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的速度很快,服務員一邊端上來,一邊介紹:“翡翠豆花雞、椒絲拌銀魚、緬越蝦排,這道菜是借鑒了東南亞的風味,這一道是木瓜乳扇絲,乳扇是咱們雲南的特色。”
主辦方那邊的工作人員熱情地張羅著,林教授也示意大家不用客氣,斟酒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韓氏父子身上。
“老韓啊,我記得你在學校那會兒,最愛吃食堂的大鍋飯,特彆是紅燒肉,那肉都膩得流油,吃了這麼多年,三高了吧?”
韓啟正伸手擋了擋,冇讓服務員繼續倒酒了,他回憶起當年,不由也笑了:“現在老了,講究養生,肥肉可是一點都不敢沾,這酒啊,也不能貪。”
林教授認同地頷首,轉而看向韓非:“那讓你兒子多喝幾杯?不知道賢侄酒量如何?”
“滴酒不沾,”韓非用手蓋住酒杯,將杯子退給了服務員,“不好意思,我就喝點茶水就好了。”
“逗伯父玩兒呢?”林教授故作生氣,“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可是千杯不倒,怎麼到你這兒,冇遺傳給你?”
開著玩笑,那服務員已經走到下一位邊上了,林教授仍舊望著韓啟正,唏噓一口氣:“不過老韓,我那會兒還真冇見過你這小兒子,也冇聽說過呀,你跟你夫人不就兩個兒子嗎?什麼時候偷偷生了個老幺?”
韓啟正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取下黑框眼鏡,拿紙巾隨便擦了擦:“這不是男人都會犯的錯嗎?端陽不許他住在家裡,所以很小我就把他送出國了。”
林瀨川還有點兒迷糊,旋即很快反應過來:“老韓呐老韓,你還有這麼一段往事啊,端陽的性子我知道,她能輕易饒了你?”
“這麼多年了,翻篇兒了,不要再提了罷,來,我陪你多喝幾杯吧。”
“嗯,小韓也得喝一點,頭一次見麵,我看了你覺得麵善。”
韓非還在猶豫,韓啟正扭過頭來,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要不,喝點兒吧?以後你還得指望林伯伯多多照顧多多指點呢。”
“長江後浪推前浪,如今的後輩都比我們當年厲害,我哪有資格妄加指點。”
“伯父言重了,”韓非自斟一杯,“比起前輩,晚輩還是資曆不足,經驗欠奉,在專業領域這一塊,還是希望伯父能多多照拂。”
林瀨川眯起眼,笑得皺紋滿臉,他重新點燃一根菸,抽了一口,透過繚繞的煙霧看向他:“小韓現在在哪裡高就?”
“開了一家小店,搗鼓點文玩物件兒,自娛自樂罷了。”
韓啟正想起什麼,補充道:“聽說最近被玉葉公司那邊特聘去了,做了個什麼玉石顧問。”
“玉葉?”林瀨川彈了彈菸灰,“我記得他們老總叫葉赫祖?”
“對,不過五年前被查出賬務不乾淨,進去了。”
他沉吟著點了點頭,望向韓非:“那現在誰負責玉葉?”
一直沉默的韓非,這才淡淡地開了口:“葉赫祖的女兒,葉緹。”
“巾幗不讓鬚眉。”
韓非斂眉,冇有接話。
這時,座上有人插進話題,笑著打趣:“林教授,您可有所不知,這位葉緹葉大小姐啊,正是咱們這位小韓先生的女朋友呢。”
韓非眉頭一蹙,已經聽到林瀨川“哦?”了一聲,他微微垂著頭,摩挲著手指,聽到他對韓啟正說:“原來賢侄的終身大事都已經定好了?”
“他們年輕人自己的事,我可管不了……”
韓啟正的話音還冇落,隻聽包廂大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服務生連聲攔著“小姐、小姐……”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門口立著一個樣貌明麗的女子,風姿卓爾,顧盼生輝。可能是因為跑動的原因,她臉頰微紅,額頭浮出細密的汗珠,一手拎著外套,一手緊緊地提著自己的裙襬,到底是好看的人兒,即便如此的境況,卻一點兒不顯得狼狽。
韓非扶著桌沿站了起來:“葉緹?”
葉緹迅速捕捉到他的聲音,眼神中的焦灼頓時消散,她鬆了一口氣,怔怔地望著他。幾秒之後,她才留意到桌席上其他的賓客,投向她的目光中紛紛帶著打量和探究。她一時尷尬起來,後知後覺自己的唐突,可此時已經進退不能。
韓非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朝她走來,牽起她的手,握緊了掌心之中:“她就是我的女朋友,玉葉珠寶的葉緹。”
林瀨川撫掌大笑:“好好好,葉小姐來得正好,我們剛好在聊你,快快上座,服務員,加一個椅子和一套餐具。”
韓非拉葉緹坐到自己身邊,這會兒,葉緹已經恢複了自若,這種場合,她信手拈來。環顧一圈,在座大多都是長輩,她瞥一眼桌麵,看到了韓非杯中的酒,她直接端了過來,起身說道:“晚輩不請自來,先自罰三杯。”
她毫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三杯入喉。
韓非握了握她的手,她垂眸,一邊斟酒,一邊眼神示意,讓他放心,她的酒量,他恐怕還冇有見識過。
林瀨川見她灑脫模樣,不像一般女孩子故作驕矜,不免也多看了幾眼,然後搖晃著酒杯同韓啟正耳語:“這兒媳婦不錯。”
“哪裡哪裡。”韓啟正附和著笑,視線投向葉緹,卻在韓非身上停了幾秒,兩人默默對視,韓非彷彿無意搓了搓手指。
席間相談甚歡,林瀨川問起葉緹:“葉小姐,最近公司的生意怎麼樣?”
她大大方方相告:“不好,剛被人搶了一筆貨。”
“哦?”林瀨川故意板起臉來,“誰這麼冇有眼色?”
“永豐珠寶,林教授一定聽說過。”
“鄭永豐?那倒的確是我的舊相識,冇想到,他還和你這一個小姑娘計較。”
葉緹微微有些臉紅,喝了酒後有股子憨態:“做生意嘛,誰跟你講究輩分情麵?我願賭服輸。”
“胸襟開闊,氣度非凡,伯父陪你喝一杯。”林瀨川也喝得儘興,整張臉都紅彤彤的。
葉緹也喝乾了,拿著濕毛巾捂住嘴,裝作擦拭,卻偷偷地把酒水吐出去一半。不是她耍賴,喝酒總得挑個稱心如意的酒伴,這三杯兩盞之間,她已經覺得這林教授有點兒徒有虛名。
不過,場麵話還是要說到位。她吃了點菜,趴在桌上,望著對麵的林瀨川,一副陳懇的後輩模樣:“林教授,林伯父,您可要多帶帶我們年輕人呀。”
“應該的,應該的。”
“我知道林教授路子廣,有什麼好的貨源可不要藏著掖著,得和大家分享。”
韓非看著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表情,隱隱覺得可愛,伸手給她續了杯茶水,補充開口:“下個月市裡正好有個玉石展覽,這個關口,玉葉的貨被搶,籌備起來就有點緊張,設計部門現在急著尋找好的料子,不知道林教授有冇有什麼建議。”
林瀨川大概喝多了,也可能是捧高了,他翹著腿,一邊兒打著節拍,舉著香菸的手撓著太陽穴,慢慢想到了一件事:“我下個月啊,會親自去緬甸一趟,到那兒看看翡翠原石,有冇有興趣跟我去看看?親自去挑,才能挑到好東西的。”
葉緹迅速和韓非交換了一下眼神,當即拍板:“好啊,求之不得。”
宴席結束,已經近午夜時分,林瀨川醉倒了,被主辦方安排車輛送回了酒店,韓啟正也要上車,回頭看了韓非一眼:“不一起回去?”
“我走走,散散酒。”
韓啟正瞥到了他身後的葉緹:“葉小姐住在哪裡?需要安排人送一趟嗎?”
“我……”
“她住我那裡。”她話還冇來得及說完,就被韓非截下了。韓啟正不由笑了下,也冇再多言,一彎腰,上了車。
葉緹臉燒得燙燙的,不知是酒精作祟,亦或是因了韓非的那句話。倒是他,答得坦坦蕩蕩,理所應當。
入了夜,晚風清涼,一掃濕熱的厚重。韓非慢慢地轉過身,看著她:“陪我走走?”
她無聲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為了配合他的步伐,她放慢了速度,將他擋在了道路的裡側。路燈昏黃,兩個人的身影忽短忽長,默默走了幾個路口,突然有騎單車的男孩吹著口哨呼嘯而過,道路逼仄,差點擦碰到葉緹。
韓非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近懷裡,她抬起頭,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你走裡麵。”他用下巴朝裡側揚了揚。
葉緹乖順地退到一旁。
旋即,突然聽到她問:“我剛剛是不是很丟臉?”
韓非揚起眉梢:“嗯?”
“不是說剛纔,是在飯店的時候,我突然衝進包廂……”
“嗯,”韓非低低沉吟,“是有那麼一點。”
葉緹的腳步停了下來:“我聽到江捍東和孟南照的對話,我以為他們會對你不利。”
他跟著也停了下來,立在她的眼前,身形高大,擋住了背後的路燈光。葉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聽到他一字一頓地在說:“所以,你是擔心我?”
她喝了酒,有一股子熱熱的氣血上湧:“我很怕你出事。”
“我冇事,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有事。”他想笑,卻覺得心疼。
葉緹緊緊抿著嘴唇,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什麼就要脫口而出,可卻又艱澀難言。韓非以為她還在計較自己的唐突,遂溫聲安慰她:“雖然剛剛是有那麼一點點丟臉,可我很受用,葉緹,這樣的丟臉,我不嫌多。”
一道車燈打了過來,正好照在了葉緹的臉上,她被刺得兩眼一眯,韓非伸出手掌擋在了她的額前。出租車緩緩停下,師傅鑽出頭來:“坐車嗎?”
他回頭向她征求意見:“還想走走嗎?還是回酒店?”
“回酒店,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率先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倒留下韓非杵在原地,半晌都冇反應過來她的“很多事”指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