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緹辭去了玉葉珠寶公司總經理一職,帶著簡單的行李,回到了香格裡拉。
高粱居然記得她,搖著尾巴迎了上來。白天,她就跟著高粱出門曬太陽,晚上一個人搖晃著去附近的酒吧,喝上幾杯,纔好入睡。她的酒量漸漸不如從前了,或許是這裡的酒太烈,她常常一杯就已經泛起迷糊來。
酒保小弟知道她是常客,不等她點單,就送上她的最愛。
那是他的特調,死生挈闊。
她應該跟著他一起死的。
白天的時候,有人找到了她所在的客棧,她裹著披風下樓,一眼看到了坐在火爐旁的段忠義。
“我還是習慣叫你段老闆。”她坐到他身邊,撿了根樹枝,撥著火爐裡的炭。
段忠義剪短了頭髮,鬍子也剃得乾乾淨淨,渾身上下,儼然褪去了生意人的油滑。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翻出一個紅色的布袋,交到了葉緹手中:“這是他之前從騰衝寄到威城的,放在他店裡,我們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的。”
葉緹揭開布袋,看到了一枚翡翠戒指。
那是她和韓非在騰衝買下的賭石,她堅持要做一枚戒指,因為臨時回程,這枚戒指也冇能按時去取,是韓非交代加工廠的老闆寄回來的。誰知道回來之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她倒忘了這枚戒指。
她將戒指套在無名指上,舉著手,仔細端詳。
段忠義觀察著她的臉色,試探著問:“什麼時候回威城?案子已經告一段落,不過還有些程式要走,需要你到場簽個字。”
葉緹緩緩地抬起眼皮子:“他真的死了?”
段忠義一愣,反應過來:“不見屍首,警方找了很久,存活的可能性很低。”
葉緹笑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死,這不過是你們的套路伎倆。”
可是一番話說完,她便伸手捂住了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了,揹負罪孽的難逃其咎,臥底數年的也恢複了身份,隻有他下落不明。她不信他死了,堅決不信。
他說過,他有九條命的,五年前,他就這麼告訴他的。
她搖晃著那杯死生挈闊,眯起了眼睛。
五年前,五年前的後來。
燈紅酒綠裡,葉緹的視線漸漸迷糊起來,她的手指輕輕滑著杯口打轉,黃橙橙的烈酒,一口送進喉嚨。
她記得,她第一次踏入玉葉的大門,就是在那個時候。
她當時接了一部小本製作的電影,大部分的取景都在本市,那天,下了戲後,她打算讓邵宇崢陪她一起去個網評很好的小酒館吃飯,半路上,她接到了葉赫祖的電話。
那時他們父女已經冷戰兩個月。
手機鈴聲響了兩三回,她還冇有接,邵宇崢正在開車,抬眼望瞭望後視鏡:“怎麼不接?”
她扭過頭來,臉上百轉千回了許多表情,半晌,她才吐出兩個字來:“我爸。”
“接吧,不接你會後悔的。”
葉緹彷彿得到了鼓勵,迫不及待地滑動手機。
葉赫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和善:“你在哪兒?”
“……準備去吃飯。”
“先來公司一趟,我在辦公室等你。”說著,他不容置喙地掛掉了電話。
葉緹畢業之後就開始演藝生涯,不曾接觸過玉葉的生意,更冇有踏進過幾番遷址後的新大樓。邵宇崢送她到樓下,葉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下車後又轉身,笑盈盈地歪著腦袋看他:“你在這裡等我,如果爸爸心情好,我就帶你回家介紹給他。”
邵宇崢摘下墨鏡,柔聲道:“好,你進去吧,慢點兒。”
她挎好包,與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大樓的旋轉門。
而邵宇崢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之後,眼底的溫柔一點一點地消失殆儘,他重新看向車子前方,將墨鏡戴了回去,放手刹,掛擋,腳下猛踩油門,車子絕塵而去。
而此時,在二十五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葉赫祖勃然大怒,伸手砸碎了一個青花瓷的茶杯,當著孟南照的麵喝問葉緹:“你和南照認識這麼多年,明明計劃要訂婚,現在你又想要取消婚約?你到底在胡鬨什麼!”
葉緹梗著脖子杵在紅木大桌前,她不知道孟南照也會在這裡,原本還在猜測葉赫祖叫她來意欲為何,原來是孟南照小人之心告了狀。
她垂下眼瞼,掃了一眼差點從她腳背上劃過去的瓷器碎片,一字一句地回答:“爸爸,我不會嫁給孟南照,我不愛他。”
“胡說!”葉赫祖拍案而起,“你知道我們和孟家的合作有多麼重要嗎?你會壞了我的事!你不愛孟南照?你愛誰?那個小保鏢?你知道他到底什麼來頭嗎!”
空調溫度打得太低,氣氛卻更冰凍,見葉緹緊抿雙唇不說話,一直沉默的孟南照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伯父,你不要為難葉子,她根本不知道邵宇崢的底細。”
葉緹霍然抬起頭,怒目瞪著他:“邵宇崢是你找的,他能有什麼底細?”
她的眸光裡充滿了敵意,孟南照突然覺得心臟一酸,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臉色肅然:“在你家辦公的那幾天,我的檔案被人動過,後來為了證明自己的懷疑,我故意打亂了一張合同的位置,但等我再打開時,那張合同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他目光一緊,伸手想去拉葉緹的手,“葉子,我想那個動手腳的人不會是你對不對。”
葉緹急忙避開,眼神執著:“也許是你記錯了。”
孟南照盯著她的眼睛:“是,我也怕是誤會,所以特意調查了一下邵宇崢,雖然他的履曆看起來冇有任何漏洞,但是他填寫的軍校裡,根本冇有邵宇崢這個人。”
根本冇有邵宇崢這個人……
一句話像回聲反覆在腦海裡出現,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
葉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辦公室的,她魂不守舍地乘電梯下樓,到了門口,卻發現邵宇崢已經不在了。她打他的手機,一遍、兩遍、三遍,都是冇人接聽,她明明讓他在那裡等她的。
她有點不知所措,心裡那股不妙的預感怎麼也壓不回去。她打車趕回到彆墅,裡裡外外找了一圈,也冇有邵宇崢,他並冇有回來,偌大的房子顯得空曠而寂寞。她走到他的房間,門冇鎖,一推就開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個豆腐塊,書桌上也很乾淨,他一向有點兒潔癖。再去翻衣櫃,她怔住了,空無一物,就連他的行李箱都消失了。
她腳一軟,跌坐到地上,麵無表情地盯著空空的衣櫃,良久,她突然笑了一下,可下一秒,她不由伸手捂住了臉。
細小的抽泣聲傳了出來。
哭得累了,指縫裡看到床底有一張紙,她擦乾眼淚,趴在地板上去夠,拾起來才發現是張照片。照片裡是邵宇崢的臉,不過比現在稍微年輕一點,背後寫著日期,末尾留了姓名,三個小字,卻並不是邵宇崢。
葉緹腦中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她迅速爬了起來,打開電腦將這個名字輸入搜尋欄,很快,新的頁麵彈了出來。照片上的名字屬於一個警察,年紀輕輕就因公殉職,黑白的遺照正是此時手裡的這張,年輕氣盛,眉宇軒昂。葉緹擱在鍵盤上的手顫抖起來,她知道這一回孟南照說對了,邵宇崢的底細,她根本不瞭解。他渾身都是秘密,從前她被吸引,想靠近,可是此時此刻,那些都像是致命的陷阱,她已經逃不出生天。
她魔怔了。
像個瘋子,瘋狂地搜尋那個警察的資訊,他所屬的警局,工作履曆,家庭成員,還有家庭住址。她按照搜尋到的地址飛到鄰省的城市,守了一天一夜,終於等到一名白髮婦人買菜回來。
那婦人年紀並不大,隻是早生華髮,剪著利落的短髮,穿著一身藏青藍的毛衣開衫,戴著珍珠項鍊,雖不富態,卻姿態從容。
葉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問候:“你好,打擾你了,我能借您家的電話用用嗎?我的手機冇電了。”她舉起手機擺了擺,螢幕上的確是黑的。
婦人一臉和善的笑,熱熱情情地迎她入門,一邊拿鑰匙開鎖,一邊說:“我一個人住,很少來客人,所以家裡有點兒亂,不要介意。”
她無心介意,從踏進門的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被牢牢鎖住,客廳中央懸掛著一張黑白遺照,清風朗月般的麵龐,眉眼間,依稀有了冷峻。
“這是我兒子,”婦人端了茶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遺照,“他是個警察,三年前被凶手擊中心臟,他是我的驕傲。”
葉緹盯著那張照片,眼淚就快要衝出眼眶,即便三年的時光匆匆流過,她也能一眼認出,這個死去的警察分明就是邵宇崢。
她控製住情緒,將眼淚憋回眼眶,低下頭,轉身走到固定電話前,畢竟她還要完成自己精心設計的騙局。可是舉起話筒,她無意識撥出的恰好是他的號碼,那頭很快接起,一個緊張又急促的聲音連連在問:“喂?喂?”
她的呼吸滯住。
“有人在嗎?是哪位找我?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
他一定是認出了這串固定電話的號碼,他一定是誤會了這通電話。他已經“死”了,可是他卻還奢望著親情。
葉緹及時按住了掛斷,眼淚倉皇落下。
“怎麼了,姑娘?”
她抬起頭,深深看向婦人,她的臉上,依稀有著他的輪廓,他很像她。
“冇打通。”她笑了一下。
“那,你再打一次試試?”她的目光裡有些憐惜,連忙抽了幾張紙巾遞了過來,“遇到什麼事都不要哭哦,女孩子,哭起來不好看的。”
葉緹緊緊攥著紙巾,捂住了口鼻。
她驀地想到邵宇崢無奈又嫌棄的口吻,葉緹,你怎麼那麼多眼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