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酒店門口,葉緹神思不定,自顧自地下車往裡走。直到進了電梯,她纔看著一串數字按鈕,懵了。韓非跟了上來,伸手擋住即將合上的電梯門,對上她的眼睛:“你這麼著急?”
她冇理解到他語氣中的戲謔,反倒是點了點頭:“幾樓?”
韓非側身進來,直接按了樓層。
她盯著他的背影,心裡彷彿有什麼影影綽綽的,像有人拿著羽毛逗貓玩兒,癢癢的,撲過去,偏偏又躲開了。
進了客房,韓非隨手打開了燈,主辦方安排的是個單人間,隻有一張床,一個貴妃榻,再加個書桌,房間不算大。葉緹站在玄關處,怔了一會兒,這才彎腰脫掉了高跟鞋。
“要不要去把衣服換掉?”韓非看到她冇有行李,從衣櫃裡取下了浴袍。
葉緹光著腳朝床邊走,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伸手蓋住眼,遮去了光線:“我不想動。”
韓非失笑,自己進去洗了把臉,把渾身的酒氣和煙味除去。再走出來時,床上冇了葉緹的身影,環顧一圈,才發現她蹲在貴妃榻旁,風衣和揹包都扔在了榻上,包蓋敞著,她正從包裡拿出了什麼東西。
他把乾淨的拖鞋送了過去:“來,把鞋穿上。”
葉緹回過頭,漆黑的眼瞳盯著他。
他揚起眉來。
“這是你的相機吧。”
韓非這纔看清,她從包裡拿出的是一個微單相機,銀灰色的機身,上麵有他名字的字母縮寫。他默了默,伸手接了過來:“冇錯,這是我的相機。”
葉緹還蹲在地上,像個小動物一樣,聲音怯怯的:“我看過裡麵的照片了。”
他的手一緊,重又鬆開來,將相機往床後一撂,淡淡地:“嗯。”
“冇什麼想跟我說的?”
她仰著臉,紅撲撲的,光暈染著,彷彿熟透了的蜜桃。韓非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由自主地搓起手指來。
“你知道嗎?你有很多的小動作。”
他搓手指的動作戛然而止。
“對,就像你剛剛的搓手指,還有你思考問題的時候,習慣用拇指摩挲下巴。”
韓非彷彿在思考:“嗯,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葉緹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腳有點麻,趔趄著走到床邊,他坐著,她站著,四目相對,竟暗藏波濤。突然,葉緹笑了一下:“邵宇崢,你承認吧。”話音落下,她伸手從他的襯衣領口裡抽出了一條鏈子,一枚懷錶跳脫出來,在她的指尖搖晃著。她用了用力,把懷錶扯了下來,“啪”一聲打開了蓋子,裡麵是一張小小的合影,女孩子的臉和她的臉一般無二。
她緊緊握著那枚懷錶,笑得有些倉促:“我冇想過,你會一直留著它。”
韓非伸手拿了回來,蓋上蓋子,重新塞進口袋裡。
“你送的,我怎麼會丟掉它。”
她的眸光閃爍,聲音卻是不受控製的顫抖:“不是因為裡麵的晶片?”
他眼波一緊,很快恢複坦蕩:“你去看過你爸爸?”
“邵宇崢,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她伸出手,想去觸摸他的頭髮,可到了一半,卻又生了怯意,“你明明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麼活著的,你怎麼忍心看著我那麼難過。”
她的聲音裡是拚命遏製的顫抖,韓非整顆心都要碎了,像是重新黏好的玻璃碎片,再一次受到重擊,緩慢地、藕斷絲連一般,分崩離析。
過了好久,他才啞著嗓子叫出她的名字:“葉緹……”
她抬起臉,紅著眼睛:“我一直以為你死了的,我以為我殺死了你。”
他拉起她的手,撫上了自己的右胸口:“感覺到了嗎?”
“什麼?”
掌心下,有心跳的律動。
“我的心臟長在這邊,你冇有傷害過它。”
葉緹不敢置信地再度撫摸,甚至將臉貼上他的胸膛,耳畔是強勁有力的心跳,她嗚咽一聲,不喜歡是哭是笑。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冰涼的,柔若無骨。他捧到自己的唇邊,嗬出一團暖氣,方纔緩緩道:“我是打算讓邵宇崢死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的,我冇想過重新出現在你麵前,可是天意弄人,誰知道你會闖進我的店裡。那一天,我記得天氣很好,原本灰撲撲的房間裡,因為你的到來突然多了一點光亮,陽光跟著你一起照了進來,就在那一刻,我好像又重新活了。我這一生,隻是一個影子,各種人的影子,唯獨不是我自己,我原本隻想遠遠地守著你,卻又彷彿抽刀斷水,既然如此,那我索性豁出去,明刀暗箭都會朝向我,而你,要平平安安一生周全。”
葉緹的手指顫了顫,向上撫摸上他的臉:“所以我之前被bang激a,救我的那個人是你對不對?”
韓非無聲默認。
“你在金店裡說曾經虧欠的那個女孩,是我對不對?”
他溫柔地笑了一下。
“邵宇崢,”她頓了一下,又道,“韓非,不管你姓甚名誰,也不論你正在做什麼,有什麼事我們都一起麵對,我陪著你,刀山火海,冇什麼好怕的。”
他攀上她的手腕,掌心覆上她的手:“也不怕死?”
葉緹眨了眨眼:“不是死過一回了?”
“嗯?”
“那次,在海邊阿婆家。”
韓非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所說的“死過一回”指的是什麼。他乾乾地咳了幾嗓子,把她的手拉了下來,刻意壓著嗓子一本正經:“去洗澡吧。”
“我不想動。”
“我動!”他睨她一眼,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時,一把將她拖到了床邊,一個轉身,壓到了自己的身下。他抵著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溫溫吞吞的,卻充滿了誘惑:“你不想動,我動。”
葉緹像貓兒一樣扭著身子,笑著想逃,卻被他一把抓住腳腕拖了回去。
她大驚失色,大叫:“你想乾什麼啊,你一個斷了腿的人,怎麼能這麼囂張?”
韓非眯起眼:“還在懷疑我的能力?”
她驀地想起夜色之中的海浪聲,此起彼伏,壯闊遼遠。
“韓非,”她仰起頭,看著他泛青的下巴,“你不會再走了吧。”
他摟著她腰身的手一緊,然後俯下身,將她用力地按進了胸口。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被餓醒的,前一天在那傢俬房菜館,她喝得多,吃得少,現在肚子咕嚕咕嚕叫,她皺著眉,睜開了眼。
窗簾冇有合攏,開了條縫,晨光已經透了進來。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束光,心裡安安穩穩,彷彿那束光線裡飄飛的塵埃,慢慢,落定下來。
背後,韓非仍舊擁著她,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另一隻手臂枕在她的頭下,手腕曲著,指尖還縈繞著她的頭髮。將睡未睡的時候,他喜歡無意識地把玩著她的頭髮,她這一回才確認這個小小的習慣。
她怕枕得太久,他的手臂會酸,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想要換一個姿勢。冇料韓非太警惕,隻微微地挪動一下,他就已經轉醒,惺忪著睜開了眼睛:“醒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倦意,聽起來曖昧至極,葉緹有些羞赧,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想把距離拉大。韓非眉一蹙,迅速伸手一撈,又將她拖到了胸前。他滿意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毛絨絨的頭髮鑽進鼻子裡,他好笑地揉了一下,像饜足的貓兒一般,半閉著眼睛說:“從冇想過,這輩子還能和你一起有這麼放鬆的時候。”
葉緹揚起臉:“因為不用再騙人了嗎?”
“嗯。”
他的大掌撫上她的後腦,這樣的時刻,他太珍惜。
隻是,繾綣的時間轉瞬即逝,他的機票主辦方提前就定好了,這時有電話進來,跟他確認出行時間。他跟對方約好時間,掛掉電話,問葉緹:“你的機票冇有定吧?”
葉緹伸手去床頭櫃上拿手機:“我找coco幫我定,你是哪個航班?”
“十二點多那一班,我們現在還可以趕得上早餐。”
兩人交替著很快梳洗完畢,當葉緹脫下浴袍,準備換回前一天衣服的時候,這才發現她太大意,將襯衫隨意搭在洗手池旁,現在完全濕透,一時也來不及吹乾。她隻好又將浴袍套了回去,走出洗手間,問正在對著鏡子整理袖口的男人:“你有多餘的衣服可以借我穿嗎?”
韓非回過頭,看到她手中提著的潮濕的衣物。
“我記得有一件黑襯衫。”
他很快將那件黑襯衫翻了出來,葉緹迅速換上,男式的,型號大了很快,不過她也冇有規規矩矩地扣著鈕釦穿,反倒是解開了上麵的兩顆鈕釦,鬆鬆地露出鎖骨鏈,下襬再隨意地紮進牛仔褲裡,倒也有一種落拓隨意的美感。她本就生得白,再穿這樣純正的黑色,愈加襯得膚色瑩白。
臨出門前,韓非看到了她腳上穿著的酒店拖鞋。
“穿高跟鞋太累了,我吃完回來再換。”
“把襪子穿了吧。”她還光著腳,酒店裡冷氣太足了,寒從腳起,女孩子應該注意保暖。
葉緹覺得麻煩,纔剛剛露出不樂意的模樣,人就被拖回了床邊。韓非將她摟在身邊,幾乎是抱著她的姿勢,幫她穿上了襪子。這一隻才穿完,她就已經臉紅紅,想搶回另一隻自己穿,卻被韓非輕巧躲了過去。
“另一隻。”
他一邊命令著,一邊握住了她的腳踝,她的腳冰涼涼的,但也滑嫩嫩的,雖然常穿高跟鞋,但保養得不錯,腳趾上還塗了點酒紅色的指甲油,他驀地想起她的腳盤在他身上的動作,整個人也不由也一愣,匆匆把她給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