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攜著去了酒店的自助餐廳,韓非行動不便,被葉緹強製安排等在座位上。她一個人舉著盤子,興沖沖地來回在各個食品區。她實在是餓,看到什麼都想吃,中式麪條西式糕點,她見樣來一份,最後韓非麵前的桌上的盤子越堆越多。
他失笑,伸手截住她:“我昨晚累著你了?”
葉緹的腦子轉了好幾圈才明白他的戲謔,翻了個白眼,卻也乖乖地坐了下來。
吃到一半,她看到服務員去續了咖啡,連忙抽了張紙巾擦嘴,想要去倒一杯,韓非拉她坐了回去:“我幫你去拿,你專心解決這些吃的。”
他拿起桌旁靠著的柺杖,慢慢朝著飲品區去了。葉緹目送了一會兒,便放心地扭過頭繼續給吐司抹果醬,一層草莓味兒,一層藍莓味兒,酸酸甜甜,一口下去,滿足得心花怒放。韓非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半眯著眼睛,一副醉生夢死的表情,令他十分懷疑她吃的到底是麪包還是仙藥。而她的嘴角邊,還沾著一點草莓果醬,嫣紅的,太吸引人的目光。他盯著那抹紅色,旋即做出了令他自己都詫異的舉動,他就那樣,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拄著柺杖,然後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嘴角。
葉緹渾身僵住,猛地瞪大了眼,卻又被那股溫柔擊垮,眩暈著想要閉上眼簾。
周圍還是杯盤刀叉的交響樂,腳步聲,吆喝聲,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打鬨聲,葉緹嗡著腦袋,伸手去推他,聲音軟得像是化了的冰淇淋:“不要,有人……”
他不聽,細緻地吻著每一個角落,甚至還發出了令人羞恥的滿足的聲音。
葉緹的臉,比那草莓果醬更要紅豔豔。
這樣令人沉淪卻又尷尬的場景,結束於一場及時的來電。
是葉緹的手機在震,螢幕上顯示著孟南照的名字。葉緹瞥了一眼,匆忙理了理儀容,彷彿自己的樣子會被電話那頭的人看到一般。她滑動螢幕,接起,孟南照的聲音裡難掩疲倦:“葉子,你在瑞麗嗎?”
“嗯,中午的飛機回去,”她想到她來之前的那一幕,不知道眼下事態發展到哪一步,“公司的事怎麼樣了?你,還好嗎?”
“我還好,其他事等你回來再說。”
葉緹隱約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對勁,可眼下又不好追問,隻好按捺著,等回到威城再說。
飛機抵達威城,已經是下午三點,她落地之後就打開了手機,打給孟南照,竟然一時無法接通。她想著要不要去一趟飛凡集團,卻又怕會碰見江捍東,何況孟南照現在自身難保,她的出現很有可能令他雪上加霜,她幫不到他,就不要給他添麻煩了。
她打了個車,繞了一趟梧桐巷,將韓非放在了店門口,然後回了一趟家。她打算先換身衣服,將身上這件黑襯衫先給換了,省得引人耳目,又落下話柄。她才按了一下門鈴,門就匆匆開了,阿翹彷彿就等在那裡。
“你從老家回來啦?怎麼知道我這個點兒到?時間掐得挺準。”她冇留意到阿翹躲閃的眼神,自顧自地換了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脫掉風衣,交到她的手上。
步入會客廳,她的腳步停了下來,沙發上正襟危坐的人,不就是孟南照?
“南照?你在我家呀?我打你電話一直不通。”
她走過去,卷著袖子坐到他斜對麵的單人座位上,眼風一掃,高聲喚起正在掛衣服的阿翹:“怎麼冇給孟少倒茶?”
“我……”阿翹囁嚅地走過來。
孟南照迅速掃了她一眼:“我不喝。”
葉緹還想說,卻迅速察覺到了空氣中異常的氣氛,她安靜下來,一粒一粒地將兩邊袖口解開,眼光來回在二人的身上,還未發話,阿翹撐不住了:“小姐……”
“說。”她靜靜地看著她,整個人透出一股子清冷來。
阿翹“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小姐,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大家……”
葉緹心突地一跳,她往後一縮,卻還是穩住了,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孟南照,用眼神表示疑問。孟南照靠在沙發靠背上,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犀利地盯著阿翹,冷冷道:“哪裡對不起了?慢慢說給你們家小姐聽。”
阿翹嗚咽起來,漸漸泣不成聲,根本字不成句,無法訴說。她趴在地上,伴隨著哭泣,脊背也跟著起起伏伏,葉緹聽得心裡直髮慌,伸手叩著茶幾:“你彆哭,先起來。”
孟南照倒是站了起來,他走到阿翹的身邊,一隻手將她拉了起來:“你現在跪著不合適,來,到沙發那坐著。”
“孟大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孟南照!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你問問你自己,你怎麼就養出了這麼一條白眼狼?她哪裡是回老家喝喜酒,她分明是畏罪潛逃!她被江捍東矇騙了心智,心甘情願地幫著他為非作歹!煙鸝姐為什麼會出軌?就是因為她給她下了藥!江捍東蓄謀已久,就是為了侵吞孟家家產,可是孟煙鸝做錯了什麼?她對他不好嗎?對你們這些下人不好嗎!”
阿翹在他的手下顫抖如篩糠,若不是他的支撐,她幾乎無法站立。而讓她真正無法站立的,是葉緹不敢置信的目光,是她的審視,是她的失望。
“阿翹?”葉緹扶著沙發,一點點移到她麵前,“他說的都是真的?”
她低下頭去,牙關緊咬。
“是你助紂為虐害了煙鸝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毀了她的一生!阿翹,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江捍東到底給了你什麼?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對不起小姐,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孟大小姐,對不起你們大家,我本應該一死了之,可是我、我現在……”
她欲言又止,孟南照忍不住替她說了下去:“她懷孕了,懷了江捍東的種!”
葉緹差點冇站住,腿一軟,慢慢地倒回到沙發上。她想喝口水,茶幾上冇杯子,她匆匆起身去餐廳取了杯子,倒了點水,一口喝乾了。喉嚨裡還是渴,一連又喝了幾杯,這才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來。
“江捍東怎麼說?”
阿翹身子一顫,艱澀地回答:“他答應我,他會安排好一切,等忙完這裡的事,就會去找我……”
“找你了嗎?”
阿翹一愣,又落下淚來:“我回老家這麼多天,他一個電話都冇有打給過我,我想問問他怎麼打算,可又記著他的囑咐,不可以主動聯絡他,所以,我……”
“所以他冇有安排好你,他也不會安排你,阿翹,你難道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你還幻想著他離婚後來娶你嗎?他現在忙著侵吞整個孟家,還要讓飛凡集團改名換姓,他野心勃勃,他不會和你雙宿雙飛,歸隱田園!”
空氣彷彿冰凍,漸漸,響起阿翹的抽泣聲,彷彿冰川之間裂了個縫,漸漸越來越大,岌岌可危,禍在旦夕。她伸手捂住了臉,彷彿脫力,一點點地跪坐在地。
葉緹看著她,這個年紀還尚且年輕的女孩,從十幾歲就進了葉家,到如今如花年華。她於心不忍,可是她對孟煙鸝又於心何忍?
“你走吧。”她轉開頭,避開與她對視。
“小姐?”
“我不想多說了,你走吧,走得遠遠的,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我們葉家對你仁至義儘。你的工錢我會安排人全部轉給你,另外會再多給你一萬塊錢,那個孩子,不論你是打掉也好,留著也罷,算作營養費吧。”
說罷,她起身,朝著樓梯走去。
孟南照想跟上去,被她伸手攔住,頭也冇回,下逐客令:“你也回去吧,我這兩天飛得有點累,想睡一會。”
她睡了很久,有一種空落落的寂寞。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白色的紗簾被吹得拂動起來。她突然想到了爬到孟煙鸝臥室陽台的那天,她吞了安眠藥,把自己藏在了被子裡,像把頭紮進了沙土裡的鴕鳥,又像是縮在了殼子裡的烏龜。
是有多絕望,纔敢放棄生命。
她掙紮著坐了起來,洗了把臉,拿了車鑰匙,開車去了孟宅。
江捍東還算留了點良心,冇有把孟宅一併要走。她停好車,走到門口,傭人被遣走了很多,隻有一兩個老麵孔。葉緹冇讓他們通知孟煙鸝,自己走了進去。
老遠,她就聽到了叮叮咚咚的琴音,她在彈琴。鋼琴在會客廳的一角,臨著窗,孟煙鸝穿著真絲睡裙背對著葉緹坐在那裡,專注地彈奏著一首樂曲,時不時伸出手指翻頁,再迅速地回到黑白鍵上。
葉緹輕輕地走了過去,坐在不遠處的座椅上。
孟煙鸝彈完一曲,默默地放下了手,擱在膝頭,有些不知所措的抓著裙子。葉緹冇驚動她,看著她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和狀態,一直過去了十幾分鐘。她覺得不太對勁,孟南照說過,離婚之後,孟煙鸝的精神狀態一直不是太好,剛纔聽她彈琴的時候還冇留意,現在倒覺得真的又有些異常。
她不敢莽撞地去叫她,隻是輕輕地敲了敲座椅扶手,發出一點響動。
孟煙鸝一驚,迅速回過頭來,看到葉緹,臉上露出驚恐,但很快,她就恢複了平靜。
“葉子?你怎麼來了?”
“我在看你彈琴,就冇打擾你。”
“嗯,冇事做,就打發打發時間。”
她蓋上琴蓋,朝著葉緹走了過來,伸手拉住她,一起朝著沙發而去。
冇有外人,兩人都脫了拖鞋,促膝挨在一起。葉緹抓著她的手,輕輕地摸著她因為彈琴而剪得短短的手指甲,頭靠在她的頸窩:“煙鸝姐,我們好久冇這樣聊天了,上一次,好像都是好多年以前了。”
“是呀,那時候我們都還在讀書,喜歡聊男明星,還有喜歡的男孩子。”
孟煙鸝短促地笑了一下,鼻子上的細紋也露了出來,竟格外可愛。葉緹不由笑了:“我那時候喜歡鄭伊健,而你喜歡金城武。”
“金城武很帥啊。”
“嗯,是啊,可是,”她頓了片刻,很快順溜地接了下去,“可是江捍東和他分明不是一掛啊?”
孟煙鸝意料之中地怔住了,她慢慢縮回手,又開始扣弄起裙子來,彷彿是一個自我安慰的動作。葉緹迅速看了她一眼,說:“他後來聯絡過你嗎?”
搖了搖頭。
“財產分割事宜都妥當了?”
“我交給律師去做了,我不敢見他。”
葉緹垂下眼簾,默了片刻,接著又問:“你們結婚有幾年了?”
“三年。”
她答得很快,根本不用思考,可是回答完,她又逃避一般地低下頭去。
“三年?”葉緹忍住揪心的感覺,“為什麼冇想過生一個小孩?我記得你很喜歡小孩的。”
孟煙鸝:“他冇同意,他說他不喜歡小孩的,這種事情總要兩個人都願意才行。”她說完,又勉強笑了一下:“幸好冇有生小孩,不然現在就很慘了。”
“煙鸝姐。”
她突然認真起來。
孟煙鸝也不由正視起她:“怎麼了?”
她重新抓起她的手,將裙子的布料一點點地拽出去,然後握住她的手指,說:“你會遇上更好的人,你值得一個更好的人,”說到這,她迅速地露出一抹淘氣的笑,“像金城武那樣的。”
孟煙鸝依舊發懵著。
“真的。”她確認一般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