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城的雨季鋪天蓋地地來了,瓢潑的雨水中,是海洋鹹腥的氣息。
葉緹冇想過,再見邵宇崢,會是這樣的局麵。
那天是週一,她冇有通告,手機調成了靜音,戴著眼罩,打算睡到自然醒。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輾轉發側,勉強能睡著一小會兒,很快又心慌意亂地清醒過來。有點兒心悸,她甚至懷疑自己身體出了毛病,後來乾脆摘了眼罩,爬起來倒水喝,這纔看到遮光窗簾外透出的光亮,手機螢幕上顯示時間,八點四十。
不算早,也不算遲,上班族應該都在路上了。
她去泡了個澡,把整個人都埋進水麵下,自從邵宇崢失蹤後,她常常這樣,為了隔絕自己,逃避世界。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隻有鼻端逸出的氣泡聲,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愈加有力強勁,很快,很急,快跳出胸膛。
一口氣耗儘,她鑽出水麵,深深呼吸。
手機正在焦躁地響著,她接通電話,終於明白這一大早的心悸是因為什麼。
她幾乎是衝進了玉葉的會議室。
一片兵荒馬亂。
葉赫祖被身穿製服的警察雙手後背銬上了手銬,還有幾位有點眼熟的董事叔伯也被禁錮,孟南照在其中,一邊奮力掙紮,一邊朝著首座的位置破口大罵。葉緹看見了,坐在首座位置的,正是邵宇崢。他一襲便裝,倚在靠背上,一隻胳膊搭在桌麵上,手掌下壓著一疊檔案,檔案旁放著一副冰冷的手銬。
葉緹盯著他,聲音裡是努力剋製的冷靜:“邵宇崢,你放開我爸爸。”
他抬眼看見了她,情緒波動了一下,很快歸於平靜。她趕來得急,連衣服都冇有換,穿著還是一套真絲的睡衣,腳踩著軟底拖鞋,頭髮被雨淋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
她好像瘦了。
擱在桌麵上的手一緊,捏成了拳。
可下一秒,他卻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伸出手,輕輕一揮,警方的行動繼續起來。葉赫祖被強行拖出,兩個警務人員架著他,經過了葉緹身邊。葉緹拔腿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你們放開我爸爸!”
她被推開,又追上,再被拽走,最後力氣耗儘,癱軟在地。
嘈雜的腳步聲,在耳邊匆匆來去,頭頂上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響。
人群紛紛散去,空餘一室寂靜。
邵宇崢冇走。
她也知道。
兩個人,都彷彿入定了一般,一個高高坐著,一個癱在地上,無聲對峙。
過了好久,葉緹揉著痠麻的腳腕,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等待那股痠麻過去,她才嘗試著走回門裡,邵宇崢一直看著她的眼神猝不及防地泄露了情緒,他慌忙扭開頭,避開了她的凝視。
她遙遙地望著他,問:“你為什麼要騙我?”
是啊,的確是騙了她。
香格裡拉的那一次,他的確是故意認錯,他知道她是葉赫祖的女兒,所以纔會挖空心思地接近。其實葉緹不知道,那並不是他們二人的第一次見麵,第一次見麵,要更早,早在半年以前,在巴黎的一家酒店。
那時,他也是執行任務,近正午時分,走廊裡一片寂靜。他從一間房間步出,輕輕合上背後的門,極其清脆的一聲“哢嚓”,他警惕地環顧左右,然後朝著樓梯間的方向快步走去。他三步並作兩步,迅速沿著階梯往下跑,腳步聲輕巧,幾乎聽不到響動。正到樓梯拐彎處,斜裡有人推開沉重木門,埋著頭噔噔噔往上衝。他來不及收住腳步,兩人迎頭撞上,是他眼疾手快,一把撈過後仰的人,卻不小心扯斷了什麼,有東西滾落在地,轉了幾圈,最後靜止下來。
時間彷彿也隨之靜止。
他低下頭,看到了那枚懷錶,錶殼摔開了,露出裡麵一張小小的合照。
他不由蹙起了眉。
緊接著,他才聽到了女孩唏噓的聲音,她被撞到鼻梁,眼睛裡湧出一層霧氣。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葉緹,很好看,好看得像是電視裡的明星,眉眼如畫,嬌豔動人。他滾了一下喉結,用法語輕聲地問:“你還好嗎?”
葉緹眨了眨眼,霧氣散去,臉卻微微發紅。
邵宇崢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還環在她的腰間,心一跳,他及時收回手,低頭撿起那枚懷錶,物歸原主。
“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他說。
她一愣,隨即抿起嘴唇:“是,他們說女兒像爸爸是福氣。”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卻源於葉赫祖。
邵宇崢痛苦地閉上了眼,如果冇有那次酒店樓梯間的相遇,他不會看到那枚掉落的懷錶,也不會看到她和葉赫祖的合照,就不會有眼下這令人撕心裂肺的一幕了吧。他真的不想再看到葉緹的眼淚了,他想上去抱抱她,可是他冇有資格,這一次,他成了始作俑者。
“你說話啊,”他聽到她的聲音,顫抖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騙我?”
他緩緩睜開眼,努力讓自己擠出了笑容,事已至此,索性攤牌:“說什麼?事實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是我故意接近你,這起非法集資案,我跟了整整一年。”
葉緹腦子一轟,如墮冰窖:“你在騙我對不對?”
邵宇崢一拍扶手,站了起來,抬腿一步步朝她靠近:“葉緹,這是我的工作,事到如今,你還想聽到什麼解釋?”他的笑容一點點散去,正色看向她的眼底,“很抱歉,利用了你。”
“我不要你的道歉!”葉緹捂住耳朵,抗拒一般拚命搖著頭,“你明明知道我愛我爸爸,你明明知道我愛你!邵宇崢,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她的眼淚,讓他的胸口一陣又一陣的疼,他站在她的麵前,目光哀傷又小心翼翼,明明已經千刀萬剮,卻又偏偏要按照劇本繼續:“葉緹,今天我親自回來處理後續,其實隻是想給你一個交代,我……”
“我不要你的交代!”葉緹逃避著,躲開他滿含歉疚的雙眼,腳下連連後退,不知踩到了什麼,身子一歪,坐倒在地,聲音也隨之軟了下來,“我不會原諒你的……”
她以為她的人生終於出現了轉折,她甚至豁出去,第一次那麼勇敢,她想走自己的路,選擇自己的愛人,她以為他就是她命中註定的那個愛人。可原來,這個命中註定都是蓄謀已久。風從打開的窗戶裡灌進來,樓下的警笛依然嗚嗚地叫著,她的包掉在腳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散了出來。她突然一眼瞥見那把他送的匕首,幾乎是一念之間,她抓住了它。
“葉緹……”邵宇崢不由出聲。
她立刻握得更緊,舉起來對住他。風聲蕭蕭,她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想說什麼,卻根本無法出聲。邵宇崢蹲下來,直麵著鋒芒,葉緹一看到他那雙深海般的眼睛,她的手就彷彿脫了力,不可遏製地抖動起來:“邵宇崢,我求求你,你再騙騙我好不好?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好不好?我接受不了……”
“是真的,”邵宇崢突然握住她的手,他靜靜看向她的眼底,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葉緹,我說過所有的話都是真的,特級保鏢是真的,身手不錯是真的,我對你冇興趣,也是真的。”
葉緹突然爆出一聲哭吼,她閉著眼胡亂地揮著匕首,邵宇崢冇有後退,一切在他預料之中。
“很恨我是不是?”他笑著問。
葉緹的精神終於崩潰,她的眼眶裡全是眼淚,整個世界都彷彿淪陷在雨水之中。朦朧間,她看到邵宇崢突然朝著她俯下身來,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嘴角一揚,眼底溢位滿滿的笑:“恨我的話,想報仇的話,那就不要猶豫啊,我死過一次的,早就不怕死了,來,不要眨眼,冇什麼可怕的。”
他的聲音嗡嗡的,葉緹彷彿聽清了,彷彿又是冇有聽清。迷霧般的視線裡,她隻看到邵宇崢溫柔地看著她,低下頭,然後深深、深深地印上了她的嘴唇,冰冷的,絕望的吻。葉緹閉上眼,眼淚線一般墜落。
幾秒之後,邵宇崢的頭歪倒下來,重重地擱在她的脖頸間,氣息輕拂:“葉緹,以後看到星星,我一定能想起你。”
他的手無力地鬆開,滑落了下去。
緊跟著,葉緹的手也顫抖著鬆了,“哐當”一聲,是匕首砸在地上的聲音。
她恐懼地低下頭,觸手溫熱,猩紅的血液汩汩不停,浸濕了她身上的真絲睡衣。
“邵宇崢?”她嘗試地喊了一聲,聲音啞得難聽。
她哆嗦起來,用麵頰去貼他的臉:“邵宇崢?你說話,你說話啊!”
他的身子重重地斜了下去。
葉緹伸手捂住嘴,將尖叫堵在了喉嚨裡。
窗外,雨聲彷彿要將整個城市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