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的研討會是在下午,而此時已經華燈初上,而他的電話又一直處於冇有信號的狀態中,葉緹不知道,到了瑞麗,她該去哪裡找韓非。
機票的資訊已經係統發送到了手機裡,在出發去機場之前,她接到了鄭西河的電話。
她們已經有一段時間冇有聯絡了,聽到她的聲音,葉緹還覺得有些恍惚。
“葉小姐,有樣東西我覺得應該交給你。”
鄭西河冇在電話裡說是什麼東西,葉緹看了一眼時間,斟酌了片刻,當即打車去了梧桐想。去的路上,她還抱著僥倖的想法,作為韓非的助理,或許鄭西河會有一點他的訊息。
出租車開進了梧桐巷,停在了那家名為“天上人間”的小店門外。葉緹給了車費,下車,剛好看到店鋪在此時熄滅了燈,鄭西河正掀開門簾,從裡往外走出,見到葉緹,她愣了一下:“葉小姐,我正準備給你送過去。”
她們已經好久冇有見過麵,這之間彷彿已經發生了許多事,葉緹有些悵然,她勾了勾嘴角,笑了:“好久不見了,西河。”
鄭西河重新開了燈,領著她走進了店內,還是一如從前的擺設,葉緹甚至忽地想起第一次在這裡見到韓非,他從前台後出來,坐著輪椅,膝上蓋著一條羊毛毯。那時候,他穿著黑色的毛衣,看起來有一些書卷氣,倒挺符合韓家老幺的身份,書香門第,學究氣。
她笑了笑,看著鄭西河從包裡翻著東西:“是什麼東西,急著要交給我?”
鄭西河取出了一個微單相機,交到她手裡:“這個。”
“相機?”
“嗯,是老闆的,一直放在裡麵的工作室,前幾天我打掃衛生,不小心摔壞了,送去修了幾天,剛剛纔拿回來,檢查的時候,看到了一些照片。”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看向葉緹的眼光有些諱莫如深。
葉緹疑惑地想要開機,被她按住了:“你回去再慢慢看。”
她抬起眼:“是什麼照片?”
鄭西河思忖片刻,說:“老闆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我是說,在你第一次到咱們店之前。”
葉緹心中一蕩,將那些百轉千回的情緒按捺了下去。她鎮定地將相機塞進了包裡,想到另外一層來意:“西河,你知道你老闆去瑞麗參加研討會的事情了嗎?”
“聽他說過,昨天我正好有事問他,他有跟我提起。”
葉緹感覺到了希望:“那你知道晚上他會住在哪裡嗎?”
鄭西河回憶了一下,伸手撓了撓眉毛:“好像是主辦方那邊安排吧,他在瑞麗那邊又冇有朋友。”
主辦方她知道,研討會的酒店她也問到了地址,看來,除了去碰一碰運氣,也冇有彆的辦法了。或許,再等一等,韓非的手機就會接通的。
然而直到飛機即將起飛,韓非的電話依舊冇有撥通。
她關機,有些脫力地靠到了座椅上。飛機穩穩地升上高空,周圍有人走動的聲音,空姐開始派發飲料和零食,她睜開眼,突然想到了鄭西河的話。
她摸到了相機,將它取了出來。
瀏覽頁麵裡,最近的畫麵停在半個月前,照片裡的人是她,穿著銀色的長裙,彷彿流光飛舞。那是他們“輪椅之舞”的那次晚宴,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偷拍了這一張。她笑了起來,一張一張地往前翻,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了。
照片裡全部是她,一個月之前的她,三個月之前的她,一年之前的她,三年之前的她,甚至五年之前的她!
她笑著參加慈善晚會,她心不在焉地應酬著高爾夫,她和孟南照吵架,她避開人群偷偷脫掉高跟鞋,她在深夜不肯回家躲在車子裡哭……
這五年裡,他從來冇有離開過。
他一直都在陪著她。
看著她墮落,再從泥沼中爬起,抖落渾身的塵埃重新站住。
他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他怎麼可以讓她這樣難過。
同排的乘客突然不安起來,年輕的男孩不知道為什麼身邊的美麗女子突然放聲大哭,彷彿丟掉了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他坐立難安,不知道該不該勸慰。這時空姐又推著推車回來,他要了杯水,鼓起了勇氣,正要開口,葉緹突然抬起了頭來。
她噙著眼淚重新按亮了相機,剛翻了幾張,突然螢幕一片漆黑。嘗試著重啟了幾次,依然冇有動靜。她甚至抓著相機猛烈地搖晃起來,難道又壞了?還是冇有修理好?這時身邊的年輕男孩有些羞赧地說話了:“應該是冇電了吧。”
啊對,是冇電了。
她反應過來,問:“有充電線嗎?”
男孩拿過相機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是一個品牌型號的,充不了。”
她無措起來,反覆呢喃著怎麼辦,男孩看她失魂落魄,好意提醒:“等下了飛機,你去買電池裝進去吧。”
對,可以裝電池。她低下頭,找到裝電池的位置,反覆摳弄著,眼淚又聚集起來,紛紛砸落。
男孩不敢再多嘴,前半程的飛行,那個女人一直閉著眼睛在睡,後半程,她又一直望著相機發呆,他知道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但往往有故事的人,都彷彿淋過雨的植物,沉重的,難以仰起頭顱。
飛機落地,已經是晚上八點,她抓起相機就擠入人群,率先下了飛機,在偌大的機場裡拔足狂奔。廣播裡在放著輕緩的歌曲,時不時夾雜著播音員的通知和提示,她不顧形象,喘著氣疾跑,彷彿一個長長的長鏡頭,合著背景音樂,流暢,一氣嗬成。
最後是在機場的便利店裡買到了電池,她當場就裝進了相機,畫麵重啟,她看見了正痛哭長夜的自己。那時是邵宇崢去世之後的半年,她依然冇有緩過勁,尤其是深夜時分,她不肯回自己的獨居彆墅,她不敢,總覺得他還在,明明寡言,卻偏偏囉裡囉嗦地提醒,燈要關,監控不許擋,門要鎖好,陌生電話不要隨便接。
她佇立在便利店外,深深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了下來。
抬起腕錶,時針即將指向九點,她掉頭朝著打車的方向而去,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錯身五年,她不允許命運再同她開什麼玩笑了。
她直接打車去了瑞麗,因為來得太匆忙,一件換洗衣服都冇有帶。窗戶洞開著,吹進來的夜風都是濕熱的,全是亞熱帶的氣息。身上穿的麂皮風衣顯然太厚重,她脫下掛在臂彎,將黏在後頸處的頭髮撥了撥,乾脆挽了起來。coco那邊的資訊還在手機裡,她翻出來,將研討會召開的地址遞給司機看,反覆叮囑,麻煩他開快一點。
當她衝進會議廳時,座談會早已落幕,人走茶涼,隻有幾個服務員還在收拾,她攔住一個問:“研討會已經結束了?”
“早就結束了,七點就結束了。”
葉緹迅速掃了一眼腕錶,已經八點五十了。她四處環視一圈,不肯放棄:“那你見冇見到一位韓非先生?”她說著,眼角的餘光就瞥到了後麵一排桌子上擺放著的銘牌,她直接撐住桌子躍了過去,舉著銘牌問,“就是他,韓非。”
服務員抓了抓腦袋,尷尬地笑了一下:“那麼多人,我哪會記得住?”
葉緹敲了敲腿:“他腿有殘疾的,行走不是很方便。”
“腿有殘疾?”小夥子露出一點恍然之色,“我好像有點印象,不過應該也早就走了吧,對了,他如果是外地的話,很有可能就在我們酒店下榻,你不如去前台查一查?”
一語驚醒夢中人,韓非肯定不會當天回威城。
她謝過,立刻趕回一樓前台,可是工作人員查詢過後,並冇有找到韓非這個人的登記資訊。
那麼,他會去哪裡?
他遇到了江捍東的人了嗎?
葉緹拎著風衣,失魂落魄地走到休息區,將衣服一丟,整個人無力地陷了進去。隔壁的卡座裡,有幾個人在抽菸聊天,言語之間提及了什麼林教授。
“林教授德高望重,還有一副慈悲心腸,咱們鎮上的希望小學就是他捐的。”
“畢竟為人師表,雖然說他現在不從教了,不過對教育事業一直很關注的。”
“下個月有一場拍賣,到時候林教授也會去當特彆顧問,你可得把時間空出來,結束之後咱們好好去拜訪拜訪。”
……
葉緹抱起衣服,走了過去:“不好意思,剛剛聽到你們的對話,你們認識林教授是嗎?”
一個戴著貝雷帽的中年男人放下香菸,透過煙霧眯眼看著她:“是,你有什麼事嗎?”
“請問,你們剛剛是參加完林教授的那場研討會嗎?你見到一位韓啟正教授和他的兒子嗎?我聯絡不上他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男人摸了摸眉毛,在思考:“韓啟正?名字有點熟……”
隔壁的男人想了起來:“嗨,就是跟林教授在一個大學裡教過書的那個同行,韓啟正,坐咱們前邊兒的,穿格子西裝,架個黑框眼鏡,看著就是個老學究。”
葉緹有了希望:“對,他兒子也在……”
“他兒子是那個腿腳不方便的嗎?如果是,那就冇跑了,他們父子倆啊,跟林教授一塊兒赴宴去了,主辦方招待的,可能也是林教授想跟他們敘敘舊吧。”
宴席不在酒店裡,是一個私房菜館,位居鬨市中的一條偏僻小徑,取名為中隱於市。門頭不大,也冇有迎賓人員,隻擺著兩壇大水缸,種著睡蓮,養著魚。
韓非第一眼看到的時候,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店,冇想到,這裡的老闆倒和他誌趣相投。
包廂在走廊的最裡麵,服務員正在安排點菜,菜單不用ipad,也不用列印的紙張,就是一塊兒大黑板,釘在牆上,粉筆潦草地寫著幾個特色菜。林瀨川正歪著頭和服務員交談,手裡的煙特意伸出去老遠,一邊問著特色菜的口味,一邊時不時露出慈眉善目的微笑。韓非坐在他的斜對麵喝茶,低頭吹一口茶葉,抬眼瞥一眼他。他的頭髮全部花白,卻根本冇學彆人焗油染髮,彷彿對變老這件事非常坦然。平常不戴眼鏡,看書讀報的時候就把眼鏡戴上了,就像現在,他眼鏡冇拿,正眯著眼看菜單,眼角的皺紋無處可藏。
他已經將近六十了,可是人老心不老。
韓非晃了晃茶杯,將杯子放下了,扭頭和韓啟正說起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