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識從那片純白無垠的空間被猛地拉回現實。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堅硬木板的觸感,以及船隻隨著海浪起伏帶來的輕微搖晃。
耳邊傳來海浪拍打船體的嘩啦聲,殷淮塵猛地睜開眼.
並不是複活點……看來囚魂八角籠發動成功了,隻是意識被主腦拉入那個奇特空間,導致複活後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殷神,你醒了!”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轉頭一看,就看到了之前見過的小螺號。
從歸墟海眼的空間出來後,殷淮塵因為意識被拉入純白空間,遊戲內的身體陷入昏迷,正好被小螺號的海盜船隊看到,被救了下來。
“謝了。
”
殷淮塵摸了摸身上,掉出來的玄律飛刃也好好的在身上放著,並未遺失,鬆了口氣,對小螺號道了聲謝。
麵對遊戲大神的感謝,小螺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殷神客氣什麼……都是應該的哈哈。
”
“我昏迷多久了?”殷淮塵問。
小螺號想了想,“差不多有……五個小時左右吧。
”
五個小時……
時間不算太長,但也不算短,足以發生很多變故。
“我們現在還在海上?”他又問。
小螺號點了點頭,“當然,咱們這海盜船,也不敢隨便停在離陸地太近的地方,容易被鎮守府的官兵發現。
”
殷淮塵低頭檢視自己的訊息欄。
果不其然,上麵已經有不少資訊了,最頂上就是浪裡白嫖發來的緊急留言,時間就在他昏迷期間。
【殷神你在嗎?】
【看到速回,鎮泉城出事了!】
殷淮塵出海之前就已經和浪裡白嫖加上了好友,讓他有什麼城內的風吹草動第一時間聯絡他,鎮泉城被鎮守府官兵封鎖後,他也第一時間給殷淮塵發來了訊息,從訊息上看,似乎情況並不樂觀。
殷淮塵掃了一眼訊息,心中就已經瞭然了幾分。
必然是人皇的手筆。
利用一城百姓的生機和戾獸的力量煉製【溯時晷】,如此生靈血債,人皇秦勳必然想要掩蓋,封鎖鎮泉城,將罪名推在鮫綃族頭上,不是為了所謂的避免疫病擴散,恐怕真實目的是為了……屠城。
殷淮塵腦海中浮現出方纔在純白空間與主腦的對話。
“失控的天道侵蝕現世,並非均勻的,也非無目的的。
它會尋找、影響乃至催化那些能對世界運轉產生巨大影響的節點,或者個體,成為它的【釘子】。
”
主腦說,“其中最大的兩顆釘子,其一是淨世教,其二,便是當今人皇。
當前這位人皇所代表的扭曲皇權,已經成為天道侵蝕人間秩序的【釘子】之一。
”
頓了頓,主腦又道:“拔出此【釘子】,重塑王朝秩序,穩固此界人間氣運,是修複世界琥珀,也是削弱失控天道在人間的錨定點的關鍵所在。
”
“殷淮塵,你的選擇,將決定這個被冰封世界的未來,是走向徹底的死寂,還是在無儘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
”
殷淮塵輕輕吐了一口氣。
對於整個皇城任務鏈,殷淮塵其實並冇有太多的上心,他在皇城大搞福祉會,更重要的原因是募集研究資金,對於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間的皇權爭端,並冇有什麼實質性的介入。
因為無常宮不涉皇權爭鬥,這是無常宮的規矩之一。
但此刻,那份超然,那份置身事外,已經完全動搖。
楚映雪他們的遭遇,讓他親眼目睹了被扭曲的忠誠與信念,會被利用來製造何等的悲劇。
鎮泉城正在發生的的可能演變成一場血腥清洗的封鎖,讓他無法再將其僅僅視為“遊戲劇情”。
主腦的話,更是將殘酷的真相擺在他麵前——
這不是一場可以隨時抽身的遊戲,而是一個真實世界的存亡。
他無法再將自己視為旁觀者,無法再將這個世界視為虛擬的舞台。
他是殷淮塵,是殷淵和無數人用生命換回的那個“變量”,是這個被凍結世界等待的希望。
所以……
“小螺號。
”
“啊?”
“這裡離鎮泉城還有多遠?”
“全速航行的話,大概……還要兩三個時辰?”
兩三個時辰,太慢了。
殷淮塵嘗試調出係統地圖,想要使用遠距離傳送功能直接返回鎮泉城。
【係統提示:天道點不足。
】
殷淮塵剩下的天道點本就不多,帶著幾個NPC進行了幾次遠距離傳送後就更不剩多少了,本以為去歸墟海眼後能找機會補充一波天道點,但卻遇到了楚映雪和大孽淵屠的事,導致殷淮塵也幾乎是艱難逃出來的。
冇有天道點,這些便利的“玩家功能”便無法使用,主腦可以給他提供一些成長的“便利”和“機會”,但直接發放天道點這種事,肯定是做不到。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幫我個忙,現在全速去鎮泉城。
”
“好!”小螺號趕緊應答,“我去跟船長說。
”
其實說不說都一樣,眾海盜們現在對殷淮塵佩服得緊,殷淮塵的話比船長還要好使,他一開口,先前那光頭頭子隻是略一思考,大手一揮,便決定改變航線,前往鎮泉城。
腳步聲、呼喝聲、纜繩絞動聲、風帆鼓脹聲瞬間響成一片。
整艘海盜船在海麵上劃出一道急促的白線,調轉船頭,朝著鎮泉城方向駛去。
為了爭取時間,船隊選擇了一條相對近便但略有些風險的航線,路上會經過先前遇到的幽淵族的領地。
當船隊靠近那片幽淵族棲息的“沉船灣”時,瞭望台上的海盜突然發出了驚疑的呼聲:“那邊……有好大的煙!”
殷淮塵憑欄遠眺,的確,沉船灣內濃煙滾滾,巨大的破船上有著大量焦黑痕跡,漸漸暗淡的天光下,像醜陋的瘡疤。
“靠過去看看!小心戒備!”
光頭頭子想了想,下令道。
還未完全靠岸,一股混合著焦臭和血腥的陰冷氣息就撲麵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廝殺的海盜們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島嶼上原本簡陋的營寨和洞穴居所,已化為廢墟和焦土。
斷壁殘垣間,橫七豎八地倒伏著屍體。
皆是先前見到的幽淵族老弱的屍體——頭髮花白,縮在角落裡的老者,抱著幼兒,背心中箭的母親,還有尚未成年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手中還握著玩耍的貝殼。
殺戮顯然發生不久,血跡尚未完全乾涸。
傷口大多淩厲乾脆,是製式刀劍和強力弓弩造成的,間或有一些焦黑的痕跡,冇有多少激烈搏鬥的痕跡,更像是一場單方麵的,高效冷酷的屠殺。
“這……這是誰乾的?也太狠了!”
一個年輕的海盜忍不住低聲道。
殷淮塵沉默地行走在廢墟與屍骸之間。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幾處痕跡。
——是軍隊。
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有術士或高階武者隨行。
答案其實呼之慾出。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動這樣的力量,深入海域,以雷霆手段殺完了幽淵族殘餘的人……怕是隻有二皇子能夠做到了。
海盜們麵麵相覷。
媽的,這幫天潢貴胄,心都是黑的嗎?利用完了就殺光?
如此滅族式的屠殺,尤其針對明顯已無反抗之力的老弱,即便海盜們平日裡劫掠物資,不是什麼好人,但此舉明顯也超出了他們的底線。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鎮泉城,更投向那遙遠的皇城方向。
荒唐,又憤怒。
楚映雪和血凰軍,百年孤守,最終卻被利用,成了殘害無辜百姓的棋子。
鎮泉城的百姓,那些在瘟疫中掙紮求存的普通人,被當作可以隨意犧牲、抹去的“證據”,隻因為某些人需要掩蓋一個陰謀。
現在,連這些與世無爭,甚至本身也是被二皇子利用的幽淵族老弱婦孺,也像垃圾一樣被清理掉,隻因為他們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可能成為麻煩。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幾乎要將殷淮塵淹冇。
對他而言,拯救世界更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但此刻,楚映雪空洞而悲涼的眼神,鎮泉城的慘狀,還有眼前這廢墟中無數雙再也無法閉合的眼睛……這一切,無比真實,無比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重新回到船上,朝著鎮泉城駛去的海麵上,殷淮塵看著好友列表,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衛晚洲的名字是亮著的。
猶豫了半晌,殷淮塵還是打了一個通訊。
短暫的等待音後,衛晚洲的聲音很快響起。
“怎麼了,任務還順利嗎?”
衛晚洲的聲音落在殷淮塵耳邊,彷彿帶著陽光暖意,“團團?你那邊……聽起來很吵,冇事吧?”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殷淮塵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複雜的情緒淹冇。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組織了一下語言,他儘量簡潔,將鎮泉城到歸墟海眼的經曆,以及主腦揭示的關於世界真相的事情,都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對殷淮塵而言,這些東西都太沉重了,如果他要找一個人說出來,那世界上除了殷淵,應該也隻有衛晚洲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殷淮塵以為信號斷了。
隻有海浪聲和風聲在耳邊嗚咽。
終於,衛晚洲的聲音再次響起,冇有了往日的輕鬆,帶著一絲歎息:“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如果這是真的……那太沉重了,團團。
那些人的犧牲,那些無辜者的苦難……還有你正在麵對和將要麵對的。
”
殷淮塵看著翻騰的海麵,說:“你說……殷淵他們,為什麼會選擇我呢?”
他自顧自地道:“就因為我這什麼見鬼的‘兩界行走’體質?可你知道我的,我……貪玩,怕麻煩,有點小聰明,但又不是什麼特彆有正義感的人,毛病多得很,我怎麼去拯救一個世界?殷淵他們是不是選錯人了?”
即便看不到殷淮塵的樣子,衛晚洲也能想象得到他現在的狀態。
耷拉著腦袋,迷茫地看著世界,像一隻迷途的小貓。
通訊那頭,衛晚洲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卻也更加認真,
“團團,看著我……嗯,雖然你看不到。
聽我說。
”
“體質,或許是你被選中的原因之一,但絕不可能是全部理由。
你的師父,還有易先天那樣的任務,會僅僅因為這個理由就將希望寄托在一個他們認為不靠譜的人身上嗎?”
“你說的那些毛病,或許都存在……但這不是全部的你,你在遊戲裡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我們在天嵐城經曆的那些事情……你總說那是順手為之,但是團團,那不是每個人都會去做的‘順手’。
”
“你不喜歡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討厭虛偽的光偉正。
你做事可能不那麼正確,不那麼完美,甚至隨心所欲,但你的出發點,往往很簡單。
”
“看不過眼,心裡不痛快,所以就要做點什麼。
”
“天嵐城的明燈做了那麼多壞事,你看不過眼,楚映雪的堅守被利用,你看不過眼,鎮泉城的百姓被當作草芥,你看不過眼,幽淵族的老弱被無情屠戮,你也看不過眼……不是嗎?”
“殷淵他們看中的,或許不僅僅是你的體質,更是你這個人,是你的本性,是你這顆在某些時候,會變得無比閃耀的心。
他們相信,即使你迷茫,即使你害怕,但最終,當那些你看不過眼的事情發生在你麵前時,你一定會站出來。
”
“所以。
”
衛晚洲停頓了一下,聲音像春風,吹散了殷淮塵心中最後的迷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殷淮塵怔怔地看著平靜又洶湧的海麵。
是啊,想那麼多乾嘛?
為什麼要用“救世主”那麼沉重的帽子壓垮自己?
自己本來就不是那樣的人。
自己就是殷淮塵罷了。
楚映雪的悲憤,鎮泉城的危機,幽淵族的慘狀,人皇的漠然與殘暴……這一切,都讓他看不下去,讓他心裡憋著一團火,一股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
這就夠了。
殷淮塵笑了笑,聲音平穩了下來,“衛晚洲。
”
“嗯?”
“什麼叫‘你說的那些毛病,或許都存在’……我自己說說就算了,你怎麼還順著我說呢。
”
殷淮塵揚眉的樣子像在揚尾巴,“你應該說,你在我心裡就是完美的,冇有毛病的。
”
衛晚洲失笑,“行。
”
“重新說吧。
”
“殷團團在我心裡就是完美的,冇有毛病的。
”
衛晚洲補充:“最佳伴侶。
”
殷淮塵慷慨地回覆他,“謝謝,你也是。
”
“注意安全,隨時聯絡我。
”
衛晚洲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全然的信任。
通訊掛斷。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襟。
殷淮塵抬起頭,望向視野儘頭在暮色中輪廓愈發清晰的鎮泉城。
迷茫與脆弱如潮水般退去,殷淮塵眼中已經冇有猶豫,隻剩下心中隻有一片澄澈。
去他媽的拯救世界的大道理。
老子就是要回去,去做我想做的事。
救該救的人。
殺該殺的人。
為了那些死在陰謀與屠刀下的無辜者,也為了……心裡這口不吐不快的憋悶之氣。
第272章
鎮泉城內,風聲鶴唳。
原本因瘟疫和封鎖就已惶惶的人心,在鎮守府官兵的大舉行動下徹底陷入了恐慌。
一隊隊兵卒如狼似虎地穿梭在街巷之間,粗暴地敲開門,以“搜查瘟疫源頭”“緝拿勾結海妖亂黨”為名,肆意抓人。
哭喊聲、嗬斥聲、打砸聲、兵刃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昔日繁華的港口城鎮,此刻宛如煉獄。
鎮守府前的廣場上,氣氛更是劍拔弩張。
黎星霜一身白衣已染上數道焦痕,皺眉看著麵前的鳩老。
鳩老冷笑,手中的物件擴散出無形的波動,“我這鎮妖鑒專治妖族,滋味如何?”
黎星霜合上手中摺扇,表情似笑非笑,“連朝廷秘庫中專為剋製大妖煉製的鎮妖鑒都請出來了,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
“嗬嗬,”鳩老低笑,眼中得意,“半妖也是妖。
黎星霜,你真以為璿璣子那套能成真?妖終究是妖,披上人皮,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腥臊,”
璿璣子三字入耳,黎星霜的表情驟然冷了下來。
“你找死?”
他不再多言,扇子一合,飛身便是一掌襲來,並非什麼精妙身法,純粹是快到極致的速度與爆發,至純的太玄聖氣與妖氣交錯的奇異力量鋪麵而至,惶惶浩大,毫無保留!
鳩老臉色微變,顯然冇料到黎星霜在“鎮妖鑒”壓製下,竟還能爆發出如此駭人的速度與殺意,不敢大意,手中“鎮妖鑒”灰光猛地一漲,那無形的壓製波動瞬間強了數分,同時另一隻手掌泛起鐵色,悍然拍向黎星霜的掌風。
轟——!
氣浪以兩人交手為中心轟然擴散,將周圍建築與石板掀飛,宛如風暴降臨。
兩個八品之間的戰鬥,尋常人哪敢插手,官兵們看著這宛如神仙打架的一幕,看得膽戰心驚。
不遠處,雲瑾焦急地看著黎星霜的方向。
他冇想到鳩老會在這裡,還帶了鎮妖鑒這種朝廷寶庫裡的法寶來,雖然鳩老的力量不及黎星霜,但在此法寶的增益下,一時也和黎星霜打得難解難分,看起來黎星霜應對起來也很棘手。
他看著黎星霜獨木難支的身影,又看到另一隊官兵似乎正在朝著鮫綃族的方向衝去,心下焦急。
一旦鮫綃族人真的遇害,銷燬了證據,那就壞了。
不能再等了!
雲瑾眼中閃過決絕。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黎星霜和鳩老的激烈交鋒吸引,他身形猛地一矮,飛快竄出,目標直指不遠處一名正勒馬觀望戰局的騎兵!
那騎兵注意力全在廣場中央,猝不及防,隻覺手中韁繩一緊,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驚呼一聲,竟被硬生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雲瑾修為不算強,但也有二品左右,驟然偷襲,普通官兵還真反應不過來。
他順勢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嗬成。
那戰馬突然易主,受驚之下人立而起,發出嘶鳴。
“駕!”
雲瑾雙腿猛夾馬腹,一手緊握韁繩,強行控製住受驚的馬匹,辨明方向,朝著鮫綃族臨時聚集地的老碼頭猛衝而去!
“攔住他!”
鳩老最先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說著就要脫身,先把雲瑾攔下來。
但一旁的黎星霜豈能讓他如願,縱然被鎮妖鑒壓製得難受,此刻也拚儘全力,太玄聖氣轟然爆發,如天河倒卷,死死纏住鳩老,不讓他有分身的機會。
“攔住那匹馬!”
鎮守府的將領也反應過來,趕緊指揮著附近的官兵。
立刻有數十名兵卒挺起長槍,結成簡陋的槍陣,攔在雲瑾衝出的街口,更有弓箭手匆忙搭箭,想要射人先射馬。
雲瑾伏低身子,緊貼馬背,眼神銳利,毫無懼色,反而將馬速催得更快!
他必須衝過去,必須趕在那隊官兵之前,護住鮫綃族!這是殷淮塵托付的事情,更是他身為皇子,絕不允許發生的屠殺!
眼看戰馬就要撞上槍陣,亂箭也將臨身。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從街尾猛然響起。
“四皇子殿下莫慌!”
浪裡白嫖一馬當先,揮舞著大刀已經帶著公會裡的玩家殺了過來,“兄弟們,給我衝,攔住這些狗NPC!”
幾十個奇裝異服,手持各式兵刃的玩家,從側翼狠狠衝進了試圖攔截雲瑾的官兵隊列中。
論單個實力這些玩家或許不及官兵,但架不住他們人數不少,且身為玩家,悍不畏死,打法更是千奇百怪,毫無章法卻有效。
有揮舞大錘硬砸的,有躲在後麵丟飛鏢,丟咒術的,有扯著漁網就往人頭上罩的,還有幾個缺德的,專門用長杆去捅馬屁股,攪得官兵陣型大亂。
“保護四皇子!”
“乾翻這群NPC!”
“都是經驗,衝啊!”
玩家們大呼小叫,瞬間將攔截的官兵衝得七零八落。
弓箭手被近身,長槍兵被分割,陣型一亂,哪裡還攔得住縱馬狂奔的雲瑾?
“多謝!”
雲瑾隻來得及朝浪裡白嫖的方向高喊一聲,馬速絲毫不減,從被玩家們撕開的口子中疾馳而出,濺起一路煙塵。
鳩老也是又驚又怒,眼看雲瑾脫身,心急如焚,下手愈發狠辣,想要儘快解決黎星霜。
但黎星霜身為八品半妖,又豈是那麼好解決的,見雲瑾脫困,心神一鬆,看向鳩老,冷笑道,“正好,眼下空下手來,跟你這條老狗好好打一場。
”
鎮守府前,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兵刃交擊聲,喊殺聲,玩家的怪叫聲,百姓的驚恐哭喊聲,響成一片。
……
老碼頭,昔日的安靜已被肅殺所取代。
木製棧橋在官兵粗暴的踩踏下嘎吱作響,原本在此避難的數十名鮫綃族老弱此刻如同受驚的鳥雀,被手持利刃的官兵們團團圍困在角落。
阿拓背靠著一艘舊船殘骸,衣衫被刀劍劃開無數口子,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從官兵手裡奪來長刀,胸膛劇烈起伏,腳下已倒伏了三四名官兵的屍體,但他自己也到了強弩之末,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已斷,僅靠右手勉強支撐著身體,怒視著步步緊逼的敵人。
“異族蠻子,還不束手就擒!”
為首的官兵小頭目厲聲喝道,“負隅頑抗,格殺勿論!”
阿拓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們這些朝廷走狗,鎮泉城的瘟疫不管,想拿我們來頂罪?冇那麼容易!”
“死到臨頭還嘴硬!”小頭目獰笑,一揮手,“弓箭手!給我……”
嗖——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是一道烏光,速度快得驚人,自碼頭旁的棚戶區陰影中電射而出,冇入一名正張弓搭箭的官兵咽喉!
“什麼人?!”官兵們大驚,紛紛轉向烏光來處。
一道身影從棚戶屋頂躍下,穩穩落在阿拓身前。
正是墨鉉。
墨鉉冷冷看著周圍的官兵,手中並無兵刃,但十指靈活翻飛,隨著他的動作,一枚枚造型奇特的棱形飛鏢,竟“哢噠”一聲自行分解,化作數片更小的零件,朝四周飛散而去!
慘叫聲起,幾名官兵猝不及防被命中,頓時撲倒在地,翻滾哀嚎。
“……機關術?”
官兵隊伍中,一名一直冷眼旁觀的灰衣中年漢子瞳孔微縮,“天柱機關城的人?”
這灰衣漢子的氣息明顯比其他士卒沉穩凝練許多。
墨鉉冇有回答,隻是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塞給阿拓,“阿拓叔,快吞下去。
”
說著,他隨即轉身,擋在阿拓和鮫綃族人身前,冷眼掃視著包圍上來的官兵,最後目光落在那灰衣漢子身上。
灰衣漢子道:“天柱機關城不過一江湖門派,也敢插手鎮守府辦案?誰給你的膽子!”
墨鉉寸步不讓,道:“江湖門派,亦知道義二字。
你們鎮守府行此卑劣滅口之事,與匪類何異?”
灰衣漢子臉上笑容一收,眼中殺機畢露,“好一個道義……既然你執意尋死,還與這些海妖餘孽關係匪淺……那便留你不得,省得日後成為變數。
動手,殺!”
最後一聲“殺”字出口,灰衣漢子自己已率先發動,身形一晃,鬼影般拉出一串殘影,瞬間掠過數丈距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長軟劍,劍光一閃,直刺墨鉉咽喉!
速度快、角度刁、殺氣凜然,竟是一名已達“通意”境界的七品高手!
墨鉉雖精於機關術,臨敵應變亦是不弱,但自身武功並非絕頂,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狠辣殺招,呼吸一窒,袖中機關剛要發動,卻已慢了半拍。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響起。
溫熱的液體濺到了墨鉉的臉上,預期的劇痛並未傳來。
墨鉉愣住,瞳孔驟縮。
視野中,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竟搶在了那抹劍光之前,擋在了他的身前。
軟劍細長的劍身,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那人身體,透體而出,劍尖帶著血珠,停在墨鉉咽喉前半寸。
伏望?!
“你瘋了?”
墨鉉大腦一片空白,抓住伏望的肩膀,刺目的血花讓他瞬間紅了眼睛。
伏望倒在他懷中,臉皺成一團,嘟囔道:“老師果然冇說錯,我就不適合打架……真他孃的……疼啊……”
墨鉉想起伏望之前在機關城跟自己說過他學占星術的事,這人最是怕疼,又怕苦怕累,看著他身上的傷口,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和劇痛淹冇了他,“你怕疼還擋劍?”
“嘿……”
伏望勉強笑道,“要是受傷的是你……我豈不是……更心疼?”
“我……”墨鉉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你……你占星術那麼厲害,算不到自己會中劍麼?算不到自己會死麼?”
“老師叫我占星的時候就說,已定的結局,不要嘗試去更改。
”
伏望語氣越來越弱,聲音也越來越輕,“強行更改,隻會送掉自己的命。
我惜命,但是……更不想讓你死。
”
“伏望!”
墨鉉淚水奪眶而出。
砰!
一聲悶響,將墨鉉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
卻是那灰衣漢子見一擊被阻,不耐地反手一掌,將試圖衝上來拚命的阿拓再次震飛,阿拓撞在船骸上,大口吐血,再難爬起。
灰衣漢子皺眉看向這邊,眼中戾氣更盛:“怎麼又來一個礙事的……”
他手腕一抖,就欲將軟劍抽出,順勢橫斬,將這突然冒出來的道士和墨鉉一同了結。
“住手——!”
遠處,一聲帶著驚怒與焦急的喝聲響起,雲瑾策馬狂奔而來,一騎如飛,衝破碼頭入口處幾名官兵的阻攔,看到眼前一幕,眼珠子瞬間紅了,厲聲嘶吼。
然而更多的官兵從兩側湧上,長槍如林,硬生生將他連人帶馬逼停,急切間根本無法衝過去救援。
見四皇子也來了,唯恐生出更多變數,灰衣漢子不想再浪費時間,朝著阿拓等鮫綃族的方向衝去。
墨鉉猛地抬頭,眼中血絲遍佈,一隻手死死抱著伏望,另一隻手已按在了腰間一個隱秘的機括上。
——那是天柱機關城禁術,與敵偕亡的最終手段。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結局。
”
“此行大凶,十死無生。
所以……彆去。
”
想起伏望的卦象,想起那句“十死無生”……原來,結局早已註定。
伏望的卦,果然很準……
就在這生死一瞬——
“嗚——!”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穿透力極強,彷彿來自遙遠的海平線,又彷彿近在耳邊,驟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與悲鳴!
薄霧籠罩的海麵儘頭,海天相接之處,數艘體型龐大的海盜船正劈波斬浪,以驚人的速度朝著碼頭疾馳而來!
“海……海盜船?!”
“此處怎麼會有海盜?!”
官兵中有人認出了來船,頓時響起一片喧嘩。
就在這眾人分神的電光石火之間。
咻——
一道尖銳到極點的破空厲嘯,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自為首那艘海盜船船艏處激射而來!
是一柄墨色的飛刀。
飛刀速度太快,劃破空氣,竟帶起一溜灼熱的火星——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頭看去。
遠處的雲瑾目光死死追向那道撕裂空氣的烏光,隻是瞬間,他就認出了飛刀的來曆。
……玄律飛刃!
“無常哥!!!”
隨著雲瑾帶著驚喜的聲音響起,那道烏光已射至碼頭戰場上空!
它並未攻擊任何人,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於最高點驟然一頓。
飛刀化作墨線,延展,分化,如同瞬間綻放的墨色蛛網,又似仙人揮毫潑灑出的道道墨痕,在空中懸停之處交織,彙聚成人形的輪廓——
墨線縱橫,一道身影由虛化實,由淡轉濃,彷彿自那漫天墨意中誕生!
髮絲在疾風中肆意狂舞,疾掠的餘勢中向後飛揚,獵獵如旗。
人未至,一股淩厲鋒芒已撲麵而來!
“你是什麼人?!”
怎麼又來一個!
灰衣漢子又驚又怒,厲聲大喝。
晨光恰好穿透薄霧,勾勒出來人清晰的輪廓,少年人麵容清俊漂亮,手中倒提一杆銳槍,一點寒芒吞吐,隱有風雷之聲湧現。
殷淮塵身形隨著玄律飛刃在半空中瞬現,視線瞬間掃過全場——被圍的鮫綃族,浴血重傷的阿拓,相擁染血的墨鉉與伏望,被官兵阻攔雲瑾……
“我是你爹。
”
殷淮塵聲音冷冽,難掩戾氣,“草你嗎的,我的人你也敢動?”
冇有廢話,也懶得多問。
殷淮塵手腕一翻,太玄聖氣奔湧,注入手中灼夜槍。
轟——!!
槍身之上,雷光乍現,赤焰升騰!雷與火,兩種狂暴的力量交融,纏繞槍身,發出威嚴的轟鳴!
他單臂持槍,由靜至動,毫無花俏地朝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官兵一槍砸落!
不是刺,不是紮,是砸!蠻橫,霸道,直接,如同揮動一根纏繞著雷霆與烈焰的天柱,化作一道巨大弧光,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勢,轟然斬入官兵最為密集的區域!
轟隆——!
比雷霆更暴烈,比火山更蠻橫,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恐怖的衝擊波悍然爆發,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席捲!
木製的棧橋寸寸斷裂,碎木橫飛,廢棄的漁船被輕易撕碎掀起,散落的貨箱,兵器,乃至人體,在這無可抗拒的偉力麵前被拋向空中!
熾白雷光與火焰肆虐,數十名官兵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體在雷光烈焰中瞬間焦黑,稍遠一些的,也被狂暴的氣浪掀飛,砸向四麵八方,筋斷骨折之聲不絕於耳,吐血哀嚎瞬間響成一片。
僅僅一擊,碼頭之上,方圓十數丈內,為之一清!
狂風驟歇,雷火漸散。
殷淮塵身影已自半空中落下,橫欄在鎮守府眾高手之前,手持依舊纏繞著絲絲雷火的灼夜槍,髮梢與衣角兀自飛揚。
晨光漸盛,落在他年輕而線條分明的側臉上,映亮了他眼中尚未平息的雷火,銳不可當。
雲瑾勒馬僵立,怔怔地望著那道攜無邊雷火,踏墨痕而來的身影,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身處何地。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在耳中轟鳴。
這一幕,他永生難忘。
第273章
塵埃未定,焦糊的氣味混雜著血腥,在海風中彌散。
碼頭上,一片死寂。
僥倖存活的官兵癱倒在地,呻吟都帶著顫抖,恐懼地望著那道持槍而立的少年身影,如同仰望降世的雷霆。
方纔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已徹底擊碎了他們的鬥誌。
“無常哥——!”
雲瑾翻身下馬,推開身前僵硬的官兵,朝殷淮塵奔來。
殷淮塵轉過身,看著這個不顧一切衝來的少年皇子,身上的殺意還未斂去,但雲瑾卻絲毫不怕,跑到他麵前,定定地看著殷淮塵,眼睛亮晶晶的,“無常哥,你終於回來了!”
殷淮塵揉了揉雲瑾的發頂,“做得不錯。
”
他說,“有點皇子樣了,冇慫。
”
簡簡單單一句話,一個動作,卻讓雲瑾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一鬆,鼻尖一酸,差點當場掉下淚來。
殷淮塵不在,他遇到鳩老以及鎮泉城那麼多悲慘場景時,並冇有看起來那麼鎮定,隻不過他意識到,自己不該再是那個軟弱的四皇子,他既然選擇和殷淮塵一起出來,也該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人了。
殷淮塵不再多言,提著纏繞絲絲雷火的灼夜槍,邁步走向另一邊。
墨鉉還緊緊抱著伏望,淚水混合著伏望肩頭的血,伏望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臉色白得像紙。
殷淮塵走到近前,低頭看了看,忽然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伏望冇受傷的那邊小腿。
“彆裝了,再裝真死了。
”
“咳……咳咳咳……”
伏望猛地一陣劇烈咳嗽,悠悠“轉醒”,勉強睜開一條眼縫,有氣無力地瞥了殷淮塵一眼,聲音細若遊絲,“……輕點踢……疼。
”
墨鉉愣愣地看著伏望。
伏望的卦,從不出錯。
他算準了墨鉉今日是十死無生的殺局。
他也算準了,若自己強行介入,以己身替墨鉉擋下死劫,那他自己,也必是血濺當場、生機斷絕的結局。
死局連環,看似無解。
唯有殷淮塵。
這個不在此界命數之中的“踏雲客”,是這鐵板釘釘的絕命卦象裡,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變數”。
伏望賭上了自己的命,賭的就是殷淮塵能及時趕到,賭的就是這份跳脫既定軌跡的異數。
他賭贏了。
殷淮塵那柄玄律飛刃牽動的墨線,不僅僅帶來了人,更攪亂了伏望命懸一線的“死氣”。
雲瑾也跟了過來,看著伏望雖然虛弱但確確實實還活著,鬆了口氣,隨即神色又迅速凝重起來,“無常哥,現在城裡的情況很糟,鳩老帶著鎮守府的人突然發難,以搜查瘟疫源頭、緝拿勾結海妖亂黨為名,在城內大肆抓人……”
“我知道。
”
殷淮塵點點頭,然後道:“現在,你知道了。
”
雲瑾一愣,“知道什麼?”
“鎮泉城的疫病,不是天災,是**。
”
殷淮塵的聲音很平靜,“幕後黑手,就是你那位父皇,當今人皇,秦勳。
”
雲瑾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後退一步。
殷淮塵這話一出來,不僅僅是雲瑾,旁邊的墨鉉,以及鮫綃族的人都露出了震撼和不可置信之色。
殷淮塵不管其他人,自顧自地說下去,“為了順利煉成邪物,他不惜以一城百姓為祭品,和鎮壓在歸墟海眼中的戾獸達成交易,煉製延緩壽命之物。
更不惜在事成之後,將可能知曉內情的鮫綃族、乃至整個鎮泉城的人全部抹殺。
”
他看著雲瑾,目光如炬,“你看到的這些官兵,你以為他們真是來平叛剿匪的?他們是來滅口的,雲瑾。
”
雲瑾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那個在他心中雖然威嚴,卻也曾給予他些許溫暖,代表著他血脈根源和家國象征的父皇,正在被殷淮塵口中那個冷酷殘忍,不擇手段的形象狠狠擊碎。
殷淮塵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看著他。
碼頭上的風聲,傷者的呻吟,遠處隱隱傳來的喊殺,都成了此刻沉默的背景。
良久,雲瑾抬頭,用力咬著下唇,“那……那現在怎麼辦?無常哥,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殷淮塵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既然你已經知道,你父皇是這樣一個為煉製邪物,不惜犧牲一城百姓,事後更要滅口掩蓋的暴君。
你,身為他的兒子,身為滄瀾皇朝的四皇子,你待如何?”
雲瑾沉默了。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父皇。
另一邊,是滿城無辜百姓的冤魂,是眼前即將被屠戮的鮫綃族,是那些死在陰謀與屠刀下的亡魂。
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海浪聲交織。
終於,他抬起頭,臉上的稚氣和猶豫,在這一刻被決絕替代,“君父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即便他是人皇,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
他頓了頓,彷彿用儘力氣,道:“無常哥,你若是想做什麼,便去做吧,我不會攔你。
”
殷淮塵看著他,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他抬手,這次不是揉頭髮,而是拍了拍雲瑾緊繃的肩膀,“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
然後,在雲瑾尚未從那種沉重而悲壯的情緒中完全脫離時,殷淮塵忽然湊近了些,“那你自己呢?”
雲瑾怔住,“什麼?”
殷淮塵注視著雲瑾的瞳孔,語氣平淡,卻又重若千鈞:“你想不想,做人皇?”
海風掠過焦土,帶來遠方的廝殺與血腥。
雲瑾徹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
鎮泉城內。
黎星霜與鳩老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黎星霜一身勝雪白衣,此刻已沾染了多處塵土,呼吸也略顯急促,手中摺扇也有多處開裂。
他的太玄聖氣乃是絕世心法,配合他的妖族血脈,其霸道之處無需多言,九品之下堪稱無敵。
奈何“鎮妖鑒”對妖族的壓製實在太強,那灰濛濛的光芒如同無形泥沼,大幅削弱了他的力量。
而鳩老仗著法寶之利,一雙鐵灰色手掌攻勢愈發狠辣刁鑽,每每與扇刃相擊,都震得黎星霜氣血翻騰,手臂痠麻。
“還不伏誅!”
鳩老久戰不下,心中漸生焦躁。
他本以為憑自己八品修為,加上專克妖族的“鎮妖鑒”,拿下這個半妖應是手到擒來。
豈料對方這麼難纏,竟能在他與“鎮妖鑒”的雙重壓製下支撐如此之久。
更讓他不安的,是老碼頭方向隱約傳來的巨大轟鳴與能量波動。
難道那邊出了變故?
他帶了兩個七品好手和數百精銳前去,對付一群殘兵敗將和鮫綃族老弱,理應十拿九穩纔對……
不,不能自亂陣腳。
鳩老強行壓下心中不安,攻勢更急。
老碼頭那邊就算有點波折,有那兩位七品在,加上數百官兵,足以應付。
自己隻要死死拖住黎星霜這個最難纏的,等那邊將鮫綃族“處理”乾淨,再與鎮守府大軍彙合,大局依舊在握!
他這邊心思電轉,手下卻絲毫不慢,而廣場外圍,早已亂成一鍋粥。
數百名奇裝異服,大呼小叫的玩家在浪裡白嫖的帶領下,正與鎮守府的官兵們打得熱火朝天,個體實力或許不如訓練有素的官兵,但架不住他們不怕死,打法天馬行空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不斷有收到訊息的附近城市的玩家嗅到了有任務的氣息,也紛紛趕來湊熱鬨。
也有人是聽說殷無常在鎮泉城,專門過來圍觀的。
“兄弟們頂住!經驗刷起來!”
“那邊那個百夫長,對對對,就你!看老子回手掏!”
“誰摸我屁股?!靠,是不是你?打架呢嚴肅點!”
場麵混亂不堪,夾雜著玩家的怪叫和官兵的怒吼,還有好幾個玩家開了直播,變打邊解說。
“老鐵們看好了,鎮泉城大型任務現場,官方屠城,玩家起義!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黎星霜好帥啊啊啊啊我真服了!】
【跟黎星霜打的人是誰啊?看著像朝廷的人】
【冇看到殷無常啊,說好的殷無常在這裡大殺四方呢?標題黨滾出克!】
【不是說殷無常在鎮泉城嗎?人呢?我那麼大一個無常君呢?】
【主播鏡頭轉一下啊!找找殷無常!】
直播間裡彈幕紛飛,觀眾數量奇多,很多都是被“殷無常現身鎮泉城”的噱頭吸引來的,此刻冇見到正主,難免有些失望和起鬨。
鳩老自然也注意到了外圍那些聒噪的踏雲客,但此刻無暇他顧,他現在隻想儘快拿下黎星霜,然後去老碼頭檢視情況。
心中愈發焦躁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遠處街口湧來一群人。
為首幾人,有些眼生,似乎是那些“鮫綃族”的人,旁邊那個臉色蒼白少年……是四皇子雲瑾?他怎麼回來了?還和這些“異族”混在一起?
而當鳩老的目光落在雲瑾身旁那個倒提長槍的修長身影上時,更是一怔。
殷無常?
他當然認識殷無常,這個在皇城攪動風雲的殷奉宸……他出現在這裡,那就說明他從歸墟海眼回來了?那是不是意味著溯時晷已經順利取到?
鳩老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玩家們也注意到了殷無常出現,趕緊把直播鏡頭轉向了那邊。
看到殷淮塵出現,直播間彈幕瞬間爆炸。
【草草草,殷無常出現啦!】
【到底什麼情況啊,我怎麼看得雲裡霧裡的,怎麼好好的黎星霜就跟鎮守府的人打起來了?】
【不知道啊……先看看吧】
【我就是來舔顏的嘿嘿……無常寶寶還是那麼好看】
讓人意外的是,殷淮塵並冇有往這裡衝過來。
他遠遠地停下了腳步。
然後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左手抬起,五指虛握。
掌心之中,光影扭曲,一張造型古樸,宛如由遠古荒獸的脊椎骨打造的長弓,出現在他手中。
【出現了,小目標弓!】
【哦草,帥!】
【這是要射誰?】
殷淮塵神情平靜,右手搭上那無形的弓弦,緩緩拉開。
隨著他拉開弓弦的動作,四周的空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太玄聖氣湧動,朝著他指尖彙聚,一支由內息凝結而成的箭矢,在弓弦之上迅速成型。
箭尖遙指——正是激戰中的鳩老!
嗡——
弓弦每拉開一分,那箭矢上的光芒便熾烈一分,散發出的威壓便恐怖一分,彷彿那不是一支箭,而是一輪正在被強行壓縮,即將爆發的烈日!
“殷奉宸!你要做什麼?!瘋了不成?!”
鳩老抽身後退數步,看到這一幕,驚怒交加,“你看清楚,老夫乃是人皇陛下親信,也是如今鎮泉城特封鎮守,你竟敢將弓弩對準朝廷大員?你想造反嗎?!”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般在廣場上炸開。
直播間彈幕滾得飛快。
【臥槽!什麼情況?殷無常要對那個老頭NPC動手?】
【那老頭是人皇親信,朝廷大官?殷無常這是要乾啥?】
【我草兄弟們,我興奮起來了!】
【我也是……好熟悉的畫麵】
【不是說殷無常最近老實了麼?老實個屁啊,剛出來就直接要殺朝廷大官?】
【媽耶,一來就看到大場麵!殷無常牛逼!】
【那老頭能跟黎星霜打得有來有回,也是個八品啊,無常君才五品,三個後期大境界差距,怕是破不了防吧?】
廣場上的玩家們也都愣住了,連打架都忘了,齊刷刷扭頭看向殷淮塵的方向,直播鏡頭更是第一時間懟了過去。
殷淮塵對鳩老的厲喝、對周圍的嘩然、對那些聚焦的視線,恍若未聞。
拉開弓弦的手臂穩如磐石,指尖那支光芒越來越熾烈。
鳩老被那箭矢遙遙指著,隻覺得如芒在背,渾身汗毛倒豎,但他驚懼之餘,更多的是一種荒謬和暴怒。
區區一個五品!就算他得了什麼奇遇,氣息古怪,難道還真能跨越三品天塹,威脅到自己這個貨真價實的八品高手不成?
這殷淮塵怕不是失心瘋了!以為拿著一件看起來唬人的古弓,就能以下犯上?
“殷淮塵!你這是在自尋死路!速速放下兵器,老夫……”
鳩老的威脅還未說完。
“不好意思,不聽廢話。
”
殷淮塵平淡地道。
然後他扣著弓弦的手指,鬆開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輕微的“嘣”的輕響,好似琴絃斷裂之聲。
那支燃燒如烈陽般的箭矢,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在離開弓弦的刹那,便突破了空間的限製,彷彿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光。
一刹那,天地為之失色!
這一箭,殷淮塵傾注了足足八成的太玄聖氣,蓄力時間更是前所未有地久,好在有黎星霜在旁牽製,不然以八品的身法和敏銳,殷淮塵很難有機會蓄出這麼久的一箭。
所有注視著這一幕的人,無論是近在咫尺的黎星霜還是遠處觀望的官兵、玩家,甚至是通過直播觀看的無數觀眾,都隻看到一道純粹到極致,也快到極致的“線”,自殷淮塵指尖延伸而出,瞬間貫穿了數百步的距離!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
鳩老臉上的驚怒和不屑,在箭矢脫手的那一秒,便被無邊的驚駭與絕望取代。
他“看”到了那支箭,準確地說,是感受到了那箭矢中蘊含的恐怖意誌,有著大道法則之力,超越常理範疇……能夠擁有這種力量的,隻有……
絕品!絕品神兵!!
“不——!!!”
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吼,下一刻,熾白的光線,冇入了他的胸膛。
第274章
一箭穿胸,神魂俱滅。
當鳩老的屍體砰然倒下,空氣中殘留著灼熱的餘韻,廣場之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無論是鎮守府的官兵,還是直播間裡的玩家,幾乎都失去了聲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臥……槽?】
【瓦日,真的假的?八品的BOSS,就這樣被一箭秒了?】
【如果冇記錯的話,殷無常是五品吧……五品秒八品,神話故事嗎?】
【舉報鍵在哪?我必須要舉報這個逼,絕對開掛了啊】
【神品弓這麼猛嗎……草了,早知道當時砸鍋賣鐵我也得換啊】
【哥們冇睡醒吧?價值一億武勳幣的弓,你拿什麼買?】
【之前我還覺得無常君花一億買個武器有點虧呢,這下我是真眼紅了】
【等下兄弟們,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殷無常殺了人皇親信啊!這不是公然跟朝廷作對?】
【應該是有什麼內幕吧,這個鳩老估計是內鬼之類的?我不信殷無常敢這麼勇】
【彆說現階段了,以皇城和朝廷的底蘊跟能耐,再過十幾個版本也冇有玩家敢跟朝廷對著乾吧】
玩家頻道和直播間徹底炸開了鍋,資訊瘋狂刷屏,震驚、狂喜、質疑、玩梗……
殷淮塵這一箭,不僅秒殺了一個八品BOSS,其背後的象征意義更是讓人不敢深思。
“玩家對抗朝廷”,這個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選項,殷淮塵就這樣做了,這種顛覆性的衝擊,讓人渾身戰栗,也讓玩家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討論。
殷淮塵對周圍的嘩然恍若未聞,輕出一口氣,收起了神弓·墮日。
並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的。
【十日之重】:使用者需吟唱蓄力,最大程度激發弓內力量,一次性消耗大量內力與生命值,射出一支蘊含“十日虛影”的滅世之箭。
從拿到神弓墮日後,殷淮塵也是第一次嘗試使用這個稀有詞條,需要長時間蓄力瞄準和大量內息注入的條件,註定了這個技能很難在正麵作戰的時候使用。
要不是有黎星霜在旁邊牽製,鳩老又因為之前的長時間戰鬥已經有些力不從心,加上對殷淮塵這個“五品”的輕視,這一箭還真不一定能發揮出如此驚人的效果。
殷淮塵現在感覺渾身的力氣都隨著這一箭被抽空了,狀態十分不好。
他強撐著身體,壓下翻騰的氣血,鬆開手,手中的神弓墮日散去,收入揹包,空氣中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壓也漸漸褪去。
他這一箭下去,不僅玩家被震住了,就連周圍的鎮守府官兵也都被震懾,冇有再動作,一雙雙眼睛盯著他。
黎星霜走上前,眼中帶著讚賞,“好箭。
”
“……師兄你是不是偷摸罵我呢?”殷淮塵黑著臉道。
黎星霜笑而不語,轉而問,“然後呢,你準備怎麼辦?”
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了鳩老,無異於和朝廷宣戰,饒是黎星霜在被關押六十載之前也是個肆意妄為的性子,此時也忍不住為殷淮塵的膽大包天而咂舌。
殷淮塵目光轉向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兵,眼神一斂,隨後開口,朗聲道:“爾等即刻放下兵器,原地跪伏,凡有遲疑抵抗者,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殺意凜然,刺入每個官兵心底。
經過方纔那一箭之威,冇人敢懷疑殷淮塵這句話的真實性。
連人皇的親信都敢殺的狠人,殺他們這群小嘍囉豈不是砍瓜切菜?
這樣的混世魔王,可惹不起……
“哐當!”
“鐺啷!”
兵刃墜地之聲此起彼伏,倖存的官兵肝膽俱裂,眼見主官被殺,還有那群虎視眈眈的玩家,加上眼前這個看著麵貌最是年輕單純,實則手段最為狠辣的煞星,哪裡還有半分抵抗意誌?
官兵紛紛丟下武器,跪倒一片,將頭深深埋下,不敢直視。
殷淮塵不再看他們,轉身對雲瑾和浪裡白嫖道:“此地局麵,交由你們接管。
清點傷亡,收押降卒,救治傷員,安撫百姓,維持秩序。
”
他特意看了一眼雲瑾,補充道,“四皇子在此,名正言順。
該怎麼做,你應知曉。
”
雲瑾用力點頭,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惶惑猶疑,多了一份堅定。
他知道,從殷淮塵射出那一箭開始,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殷神,放心吧,交給我了!”
浪裡白嫖更是激動地滿臉通紅。
凡是恒宇玩家,誰不知道殷淮塵之前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蹟?這攪動風雲的本事,整個遊戲獨此一家,如今自己好像也要參與進其中了,作為遊戲玩家,再冇有比這個更激動人心的事情了!
浪裡白嫖興奮搓手,大聲招呼著玩家們:“兄弟們都聽到了吧,打掃戰場,看管俘虜,救助NPC!表現好的,貢獻度大大的有!”
看著浪裡白條帶玩家穩住局麵,雲瑾有些擔憂,看向殷淮塵,“無常哥,那你呢?”
殷淮塵思忖片刻,道:“我要去皇城一趟。
”
黎星霜說,“我陪你一起去吧。
”
殷淮塵剛剛搞出那麼大的事,這個節骨上還要去皇城,黎星霜真怕他被當街砍成臊子。
殷淮塵:“師兄不是最怕麻煩了嗎?”
黎星霜冇好氣道:“這個時候還調侃我乾嘛,老子還不是替你著想。
”
殷淮塵笑了笑,道:“不用了師兄,你就在這裡坐鎮,我怕人皇還有後手,有你在,我會放心一點。
”
這隻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帶一個NPC一起傳送,傳送費太貴了,殷淮塵雖然剛剛殺了個八品,但天道點還是得省著點用。
“你……”
黎星霜有點不放心,但轉念一想,殷淮塵是個踏雲客,命又不值錢,他有什麼好操心的?遂聳聳肩,道:“那你自己小心吧。
”
殷淮塵點了點頭。
有些事,有些人,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
【係統提示:擊殺‘鳩老’(八品精英),越階擊殺獎勵加成……】
【獲得經驗28570000,獲得天道點95萬,獲得裝備:幽鱗軟甲(紫),破煞指環(紫),百納袋(擴容)……】
【獲得:秘術殘卷《蟄龍吐納篇》】
【獲得:法寶‘鎮妖鑒’(金)】
曆史訊息中是一連串的係統提示,隨著殷淮塵那一箭補刀擊殺了鳩老,八品等階的海量經驗湧入,殷淮塵五品的經驗條直接就被灌滿。
【升品任務‘擊殺七品精英級以上敵人’已完成!】
升品任務自動完成,無形的瓶頸被突破,殷淮塵能感覺到周身氣息驟然凝實,經脈拓寬,靈台清明,五感更加敏銳。
【係統提示:恭喜你的等級提升至60級,境界提升至——六品·通意境!】
【六品模板啟用:全屬性提升,內息上限提升,心法威力加成提升……】
感受著體內澎湃增長的力量與煥然一新的狀態,殷淮塵輕輕吐了口氣。
六品“通意境”,在武者職業中絕對已經算是邁入高手行列了,當初殷淵跟他說過,以他的資質,勤加修煉的話,應該能在二十八歲左右晉入六品,在整個四洲絕對算是天賦異稟了……
結果殷淮塵進入遊戲還不到一年,就已經升到了六品。
要是殷淵知道了,怕是會嚇一跳吧。
雖說是占了玩家模板的便宜吧……但怎麼不能說自己是個天才呢?
殷淮塵洋洋得意了一會。
進入通意境後,意味著他對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掌控將達到一個更精細的層次,對敵時的感知和預判也會增強。
他迅速檢視起其他收穫。
鳩老不愧為八品高手,身家頗豐,一身高品階的紫裝就不說了,“百納袋”是稀有的空間儲物裝備,能增加揹包空間,也很實用。
最讓他在意的,是那捲名為《蟄龍吐納篇》的秘術殘卷,以及那麵金光隱隱的八卦銅鏡。
【蟄龍吐納篇:上古蟄龍宗秘傳基礎吐納法殘篇,使用時,可大幅提升內息恢複速度與上限,並進入‘蟄龍’狀態,大幅提升技能、招式或裝備特效的觸發概率與效果。
需配合特定呼吸節奏與觀想法門。
】
“提升技能、裝備特效的觸發概率?”
殷淮塵眼睛一亮。
這個效果對其他玩家可能冇什麼用,但對他來說……那可是大大的有用。
他的止水訣觸發的“水中月”狀態有多強自然不用多說,不知道多少次幫殷淮塵化險為夷,一招製敵,水中月和天魔獻祭章疊加觸發的那種特殊狀態更是恐怖,全屬性大幅提升的同時,還能讓他用出蒼雲侯的神槍三絕,是殷淮塵目前的最強底牌。
但美中不足的就是,天魔獻祭章可以主動使用,但止水訣的觸發需要看臉,這就導致殷淮塵的底牌相當不穩定。
有了這蟄龍吐納篇,搭配止水訣,那就完美了!
冇有絲毫猶豫,他立刻選擇學習。
接著,他拿起那麵八卦銅鏡——鎮妖鑒。
【鎮妖鑒(金·法寶):上古煉器大宗采天外隕鐵,經地火淬鍊而成,對妖族血脈之力、妖元妖術有極強壓製與破壞效果。
注入靈力激發,可釋放‘鎮妖靈光’,大範圍削弱妖族實力,並對妖族護體罡氣、法寶有額外穿透效果。
】
是一件專門剋製妖族的金品法寶,效果簡單粗暴,但卻十分強力,黎星霜這種等級的半妖都吃了大虧,若不是有鎮妖鑒在,以鳩老的實力,定然是奈何不了黎星霜半分。
殷淮塵正思索著該如何發揮這鎮妖鑒的作用呢,下一秒,懷裡一直冇什麼動靜的小坨突然竄了出來!
嗷嗚——
彷彿嗅到什麼絕世美味,小坨直接對著鎮妖鑒就是一口,殷淮塵都還冇反應過來,東西就已經進小坨肚子裡了。
殷淮塵:“……”
靠!
他趕緊扒拉小坨的嘴,“可不能什麼都吃啊!”
金品法寶啊……哪怕用不了,賣掉都是天價,怎麼就這麼給吞了!
然而小坨的消化幾塊,就這麼一會功夫,殷淮塵已經找不到鎮妖鑒了。
小坨打了個飽嗝,整個果凍身體都癱了下來,顯然是舒坦了。
殷淮塵扶額。
算你厲害。
誰讓是自家養的呢……吃了就吃了吧,對它有好處就行。
從歸墟海眼回來後,小坨就一直一副怏怏的樣子,現在看起來狀態也好了不少。
一件金品法寶固然珍貴,但若能換來小坨更快恢複甚至成長,倒也值得。
收拾心情,殷淮塵不再耽擱。
鎮泉城局麵已基本穩住,有雲瑾、黎星霜、浪裡白嫖和眾多玩家在,加上鳩老伏誅,鎮守府群龍無首,翻不起大浪。
【是否傳送至目標地點:滄瀾皇朝?】
確認。
支付了天道點後,遠距離傳送功能啟用,光華一閃,空間扭曲。
下一刻,喧囂與巍峨的氣息撲麵而來,周圍來往的人群已然不少。
“這人有點眼熟……”
“我草,殷無常?!”
“媽呀,真是他!”
“老子剛剛還在看直播呢,怎麼突然就冒出來了?”
“快看快看!殷無常!活的!”
“大佬!看這裡!能合個影嗎大佬!”
幾乎是瞬間,附近幾名眼尖的玩家就認出了他。
皇城現在的玩家不少,十分熱鬨,殷淮塵傳送的落點正好在一條熱鬨的街道上,剛一出現,周圍的空氣就瞬間炸鍋。
殷淮塵在鎮泉城的事蹟早已傳開,玩家們可都是看過或聽說了鎮泉城直播的。
這傢夥當眾擊殺朝廷鎮守,人皇親信鳩老,公然對抗朝廷,這行為簡直炸裂,玩家們還在猜測殷淮塵的下一步動向,有人說他肯定要找地方躲起來避避風頭,有人說他怕是要被通緝追殺,但萬萬冇想到,這傢夥就這樣大搖大擺地直接傳送回來了?
臥槽,這麼勇的嗎?
距離殷淮塵在鎮泉城擊殺鳩老纔過去冇一會,朝廷的反應還冇這麼快,畢竟NPC的訊息傳遞相對比較落後,冇玩家那麼迅速。
殷淮塵對周圍玩家的驚呼、議論、甚至試圖靠近合影的請求都冇什麼反應,隻是被吵得有點頭疼:“不好意思讓一讓,讓一讓哈……”
人也太多了!
殷無常現身皇城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整個皇城的玩家都沸騰了,紛紛朝著這裡湧來,原本寬廣的街道頓時水泄不通,堵得殷淮塵生無可戀。
殷淮塵無奈,隻得施展身法,從人群中跳出,躍上房梁。
“站住!”
身後傳來一聲清叱,一看,竟然是皇城禁軍的淩雪。
淩雪剛好在這附近巡邏,見前方有大動靜,趕緊過來檢視,一來就看到有人在皇城施展輕功,立馬嗬止。
待看到對方麵容,淩雪一愣,“殷奉宸,怎麼是你?”
“哈嘍,淩雪隊長。
”
殷淮塵打了個招呼,“我現在冇空,回頭有空再找你聊。
拜。
”
說罷,兩個起落,就朝著雲廬的方向掠去。
他要去找蒼雲侯。
“等……”
淩雪趕緊叫住他,但殷淮塵溜得很快,冇幾下就跑了老遠。
淩雪:“罰款還冇交呢!!”
就算是殷奉宸,也不能不交罰款!
淩雪這種軸人自然不會因為跟殷淮塵關係不錯就這麼輕輕揭過,當即就跟了上去。
殷淮塵朝著雲廬的方向飛快起落,而他身後,短短片刻,已經自發彙聚起了數不清的玩家,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這些玩家或興奮,或好奇,或純粹想看熱鬨,遠遠地跟在殷淮塵身後,敢過分靠近,卻又捨不得離開,形成了一條浩浩蕩蕩、頗為壯觀的“圍觀長龍”。
直播鏡頭更是對準了殷淮塵的背影,實時將“殷無常現身皇城”的訊息傳遍了整個玩家世界。
皇城喧囂的街市上,少年孑然前行,身後是越聚越多的洪流,這奇異而引人注目的一幕,引得無數路人側目。
第275章
雲廬之外,玩家們越聚越多,議論聲嗡嗡作響。
但雲廬那看似尋常的籬笆小院,卻彷彿一道無形的界限,無人敢越雷池一步。
誰都知道雲廬是蒼雲侯的住所,九品陸地神仙的威名,足以讓最跳脫的玩家也保持敬畏,隻敢遠遠圍觀。
殷淮塵對身後的喧囂視而不見,徑直推門而入。
門內依然是清幽的景象,幾叢翠竹,一張石桌,如同世外桃源。
石桌旁坐了三個人,似乎正在品茗對談,氣氛透著微妙的凝滯。
蒼雲侯和韓拂衣赫然在其中,這兩人在殷淮塵並不意外,讓他覺得意外的是雲廬內的第三個人。
——殘雲京。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這架勢,竟似與蒼雲侯、韓拂衣平起平坐,相談甚歡?
殷淮塵心中念頭急轉,麵上卻不動聲色,徑直走到石桌旁的空位上,自然地坐下,然後自顧自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蒼雲侯:“……”
韓拂衣:“……”
這麼自來熟的嗎?
三人都停下動作,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神色各異。
蒼雲侯眼中掠過一絲深意,韓拂衣是無奈,而殘雲京,則是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殷淮塵。
“你不是出皇城了麼?”
韓拂衣疑惑地問:“怎麼有空來這?”
看來殷淮塵在鎮泉城的動作,還冇傳到韓拂衣耳朵裡。
殷淮塵將空杯放下,看向蒼雲侯的方向,“今日前來,確有一事不明,想向侯爺請教。
”
蒼雲侯有些詫異,隨後道:“何事?”
“我想知道,易先天留下的最後一個預言,具體的內容是什麼?”
石桌旁的氣氛微微凝滯。
韓拂衣眉頭微蹙,殘雲京把玩茶杯的手停了下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韓拂衣打破沉默。
殷淮塵說:“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想知道。
思來想去,整個皇城或許也就隻有兩位九品前輩能為我解惑了。
”
韓拂衣與蒼雲侯交換了一個眼神。
蒼雲侯輕輕點了點頭。
韓拂衣心道侯爺還真是很看好這小子……
也是,能學去神槍三絕,還能在短短幾日內就施展出來的,普天之下也隻有眼前的少年一個,其天資之驚豔,世所罕見,蒼雲侯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得到蒼雲侯的首肯,韓拂衣斟酌了一下詞句,然後道:“帝者將隕,天機晦暝,風雲變跡,亂世將傾。
然天道有隙,變數自生,當有行者,踏兩界之隙,承天命之重,其行所向,可定人皇之局,可挽天道之崩。
”
預言的內容並不長,但資訊量很大。
殷淮塵眉梢微微一跳。
和他猜想的差不離,易先天留下的預言,果然是關於天道失控之危的。
帝者將隕,指的自然是當今人皇秦勳。
天道有隙,變數自生,說的可能是“踏雲客”的出現。
最關鍵的是後麵兩句。
翻譯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有一個行走於兩界之間的人,其選擇與行動,將決定下一任人皇的歸屬,甚至挽救天道“失控”之劫。
殷淮塵問:“侯爺可知道,預言之人說的是誰?或者說,你們心中,是否已有人選?”
蒼雲侯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有。
”
殷淮塵心中一震。
已有人選?誰?
他心思電轉,瞬間想到了無數可能,最終,目光落在了坐在對麵的殘雲京身上。
是他?
殘雲京似乎感受到了殷淮塵的目光,他拿起茶壺,為殷淮塵見底的杯子續上,然後笑道:“無常兄如此聰明,不妨猜一猜?”
殷淮塵盯著他,大腦飛速運轉。
從他第一次見到殘雲京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太對勁。
和其他玩家截然不同的違和感,又鮮少在玩家群體中露麵,對應預言的說法,如果蒼雲侯能把他當成預言之人,那麼他應該也符合“兩界行走之人”的特點……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劃過他的腦海。
殷淮塵盯著殘雲京,緩緩開口,“你……不是玩家?”
殘雲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唇邊,先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
“是,也不是。
”
“什麼意思?”殷淮塵追問。
“這具身體是踏雲客的身體,但我……卻是此界之人。
”
“……奪舍?”
“也可以這麼說。
”
殷淮塵眼中閃過恍然之色掠過,之前許多關於殘雲京的疑惑此刻豁然開朗。
“那你的身份是?”殷淮塵追問。
這次,是韓拂衣開了口,“他是淨世教的教主。
”
殷淮塵心神一震。
淨世教?!
“準確地說。
”殘雲京輕輕搖頭,糾正道,“是淨世教教主的一縷殘魂。
或者說,是他因天道失控而意外分裂出的……一部分‘我’。
”
他啜了一口茶,緩緩道來:“很久以前,淨世教內發生了一場不為人知的劇變。
教主……或者說‘我們’的本體,因天道異變的影響,神魂出現了無法彌合的分裂,如同人格一分為二。
我是其中……或者說你們認為‘善良’的一麵。
我被激烈的意識衝突排斥,意外脫離了本體,殘魂飄蕩,近乎消散。
”
“我遊離了很久的時間,就在即將徹底湮滅之際,我感應到了‘門’的開啟,無數‘踏雲客’的意識降臨。
機緣巧合之下,一個剛剛即將徹底消散的踏雲客軀殼出現。
用踏雲客的話來說,就是他【刪號】了。
”
“於是我以殘魂入駐,便成瞭如今這般模樣——一個擁有部分玩家特性,卻又保有教主部分記憶與力量的……異類。
”
“你能去往踏雲客的世界?”殷淮塵問。
“不能。
”
殘雲京說:“我雖然擁有踏雲客的一部分特性,但你們的很多功能我都無法使用,比如你們口中的論壇、直播什麼的……準確的說,我依然還是這個世界的人。
”
殷淮塵不語,心中念頭飛轉。
主腦提過,人皇秦勳是一個“釘子”,淨世教教主是另一個。
看來,殘雲京就是天道失控導致的異變。
“所以,你繼承了教主的記憶,知曉易先天的預言。
”
殷淮塵緩緩道,“你認為,自己便是預言中那個‘踏兩界之隙’、‘可定人皇之局’的行者。
因此,你來到了皇城,選擇了你認為可能終結亂局、或符合你理唸的路徑——輔佐二皇子雲翎?”
“不錯。
”
殘雲京坦然承認,“天道有隙,亂世將傾。
我既因此亂象而生,又得此機緣,自當儘力撥亂反正。
”
殷淮塵盯著他,忽然道,“楚煞是你的人?”
殘雲京點頭:“是。
他本是我教中暗子,如今已重歸我麾下。
”
殷淮塵瞭然。
難怪楚煞在秘境中行為多有矛盾之處,原來也是個二五仔……
待殘雲京說完,殷淮塵沉默了一會,隨後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我明白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你們弄錯了。
”
“什麼?”
“預言中所指,那個行走兩界、可定人皇之局者,並非你,殘雲京。
”
韓拂衣下意識問道:“那是誰?”
殷淮塵抬手指了指自己,“是我。
”
庭院中安靜了一瞬。
殘雲京怔了怔,隨即失笑搖頭:“殷無常兄,莫要說笑了。
你確實是踏雲客,但預言所指,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殷淮塵冇理他,看向韓拂衣,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韓衛長,當年的糖豆,味道好吃嗎?”
韓拂衣一愣,“什麼糖豆……”
話剛出口,他整個人驟然僵住。
他猛地抬頭,看向殷淮塵,眼神駭然。
殷淮塵轉向蒼雲侯,道:“易先天以生命為代價,遮掩了許多天機。
但有些痕跡,終究難以完全抹去。
兩位都是當世九品,心思敏銳,見微知著。
恐怕……你們心中並非毫無猜測吧?”
之前他在蒼雲侯和韓拂衣麵前透漏出一些線索,即便天機被遮掩,但以九品的能耐和蒼雲侯的敏銳心思,必然能察覺到什麼。
他的話點到即止,冇有再說更多。
言多必失,更可能引起“天道”或者說背後失控規則的警覺。
主腦好不容易纔拿到一點權限,他不能自己壞了事。
殘雲京聽得雲裡霧裡,看看神色劇變的韓拂衣,又看看神色莫測的蒼雲侯,最後看向殷淮塵,眉頭緊鎖:
“什麼糖豆?你在打什麼啞謎?你說你是預言之人?殷無常,這並不好笑。
你是踏雲客不假,在踏雲客之中,實力與才能也是頂尖。
但預言所指,是能真正行走於兩界縫隙、影響此世根源之人,你如何……”
殷淮塵打斷了他,對蒼雲侯道:“侯爺。
易先天的預言,既然能被他以生命為引窺見,並流傳下來,那便是必然會在未來某個節點應驗的局,我是否是那個人,無需多言。
”
蒼雲侯一直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殷淮塵。
他的目光很深,片刻後,才道:“你今日前來,應該不是隻為了說這些吧。
”
殷淮塵聞言,微微一笑。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
“我想請侯爺,幫我一個忙。
”他直言不諱。
蒼雲侯點了點頭:“可。
”
殷淮塵有些意外:“侯爺……不問我要你幫什麼忙?”
蒼雲侯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平靜道:“若你真是易先天預言中那人,那麼你要做的事,我幫或不幫,或許都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
大勢所趨,天命所歸。
既然如此,我又何妨順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
”
殘雲京這下是真的震驚了,看著殷淮塵。
什麼意思?侯爺居然幫他了?
莫非……在侯爺心中,預言之人真是殷無常?
不可能啊,行走兩界之人,應天道亂局而來……殘雲京思來想去,也隻有自己最符合這個要求了。
殷淮塵拱手:“侯爺爽快,深明大義。
”
殘雲京本以為自己纔是預言中的關鍵,是撥亂反正的天選之人,此刻卻被殷淮塵直接否定,而蒼雲侯的態度更是曖昧不明,心裡有些急,“侯爺,這……我們之前已經談過很多次了,我覺得不可草率決定……”
就在這時——
韓拂衣腰間一枚玉佩亮起靈光,微微震動。
是執金衛的傳訊靈寶。
韓拂衣拿起玉佩感知,下一秒臉色大變,猛地抬頭,看向殷淮塵。
就在韓拂衣變色的同時……
轟!
一道身影如流星墜地,挾帶著驚人的威壓,轟然落在雲廬小院之中!
來人是一個麵容威嚴,鬢角微霜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襲暗金色勁裝。
此人在場的人都認識。
正是前任執金衛衛長,韓拂衣的老師——孟無赦。
“老師!”
韓拂衣立刻起身,“您……您怎麼來了?”
孟無赦冇有搭理韓拂衣,而是看向雲廬中那個最為年輕出挑的身影。
他麵罩寒霜,看著殷淮塵,磅礴的九品威壓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寒聲道:“殷無常。
你膽大包天,於鎮泉城公然擊殺朝廷鎮守,陛下親信鳩老,形同謀逆,如今還敢潛回皇城,當真以為滄瀾皇朝治不了你這狂徒嗎?”
他周身內息鼓盪,看這架勢,顯然是剛剛回京就收到了訊息,便火急火燎地趕來捉拿。
整個滄瀾皇城,已經不知道多少年冇有出過此等法外狂徒了。
殷淮塵放下茶杯,看向蒼雲侯。
“侯爺,你看。
”
他幽幽道:“現在,你可以幫我了。
”
孟無赦剛纔的話還迴盪在小院之中。
公然擊殺陛下親信,挑釁朝廷,此行此舉,與造反無異。
蒼雲侯:“……”
他看向怒髮衝冠的孟無赦,又看了看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神色的殷淮塵,表情崩了一瞬。
早就聽聞過殷無常捅婁子的本事……但即便是蒼雲侯也冇想到,這傢夥能捅出這麼大簍子啊!!
他有點後悔剛纔自己說的話了。
第276章
九品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石桌微微震顫,杯中茶水泛起漣漪。
孟無赦眼中殺意凜然,彷彿下一瞬就要雷霆出手,將這個無法無天的狂徒當場格殺。
劍拔弩張之際,蒼雲侯放下了茶杯,杯底與石桌輕觸發出聲響,動靜不大,卻讓孟無赦的殺機一破。
“無赦。
”
蒼雲侯聲音平和,“稍安勿躁。
”
孟無赦:“侯爺!此子膽大包天,襲殺朝廷鎮守,證據確鑿,按律當誅,您……這是何意?”
莫非侯爺是要包庇這狂徒不成?
孟無赦目光又刺向一旁的韓拂衣,“拂衣,你身為執金衛衛長,緝捕要犯乃是你分內之職,此獠就在眼前,你為何還不動手?我以前是如何教導你的?”
韓拂衣被孟無赦這麼一質問,臉色微白,張了張嘴,“這……”
他也是剛剛纔通過執金衛的傳訊,知曉了殷淮塵在鎮泉城做出的事,還冇來得及反應呢,孟無赦就已經過來了。
這他能怎麼辦?當著侯爺的麵把殷淮塵宰了?
“孟衛長何必動怒?”
一旁的殘雲京見氣氛不對,起身拱手道:“此間事涉及甚大,恐非表麵這般簡單。
在下想起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
說完,他丟給殷淮塵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隨即身形一晃,就離開了。
在場無人阻攔,也冇心思阻攔。
殷淮塵:“……”
你丫溜得倒挺快。
孟無赦對殘雲京的離去隻是冷哼一聲,臉色稍緩,似乎對這位“淨世教主殘魂”兼“二皇子盟友”還算給幾分薄麵,但目光轉回殷淮塵身上時,立刻又變得銳利如刀。
“侯爺,今日無論如何,此子必須拿下,交予執金衛審問。
”
孟無赦一步踏前,周身內息澎湃,就朝殷淮塵抓了過來!
這一抓平平無奇,但刹那間,殷淮塵就汗毛倒豎!
他敢殺八品,但身為曾經的原住民,他清楚地知道九品的可怕之處,遠非之前那些對手能比。
九品陸地神仙之境,往下皆是螻蟻,乃是已觸大道之境,哪怕八品再多,也擋不住一個九品的威懾力。
殷淮塵連一點跟孟無赦交手的想法都不敢有,趕緊往蒼雲侯身後挪了半步,“侯爺救救救——!”
孟無赦眼中怒意更盛,爪風淩厲!
就在此時,蒼雲侯動了。
他隻是隨意地伸手,在身前的空氣中輕輕一劃,看似輕描淡寫,卻如堅不可摧的壁壘,孟無赦那淩厲無匹的一抓所凝聚的磅礴勁氣瞬間消弭於無形。
不僅如此,一股柔韌卻無可抗拒的“意”後發先至,輕輕拂在孟無赦的手腕。
孟無赦悶哼一聲,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他臉色不滿地看向蒼雲侯。
“侯爺這是何意?”
孟無赦咬牙道。
同是九品,亦有區彆,孟無赦雖然也是當年的老牌九品,但和蒼雲侯這等九品巔峰還是有一些差距的。
當年的十三位九品高手,蒼雲侯和【鎮獄孤尊】沈孤舟是公認的最強二人,一對一作戰下皆無敵手。
蒼雲侯收回手,又轉頭看了眼殷淮塵。
殷淮塵躲在蒼雲侯後麵,冇心冇肺地鼓掌:“侯爺牛逼!”
“……”
蒼雲侯感覺自己心有點累,不知為何,他突然有種父親打兒子時,爺爺站出來幫腔說“算了算了還是孩子嘛”的既視感……
他歎了口氣,之前話都已經說出去了,自然是要算數。
他正準備開口勸說,孟無赦卻明顯冇有放過殷淮塵的意思,踏前一步,內息化作山嶽般的威壓,轟然釋放!
那不是針對身體的攻擊,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意誌的壓迫,霎時間,石桌咯咯作響,杯中茶水凝滯,院中竹葉嘩啦狂舞,朝著殷淮塵碾壓而去!
“老師,不要!”
韓拂衣離得最近,首當其衝感受到這股內息的壓迫力,趕忙急聲開口。
然而,直麵威壓的殷淮塵卻是目光微微一眯,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上前了一步。
這一步,踏得並不沉重,卻異常穩定。
殷淮塵站得筆直,如同狂風駭浪中矗立的礁石,衣角獵獵作響。
孟無赦眼中怒意稍斂,閃過一絲驚疑。
他這威壓雖未全力施為,但也絕非一個區區六品武者能夠如此輕鬆承受的。
“有點門道。
”
他冷哼一聲,心中驚疑更甚,無形威壓再度加強,空氣中彷彿響起沉悶的轟鳴,更有一股銳利如針的“意”夾雜其中。
殷淮塵身體微微一晃,臉色瞬間白了一分,但眼神依舊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平儘全力將撲麵而來的內息形成的風壓納入,吸收,轉化……
無相無常心法自主急速運轉,在經脈中奔流,彷彿自成一方小天地。
這種依靠內息形成的碾壓,正是無相無常心法擅長的地方——任你威壓如山如海,我自無相無常,不沾不滯。
孟無赦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一縷凝練的神念探出,如同無形觸手,瞬間掃過殷淮塵的身體,試圖探查其功法根底。
然而,這一探,卻如泥牛入海。
殷淮塵體內彷彿籠罩著一層霧,蘊含著一種變幻之意蘊,孟無赦的神念一掃,竟感覺掃出了成千上萬種功法的內息特性……
這?!
普天之下,唯有一種功法能做到如此地步。
孟無赦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無相無常……無相無常心法?”
此言一出,旁邊的韓拂衣也猛地抬頭,就連蒼雲侯也詫異轉身。
“孟衛長。
”
壓力一鬆,殷淮塵鬆了口氣。
無相無常心法雖容納萬般變化,但九品畢竟是九品,純粹的內息碾壓,讓他也壓力巨大,差點就冇撐住。
他喘了口氣,然後道:“莫問,少問。
”
九品境界,見微知著,他的無相無常心法一出,聰慧如蒼雲侯等人,心中自會有計較。
果不其然,孟無赦還想追問之際,蒼雲侯卻抬了抬手,打斷了孟無赦的話。
蒼雲侯看著殷淮塵,眼中頗有深意,似乎在思考,又帶著一點瞭然。
“坐。
”
片刻後,蒼雲侯率先坐了下來。
孟無赦還站著冇動,蒼雲侯抬眼看他,“無赦。
稍安勿躁,且先坐下。
”
“……”
孟無赦看看殷淮塵,又看看蒼雲侯,最終還是歇了火。
……
“……什麼?預言之人?”
石桌旁,四人重新對坐,孟無赦聽完講述,眉頭緊鎖。
他道:“一派胡言。
預言之人,不是那個殘雲京麼?他是淨世教主殘魂,知曉預言,行走兩界,輔佐二皇子,撥亂反正,此乃順天應人之舉。
”
關於這件事,孟無赦自然和蒼雲侯討論過。
殘雲京的確是淨世教主的善念殘魂,這一點逃不過兩個頂尖九品的眼睛。
雖然淨世教主的“善”之一麵,未必是那種純良之善,但殘雲京的確是站在要“救世”的這一麵的。
且他的來曆與行事,皆與易先天的預言吻合,在孟無赦心中,此人選早已定下。
孟無赦道:“此人行事肆無忌憚,與其說是救世之人,我更願意相信他是禍世之人,就這種無法無天的混小子,也能擔得起預言之應?”
殷淮塵:“?”
非得當麵蛐蛐我嗎?
他承認自己是有點我行我素了,但也冇你說得這麼不堪吧……
顯然,孟無赦對殷無常這個人還是頗有瞭解的,特彆是縱觀殷淮塵這一路走來的各種事蹟,走到哪裡都是闖禍惹事的體質,所過之處,皆是一地雞毛,行事肆意妄為,無法無天,易先天怎麼會選這樣一個人?
“在彆的地方惹事也就罷了,來皇城不過月餘,又搞出了一個什麼福祉會,大肆斂財。
”
孟無赦越說越氣,又狠狠瞪了韓拂衣一眼:“還有你!任由此子在皇城胡作非為,你執金衛的職責何在?”
韓拂衣不敢說話,低下了頭。
他都不敢說殷淮塵還借了他的名頭給福祉會扯大旗,這要讓孟無赦知道了,怕是連韓拂衣也要被一起宰了。
孟無赦又道:“況且,預言中所言,預言之人可定人皇之爭。
但這個殷無常,據我所知,他來皇城至今,皆不參與人皇爭鬥,大皇子和二皇子來拉攏,他也閉客不見。
就算他……”
他想說“就算他是無常宮的人”,但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停頓了一下,道:“就算他某些地方符合預言所言,但這一條,與預言相差甚遠。
”
殷淮塵對孟無赦的怒火視若無睹,等他說完,才悠悠開口,“誰告訴孟衛長,我不參與人皇之鬥了?”
他說完,在場三人皆是一愣。
孟無赦皺眉:“你參與?你如何參與?你除了弄那些上不得檯麵的‘福祉會’,可曾展現過半點輔佐明主、安定天下之誌?”
他道:“至少殘雲京已和二皇子聯手,和大皇子相比,二皇子顯然是更適合坐上此位的,乃大勢所歸。
”
“二皇子?”
殷淮塵眼中閃過嘲弄,搖搖頭,道:“我要扶的,是四皇子,雲瑾。
”
此言一出,連蒼雲侯都微微抬眸。
韓拂衣更是猛地抬頭看向他。
“四皇子?”
孟無赦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但看蒼雲侯和韓拂衣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他笑聲漸止,眉頭緊鎖:
“四皇子雲瑾?他品性溫良不假,但優柔寡斷,缺乏魄力,在朝中並無根基,更無強援。
如今奪嫡之勢已近尾聲,二皇子大勢已成,你此時扶他,無異於螳臂當車。
殷無常,你莫非是病急亂投醫?”
蒼雲侯沉吟片刻,也緩緩道:“四皇子心性仁厚,確有其長處。
然則,值此亂世將臨,風雨飄搖之際,人皇之位,非僅有仁心者可坐。
需有雷霆手段,有定鼎乾坤之能,有駕馭群倫之威。
四皇子……不合適。
”
殷淮塵忽然笑了。
但他的笑容裡卻冇有溫度,隻有冰冷的譏誚,“缺乏魄力……孟衛長,侯爺,你們所謂的手段、魄力、威能,指的莫非是為求一己續命,便可罔顧一城百姓生死,與戾獸勾結的人皇秦勳?”
“……你說什麼?”
“此話當真?”
三聲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孟無赦霍然起身,目眥欲裂。
連蒼雲侯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首次出現了明顯的震動。
殷淮塵目光掃過三人,“鎮泉城瘟疫,源頭在皇城,人皇為煉溯時晷,與戾獸大孽淵屠勾結,以一城百姓生機為祭品。
”
“你可有證據?”
“歸墟海眼中,駐守的血凰軍可為我作證。
”
殷淮塵掃過三人,緩緩道。
血凰軍……
這個訊息實在太過驚人,三人麵麵相覷。
蒼雲侯歎息了一聲,“陛下終究還是走上了此路。
”
孟無赦也搖了搖頭,表情惋惜,“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殷淮塵見他們這般反應,忍不住嗤笑:“惋惜?痛心?”
他目光灼灼,“因為他是人皇?因為他曾有功於社稷?還是因為,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所以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一城生靈的血肉來鋪就自己苟延殘喘的路,也值得你們一聲歎息,一句‘何至於此’?”
他掃過三人驚訝的臉龐,道:“若為君者,心中無蒼生,眼中無黎民,不敬天地,不畏生命,那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不過是禍亂天下的凶器。
手腕越狠,才具越高,為禍越烈,貽害越深。
這樣的‘君’,你們想要,是你們的事。
”
“我殷無常不要。
”
話音落下,小院中鴉雀無聲,隻有竹葉在風中不安的簌簌聲。
三人一時無言以對。
韓拂衣沉默了一會,才道:“陛下將死,人皇之爭已近塵埃落定,你此時插手,並非明智。
”
“將死?”
殷淮塵冷笑,“你錯了,我看他好得很,有天魂幽花續命,至少可再撐一年半載。
”
孟無赦聽著他的話有些不對,眼神微變:“你……你想說什麼?”
“無常。
”
蒼雲侯也出聲了,他看著殷淮塵,示意他謹慎說話。
殷淮塵卻不管不顧,“我管他媽的什麼大勢,我就知道,冤有頭,債有主。
”
“鎮泉城數萬人因他而死,他憑什麼舒舒服服地坐在人皇之位上,等著退位,安享天年?他配麼?”
“殷無常,你放肆!”
孟無赦聲音拔高,表情暗含警告。
“我放你媽的肆!”
殷淮塵冷笑更甚,霍然轉頭,和孟無赦對視,他年紀雖輕,氣勢竟絲毫不輸這位九品,“孟無赦,我告訴你,預言口中的兩界行走之人,不是為了救世,帶來的也不是什麼神仙手段,隻有一條玩家的現代世界的真理,你聽好了——”
“那就是人人平等!他秦勳的命是命,鎮泉城百姓的命,也是命!”
“他秦勳的命是金枝玉葉,所以可以拿成千上萬條‘賤命’去換?這是哪門子的道理?是哪本聖賢書教你的狗屁忠君之道?”
孟無赦被他喝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韓拂衣早已被他的悍勇話語震得目瞪口呆。
殷淮塵說完,也不管孟無赦難看的臉色。
“侯爺。
”
他對蒼雲侯道,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寒意未減,“我這次來,除了為預言的事,還有另一件事。
”
蒼雲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說下文。
“我本不想摻和這趟渾水,什麼皇子爭位,什麼朝堂風雲,關我屁事。
人皇之位,誰來坐,我也無所謂。
”
殷淮塵掃了一眼麵前三人,道:“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
他說:“秦勳必須死,不是坐在那位置上等死,是我親手讓他死。
秦勳多活一天,我心裡就不痛快一天。
”
“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
如果易先天的預言是【果】,是必然,是不可逆,是大勢,那我就是那個【因】。
”
他道:“這人皇,我殺之不誤。
”
孟無赦臉色鐵青,“你在鎮國之槍和兩任執金衛衛長的麵前說這些?你是不想活了嗎?”
殷淮塵看著他,突然笑了。
“隨便你啊。
”他說,“反正我是踏雲客,你想殺就殺吧。
你今天殺了我,明天我複活再去殺人皇,我的命多得很,人皇的命隻有一條,你猜我是虧了還是賺了?”
說罷,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大步朝著雲廬院門走去。
“殷無常。
”
蒼雲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叫住了他。
殷淮塵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皇城勢力錯綜複雜,高手如雲,非蠻乾可為。
”
蒼雲侯淡聲道:“即便我們三個九品不攔你,皇城之中亦有八品境界者,不計其數,你不過六品,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
“侯爺?!”
孟無赦難以置信地看著蒼雲侯。
聽蒼雲侯這意思,難不成還是站在殷淮塵這一邊?
殷淮塵聽完,隻是微微偏了下頭。
“侯爺,走著瞧吧。
”
說罷,身影已消失在院門之外。
第277章
雲廬之外,氣氛與庭院內的凝重壓抑截然不同。
大批得到訊息趕來的玩家依舊聚集在附近,人頭攢動,議論紛紛,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不少人伸長脖子,眼巴巴地望著那緊閉的院門,試圖從裡麵窺見一絲半點的動靜。
殷淮塵惹出那麼大的事,還敢孤身來皇城,入雲廬……剛剛孟無赦來勢洶洶的樣子,其他人可是都看到了,他麵對三位九品大佬,是生是死?是談是崩?
“都進去這麼久了,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
“該不會直接被拍成肉泥了吧?”
“說不定是在裡麵喝茶論道呢……”
“論個鬼!冇感覺到剛纔裡麵爆發的威壓嗎?絕對是談崩了!”
“臥槽,殷神這次不會真的栽了吧?”
“活該啊,我要是他,這會兒肯定得躲得遠遠的,避避風頭,他倒好,還敢來皇城找死……”
就在眾人焦躁猜測之際,那扇緊閉的院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了。
一道少年的修長身影步履平穩地走了出來。
“臥槽!”
“他出來了!”
“看起來……毫髮無損?”
“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雙雙眼睛都盯著殷淮塵,各大直播間爭相將鏡頭懟上去,孤身麵對三位陸地神仙,其中還包括明顯來者不善的前任執金衛衛長孟無赦,他竟然能全須全尾地走出來?
萬眾矚目之下,一道身影排開人群,氣沖沖地走到殷淮塵麵前,正是之前追捕殷淮塵的淩雪。
她俏臉含霜,手裡還捏著那張冇開出去的罰單,冇好氣地攔在殷淮塵麵前。
“喂,殷大人。
”
淩雪道:“你跑得倒快,在皇城重地擅用輕功,擾亂秩序,按律罰款五百……”
她的話還冇說完,忽然被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打斷。
踏!踏!踏!
腳步聲由遠及近,密集如雨點,充滿了肅殺之氣。
一隊隊身披玄甲的禁軍湧出,瞬間將雲廬外圍得水泄不通。
強弓勁弩在陽光下閃爍寒光,殺氣瀰漫,讓原本喧鬨的玩家們瞬間噤聲,不由向後退去。
“……”
淩雪率先愣住。
不是,在皇城用輕功是不對,但也不至於這麼大陣仗吧?
就交個罰款的事,需要出動這麼多人嗎?
為首的禁軍統領是一名中年將領,修為赫然達到了八品巔峰。
他目光銳利,鎖定了眼前的殷淮塵:
“殷無常!你於鎮泉城襲殺朝廷命官,形同叛逆!現奉令將你捉拿歸案。
若敢反抗,格殺勿論,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淩雪懵了。
襲殺朝廷命官?叛逆?格殺勿論?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資訊量太大,衝擊力太強,她錯愕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邊的少年。
“陳軍長……”
淩雪下意識想幫殷淮塵說話,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淩隊長。
”
陳軍長麵無表情地打斷了她,“證據確鑿,事關重大,還請淩隊長莫要妨礙公務。
”
淩雪被那淩厲的殺氣一衝,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她焦急地看向殷淮塵,眼神示意他快解釋或者想辦法。
殷淮塵卻麵色不變,甚至冇有去看那些指著他的刀槍劍戟,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黑壓壓的一張張臉。
這些臉上或震驚,或興奮,或恐懼,或茫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辯解、要反抗、或者要束手就擒的時候。
殷淮塵開口了。
“回去告訴秦勳。
”
殷淮塵看向為首的禁軍首領,淡聲道:“鎮泉城數萬條人命的債,他還未還。
等下次我來皇城時……”
他停頓一下,看著禁軍首領鐵青的臉色,笑了笑,道:“便是取他性命之時。
”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死寂。
風似乎都停止了,時間彷彿凝固了。
雲廬外,長街上,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無論是玩家還是原住民,無論是禁軍士兵還是普通百姓,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取……取誰性命?
人皇秦勳?!
這個殷無常……當眾宣稱,要弑君?!
嘩——
下一秒,比之前強烈十倍百倍的嘩然轟然爆發,如山崩海嘯,席捲了現場,也席捲了直播間的彈幕。
“我操!!!!!!!”
“他說什麼?!我是不是幻聽了?!”
“取人皇性命???殷無常說要殺人皇?!”
“瘋了!徹底瘋了!這是要造反啊!”
“鎮泉城?是那個爆發瘟疫死了一堆NPC的鎮泉城?跟人皇有關?!”
“驚天大瓜!絕對驚天大瓜!!”
“直播!快錄下來!這特麼是曆史性的一刻!!”
“殷無常牛逼(破音)——!!!!”
玩家們徹底瘋狂了,原住民們則更多是極度的恐懼和駭然,不少人直接腿一軟坐倒在地,臉色慘白,彷彿聽到了世間最恐怖也最褻瀆的話語。
古往今來,梟雄無數,仗著自己實力強大,在皇城中挑釁的人也不少,但敢站在皇城地界,在無數人麵前,放眼要取人皇性命的……
也就他一個。
淩雪更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看著殷淮塵那平靜中帶著瘋狂的側臉,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放肆!”
禁軍統領臉色已經難看至極,他奉命來捉拿要犯,卻萬萬冇想到對方會如此瘋狂,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宣稱要弑君。
“簡直膽大包天……給我拿下!”
無數兵器弓箭對準了他,周遭數位禁軍高手同時出手,皆是六品以上的水準!
但殷淮塵冇有試圖逃跑,下一秒,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在無數直播鏡頭的聚焦下,他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墨筆勾勒,又迅速擦除一般,化作一道道墨色線條——
玄律飛刃·瞬。
眨眼之間,殷淮塵的整個身體便化作一道道墨線消散在空氣中,好像從未站在那裡。
……
玩家論壇從未像今天這般熱鬨過。
【兄弟們,我服了,我真服了】
【我懂你要說什麼,完全懂!俺也一樣!】
【臥槽臥槽臥槽!我他媽直接給殷神跪了!站在皇城中間,雲廬之前,說要殺人皇?這是什麼史詩級劇情展開?】
【之前不是誰說殷無常這回很低調嗎,來來來你給我出來,你再說他低調試試?】
【果然殷無常定律還是冇有失效啊,這走到哪裡都是血雨腥風的體質……】
【嗬嗬,嘩眾取寵罷了。
一個玩家,還‘取人皇性命’,我看他能不能活過三天都是問題。
】
【你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堅定的殷無常支援者,但這把搞得有點大……】
【我也是,太誇張了這也,根本不敢站他那邊啊……】
【不管咋樣,殷神這波皇城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全境通緝令估計已經在路上了。
他能躲哪兒去?】
論壇上吵得不可開交,絕大多數玩家,哪怕是最狂熱的粉絲,在最初的震撼過後,冷靜下來也都認為,殷淮塵這更像是一時激憤下的氣話或者說是某種“行為藝術”。
畢竟,一個六品玩家,要刺殺位於重重保護下的人皇,怎麼看都像天方夜譚。
更多人開始興致勃勃地猜測,殷淮塵會躲去哪裡“避風頭”,是遠遁海外,還是潛入某個秘境?
他們猜對了一半。
殷淮塵確實需要暫避鋒芒,但他並冇有離開太遠。
皇城往東百裡,有一處不起眼的山坳。
坳內溪流潺潺,桃林片片,幾處房舍錯落,雞犬相聞,儼然一處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殷淮塵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躺在稻草堆裡,正和衛晚洲閒聊著。
“真不用擔心我。
我心裡有數。
”
殷淮塵說,“不是你說的麼,想做什麼就去做,當下我最想做的,就是這件事,所以我就做了。
”
“你真是……”
衛晚洲無奈,“要乾這麼大的事,好歹跟我先通個氣吧,起碼我能讓人給你打打掩護……”
殷淮塵搖搖頭,“四洲商會家大業大,做到現在這個規模不容易,把你牽扯進來乾什麼?”
衛晚洲:“你這一棋終究是有點冒險,秦勳必傾儘全力殺你。
你現在不是孤身一人,莫要總是行險……”
他不擔心四洲商會被牽扯,隻是擔心殷淮塵。
“知道啦。
”
殷淮塵笑嘻嘻的,“道理我都懂。
其實不該這麼急的,如果冷靜一點想的話,得多找一些證據,先製造輿論,然後給雲瑾創造更多的條件,先拉攏一些朝中大臣……這些道理,我都懂的。
”
說到這裡,他輕輕歎了口氣,“我隻是……有點累。
看到那些人,那些事,想到鎮泉城……心裡就像燒著一把火。
”
衛晚洲冇有再說什麼,他聽出了殷淮塵語氣中帶的一些疲憊,想了想,道:““累了就歇歇。
你想做的,我便陪你去做。
隻是下次再要放什麼‘下次取你性命’的狠話之前,記得先知會我一聲。
我好提前備些煙花,等你事成,給你慶功。
”
殷淮塵被他逗笑,“是鼓勵還是調侃?”
“是事實。
”
衛晚洲笑道,“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備點菸花,怎麼配得上你的氣魄?”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多是殷淮塵在說後續的一些模糊計劃,衛晚洲安靜地聽,偶爾提出一兩點補充,氣氛溫馨而寧靜。
掛掉通訊後,殷淮塵心情也好了不少。
皇城那邊,他還是要去的,就像他說的,下次去皇城,就得取秦勳性命了。
隻不過還得再等幾天,一是殷淮塵需要提前佈局,擴散輿論,佈置計劃,二來……
得等香菜真人那邊的底牌。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桃花的芬芳,遠處傳來孩童隱約的嬉笑聲。
這裡人跡罕至,一時半會,皇城的人也找不到這裡,殷淮塵還能安生幾天。
他走到溪邊,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臉,正當他凝神思索下一步的動作時,一陣清脆的、帶著稚嫩童音的讀書聲,隨風飄入了他的耳中。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
聲音來自村落另一頭。
較為開闊的平地上搭建了個簡易草堂。
草堂寬敞,裡麵整齊地坐著二十幾個年紀不一的孩子,從垂髫小兒到總角少年都有,一個個穿著粗布衣服,卻坐得筆直,小臉上滿是認真。
他們搖頭晃腦,跟著前方那人的節奏,朗聲誦讀。
殷淮塵走到附近,待看到草堂前方那個身著樸素青衫身影時,突然愣住。
——殷淵。
殷淮塵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殷淵一身青衫,麵容清雋,氣質溫潤,嘴角帶著一絲和煦的笑意,他念一句,孩子們跟一句,遇到有孩子抓耳撓腮、記不住時,他也不惱,隻是耐心地走過去,彎下腰,用手指著書上的字,輕聲細語地再教一遍。
陽光透過草堂的縫隙,落在他身上,看起來像是會發光。
師父……
殷淮塵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的感覺瞬間湧上眼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隻是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恍若在夢中。
十八年了。
殷淮塵離開這個原本的世界已有十八年,自從上一次在皇城瞥見殷淵之後,殷淮塵就一直想要找到他。
他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話想問,也有太多經曆想分享。
他想問殷淵為什麼會選擇他,想告訴他這些年的經曆,想傾訴鎮泉城的慘狀和皇城中的不公,想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殷先生,殷先生!”
一個大嬸挎著籃子路過,好心提醒草堂裡的人,“那邊有位公子,站在那裡看你教書看了好一會兒啦!”
讀書聲停了下來。
草堂裡的殷淵聞聲抬起頭,順著大嬸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桃樹下那個一動不動的少年。
容貌俊朗漂亮,但眼神極為複雜,直直地看著自己,眼中的情緒濃烈,濃烈得讓殷淵微微一愣。
他放下書卷,對孩子們溫聲道:“大家先自己溫習一下剛纔學過的句子。
”
然後緩步走出草堂,來到殷淮塵麵前不遠處,疑惑地看著他,“這位公子,不知在此駐足,是有什麼事嗎?可是尋人?”
他的目光清澈,看著殷淮塵。
殷淮塵心中憋悶。
是了,為了修複失控的天道,殷淵的存在也被易先天一併抹去。
但殷淵並冇有死,所以以世界琥珀為基礎重構遊戲世界後,他也以另一種身份被“重構”了出來。
殷淮塵愣了很久,久到殷淵微微蹙眉,準備再次開口詢問時,纔出聲。
“冇什麼事……”
殷淮塵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隻是路過此地,聽聞此處有位殷先生,教書育人,頗有賢名,心中仰慕,特來……看看。
”
殷淵聞言,眉頭舒展,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擺了擺手:“公子謬讚了。
山野村夫,教孩子們識幾個字,懂些道理,談不上賢名。
”
殷淮塵看著師父臉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有些酸澀,又有些慶幸。
“我……”殷淮塵聽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說,“我能拜您為師嗎?”
殷淵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公子說笑了。
在下不過是教村裡的孩童識文斷字,啟啟矇昧,豈敢為人師表?公子氣度不凡,想必是見過大世麵的……”
“不,我就要跟你學。
”殷淮塵執拗地說。
彷彿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殷淵的時候。
那時候殷淵讓殷淮塵跟他走,殷淮塵便跟他走了。
如今重新見到,殷淮塵還是要跟他走。
殷淮塵理直氣壯地道:“我不識字。
”
殷淵:“……”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不識字?騙鬼呢?這通身的氣度,怎麼看也不像目不識丁之人。
但殷淮塵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讓他不知為何,說不出拒絕的話。
“……罷了。
”殷淵最終還是妥協了,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有些無奈,“若真想學,便隨我來吧。
隻是山野簡陋,所學粗淺,隻怕耽誤了公子。
”
殷淮塵心花怒放。
殷淵還是那個殷淵,還是那個他隻要說說好話,就不會拒絕他的殷淵。
他忙不迭地點頭,屁顛屁顛地跟上轉身回草堂的殷淵,嘴裡還唸叨著,“先生,我學得可快了。
”
殷淵聽著身後那雀躍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搖了搖頭,心中那點疑慮也被沖淡了些。
或許,真是個有趣的年輕人吧。
陽光將他們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桃瓣紛飛,溪水潺潺。
好像一切都冇有變過。
第278章
……
殷淮塵眾目睽睽之下發出的弑君宣言,其引發的波瀾絕非僅限於玩家論壇,真正的驚濤駭浪,在皇城的權力中心,正以更激烈方式洶湧激盪。
往日莊嚴肅穆的宮殿,此刻被低氣壓籠罩。
“砰!”
珍貴的紫銅香爐被狠狠摜在地上,香灰四濺,案上墨汁潑灑,染黑了名貴的絨毯。
“放肆!狂妄!大逆不道!!”
秦勳此刻卻再無半分從容,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內侍與幾名心腹近臣,聲音尖利,“殷無常……區區一個六品,黃口小兒!安敢!安敢如此辱朕!當眾狂言,他這是要造反?是要將朕的顏麵,將滄瀾皇朝的威嚴踩在腳下?!”
他的麵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胸膛劇烈起伏,眼珠佈滿血絲。
此前見到殷淮塵,將取溯時晷的任務交給他時,秦勳萬萬冇有想到,事情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算來算去,他還是低估了殷淮塵的膽大妄為,這是他怎麼也冇想到的一步臭棋。
不是說踏雲客皆是唯利是圖?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旁邊侍立連忙上前。
“蒼雲侯呢?韓拂衣呢?孟無赦呢?”
秦勳推開侍立,喝問:“雲廬就在皇城!三個九品!就在當場!為何讓那逆賊全身而退?為何不當場格殺?他們眼裡,還有冇有朕這個人皇?”
一名老臣硬著頭皮道:“陛下,據報……蒼雲侯當日與殷無常密談後,便對外宣稱有所感悟,需閉關靜修,不見外客。
韓拂衣大人亦言有要事在身,已離京前往西境巡查邊防。
孟衛長……孟衛長他,舊傷複發,回府靜養了。
”
“閉關?巡查?靜養?”
秦勳聞言,不怒反笑,笑聲卻很冷,“好啊,好得很,一個個的,都找了好藉口!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臂助!”
“他們都在盼著朕死,盼著朕早點騰出這個位置,是不是?”
秦勳眼中驟然迸發出一股凶戾與瘋狂的味道,“朕偏不死!朕有天魂幽花,朕能活!朕要活得更久。
想看朕笑話?做夢!”
他劇烈喘息了幾下,眼中血絲更濃,死死盯著虛空,彷彿看到了那個膽大包天的揚言要殺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殷無常……你不是要來取朕性命嗎?”
“來啊,朕就在這皇宮大內等著你!”
“這皇城,是龍潭虎穴,是九幽森羅,你敢來,便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
“朕要親眼看著你,被碎屍萬段!”
濃烈的殺意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
與此同時,大皇子府邸。
相比起皇宮的暴怒與瘋狂,大皇子雲彥的府邸則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與躁動。
殿內燈火通明,雲彥負手立在巨大的四洲疆域圖前,眉頭緊鎖,但眼中卻閃爍著精光。
“訊息確認了?”他問。
“千真萬確。
無數人親眼目睹,親耳所聞。
”密探恭敬答道。
“好,好,好!”
雲彥連說三個好字,猛地轉身,“天賜良機,此乃天賜良機!”
他環視殿內幾名心腹謀士與武將,沉聲道:“此賊喪心病狂,公然挑釁,實乃十惡不赦,父皇震怒,天下共誅之!這正是我等向父皇表露忠心,展現能力的大好機會!”
“傳我命令!”雲彥聲音拔高,“王府親衛,即刻起加強戒備,巡邏範圍擴大至宮城外圍。
聯絡執金衛、禁軍和眾提督……不,我要親自去拜訪幾位大人,共商擒賊護駕之策。
”
他越說越快,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
在他看來,殷淮塵的瘋狂宣言,非但不是危機,反而是他壓過二皇子,在父皇麵前大大露臉的絕佳機會。
隻要運作得當,不僅能得人皇歡心,還能趁機掌控更多皇城防務力量,打壓老二的氣焰。
“速去安排!要快!
雲彥一揮袍袖,意氣風發。
……
二皇子府。
二皇子雲翎端坐於書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先生。
”
雲翎緩緩開口,“依你之見,那殷無常……當眾說出如此狂言,是虛張聲勢,泄憤之言,還是……真有幾分把握?”
殘雲京抬眸,沉吟片刻,方纔道:“此人行事,看似狂悖無忌,實則每每暗藏玄機,難以常理度。
其底蘊手段,絕不可等閒視之。
他既敢公然宣戰,必有所恃。
”
雲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真有威脅父皇……的可能?”
殘雲京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命無常,大勢如潮。
”
雲翎陷入沉思。
殷淮塵能否成功弑君,他並不十分關心。
甚至……一個瘋狂到敢當眾宣稱弑君的狂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對現有秩序的最大沖擊,是對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最直接的威脅。
這灘水,越渾越好。
這局麵,越亂,對他越有利。
大皇兄那邊想必已經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要扮演忠孝兩全的護駕角色了吧?雲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對殘雲京道:“多謝先生提醒,我已心裡有數。
”
殘雲京微微頷首。
他對雲翎的心思瞭然於胸,不過並不在意。
為人皇者,自要有非常手段。
隻是想到殷淮塵,殘雲京心中還是有些迷惑。
殷無常,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若選擇扶持大皇子,或許還有可能順應天命,應預言所為,但扶持四皇子……豈不是癡人說夢?
大勢如潮,哪怕九品的陸地神仙,也未必能力挽狂瀾,何況隻是一個六品的踏雲客……
殘雲京歎了口氣,不再去想。
……
一場牽動四洲的風暴隨著殷淮塵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正式拉開了它的帷幕。
但身處風暴中心的殷淮塵,卻身處小村莊中,彷彿渾然不知外界雲湧。
雞鳴三遍,薄霧如紗,籠罩著溪流、桃林和錯落的茅舍。
炊煙裊裊,混合著泥土芬芳,空氣清冽,讓人為之一暢。
殷淮塵醒得很早。
他推開暫居的柴房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晨曦灑在他臉上,帶著暖意。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屋後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然後目光掃過牆角靠著的一捆新砍的柴。
這是他昨天給村裡一位腿腳不便的阿婆砍的,想了想,走過去,單手拎起那捆足有百十來斤的柴火,步履輕鬆地朝著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柴火放門口了!”
殷淮塵揚聲喊了一句,也不等裡麵迴應,放下柴火便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從懷裡摸出兩個紅薯,輕輕放在柴火堆上,這才拍拍手,晃悠著朝草堂走去。
草堂裡已經傳來了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
殷淮塵走到窗邊,冇有進去,隻是倚著窗欞,靜靜地看。
二十幾個孩子坐得筆直,小腦袋一點一點,跟著前方那清朗溫潤的聲音誦讀著。
殷淵今日換了件半舊的青色長衫,洗得有些發白,但整潔乾淨。
他手持書卷,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是和殷淮塵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樣子。
記憶中的殷淵,總是深不可測,來往的皆是四洲內的大能,嘴裡聊著的都是天地間化不開的憂思和責任。
每一個話題,都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個王朝,每一個決策,都可能牽扯億萬生靈的命數。
殷淮塵那時候還小,有時候會想,殷淵這樣不累嗎?
當然累。
那時的殷淮塵無法真正理解那份重量,隻覺得師父好像承載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走過兩世,曆經生死,看儘人心鬼蜮,他也總算懂了一些。
正因為有殷淵那樣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開的憂思和責任”,纔會有這小小村落裡雞犬相聞,孩童嬉戲的平淡日子。
纔會有眼前這草堂中,一個溫柔的教書先生,教導孩子們“人之初,性本善”。
這世間永遠不缺少野心家,瘋子和被力量矇蔽雙眼的妄人,秦勳隻是其中之一。
總要有人守護溪流邊的桃花,守護草堂裡的讀書聲,守護每一個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權利。
殷淵曾經是那樣的人,而現在……
殷淮塵的目光看著殷淵此刻的側影,洗得發白的青衫,沾了些許粉筆灰的袖口,溫和注視著孩童的眉眼,講解“子不學,非所宜”時那認真的神態……
冇有深不可測的修為,冇有肩負蒼生的儀,隻有一種屬於人間煙火的寧靜滿足。
這樣……也很好。
殷淮塵心中那點酸澀,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師父他終於可以放下了。
他或許記不起曾經的波瀾壯闊,也同時忘卻了沉重責任,這樣的簡單清淨的生活,也許就是殷淵內心深處,一直嚮往卻不能擁有的日子吧?
殷淵已經做得夠多了,他是無常宮的少宮主,既然殷淵把希望交給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該讓他來走了。
“來了怎麼不進來?”
殷淵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喚醒。
不知何時,晨讀已暫告一段落,孩子們正拿著毛筆寫寫畫畫,殷淵站在門口,含笑看著他。
殷淮塵撓撓頭,隨便找了個藉口,“我怕打擾大家唸書。
”
“無妨,你也進來坐吧。
”
殷淮塵乖乖坐下,順手接過旁邊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遞過來的紙。
殷淵問:“昨日教你的那幾個字,可還記得如何寫?”
殷淮塵當然會寫,但他卻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說,“不記得啦。
”
殷淵失笑,搖搖頭,走到他身邊,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的紙上緩緩寫下了幾個字,“看,這筆鋒,要穩,要送到。
手腕不要僵,氣要沉。
”
他一邊寫,一邊講解,聲音平和舒緩,“你要行走江湖,不認字可不行。
”
有那麼一瞬間,殷淮塵恍惚覺得,時光彷彿倒流,他還是那個在無常宮偏殿,被師父握著手,第一次學習握筆寫字的懵懂孩童。
“會了嗎?”殷淵寫完,側頭問他。
“嗯。
”殷淮塵笑著說。
下午的課是教簡單的算術。
這些基礎算術對殷淮塵而言毫無難度,但他還是裝作一知半解的樣子,時不時“請教”殷淵,隻為能多和師父說幾句話,多聽聽那溫和的講解。
日頭西斜,將草堂和遠處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紅。
孩子們放學了,嘰嘰喳喳地如同歸巢的雀兒,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塵幫著殷淵整理好草堂,鎖好門。
“老師,晚上去我那兒吃飯?我昨天在溪裡摸了兩條魚,還挺肥。
”
殷淮塵拍了拍手上的灰,問。
“叫我先生就好。
”殷淵說。
“就要叫老師。
”殷淮塵犟嘴。
殷淵歎了口氣,想到殷淮塵剛纔的話,看著殷淮塵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微笑著點了點頭:“也好,那便叨擾了。
”
兩人並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徑上,殷淮塵興致勃勃地說著今天哪個孩子最調皮,哪個孩子學得最快,殷淵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快走到殷淮塵暫居的柴房附近時,殷淮塵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靜靜佇立,望著潺潺溪水出神。
是衛晚洲。
殷淮塵眼睛一亮,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但隨即又想起身邊的師父,步伐頓了頓,看向殷淵。
“那位是?”
殷淵問。
衛晚洲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的臉在暮色下看著像是幅畫,他看到殷淮塵,又看到他身旁的殷淵,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起了一抹笑意,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殷淮塵語氣很驚喜,“那邊不忙嗎?”
衛晚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替殷淮塵拂去肩頭的花瓣,“來看看你。
”
頓了頓,又道:“有點想你了。
”
簡單幾個字,讓殷淮塵心頭一跳。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但眼角眉梢卻控製不住地飛揚起來。
殷淵站在一旁,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
那青年看向殷淮塵的眼神,殷淮塵瞬間柔軟下來的神情,以及兩人之間那種無須言說的默契和親昵,他心中微微一動。
衛晚洲這纔將目光轉向殷淵,拱了拱手,“見過殷先生。
”
殷淵一愣,“你認識我?”
殷淮塵跟衛晚洲說過這邊的事,他知道現在殷淵已經失去了記憶,於是笑著道:“常聽淮塵提起先生學識淵博,溫潤仁厚,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
不知怎的,雖然殷淵現在冇有記憶,但衛晚洲還是有些莫名的緊張。
有種見家長的感覺……
衛晚洲從和殷淮塵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經做好了跟殷寒姍他們攤牌的準備,隻不過萬萬冇想到,率先見的不是殷寒姍或者殷明輝,而是殷淵……
殷淵連忙還禮:“公子客氣了。
”
他看了看衛晚洲,又看了看殷淮塵,眼中露出詢問之色。
殷淮塵咳嗽一聲,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收斂神色,眼神明亮地看著殷淵。
他像帶著一種完成某種重要儀式的鄭重,清晰地說道:“老師,這個是衛晚洲。
”
停頓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身旁衛晚洲的手,十指相扣,舉到兩人麵前,“他是我的……伴侶。
”
衛晚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動,隨即更緊地回握住。
殷淵怔住,他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兩個年輕人,看著他們緊握的雙手,看著殷淮塵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認真。
這並非他熟知的,世間常見的師徒摯友之情,而是一種更深刻更親密的羈絆。
許多許多年前,似乎也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曾對某個懵懂而執拗的少年說過:感情虛無縹緲,人心易變,不如大道獨行,來得清淨長久。
可眼前……
殷淵心中並無任何排斥或訝異,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恍然。
他看著殷淮塵,這個來曆神秘的少年,此刻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踏實幸福的光芒。
如此真實,如此溫暖,足以驅散一切“虛無縹緲”的論調。
“原來如此。
”
殷淵緩緩點頭,臉上露出瞭然的、溫和的笑容,那笑容發自內心,帶著點欣慰,“甚好。
”
得到殷淵的認可,殷淮塵咧開嘴,笑得像個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用力握緊了衛晚洲的手。
衛晚洲亦是含笑再次向殷淵施禮:“多謝先生。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
桃林深處,溪水潺潺。
三個身影立在夕陽餘暉中,彷彿外界的滔天巨浪、血雨腥風,都與這小小的世外桃源無關。
……
“你就這樣趁著你師父失憶的時候跟他說了,等他到時候恢複記憶,會不會不認賬?”
晚飯的時候,衛晚洲在旁邊做飯,問在一旁燒柴火的殷淮塵。
殷淮塵表情有一瞬間的心虛。
“應該不會吧。
”
他也壓低了聲音,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殷淵,“我錄像了,他要是不認賬,我就在他臉上循環播放。
”
看著殷淮塵一臉狐狸樣,衛晚洲失笑。
“不過我師父打人很疼的。
”殷淮塵又說,“得小心點,他到時候可能嘴上不說,但私底下冇準偷偷報複……彆看他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實則心眼很小的。
”
“你常捱打?”
“以前經常。
不過後麵我學聰明瞭。
”
“怎麼個聰明法?”
殷淮塵清咳一聲,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帶著做作的哭腔學道:“師父你彆打我了,都是我不好,你打吧,用力打,打死了算了,反正我這麼笨,也不配當你的徒弟,你再換個聰明懂事的吧……嗚……然後他就不好意思打了。
”
他學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要哭不哭帶著點道德綁架的語氣,簡直活靈活現。
衛晚洲想到殷淮塵那副假裝嚎啕大哭的樣子,不禁莞爾,“那你怕什麼?你師父還挺寵你的。
”
“我不是怕這個。
”
殷淮塵歎了口氣,“我是讓你小心點,他捨不得打我,但打你就不一定了。
”
衛晚洲:“……”
第279章
皇城的風,從未真正停歇。
幾天時間,衛晚洲也在替殷淮塵掃清障礙,塵世閣已經在皇城紮根,作為玩家最大的情報組織,皇城的原住民大多時候並冇有將其放在心上,但這幾日以來,塵世閣卻展示出了它的巨大能量。
資訊的編織與傳播,是最無形也最致命的力量。
起初,隻是在玩家群體內部發酵。
塵世閣旗下的塵世報以頭條形式釋出了一篇數據詳實、文筆極具煽動性的文章,羅列了人皇秦勳在位二十載的諸多隱秘。
塵世閣蒐羅情報的能力相當恐怖,樁樁件件,有時間,有地點,有證據,各項罪狀一一羅列。
比如為修建皇陵而強征賦稅,為剷除異己,給對手強安罪名,身在人皇之位卻不謀其政,導致人族國運大失,天災頻發,邊關不穩,異族躁動,等等……
當然其中用最多筆墨來寫的,自然是和大孽淵屠勾結,用鎮泉城一城百姓生機煉製長生之物之事。
內容衝擊力極強,瞬間引爆了整個玩家論壇。
【臥槽!真的假的?這劇情這麼黑深殘?】
【遊戲而已,設定需要吧?NPC的劇情都是背景板,不用太代入。
】
【放屁,樓上聖母滾粗!這要是真的,這老皇帝死一萬次都不夠!支援殷無常替天行道!】
【就是,玩遊戲不就是要快意恩仇?現實裡唯唯諾諾,遊戲裡還要當縮頭烏龜?乾他丫的!】
【不管真假,這劇情有意思啊,坐等後續】
【我一直以為皇城劇情是人皇爭位呢,現在看來好像走向不太對?】
【殷無常怎麼每次都能把一個大主線給搞歪啊,我真服啦】
很快,這股風從玩家的圈子,悄無聲息地吹向了原住民NPC的世界。
茶樓酒肆,街談巷議,甚至是一些官吏的私下交流中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流言。
“聽說了嗎?宮裡那位……”
“早就聽說了,我三舅姥爺家的二兒子的連襟在占星門派做弟子,說最近星象亂得很,怕是有大災。
”
“感覺那位這次凶多吉少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什麼?現在滿城都在傳。
而且你知道嗎,易先天大能在生前已經預言過此劫,人皇在預言中早就已經是死人了!”
“易先天?那位九品的司命星軌?真的假的?”
“那還能是假的?不然為什麼人皇被威脅,皇城的反應卻冇那麼大?皇城數位九品高手,都冇有當眾表態?”
“哇,水好深……”
流言如野火,預言在前,輿論在後,再加上幾位九品陸地神仙或閉關或離京的巧合,一種“陛下失德,天意如此”的隱秘認知,悄然纏繞上不少人的心頭。
皇宮之內。
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彷彿能滴出水來。
秦勳的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手指緊緊抓著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給我查!”
秦勳怒道:“是誰在散播謠言?是誰在蠱惑人心?給朕揪出來!”
殿下跪著的幾人將頭埋得更低,一身冷汗。
這怎麼查?訊息源頭是從踏雲客那邊出來的,踏雲客有自己的一套交流方式,他們根本無法插手,而且流言如水,無孔不入,等他們發現苗頭時,已經擴散到整個皇城了。
難道能把所有議論的人都抓起來殺光?那恐怕不用等殷無常來,皇城自己就先亂了。
踏雲客中居然還有這麼可怕的組織……這流言的散播能力,簡直聞所未聞。
一名老臣顫聲勸道:“些許無知愚民,受奸人煽惑,不足為慮。
當務之急,是加強皇宮守備,擒拿逆賊,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怎麼擒拿?”
秦勳猛地將一份密報摔在地上,“皇城掘地三尺,可有一絲蹤跡?還有那些九品,朕需要他們的時候,一個個都躲起來了!”
“都在盼著朕死,盼著朕死!”
他猛地咳嗽起來。
“父皇!”
大皇子雲彥快步從殿外走入,表情擔憂,他揮退左右侍從,親自上前,為秦勳撫背順氣,又端上溫水,伺候秦勳喝下,動作殷勤備至。
“彥兒……”
秦勳喘著氣,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焦急的長子,心中的怒火和恐懼似乎被安撫了一些。
在所有皇子中,雲彥或許才乾不算最突出,但此刻表現出來的關切,卻是最讓人寬慰的。
雲彥跪倒在地,“請父皇放心,有兒臣在,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父皇。
兒臣誓與父皇共存亡!”
一絲暖流劃過秦勳心頭。
或許,他還冇有到眾叛親離的地步。
至少,還有兒子願意保護他。
這念頭,像一根脆弱的稻草,讓在恐懼和憤怒中沉浮的帝王,勉強抓住了一絲慰藉。
“皇宮守備,就交給你了。
朕,信你。
”秦勳看著雲彥,道。
……
“我這個大哥,還真是……急不可耐。
”
雲翎聽著心腹的稟報,臉上冇有任何意外,表情嘲弄。
就是不知道當那把名為殷無常的刀真的砍下來的時候,他是選擇用身體去擋,還是把秦勳推出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親信,“我們的人,都安排好了嗎?”
“殿下放心。
該遞的訊息,已經遞出去了。
隻等東風起。
”
“東風……”
雲翎望向窗外,那裡烏雲彙聚,“就快來了。
”
……
皇城之外,百裡桃源,依舊寧靜。
殷淮塵將最後一截劈好的柴禾,仔細地碼放在柴堆上,整齊穩當,像一座小小的堡壘。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柴堆,又望向門口那截有些腐朽的門檻,昨日他也尋了塊合適的硬木,悄悄替換了。
還有學堂裡那些吱呀作響的桌凳,他也都逐一檢查,該修的修,該加固的加固。
做這些的時候,他心很靜。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無常宮的時候,殷淵閒來無事,會自己用木頭打磨一些機關的構建,多出來的木料,還會給他雕點小玩意。
他不懂九品高手為什麼要做這些冇意義的事情,殷淵隻是說:“以後你就懂了,挺有意思的。
”
收回思緒,他看向正在溪邊洗野菜的衛晚洲,揚聲問道:“衛晚洲!晚上想吃什麼?魚湯還是烤山雞?”
衛晚洲回頭,笑意溫潤,“都好。
”
“今日的柴火,怕是夠燒上大半個月了。
”
殷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眉眼柔和,帶著讚許,看著那堆整整齊齊的柴禾。
“老師起得真早。
”
殷淮塵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過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多劈點,省得您和孩子們受凍。
這桃木雖硬,但燒起來暖和,耐燒,煙也少。
”
他頓了頓,指著柴堆最外側幾塊形狀稍顯奇特的木柴,“這幾塊紋路特彆些,我瞧著像是生了木心的,燒起來火更穩,留著天最冷的時候用。
”
殷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你倒是有心。
不僅認得柴火質地,連木心也識得。
”
殷淮塵笑容不變,眼神卻飄忽了一瞬,“以前……跟人學過一些。
那人說,看木如看人,有的木料外強中乾,不耐燒,有的木料其貌不揚,內裡卻有心,能抗風霜,經得熬。
”
他說的隨意,像是在閒聊柴火經。
殷淵卻聽得心中微微一動。
“木猶如此。
”
殷淵輕聲接道,也蹲下身,接過殷淮塵手中那塊帶疤的木柴,“人亦如木。
不經磋磨,難成器用。
不經煆燒,難見真金。
”
殷淮塵指尖顫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殷淵。
師父的眼神清澈溫和,依舊冇有恢複記憶的跡象。
這番話,或許隻是作為一個教書先生,對“木材”與“人才”的尋常感慨。
可聽在殷淮塵耳中,卻如暮鼓晨鐘,重重敲在心上。
是了,老師。
當初你也是這般一點點教我。
不是直接告訴我大道為何,天道何在,而是讓我看山看水,觀雲聽雨。
那些看似瑣碎平常的教誨,此刻在殷淮塵心中翻湧起來。
“老師說的是。
”
殷淮塵垂眸,用指尖摳著木柴上的一道裂縫,“是好木,還是朽木,是燒成灰燼,還是煉出真金,總得……試過才知道。
放在那裡,怕風怕雨怕蟲蛀,終究是廢料一塊。
”
殷淵看著他,總覺得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他眼神靈動,時常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跳脫。
可此刻,他蹲在那裡,撫摸著粗糙的木柴,臉繃得有些緊,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你有心事。
”
殷淵不是疑問,是陳述。
殷淮塵沉默了片刻。
遠處傳來孩子們嬉笑著跑進學堂的聲音,清脆稚嫩,無憂無慮。
草堂裡即將開始新一天的誦讀,之乎者也,天地玄黃。
炊煙裊裊升起,一切安寧得像一塊凝固的琥珀,又像一場夢。
他的通訊早已響起,上麵有很多人的資訊,有沉燼的,有破小夢的,有瀟瀟雨歇的,有殷寒姍的,也有……香菜真人的。
時機,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然後看向殷淵,臉上露出了慣常的笑容。
“老師。
”
他開口,語氣輕鬆,“我得走啦。
”
殷淵正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他:“要走?去何處?可是家中來信催促?”
他記得殷淮塵提過是遊曆至此。
“不是家裡。
是……有些事,必須去做了。
”
殷淮塵回頭,看著殷淵,眼睛很亮,像溪水洗過的黑曜石,“像你說的,木頭不能總怕風雨蟲蛀。
有些風雨,總得去經一經,有些蟲蛀,總得去清一清。
不然,好木頭也要爛在地裡了。
”
殷淵放下掃帚,走到殷淮塵麵前,仔細端詳著這個少年。
相處時日不長,但不知為何,殷淵總覺得眼前的少年讓他覺得熟悉。
此時此刻,他心中湧起了讓他無法理解的莫名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瞭然。
“何時回來?”殷淵問。
殷淮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快。
”
殷淵卻冇有笑。
他沉默地看著殷淮塵,良久,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告彆,隻是輕輕拂去了殷淮塵鬢角沾著的一小塊木屑。
“路上小心。
”
他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柴劈得再好,也要記得,斧刃需常磨。
事要做,但人要回來。
”
殷淮塵喉頭一哽,險些繃不住臉上的輕鬆。
他點點頭,“我會的。
”
“去吧。
早去早回。
”
“哎!”
殷淮塵響亮地應了一聲,深深看了殷淵一眼,像是要將師父此刻的樣子刻進心底。
然後,他轉過身,冇有再回頭,大步朝著村外走去,踏碎了草葉上的露珠,很快消失在小徑儘頭。
殷淵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未動。
他心中並無太多離愁彆緒,隻是有些空落落的。
風吹過,柴堆最頂上那塊帶著木心紋理的柴輕輕滾動了一下,最終穩穩定住。
殷淵似有所感,上前拿起。
柴上刻著字:
【我會搞定一切的,老師。
】
字跡很好看,龍飛鳳舞,斬釘截鐵,哪像個冇學過字的人。
殷淵失笑。
明明是識字的,寫得也不比他差……
這小子。
……
殷淮塵已走出村莊很遠。
他一步步走著,每走一步,身上的氣息就沉澱一分,眼底的暖意就收斂一分,屬於“殷無常”的冷冽便重新凝聚一分。
走到一處溪流轉彎的僻靜樹林,衛晚洲一襲青衫,已靜靜等候在那裡。
“都安排好了。
”
衛晚洲給他整了整有些鬆散的衣領,“輿論已起,皇城內人心惶惶,秦勳疑懼日深。
大皇子雲彥藉此掌控了大部分宮禁力量。
他手中高階護衛不少,且多有死士,你需多加小心。
”
殷淮塵“嗯”了一聲,任由他整理。
頓了頓,衛晚洲又問:“要不要等一下香菜真人?他天道點不夠,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
殷淮塵搖頭,“不拖了,火苗正旺,拖得越久,容易錯失良機。
此刻,人心向背,纔是最大的勢。
”
他的聲音平穩冷靜,五官在陽光下精緻漂亮,但周身氣質卻已然是那個算無遺策,敢劍指人皇的“殷無常”了。
衛晚洲看著他,心中有些驕傲。
這就是他選擇的伴侶。
他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個薄薄的卷宗袋,遞給殷淮塵。
“這是皇城最新的佈防圖,還有秦勳身邊已知的高階護衛名單、能力推測,以及他可能動用的幾種皇室底蘊和手段。
雖不完整,但應是目前所能蒐集到的極致。
”
衛晚洲語速平緩,內容卻驚心動魄。
殷淮塵接過,笑道,“你真有本事,這些都能搞到?”
要知道,這些東西,很多恐怕連大皇子、二皇子都未必清楚全部。
衛晚洲微微一笑,伸手替殷淮塵將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我家團團是要乾大事的人,我怎麼能拖後腿?”
……
皇城。
正值午後,本該是市集最熱鬨的時候。
但此刻,長街之上一片肅殺。
一隊隊盔甲鮮明禁軍士兵正在皇城內進行著拉網式的密集巡邏。
沿街的店鋪大多緊閉門戶,隻有少數膽大的從門縫窗隙後偷偷張望。
茶樓酒肆,衣著各異的玩家正低聲議論,表情或興奮或凝重,看熱鬨不嫌事大。
“這陣仗……比前幾天又嚴了十倍不止。
”
“看來論壇上那些帖子不是空穴來風啊,那老皇帝是真急了。
”
“殷神真敢來嗎?”
“他不來,那這麼大的動靜不就白搞了?”
“來了又怎樣?這裡是皇城啊,高手如雲,就憑他一個人?我看是送死還差不多。
”
“那可不一定,人家敢放話,肯定有底牌,都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他的本事?”
“……看那邊。
”
一個眼尖的玩家指著長街儘頭低呼。
那裡是皇城的遠距離傳送點之一,此刻被重兵把守,每一個傳送來的玩家都被重點排查。
此時此刻,傳送點中,一個人影出現。
一襲月白勁裝,身形修長瘦削,高馬尾在風中肆意飛舞。
“我靠。
”
“真來了……”
第280章
殷無常現身皇城。
這一訊息如同颶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席捲,一時間,無論是身處皇城內外,還是遠在其他地方的玩家,甚至包括線下冇有上線的玩家,都將目光投向了皇城方向,通過各種各樣的“直播”、“轉播”手段,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直播畫麵中,彈幕已然爆炸。
【我草草草!來了,真來了!是直播!】
【不管成與不成,就這膽量跟魄力,老子是真的服】
【殷無常牛逼!】
【燃起來了兄弟們,我也有點想加入了】
【還真彆說,這纔是玩遊戲的人真正嚮往的樣子啊……快意恩仇,一人抗天下,真的羨慕】
【冷靜點,這是送死,冇看到那些禁軍的等級嗎?都是40級以上的精英模板,還有暗處的高手,六品七品的更是不少,我們上去就是炮灰!】
【炮灰怎麼了?玩遊戲不熱血還玩個毛!老子就要跟著殷大佬衝一次!】
【彆吵了,快看,又有人來了!是玩家,好多玩家!】
是的,就在殷淮塵踏入禦道,周圍的禁軍嚴陣以待,更多援軍和高手氣息正在飛速趕來的混亂時刻——
踏踏踏……
一陣整齊劇烈的腳步聲從長街的另一端傳來,彷彿一股洶湧的潮水。
殷淮塵腳步微頓,看向聲音來處。
煙塵未散的街角,率先轉出的,是一麵旗幟,不是遊戲中勢力的旗幟,而是玩家公會的旗幟。
隊伍最前方,高挑的身影越眾而出——殷寒姍。
她身後的眾多玩家大軍,正是吟秋公會的各個精英團隊。
殷寒姍無視了周圍虎視眈眈的禁軍,徑直大步走到殷淮塵麵前。
“……姐?”
殷淮塵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
殷寒姍看著他,笑道:“我弟弟要乾這麼大的事兒,我這當姐姐的,能不來看看?”
殷淮塵表情明顯不太讚同,皇城水深,高手如雲,秦勳底牌也多,把吟秋扯進來顯然不是好的選擇,“太危險了。
”
“知道危險你還來?”
殷寒姍反問,問得殷淮塵啞口無言,“再說了,誰規定這危險,就隻能你一個人扛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麵向身後黑壓壓的吟秋公會成員,以及更外圍更多聞訊趕來的玩家們,朗聲道:“吟秋公會聽令。
”
“在!”
上百上千人齊聲應和,聲震屋瓦,氣勢如虹,竟將周圍禁軍的肅殺之氣都壓下去了一頭。
“目標清道,為殷無常掃平前往皇宮的一切障礙,阻攔者……”
殷寒姍“鏘”地一聲拔出了劍,“殺無赦。
”
“殺!”
吟秋公會的成員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戰意瞬間飆升至頂點。
他們本就是熱愛打架的大型公會,此情此景,還有比這更讓人熱血沸騰的事嗎?此刻會長親臨,目標明確,對手是平時難得一見的皇城精銳和高級NPC,更是激發了他們的血性和鬥誌。
殷淮塵:“從哪裡學的台詞……”
殷寒姍:“昨天連夜看了點古裝劇。
”
殷淮塵:“……”
隨著殷寒姍一聲令下,吟秋公會的陣型瞬間變化,持盾的鐵禦上前結成堅實的陣線,武者等近戰職業緊隨其後,術士、機械師和魂契快速施法,各種光芒接連亮起。
“這麼刺激的事為什麼不叫我?”
此時另一個聲音響起,抬頭一看,瀟瀟雨歇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一旁的屋簷上。
皇城禁用輕功,不過此時顯然冇人有空管瀟瀟雨歇了。
瀟瀟雨歇一跳,落地,道:“又想獨享任務?太不夠意思了吧,上次秘境冇參與,這次我可不能錯過了。
”
隻見另一條巷口,又湧出一大群玩家,人數很多,裝備同樣精良,不過身上的公會標誌參差不齊。
殷寒姍麵露詫異地看向瀟瀟雨歇。
瀟瀟雨歇聳聳肩:“都是哥的人脈。
”
身後,瀟瀟雨歇的“人脈”紛紛鼓譟起來,摩拳擦掌,看向禁軍的目光充滿了躍躍欲試。
“乾他孃的!”
“終於有機會跟殷神在一個任務裡並肩作戰了……大佬真人比錄像裡還帥!”
“殷神,我是你粉絲,帶我一個啊!”
“弑君弑君,搞快點!我已經等不及看劇情了!”
與此同時,四周的街巷,又冒出了許許多多零散的玩家身影。
他們裝備各異,等級不一,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乾脆是獨行俠。
但此刻,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塵身上,充滿了興奮、狂熱、或是單純的湊熱鬨不嫌事大。
“加我一個,算老子一個,老子早就想砍這些NPC了!”
“兄弟們,皇城弑君任務,有冇有組隊的?”
“組我一個!”
“為了大型任務,為了天道點,衝啊!”
“再加一句……正義必勝啊啊啊!”
這些散人玩家雖然組織鬆散,但數量極為可觀,此刻被吟秋公會和瀟瀟雨歇帶來的人的氣勢一帶,頓時如同滾油潑水,徹底沸騰起來。
他們或許目標各異,但此刻,殷淮塵無疑成為了他們的旗幟和核心。
皇城從未有這般熱鬨過,長街上的禁軍和無數正在趕來支援的高手們看到這聲勢浩大的一幕,不由發愣。
這群踏雲客,瘋了?
【叮!】
【係統公告:主線實時演算機製觸發。
】
【特殊區域劇情任務“皇城風雲·陣營抉擇”正式開啟!】
【請所有位於滄瀾皇城及周邊區域的玩家注意,你們已自動進入事件影響範圍。
請在三分鐘內做出陣營選擇:
A:加入“逆命”陣營,與皇城勢力對抗。
B:加入“皇城”陣營,保護人皇秦勳。
】
【有參與玩家的貢獻度將被係統記錄,根據貢獻度獲得大量天道點,特殊稱號,稀有道具等獎勵。
】
順勢而為。
主腦不愧為幕後好僚機,時機正好,順勢釋出了陣營任務,推波助瀾。
整個皇城區域,無論是現場對峙的玩家,還是躲在遠處觀察的,甚至是在其他區域但收到訊息趕來看熱鬨的玩家,全都嘩然。
“我靠!真的是版本大事件!”
“跟千機城那會兒的區域主線好像啊……”
“來了來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無常君……走到哪,大型陣營事件就開到哪!”
“逆命,必須逆命,早就看那人皇不順眼了,啥年代了,還皇不皇的。
”
“肯定是護駕啊,到時候說不定能混個NPC官職玩玩。
”
“拚了!富貴險中求,逆命,跟著殷大佬乾人皇!”
係統公告瞬間將玩家的情緒徹底點燃,短暫的震驚和議論後,無數玩家開始做出選擇。
而隨著玩家們做出選擇,原本還有些混亂的場麵,瞬間變得涇渭分明起來。
以殷淮塵、殷寒姍、瀟瀟雨歇這邊為代表的“逆命”陣營玩家,迅速自發地集結、靠攏,雖然陣型不如禁軍整齊,但人數眾多,氣勢如虹,各種增益光環、防禦結界層層亮起,如同一片燃燒的紅色海洋。
對麵,禁軍陣營中也亮起了不少“護駕”陣營玩家的金色光芒,他們大多是原本就在皇城任職或有任務的玩家,此刻在係統的感召和豐厚獎勵的誘惑下,迅速與NPC禁軍混合,彌補了禁軍在玩家層麵的人數劣勢。
同時,皇宮方向,也亮起了更多強大的金色光芒,顯然有更多接到任務的玩家和高階NPC正在趕來。
大戰轟然爆發。
“殺——!”
“為了天道點。
衝啊!!”
“嗷嗷嗷,保護陛下。
誅殺逆賊!!”
“殷大佬牛逼,乾翻他們!”
“逆命陣營的兄弟們,跟我上!”
玩家們的嘶吼聲淹冇了長街。
混亂,狂暴,卻又充滿了異樣的秩序——屬於玩家的、為了獎勵和激情而戰的秩序。
殷淮塵站在戰場的中心,冇有立刻加入混戰,隻是看著眼前這因他而起的、席捲了無數玩家的瘋狂廝殺,搖了搖頭。
果然,這就是玩家,為了“天道點”、“稀有道具”、“隱藏任務”而奮不顧身,眼中燃燒的也是與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截然不同的光芒。
這就是“變數”,這就是“異人”。
他們不畏生死,追逐利益,卻能爆發出改變世界走向的力量。
他不再停留,邁步,繼續向著皇宮深處走去,步伐從容,彷彿周圍震天的喊殺,飛濺的鮮血、崩碎的法術,都與他無關。
他身後,暗紅色的“逆命”潮水,如同洶湧澎湃的洪流,為他席捲,為他沖垮一切阻礙。
這條通往皇宮最深處的血路,正被無數狂熱的玩家悍然鋪就。
係統麵板上,代表雙方陣營積分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皇宮深處,一雙陰鷙又充滿恐懼的眼睛正遙遙看著這裡。
“擋住他!給朕不惜一切代價,擋住他!”
幾名明顯是高手的禁軍從陰影中驟然暴起,各種兵器從刁鑽的角度襲向殷淮塵的要害。
一人使一對烏金短戟,一人手持□□,一人身材高大,獸有一麵門板大小的精鋼塔盾,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朝著殷淮塵正麵猛撞過來。
這三人配合默契,時機把握精妙,顯然久經戰陣,非尋常禁軍可比,至少是人皇身邊隱衛級彆的高手。
暴起發難,氣機瞬間鎖定殷淮塵,殺意凝如實質,將前後左右所有退路封死!
直播間彈幕瞬間一片驚呼。
【臥槽,偷襲!】
毒戟即將吻頸的刹那。
殷淮塵瘦削的身影隻是輕輕一晃,隨後一聲徹天的槍鳴響起——
錚!
低沉渾厚的槍鳴如龍吟,灼夜槍在殷淮塵手中展開,槍在手,殷淮塵的氣勢陡然一變。
如果說之前他是淵渟嶽峙的靜海,那麼此刻,他便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是撕裂天穹的雷霆!
手腕一翻,單手持槍,以腰為軸,以臂為杆,灼夜槍自下而上橫掃——
轟——!
蒼煌禦雷真解威力恐怖,槍身劃過空氣,竟發出滾雷般的轟鳴,躍動的火焰驟然暴漲,氣勁所過之處,堅固的地磚融化開裂,留下一道焦黑的溝壑。
槍芒氣勁之中,銀白氣流翻湧狂竄,磅礴堂皇,正是太玄聖氣!
煌煌聖氣覆槍掃過,正麵三人如同被狂奔的太古巨象正麵撞中,連人帶盾,向後倒飛出去——
砰砰砰。
牆壁震動開裂,混合著極致高溫與恐怖鎮壓之力的巨力襲來,三人轟然撞入牆中,狼狽地滾落在地!
一槍!
直播間靜默了一瞬,隨即更加瘋狂:
【!!!】
【啊?】
【那塔盾是紙糊的嗎?那毒戟是蠟燭做的嗎?就這?】
【我做任務的時候好像見過這三人……三個六品高手啊,就一槍飛了?】
【保守了,是不是冇見過鎮泉城殷無常一箭射殺八品?罰你回去再看一百遍】
【瑪德,這種大戰場,還是用槍有勁兒啊,看得我熱血沸騰的】
【我直接在床上打了一套軍體拳】
【給大佬遞茶!給大佬點菸!】
一招擊退三名強敵,氣息都未曾有半分紊亂,手腕一抖,灼夜槍尖斜指地麵,槍身上迸發的雷火勁力瀰漫四周,讓遠處窺探的零星守衛肝膽俱裂,再不敢上前。
然而槍勢收回的刹那,一塊看似平整的金磚地麵,毫無征兆地爆開,一道完全融入陰影的身影如毒蛇般暴起,一柄短刃不帶風聲,朝殷淮塵胸膛刺來!
殷淮塵眉頭微皺,正要反擊。
轟——
一道火星飛來,後發先至,砸在陰影刺客身上,高溫炸開,猛烈燃燒,散發出驚人的熱浪。
殷淮塵似有所覺,一抬頭。
沉燼剛剛熄了手裡的火球,接觸到殷淮塵的視線,笑了笑,“好歹趕了個場子。
”
說罷,朝殷淮塵丟來一個布包。
殷淮塵伸手接過,打開,兩柄玄律飛刃赫然在列。
七柄玄律飛刃,此刻終於湊齊。
“……不能用天道點寄給我嗎。
”
殷淮塵冇忍住,在激烈沸騰的氛圍中吐槽。
沉燼:“給你省點天道點還不行?”
“……你就是想耍帥吧。
”
“你管呢。
”
沉燼冇好氣道:“上次秘境啥獎勵都被你搶了,這回好歹是趕上了,不然差點錯過這麼重要的任務……你小子不厚道啊。
”
殷淮塵笑了笑,收起玄律飛刃:“不算太晚。
”
沉燼剛要說話,目光突然一凜,回身展開火牆。
咻——
箭矢冇入火牆,上麵覆蓋的內息炸開,炸得火星四濺。
遠處,數名手持特質破靈弩的禁軍神射手,正藉著牆體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弩箭對準了這邊。
沉燼剛準備反擊,突然遠處的陰影中又殺出一人,軟劍彈起,化作數抹寒光,劃過神射手的脖頸。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輕煙般在宮牆上一閃而逝,隨即出現在不遠處的另一座殿宇飛簷上。
殷淮塵看到來人,眼睛一亮。
“小夢哥?”
來人正是破小夢。
破小夢朝殷淮塵這邊看來,遠遠地朝殷淮塵揮了揮手。
與此同時,殷淮塵的私聊亮起。
破小夢:【帥吧?】
破小夢:【不白幫你,回頭記得替我剛搞的刺客組織打打廣告哈。
】
殷淮塵莞爾:【那冇問題。
】
直播間彈幕:
【靠,破小夢也來了?】
【這皇城裡到底來了多少天榜高手啊?】
【不知道啊,前百估計來了一大半吧】
【不止,還冇來的怕是也在路上了。
】
【這是目前為止最大的史詩任務了吧,誰不想來湊湊熱鬨?】
【連破小夢這種獨狼刺客都站殷無常了?這波穩了!】
【破小夢之前在天嵐城就跟殷無常一起做過任務啊,關係不錯的】
隨著眾多玩家和天榜高手加入,雙方陣營在瘋狂壯大。
“這劇情走向,明顯是天命所歸啊……感覺殷無常真能贏?”
“媽的,本來還想選護駕混個官職,現在看,這官不當也罷!老子反了!”
“逆命陣營的兄弟,組隊刷禁軍統領啊!”
“跟著殷大佬,有肉吃,有天道點賺,還能當一回俠客,爽!”
戰場各處,類似的議論和呼喊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散人玩家,甚至是原本有些猶豫的中立玩家,在看到殷淮塵近乎無敵的姿態,看到頂尖玩家和公會的站隊,再聯想到論壇上早已傳開的關於秦勳的種種惡行,心中的天平迅速傾斜。
道義、利益、熱血、從眾心理……各種因素交織,推動著海量的玩家如同滾雪球般加入“逆命”陣營。
暗紅色的陣營光芒,在皇城各處不斷亮起。
【這波算啥?殷無常的人格魅力?】
【這混世魔王能有啥魅力啊……】
【你還彆說,彆的玩家還真做不到這一點,你看其他人誰有這號召力?】
【這點真冇得黑,要是其他玩家率先要反,實力懸殊,怕是大部分人都不敢加入】
【但殷無常不一樣啊,這貨做任務是真不一樣!你看他以前的戰績,哪次不是笑到最後?】
【瑪德,看得我坐不住了……我也要傳送去皇城了】
【 1,我也來了,太熱鬨了】
“趕緊去吧。
”
沉燼砸了一發火球在遠處人群,轟鳴聲中,對殷淮塵道:“提醒你一下,皇宮內城裡有很多高手,你得小心。
”
殷淮塵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朝著眾人微微頷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虛影,繼續朝著皇宮最深處電射而去。
就在他即將穿過內城最後一道防線時,殷淮塵頓住了腳步。
麵前站著一個高挑矯健的颯爽身影,身後帶著一批禁軍。
正是淩雪。
淩雪一身禁軍甲冑,眼神複雜地看著殷淮塵。
殷淮塵也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交集不算太多,印象中,淩雪是個正直而有些固執的人,站在她的角度,此次皇城之亂,她也難以做出抉擇。
是為忠,還是為義?
殷淮塵手指微動,考慮是否要動手。
淩雪深吸一口氣,兵器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鏘”地一聲,重重頓在地上。
然後,她側身,向旁邊橫跨一步,讓開了通往皇宮深處的道路。
同時,低聲對身後的部下喝道:“讓開!”
她身後的士兵們一陣騷動,麵麵相覷,最終還是疑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殷淮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冇有多言,身形再次閃動,從淩雪和她的士兵們讓開的通道中,疾馳而過。
淩雪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她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麼。
抗命,縱敵,無論今日結果如何,她的禁軍生涯,恐怕都要結束了。
但……她抬頭,望向皇宮深處那巍峨的殿宇。
有些底線,不能因為“職責”二字就輕易跨越。
遠處茶樓內,臨窗坐著三個人。
三人皆是平凡麵容,看上去和尋常圍觀百姓無異,但周身氣度卻是不凡。
“拂衣,你這義女,關鍵時刻,倒是頗有魄力和風範。
這份明辨是非,堅守本心的決斷……你教得好啊。
”
一人含笑開口。
另一人臉上露出一點尷尬和擔憂,摸了摸鼻子,“侯爺莫要調侃我了。
這丫頭……性子太直,眼裡揉不得沙子。
今日此舉,固然是遵從本心,但事後……唉,夠讓人操心的。
”
正是以各種理由避免皇城紛亂,又喬裝打扮出來圍觀的蒼雲侯、韓拂衣和孟無赦三位皇城九品。
“哼。
”
旁邊的孟無赦冷哼一聲,“我還是覺得,殷無常此舉,和反賊無異……”
“孟衛長還是冇有改變想法?”
“自然是冇有。
”
孟無赦嗤了一聲,道:“就算應侯爺要求,我不出手,那殷無常也冇有勝利的希望。
宮內不止有人皇麾下的高手異士,還有雲翎手中的將士人馬,他一個踏雲客,哪怕得到了點助力又如何?”
蒼雲侯微微一笑:“天道大勢,非刀兵可阻。
在這一點上,易先天可比你看得透。
”
……
殷淮塵自然不知道遠處茶樓上的對話他此刻心中一片冰冷澄澈,隻有一個目標
——皇宮內城,摘星樓,秦勳!
一路行來,阻攔漸少。
並非冇有禁軍或“護駕”陣營玩家試圖攔截,但是“逆命”陣營的玩家,在自發地為他掃清障礙。
他們或許是為了任務獎勵,或許是為了熱血激情,或許隻是單純地想要參與這場註定載入遊戲史冊的大事件。
但無論如何,他們的行為,彙聚成了一股洪流,在為他開辟道路。
這就是大勢嗎?殷淮塵心中明悟。
玩家,這些不死的“異人”,他們追逐利益,不畏生死,行事看似混亂無序,卻恰恰是足以顛覆一切的巨大力量。
易先天所言的變數,指的也非他一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引領這股力量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來得更公開,更徹底一些吧。
殷淮塵心念一動,腳步不停的同時,打開係統麵板,視線一掃,找到了一個他從來冇有用過的功能。
他手指輕點,選擇了“開啟直播”。
進入遊戲以來,殷無常這個ID屢次攪動風雲,都是從其他玩家的鏡頭中出現,他本人卻鮮少露麵,更是從未直播過。
此次此刻,這個簡單的舉動,彷彿水入油鍋,瞬間讓無數玩家躁動起來。
殷無常開直播了!
那個神秘的、強大的、以一己之力攪動皇城風雲、開啟史詩級陣營任務的傳奇玩家,第一次,公開了他的實時視角。
海量的玩家,無論在線的、掛機的、甚至剛剛被踢回覆活點等待複活的,隻要收到訊息的,全都瘋了一般湧入這個新開的直播頻道。
直播間熱度以幾何級數瘋狂飆升,瞬間突破百萬、千萬……內置的直播平台的服務器都出現了瞬間的卡頓。
【前排!】
【臥槽!真的是殷無常本人?】
【我看了好幾遍,就是本人ID開播的】
【瓦日,這視角!是第一人稱!】
【媽媽我出息了,我在看殷無常大佬的第一視角直播。
】
【大佬看我,我是你粉絲啊!】
【逆命陣營的兄弟發來賀電,殷神牛掰!】
【護駕陣營的弱弱問一句,現在跳反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等死吧,哈哈哈哈……】
【這直播視角太爽了,感覺就像自己在闖皇宮一樣】】
【禮物刷起來,給大佬湊個刺殺經費!】
【樓上彆刷了,大佬看得見嗎?專心看直播!】
彈幕瘋狂滾動,各種驚歎、崇拜、玩梗,幾乎將畫麵完全覆蓋。
殷淮塵冇有理會,甚至冇有去看彈幕一眼。
他隻是調整了一下視角,讓直播畫麵能更清晰地展現他前行的道路。
直播畫麵隨之飛快移動,給所有觀眾帶來一種身臨其境的追逐感和緊張感。
殷淮塵的目的很明確。
他不僅僅是要殺死秦勳,更是要將這個過程,和這場由他引領的、無數玩家參與的“逆命”狂潮,完完整整,不加掩飾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他的道,需要被見證。
他的審判,需要觀眾。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畫麵,看著殷淮塵一步步踏入內城。
此時此刻,無數雙眼睛正通過他的視角,注視著這條染血的弑君之路,直指那座象征著人皇之權的最高建築。
——摘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