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抵達D市醫院,林婉青就被醫護人員緊急推去做全身檢查。
等她再被送回VIP病房時,燒還沒完全退去,剛打過特效退燒針,整個人依舊陷在昏睡裏。
宋昭昭守在床邊,拿著溫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給她物理降溫。
董振宇不方便留在病房,便去了隔壁房間處理集團緊急事務,可眼神總是飄向門外,檔案簽了一半就停住,整個人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檢查結果一出來,專家團隊一同走進病房。
董振宇和宋昭昭一左一右守在病床前,屏住呼吸。
領頭的專家歎了口氣,語氣沉重:
“林小姐身體底子損耗太嚴重,長期營養不良、過度勞累、心力交瘁,現在不適合立刻進行催眠喚醒。必須先把身體狀況穩住,再做心理幹預。否則,人還沒醒,身體可能先撐不住休克。”
“我們……會盡全力保住林小姐。”
一句話落下,董振宇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
他這輩子什麽風浪沒見過,商場廝殺、生死邊緣,他從來都是冷硬果決。
可這一刻,他怕了。
怕到撐不住,怕到渾身發顫。
上一次這麽恐懼,還是十五年前那場車禍,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時候。
他不敢想象,他的婉青,這些年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到底有多絕望,多痛苦,才會把自己耗成這樣。
他緊緊握住婉青冰涼的手,指節不住發抖。
一貫高冷肅殺、從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緒的董總,此刻眼眶通紅,眼淚不受控製地砸落下來,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
什麽威嚴,什麽冷靜,什麽霸道。
全都碎了。
他就像一個丟了最珍貴東西的孩子,在病床前,無聲哭成了淚人。
宋昭昭也早已泣不成聲,卻還是強撐著安慰他:
“你別灰心,婉青她很堅韌,她隻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她不會放棄自己的,我們都要信她。”
“我讓人給你安排了房間,先去休息吧,這裏有我。”董振宇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宋昭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那婉青就交給你了,我明天一早過來換你。”
病房門輕輕關上。
整個房間,隻剩下點滴的滴答聲、儀器平穩的心跳聲,還有董振宇壓抑的哽咽。
他坐在床邊,俯身,輕輕將臉靠近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怕驚擾了她:
“婉青,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第一次在水果店見到你,我就被你吸引了。
你聲音甜甜軟軟的,一下子就攪亂了我那顆沉寂了十幾年的心。
我不自覺地,就想靠近你。”
“第二次見你,我就已經認定了。
你不隻是我找了十五年的女孩,
你是第一個,讓我心悸、讓我覺得活著不是一潭死水的女人。”
“我真的很感激,老天讓我回C市的第一天,就遇見了你。”
他喉結滾動,眼淚又一次湧上來:
“當年那場車禍,我把以前的記憶都弄丟了。
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不記得你怎麽把這支鋼筆送給我,
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
我隻想問你一句——
你還記不記得我?”
他抬手,從口袋裏掏出那支黑色鋼筆,緊緊握在手心。
“我想對你說一聲謝謝。
謝謝你送我的這支鋼筆,
它不止幫我找回了真相,
還陪我熬過了在國外那十三年最黑暗、最艱難的日子。
讓我有動力,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而不是隻剩下仇恨。”
“謝謝你,在鋼筆裏留下了那段錄音。
是它,讓我有勇氣,找了你十五年。”
他按下鋼筆內建的微型錄音筆。
一段稚嫩、幹淨、小心翼翼的女聲,在安靜的病房裏輕輕響起:
“每天進步一點點,
每天快樂一點點,
每天幸福一點點,
歲歲平安,
董振宇,生日快樂。”
那是年少的林婉青,認認真真、偷偷錄下的祝福。
聲音一落。
原本陷在無邊黑暗裏的林婉青,
猛地一顫。
那道困住她十幾年的漆黑夢境,
像是被一道光,狠狠劈開了一道裂縫。
塵封在心底最深處、快要被痛苦淹沒的小學時光,
在這一刻,轟然蘇醒。
錄音筆裏的聲音,像一把溫柔的鑰匙,開啟了林婉青心底最深處、最柔軟的那扇門。
困在無邊黑暗裏的她,瞬間被拉回了——
五年級下學期,那間灑滿陽光的教室。
那學期,各班人數超標,學校用抽簽重新分班,抽到一到十號的同學,要去全新的班級。
她抽中了,董振宇也抽中了。
更幸運的是,他們成了同桌。
那時候她偷偷覺得,自己大概是用盡了一輩子所有的運氣,才遇見他。
她永遠記得第一次見他的畫麵。
她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教室門被推開。
一整片陽光,跟著少年一起湧了進來。
幹淨、耀眼、如沐春風。
她整個人看呆了,連呼吸都忘了。
他頭發不長,沒有劉海遮擋,五官立體分明,劍眉星目,下頜線利落幹淨。
四肢修長,身形挺拔,往那兒一站,就是人群裏最亮的光。
直到他放下書包,坐在她身邊,她都沒回過神。
他拿出的文具、書本,都是她從沒見過的精緻;
他穿的衣服鞋子,簡單幹淨,卻襯得他像從太陽裏走出來的少年。
她好想靠近,可骨子裏刻著的自卑,讓她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在家裏,她的日子度日如年。
帶娃、做家務、被指責、被壓榨,活得像個免費傭人。
隻有在學校,她纔是林婉青,是可以笑、可以玩、可以做自己的小女孩。
她喜歡和同學玩鬧,喜歡課間遊戲,她不是天生冷漠,她隻是太渴望溫暖。
而董振宇,樣樣都好。
成績好、人品好、脾氣好、字更好。
好到讓她忍不住,也想變得和他一樣好。
她終於鼓起勇氣,向他請教不會的題目。
他耐心、溫柔,用她能聽懂的方式一點點教她,
從不會像媽媽那樣隻會打壓、貶低、罵她沒用。
在他的幫助下,她的成績一次比一次好,
她開始愛學習,不懂就問,非要弄明白為止。
她最著迷的,是他寫的字。
好看得見過就忘不掉了,比書本印刷體的字更好看,有他自己獨特的書法,就連模仿都模仿不出一二。
她天天纏著他教自己練字,一筆一畫,她的字也慢慢有了模樣。
她還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用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鋼筆,在純黑色橡皮上寫下名字,再印在課本上。
她拉著董振宇,讓他也寫下名字,印在她的課本上。
那本課本上留下了他親手寫下的名字,是她多年後,唯一留住的、與他有關的東西。
那段時間,班主任因公出差一週,所有課都變成自習。
全班都樂瘋了。
她拿出藏了很久的飛行棋,小心翼翼又滿心歡喜地纏著他陪她玩。
他好像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玩具遊戲,規則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可他聰明,運氣又好,擲骰子每次點數都比她大,每次點數的位置還剛剛好,把把贏。
他平時很少大笑,大多隻是淺淺一笑。
那天贏了棋,他是真的開心,眉眼都彎了起來。
她看著他笑,比自己贏了還要開心。
他說,他平時除了看書、學習、練書法,從來沒玩過這些。
她才知道,他的優秀,從來不是天生的,還有背後不為人知的努力。
後來,他慢慢和班裏同學熟絡起來,
會主動和大家打乒乓球,會毫無顧忌地大笑。
林婉青坐在一旁看著,心裏甜得發酸,又滿是歡喜。
無意中,她從同學口中得知——
5月21日,是董振宇的生日。
還有兩天。
從知道那一刻起,她整顆心就全撲在了禮物上。
上課魂不守舍,握著筆卻寫不進一個字。
突然,一個念頭冒出來:
他天天練字,送他一支鋼筆,再好不過。
一放學,她就衝進文具店。
跑了一家又一家,都覺得太普通,配不上他。
她想起他說過,他的文具都是在一家很遠的店買的,這還是她好奇,沒見過他那些精緻的文具,才問到的。
她不管多遠,一定要找到。
整整走了一個多小時,她才找到那家店。
華麗、幹淨、氣派,是她從來不敢踏入的地方。
她忐忑地走進去,小聲說:“我要買鋼筆,送人當禮物。”
老闆把她帶到鋼筆區。
一排排精美絕倫的鋼筆,都太過好看,以至於沒有哪一支能吸引住她的目光。
直到目光落在最中間那一支——
通體黑色,泛著冷光,被單獨擺放。
“這支有什麽特別嗎?”
“它裏麵藏著小機關,可以錄音,不影響寫字。”
林婉青眼睛瞬間亮了。
就是它了。
可一問價格,她整個人心灰意冷。
太貴了,貴到她想都不敢想。
她鼓起勇氣跟老闆講價,老闆耐心解釋:
這支筆貴在意義,貴在特別,不能便宜。
她不死心,紅著眼眶懇求老闆幫她留住,她一定會回來買。
老闆心軟,答應了。
回家路上,她滿腦子都是錢,差點被車撞到,被司機大罵,她都渾然不覺。
一進門,又是全家人的指責:
“死哪兒玩去了?這麽晚不回家做飯洗碗!”
她一邊摘菜,一邊天人交戰。
最終,她心一橫,對著爸媽顫抖著開口:
“我去同學家玩,我不小心打壞了同學的鋼筆,要賠這麽多錢。”
媽媽當場炸了,指著她破口大罵:
“供你讀書有什麽用?天天惹事!這麽多錢,我和你爸要做多少活才賺得回來!”
她低著頭,心髒狂跳,怕被拆穿,怕被發現是給男生買生日禮物。
爸媽看她一向乖巧,時間、地點、筆的樣子都對得上,最終還是鬆了口。
“錢可以給你,但從今天起,放學立刻回家,家務全是你的,不準再惹事。
再犯錯,就別讀書了。”
上學,是她唯一的光。
她怎麽敢失去。
她死死點頭,一句反駁都不敢有。
第二天,放學鈴還沒響,她已經收拾好書包。
老師剛走下講台,她就衝了出去,一路狂奔到文具店。
看到那支鋼筆還在,她懸了一天的心,終於落下。
她把錢遞給老闆,讓老闆用禮盒裝好。
臨走前,纔想起問怎麽錄音。
老闆耐心教了她一遍,她牢牢記住,抱著禮盒跑回家。
半路藏進書包,用試卷蓋住,生怕被媽媽看見。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裏,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錄什麽好,最後覺得簡單的祝福更合適。屏住呼吸,按下錄音鍵。
想了很久,最終輕輕開口:
“每天進步一點點,
每天快樂一點點,
每天幸福一點點,
歲歲平安,
董振宇,生日快樂。”
錄完,她抱著被子,安安心心,甜甜地睡了。
可第二天,她一直找不到機會送出去。
直到放學,人快走光了,她才硬著頭皮拉住他。
一看見他,大腦空白,一緊張隻慌亂地說:
“這是……謝謝你教我學習、教我練字的謝禮。以後……以後還要麻煩你。”
董振宇看著她,輕輕點頭:
“好,我會的。我們一起共勉。”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匆匆道別跑回家。
她答應過媽媽,要準時回家做家務。
董振宇回到家,拆開禮盒,當場愣住。
他認得這支筆,知道它昂貴的價格。
他一下子就明白,這兩天她為什麽總是心不在焉。
這筆,對她而言,太貴重了。
他按下筆身上那枚小小的錄音鍵。
女孩甜甜的、軟軟的、小心翼翼的祝福,在房間裏輕輕響起。
那一瞬間,一股暖流衝進他心底。
原來,這是她送他的生日禮物。
是他長這麽大,收到過最珍貴、最暖心、最捨不得用的禮物。
第二天見到她,他認真道謝:
“謝謝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林婉青抬起頭,笑得眼睛彎彎:
“你喜歡就好。”
那段時光,幹淨、明亮、短暫,像一場不敢醒來的夢。
可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期末考試的前幾天,董振宇的媽媽來了趟學校。
考試前一天,班主任單獨把她從第一排,調到了最後一排。
全班,隻調了她一個。
她慌了,第一次鼓起所有勇氣,站起來直視老師:
“我不想換位置。”
可態度強硬的老師,沒有給她半分商量的餘地。
她收拾書包,動作一頓一頓,每一下都像在割心。
離開前,她小心翼翼,最後看了董振宇一眼。
那一夜,她輾轉難眠。
是她影響他了嗎?
是她成績太差了嗎?
可調到他旁邊的,是班裏成績最差的同學。
她想不通,怎麽都想不通。
她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出最好的成績,重新回到他身邊,做他的同桌。
考試那天,她比任何一次都認真、都專注。
她等著出成績,等著回到他身邊,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
那次調位,那次最後一眼,竟是永別。
考試結束後,董振宇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沒有告別,沒有訊息,憑空消失。
林婉青的心,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她等啊等,找啊找,始終沒有他的半點訊息。
病房裏,昏迷中的林婉青眼角不停滑落淚水。
夢裏的她,哭得撕心裂肺。
為什麽……
為什麽不告而別?
為什麽一句話都不留,就消失了?
想了你十五年。
唸了你十五年,也等了你十五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問你一句——
董振宇,你當年,到底為什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