲道:“這是負責治療婉青的專家院長。”
說完,按下擴音。
院長的聲音清晰傳遍病房:
“董總,我們各科主任已經聯合會診完畢。
建議立刻把病人轉到D市醫院,做全麵係統檢查,根據身體情況製定專屬方案,必要時,要進行催眠心理幹預,喚醒患者。
再拖下去,會非常危險。”
電話結束通話。
整個病房,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董振宇身上。
院長的電話一結束通話,病房裏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每個人心裏都打著自己的算盤。
劉雪梅站在角落,眼神複雜。
她不是不心疼,可一想到這個女兒從小就是累贅,心裏就隻剩厭煩。可真放她這麽走了,她又不甘心——婉青還年輕,還沒給她養老送終,怎麽說也得留下一筆養老錢,才能放她走。
林爸林誌強和妻子抱著一樣的心思,卻又多了一層恐懼。
婉青要是真走了,袁俊峰一家肯定不會再容他。
這一家人本就厭棄他,要不是婉青撐著家裏開銷、幫著管教兩個侄女,他早就被趕出門了。
他嘴上不說,心裏卻在默默祈求:婉青,你快點好起來,你好了,還能繼續照顧我。
袁俊峰更是一臉算計。
這麽多年,這個妹妹就是家裏免費的保姆、提款機、帶娃工具。
有她在,他就能安心躺平,父母有人管,孩子有人帶,家裏開銷有人扛。
他打心底裏不希望她走,更不希望她被人接走享福。
嫂嫂蘇雅琴是唯一一個真心希望婉青好起來的人。
這孩子從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心軟、能幹、肯吃苦。這麽多年,要不是婉青幫襯,她早就和袁俊峰離婚了。
可一想到婉青真走了,這一大家子的爛事、兩個孩子、老人,全都要砸在她一個人頭上,她心裏又打起了退堂鼓,嘴上軟,心裏卻也不願意放人。
姐姐林瑤靠在牆邊,眼眶發紅。
她是真心疼妹妹。
自從她嫁出去,家裏全靠妹妹一個人撐著。沒出嫁前,她們姐妹倆還能一起扛;嫁了人,她回孃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父母打電話纔回去,還得先問妹妹在不在。
每次回去,都是妹妹給她買愛吃的菜、水果,給她孩子買玩具、買衣服,爸媽從來不管不顧,隻知道使喚妹妹,把妹妹累得半死。
她也有自己的小家庭,她不希望妹妹一輩子被困在這個家裏,可她也懦弱,不敢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妹妹受苦。
姐夫站在一旁,全程沉默,心裏和林瑤想得一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隻要婉青還在那個家扛著,就輪不到他們操心。
一屋子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為林婉青這個人著想。
有人怕失去免費勞力,
有人怕失去養老依靠,
有人怕多出一堆麻煩,
有人怕自己日子不好過。
隻有病房外的董振宇,和病床邊的宋昭昭,
滿心滿眼,隻想著一件事——
怎麽讓她活下來,怎麽讓她好好活下去。
董振宇收起手機,沒有半分猶豫,抬眼看向眾人,語氣冷硬果決:
“立刻收拾東西,現在轉院去D市。”
劉雪梅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回過神,上前死死攔住:
“不行!我們不同意!你說轉院就轉院?我們都沒聽說過什麽D市醫院,萬一你把婉青帶走了,我們去哪兒找人?”
林爸爸也跟著厲聲附和:“就是!你一個外人,憑什麽做決定?她是我們女兒!”
哥哥袁俊峰臉色一沉,直接擋在病床前:“要轉院也得我們家屬同意,你算什麽東西?”
他們攔的從來不是轉院。
他們怕的,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把他們最聽話、最能使喚、最能兜底的女兒,徹底帶走。
宋昭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怒斥:
“你們還是人嗎?醫生都說婉青再拖下去很危險!D市是專家會診,是救她的命!”
董振宇往前一步,身形挺拔,氣場瞬間壓得林家所有人不敢大聲喘氣。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劉雪梅、林父、袁俊峰,一字一句,像冰錐狠狠紮進他們心裏:
“你們也算家屬?
她暈倒昏迷躺了一天,你們一個電話都沒有。
她高燒不醒,你們進來第一句是怪她花錢、怪她麻煩。
現在有人能救她,你們第一反應是攔著——
你們配當父母、配當哥哥嗎?”
幾句話,戳得林家人臉麵盡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劉雪梅又氣又急,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隻能撒潑: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帶她走!她是我們林家的人,要嫁也是嫁在本地,不可能跟你走!”
“嫁人?”
董振宇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你們想把她嫁出去,不過是為了哥哥的麵子、家裏的體麵,換一份彩禮,留一個隨叫隨到的聽話木偶而已。
可你們有沒有問過她,想活成什麽樣?”
他不再跟這群人浪費口舌,轉身對匆匆趕來的助理沉聲吩咐:
“立刻安排急救車,全程監護,十分鍾之內必須出發,去D市最好的醫院。”
“是,董總!”
袁俊峰一看真要被帶走,急紅了眼,伸手就要去推董振宇:“我看你敢動!”
董振宇連眼神都沒給他,隻淡淡一句:
“你碰我一下試試。
婉青這些年所有委屈、所有被壓榨的證據、你們拿她當工具人的一切,我這裏全都有。
真要鬧,我現在就報警,再把所有事情捅到你們親戚、街坊、廠裏所有人麵前,讓大家都看看,你們是怎麽把一個姑娘逼到吐血、逼到想死的。”
袁俊峰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間僵住,再也不敢動分毫。
劉雪梅也慌了:“你……你敢威脅我們?”
“我不是威脅,我是在救你女兒的命。”
董振宇俯身,輕輕握住林婉青冰涼的手,聲音瞬間放軟,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婉青,別怕,我帶你走。
以後有我在,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再也沒有人能把你困在那個家。”
他一揮手,醫護人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推著病床往外走。
林家一家人僵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狠話都不敢再說,隻能眼睜睜看著。
宋昭昭抓起包,立刻跟上:“我跟你們一起去!我陪著婉青!”
董振宇微微點頭:“辛苦你。”
長長的醫院走廊裏,一片寂靜。
病床上的林婉青還在喃喃夢囈,眉頭緊緊鎖著,眼角無聲滑落一滴淚。
董振宇緊緊握著她的手,一步不離。
“婉青,再堅持一下。
我來接你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急救車呼嘯著駛出醫院,奔向D市。
奔向她這一生,從未擁有過的、真正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