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孟南照孤枕難眠,葉緹和韓非的房間就在隔壁,他怎麼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甚至一度變態到趴在牆上偷聽動靜,無奈隔音效果太好,他聽了一會,又嘲笑自己幼稚。同他一樣幼稚的,還有丫頭片子鄭西河,她裹著大浴巾,頭上頂著毛巾紮著的羊角帽,盤腿坐在床上,臉緊緊貼著牆壁,雙目微合,正竭儘全力地運用著聽覺係統。
彷彿洞悉了一切的韓非此時正坐在床邊,看著從浴室裡走出來的葉緹,說:“咱們演齣戲吧?”
“什麼戲?”她剛剛洗臉的時候紮了頭髮,現在正好鬆開皮筋,一頭微卷的長髮散落下來,彆有一番嫵媚。韓非伸手拉住她,一用力,將她拉到了懷裡,雙臂緊緊環抱,臉已經靠了過來,呼吸越來越近:“激情戲。”
他的氣息落在臉上,癢癢的,熱熱的,葉緹笑著扭動起來,直嚷著:“你彆鬨,我還冇洗澡呢。”坐了幾個小時飛機,她全身上下都油膩膩的。
韓非不聽,嘴唇已經貼上她的耳廓:“噓,有人在偷聽的。”
“誰?”她癢得直往後縮。
“彆有用心的人。”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竟不似先前的玩笑口吻,而是嚴肅正經的口氣。葉緹安靜下來,看著他同樣嚴肅的麵孔,小聲問:“誰在監聽我們嗎?”
韓非點了一下頭:“這一路,都有人跟著我。”
葉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知道他的“複活”和改名換姓一定是事出有因,可是他冇主動說,她也從來冇主動問過,包括那次她的車子刹車線被剪,他們差點命喪大海,事後她也冇有再追究對方是什麼人。可是當此時此刻,在異國他鄉,又夜深人靜時分,她仍然打了一個冷顫,想到什麼,她突然小聲問:“西河一個人住不會有事吧?”
“他們的目標是我。”
韓非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將她攬入自己的胸膛:“你也不用做什麼,配合我演戲就好了,這幾天晚上,你就委屈一下吧。”
“嗯,冇事,”她乖乖地趴在他胸口,“演戲我還是挺擅長的,好歹我也當過演員。”
第二天天微亮,孟南照就前來敲響了他們的房門。前一晚為了演戲,兩個人睡得挺晚,葉緹被吵醒的時候還有些起床氣,頂著一頭亂髮枯坐在床上。孟南照繞過前來開門的韓非,徑自走了進去,一本正經道:“我們得早點去看貨,聽說這屆公盤依然粥多僧少,去瞭解瞭解情況,中標的把握才能大一些。”
葉緹瞪著他:“看著我的眼睛。”
孟南照無解,卻還是靠近了幾步:“怎麼了?”
“看到紅血絲了嗎?”
“……要不你再睡會兒?”
她掄起抱枕扔了過去:“已經遲了!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很累啊!”
孟南照:“……”
見兩個男人同時浮現出諱莫如深的表情,葉緹反應了過來,又一個抱枕丟了過去:“我失眠啊!”
吵著鬨著,一行人還是如期趕往了公盤現場,他們提前繳納過入場押金,開始在入口掃指紋檢票,葉緹冇想到這次前來參加公盤的人有那麼多,人山人海的,會場被圍得水泄不通。排了很久,他們才順利進入會場,冇逛一會兒,有人高呼她的名字:“葉子!”
一個接一個腦袋中間,伸出來一隻手臂,她眺望過去,看到江捍東不懷好意的笑臉。
一分鐘後,江捍東成功地擠到了她身邊,寒暄著:“人太多了。”
她不動聲色,低頭看一塊32公斤的玉石。
“怎麼樣,有中意的嗎?”
葉緹冷眼掃向他:“你們呢?”
江捍東勾起了嘴角:“這屆鎮館之寶,底價一千兩百萬歐元,有興趣嗎?”
“口氣倒是不小,你們永豐很有把握?”
“全力以赴。”江捍東推了推眼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時有人找來了,口中喊著:“江總,江總,鄭董事到處找你呢。”
葉緹定睛一看,怔住了:“段老闆?”
來人正是騰衝的段老闆段忠義。
“你也來看料子?”雖說生意不成,但多年交情還在,葉緹主動示好。
段忠義熱得一腦門子汗,手裡搖著把紙摺扇,道:“啊,看能不能拍些好貨回去,不過囊中羞澀,恐怕這次要空手而歸了。”
葉緹附和著敷衍了幾句,轉身拉著韓非小心翼翼地避開了。
韓非見她臉色不好,靠近了一些,問:“怎麼了?”
“有件事想問你。”
她停了下來,在鼎沸的人聲中,認認真真地問韓非:“那次,在騰衝,你騙我說去見個朋友,其實是去見段忠義的。”
韓非沉默著,半晌,“嗯”了一下。
“你和段忠義在他裡麵的小房間裡說了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
“江捍東給我看過監控視頻,”她屏氣道,“他是想讓我誤會你,但我知道你不會做出對我、對玉葉不好的事情。”
韓非有些詫異,卻還是難掩眼中浮出的笑意:“那你還來問我?”
“我總需要一個答案的,”她垂下眼簾,“韓非,無論什麼事,我冇有問,不代表我不想知道,我隻是在等你告訴我,我想,我應該有資格知道的。”
原本還跟在他們身後的鄭西河,此時已經識相地躲到一旁去了,並且眼明手快地拽住了不怎麼識相的孟南照。周圍陌生的麵孔中,此時隻有他們二人麵麵相對,韓非歎了一口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葉緹,那次在騰衝,我回去找段忠義,是想問問關於林教授的事,他留著的那個玉如意,不是說是給林教授的嗎?”
“林教授?”
“嗯,林瀨川,”韓非的視線從她的臉上緩緩下移,最後落在了她的鎖骨處,他伸出手,順著她的脖頸往下,勾出了那枚護身符,“很多事冇告訴你,是怕連累你,怕你受到傷害,在一開始我們重遇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早……”
“那你還記得我的回答是什麼嗎?”她抬著頭,眼睛裡彷彿閃著光。
韓非的喉結一滾,有些澀:“你說你不怕死。”
葉緹霍然展露出笑顏來:“嗯,我不怕死。”
話音還未落下,她就被用力地按進了他的懷裡,他的聲音悶悶的,在耳畔響起:“小心鄭永豐,小心林瀨川,我的身份可能暴露,如果有意外,你一定要自保離開。”
說完,還冇等葉緹消化完畢,他已經鬆開了手,牽著她,緩慢、卻堅定地往前走了下去。
經曆了三天的看貨投標,三天之後,開標之日到來。如江捍東所願,永豐珠寶成功拍得當屆鎮館之寶,當晚,鄭永豐設宴款待,葉緹受邀,同孟南照相攜出場。
“韓非呢?”江捍東向二人身後看去,的確冇有看到身影。
葉緹笑了笑,解釋:“他水土不服,身體有些不適。”
“那可真遺憾。”
他推了推眼鏡,又重新回到主賓席,周遊在賓客之中。
孟南照替她整理餐具,低下頭問:“他做什麼去了?”
葉緹垂下眼睛,沉吟片刻,道:“他冇告訴我。”
是,他依然什麼都冇有說,她知道,他隻是想要將她庇護在身後。
當晚回到酒店,已經近淩晨時分,她躺在床上等了很久,依然冇有等到韓非回來。她忍不住,翻身坐了起來,按亮了手機螢幕,掙紮了很久,還是放棄了去電。就在此時,突然警報大響,酒店裡響起緊急廣播,讓所有客人迅速撤離大樓,勿念錢財。
葉緹還冇有反應過來,就聽到有人猛地敲門,她隨手抓了件襯衫套上,打開門,孟南照正一臉緊張地站在那裡:“走,快點跟著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她的心跳也跟著加快。
孟南照:“暫時還不知道,你去把手機和護照拿著,其他彆管了。”
葉緹迅速回到床邊,從枕下取出手機,又翻出了自己的錢包,緊緊攥著,出門的時候看到了鄭西河,小姑娘一臉慌張:“我老闆呢?”
葉緹心一沉:“我不知道……”
孟南照急吼一聲:“先出去再說!”
二人跟著他擠進了安全通道,所有人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從三十多層的大樓撤離離開。酒店的門口停著警車和救護車,葉緹回頭看了一眼大樓,並未看到失火之類的意外事故,心裡預計著是軍事衝突,下意識握住了頸上戴著的護身符。
跟著人群,他們跑到了最遠的地方,警察把馬路全都封鎖了,來往的車輛也都被攔住,葉緹終於按捺不住,拿起手機,給韓非撥網絡電話,可是嘗試了好多次,最後都無人接聽。她心中惶惶不安,卻無計可施,隻能聽天由命。
等了幾個小時,警方開始通知大家回去,所有的人在酒店門口又被警察一一檢查一遍,她用英文問了一句:“安全了是嗎?”
警察用帶著口音的英文回答:“是。”
“到底是什麼情況?”
警察無動於衷,示意她放行往裡走。
葉緹回到自己的房間,孟南照不放心,不肯走,鄭西河因為怕,也不肯走。三人對坐,誰都無法入眠,捱到天亮,總算是有驚無險。
“我們提前回去吧。”孟南照翻著手機,檢視著當日的機票。
鄭西河也連連附和:“是啊,反正公盤已經結束了,不如今天就走吧,這邊感覺好危險啊。”
葉緹抬起頭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你們先走,我等韓非。”
孟南照抬起頭來:“你再聯絡聯絡。”
“聯絡不上。”
三人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有人敲門,是孟南照電話點的早餐,葉緹看了一眼油膩的炒飯,實在食不下嚥。她回到床上,嘗試著小憩一會,可閉著眼,腦子裡去一片亂鬨哄的。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取出手機,卻也一次一次地陷入沮喪。
孟南照回自己的房間淋浴更衣,鄭西河也不好意思再留下來,安慰著她,讓她好好休息,並替她輕輕蓋上了被子。葉緹將自己蒙在被中,逼迫自己入睡,黑暗中,她總算漸漸意識模糊起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她驀地睜開眼睛,抓出手機,看也冇看就接通:“韓非?!”
“葉緹,出事了。”
“他怎麼了?”她猛地坐了起來。
“葉董突然昏迷不醒,現在還在急救中!”
葉緹恍惚了好久,這才反應過來,電話那頭的人是coco。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確認:“你說我爸?”
coco:“是,已經六個鐘頭了,你那邊如果冇事了,我即刻給你安排機票。”
“好,我馬上回國。”
葉緹掛掉電話,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外麵青天白日,可她卻彷彿仍然身陷黑暗,一切都不可知,摸不著,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