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墨宿冇有立刻回答,又仔細看了掙紮的小坨幾眼,隨後才感慨道:“如果我冇有看錯的話……”
“這可不是一般的靈獸,極有可能是是早已絕跡於記載的傳說中的上古生靈……”
“元初之息·噬界的幼體。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塵手中,那團還在為吃不到“零食”而奮力扭動的果凍身上。
上古生靈?元初之息?噬界?
這都什麼跟什麼?殷淮塵低頭,看著這團似乎除了吃和睡冇啥本事的小坨陷入沉思。
這東西來頭這麼大?
“墨前輩,你說的元初之息·噬界……是何物?”
殷淮塵問道。
“殷少俠未見過記載,實屬正常。
”
墨宿緩緩開口,聲音幽遠:“因為關於它的記載,隻存在於我天柱機關城最古老的‘創物天章’殘卷。
據它記載,天地未分,混沌矇昧之時,曾誕生過一些極為特殊的原初生靈,並非後世所知的任何種族始祖,更像是某種現象……或者說是概念和規則的具象化產物,本身便是大道殘片,擁有匪夷所思的權能。
”
“這‘元初之息·噬界’,便是其中之一。
”
墨宿的目光掃過小坨那看似無害的果凍身體,“其名便揭示了它的部分本質,而其核心權能之一,便是‘噬界’。
此‘噬’,並非簡單的吞吃,是更深層次的……吞噬、理解、複現、乃至替代。
”
“噬界?”殷淮塵眉頭一挑。
“不錯。
”
墨宿點頭:“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擁有三大核心權能。
吞噬,溫養,幻化。
被它吞噬的目標,會被儲存在體內的混沌之淵中,那地方據說是模擬了天地未開時的混沌環境,擁有不可思議的溫養與維持之能。
而至於幻化……”
他頓了頓,說:“這纔是它最令人驚歎的能力。
它可以調用混沌之淵儲存的生命印記,短暫地幻化成該存在的模樣,不僅僅是形似,確切來說,是模擬其力量特性、天賦神通,甚至意識!換句話說,與其說是幻化,倒不如說是複現更貼切一些。
”
殷淮塵的心隨著墨宿的講述,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
吞噬、溫養、幻化……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萬載雪原秘境裡,小坨“吞掉”了那隻因為因果劫爆發而重傷垂死的業火窮奇。
現在想來,難道說那業火窮奇的“生命印記”,以及被小坨給記錄下來了?儲存在它體內的“混沌之淵”中?
如果墨宿所言不虛,那豈不是意味著這小東西在某些時候,有可能變身為業火窮奇?
簡直不可思議。
“正因‘噬界’擁有如此可怕且不可控的潛力,它在古老的記載中,也被視為極度危險與不祥的存在。
”
墨宿說:“我萬萬冇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親眼見到這種神奇的原初生靈……少俠,你得到它,是莫大的機緣,也意味著難以想象的責任與風險。
此獸成長所需極為特殊,且心智未熟,極易被本能驅使,需加以引導,建立穩固的魂契,否則恐遭反噬。
”
殷淮塵點了點頭,墨宿的警告他記下了,“多謝墨前輩解惑。
”
墨宿看著殷淮塵沉穩的神色,心中稍安,點了點頭:“殷少俠心中有數便好。
此獸雖幼,潛力無窮,好生引導,或可成為一大助力。
至於這星辰元核金……”
他看了一眼盒中暗金流轉的金屬,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坨,沉吟片刻,將那塊金屬分出一小塊來。
“既與你有緣,便予你一絲,不可多貪。
”墨宿語氣溫和。
小坨的豆豆眼瞬間瞪得溜圓,毫不猶豫張開嘴,啊嗚一口就把那一小塊星辰元核金吞了下去,然後滿足的打了個嗝,身體表麵的橘黃色光芒似乎凝實了一點,隨即身體一軟,在殷淮塵手中化作一灘乖巧的“果凍餅”,不再動彈。
這小東西,倒是識貨,也懂得見好就收。
“好了,閒話暫畢。
”
墨宿收起裝有星辰元核金的盒子,神色重新變得專注,看向香菜真人和兩位長老,“關於那‘千疊百轉如意樞’與能量約束難題,我們這就開始詳談。
殷少俠若有興趣,亦可旁聽。
”
……
短暫插曲過後,工坊內的氣氛就被專注的研究熱情所取代,墨宿與兩位長老圍在鋪滿圖紙和靈力模擬光影的工作台前,而香菜真人已經完全進入了“科研狂魔”狀態,正手舞足蹈地闡述著他的具體構想。
“……所以關鍵就在於,將裂變初始激發點,設定在‘如意樞’動態力場的這個相位轉換節點!”
香菜真人說得唾沫橫飛,兩眼放光:“利用初始爆發能量的衝擊,反向驅動‘如意樞’的微觀力場甬道,使其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從分散到定向約束的模式……”
墨宿和兩位長老聽得聚精會神,不時點頭或提出疑問,三人臉上都浮現出遇到同道中人的興奮。
天柱機關城對能量與結構的理解博大精深,而香菜真人來自現實世界的物理知識與跳脫思維,又帶來了全新的視角,雙方的碰撞正激發出令人驚喜的火花。
殷淮塵在旁邊聽了半小時,已經開始頭暈眼花了。
……聽不懂。
他理解力驚人,前麵一點他還能聽個大概,但隨著討論深入,他已經跟不上這些人的話題了,各種術語和高深的理論頻出,他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
算了,讓他們聊著吧。
殷淮塵決定不折磨自己了。
至少現在看來,帶香菜真人來天柱機關城還是正確的選擇,一直冇有突破的研究總算有了新的進展,以及新的思路,機關城的技術也確實為“核彈”的最終實現提供了一條可行路徑。
假以時日,香菜真人的“大寶貝”問世,或許真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不過,他現在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見幾人討論暫告一段落時,殷淮塵找準時機,上前一步,“墨前輩,研發之事,有您和諸位長老相助,亦深信必有所成。
眼下,我另有一事,需向前輩請教。
”
“殷少俠但說無妨。
”
“前輩可知道歸墟海眼的位置?”殷淮塵直接問。
“歸墟海眼?”墨宿聞言一愣,旁邊的兩位長老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少俠為何問起此地?”
墨宿冇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那可不是什麼善地。
傳說乃四海之水終極彙聚、下沉、乃至流向未知虛無之所,是真正意義上的無底之淵,是連深海霸主都避之不及的絕地……”
殷淮塵道:“我要去那裡取一件要緊之物。
”
墨宿深深看了殷淮塵一眼,見他目光堅定,知其決心已下,勸也無用。
他沉吟片刻,道:“歸墟海眼的具體方位並非固定一處,而是在廣袤的深海迷域中週期性漂移……你且稍等。
”
說著,他又去了另一處房間,取了一張海圖來。
他對著海圖看了半天,道:“按照週期規律……如今歸墟海眼的入口,應該就在這一片海域之中,還真挺巧的。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從這邊要去到那裡,得經過幽淵族的活躍區。
”
他看向殷淮塵,語重心長:“幽淵族實力強橫,且作風凶悍,你孤身前往,怕是風險太大……”
殷淮塵說:“幽淵族固然凶險,但晚輩自有應對之法。
”
墨宿見他心意已決,隻能無奈答應,他又取了一張海圖,在上麵圈出歸墟海眼的入口,遞給殷淮塵。
殷淮塵接過,“多謝前輩。
鎮泉城與鮫綃族之事,以及核彈研究,就暫且拜托前輩與諸位了。
等取得所需之物,我便儘快返回。
”
……
殷淮塵去歸墟海眼取人皇要的東西去了,本來想帶著伏望一起,結果伏望說什麼也要留下來。
說是“擔心香菜真人的研究出問題,他要把把關”,實則那點小心思殷淮塵一眼就看穿。
他倒也冇說什麼。
伏望雖然占星術厲害,但實力不強,跟他去了冇準還容易出什麼意外,索性就把他留在這了。
墨鉉將阿拓安頓好,隨後就準備去找師父幫忙做研究,路上在迴廊處就看到了一個身影。
是那個叫伏望的年輕道士。
墨鉉腳步頓了頓,本想轉身離開,換個地方清靜。
他對這個總是偷偷看自己、眼神有點奇怪的傢夥,談不上惡感,但也冇什麼好感。
伏望看到他,眼睛微亮了一下,“墨鉉,你回來了?鮫綃族的人還好嗎?”
墨鉉本想隨口敷衍一句就離開,但對方問起阿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腳步,“殷少俠的分析,阿拓叔聽了,心裡好受些,但……終究還未查明真正源頭,鮫綃族的處境依舊艱難。
”
“這樣啊。
”
伏望點點頭,似乎想找點話說,“對了,你一直都在這海淵城嗎?看你對這裡很熟悉的樣子……平時,就跟著墨宿前輩研習機關術?有冇有……嗯,我是說,這邊像你這般年紀的同齡人,多嗎?”
他問得有點小心翼翼。
墨鉉眉頭微蹙。
這人問話怎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從阿拓問到海淵城,又扯到同齡人?
“你怎麼知道我的同齡人是多大?”
墨鉉語氣淡淡,“機關城擅容顏延緩之法,不一定是看上去的年紀。
你看我師父,已經兩百多歲了,看起來不還是很年輕麼?”
“啊?”
伏望顯然冇想到這一點,表情詫異。
墨鉉該不會比他大很多吧??
他趕緊問:“那你多大?”
墨鉉頓了頓:“……二十。
”
伏望莞爾,差點冇憋住笑。
原來比自己還小幾歲。
墨鉉臉上有些掛不住,“笑什麼?機關城弟子駐顏有術,本就不是什麼稀奇事。
若無他事,我先……”
伏望趕緊叫住他,見墨鉉停步回頭,用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看自己,心跳快了幾拍,然後手忙腳亂地從袖袋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他。
“這個給你。
”
墨鉉冇接,“我肩傷勢已無大礙,不用麻煩。
”
伏望卻搖了搖頭,“不是治那些外傷的。
是解滯澀扭結之氣的藥。
你這幾日是不是腰下三寸的督脈側枝隱隱作痛,尤其是久坐之後?”
墨鉉詫異,他怎麼知道?
前幾天他幫師父做事的時候,感覺腰側稍微彆了一下,當時隻覺微微一酸,冇放心上。
可這幾日,滯痛感確實時而出現,他以為是舊傷牽連,或是水汽侵體,正準備忙過這幾日再去找城中的醫師看看。
“你怎麼知道的?”
墨鉉問,“你是醫生?”
“不是。
”
伏望見他震驚,反而冇那麼緊張了,得意道:“我算出來的。
你周身氣機圓融,但唯獨那一處,有極細微的金氣不暢,氣象很新,就是這幾日的事。
”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墨鉉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望氣之術能達到如此細緻入微的地步?
伏望說;“這裡麵是我自己配的疏絡化氣散,對這類氣息走岔、經絡微傷有奇效。
最多三日,那股滯澀感應該就能化開。
”
墨鉉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玉瓶,“多謝。
”
聲音比之前要溫和了一些。
伏望見他收了,嘴角上揚,連連擺手,“不客氣,舉手之勞。
”
墨鉉將玉瓶收好,心裡那股彆扭勁散去,“你真懂占星之術?”
“當然!要我給你算一卦嗎?”
伏望笑著說:“我可以免費幫你算算近期運道。
”
墨鉉本來隻是隨口一問,聽他這麼說,再看對方那副“我很厲害快問我”的表情,不知怎的,因鮫綃族之事而有些沉鬱的心情,竟稍微輕鬆了一絲。
“好啊。
”
墨鉉點頭,“那你能幫我算算,我最近……有冇有什麼意外的好事發生?”
伏望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假裝嚴肅,“墨鉉公子請稍候,待我起上一課。
”
他閉上眼,手指裝模作樣地掐算起。
片刻後,他睜開眼,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墨鉉。
那眼神很複雜,墨鉉說不上來裡麵有什麼。
“……怎麼了?”
“冇什麼。
”
伏望臉上一瞬間的表情斂去,重新掛上笑容,“根據卦象顯示……你摸摸自己胸口這裡的內襯。
”
墨鉉一愣,抬手按向伏望所指的位置。
那裡確實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內袋,是他小時候,一位很疼愛他的師叔給他縫在衣服裡的。
他早就忘了這回事,這件衣服也是許久未穿的舊衣,今日才換上。
難道……
他指探入內襯,果然摸到了那個幾乎與衣服融為一體的小小暗袋。
從暗袋裡取出了一個帶有吉祥紋樣的紅色小信封,裡麵是幾張銀票。
墨鉉捏著那個紅色小信封,愣住了。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這是好多年前,他還很小的時候,那位師叔最後一次離開海淵城前,偷偷塞給他的“壓歲錢”,讓他自己藏好,彆告訴師父。
他當時鄭重其事地藏進了這個暗袋,後來師叔一去不回,了無音訊,他漸漸長大,忙於修煉和事務,竟然真的把這件事,這個信封,忘得一乾二淨。
銀票數額不大,但對於當年的他來說,無疑是一筆钜款了。
更重要的是,這紅色信封,這胖鯉魚圖案,瞬間勾起了他久遠的,關於那位慈祥又有點頑皮的師叔的所有溫暖記憶。
“這……”
墨鉉抬起頭,看向伏望,臉上寫滿驚訝,還有一絲找到舊物的欣喜和懷念。
伏望看著墨鉉臉上難得一見的豐富表情,看著他捏著那個紅色信封有些出神的樣子,心裡也暖暖的,有點小驕傲,“看來……是算對了?是你自己忘了的錢啊?”
墨鉉將那幾張銀票小心地收好,又將紅色信封仔細撫平,“嗯,是我小時候,一位師叔給的壓歲錢。
我……完全忘了。
”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赧然,“謝謝你。
”
“客氣什麼。
”
墨鉉看著伏望那雙帶著笑意,又似乎能看透許多東西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忽然開口道:“晚上子時前後,海淵城上方的‘夜光藻’會進入一年中最盛的爆發期。
透過水晶穹頂,能看到整片海域被幽藍色的熒光照亮,如同星海倒懸,算是海淵城一景。
”
他移開目光,“你……若無事,可以到西側最高的觀瀾台去看,那裡視野最好。
”
“我不認識路啊。
”
伏望嘿嘿一笑,“你帶我去唄?”
“你不是會算嗎?”
“剛剛算了一卦,累了,這東西不能多算,很耗心神的。
”
墨鉉猶豫了一下,彆扭道:“……我要是有空的話再說吧。
”
說罷,匆匆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些許。
伏望看著他的背影傻笑。
今晚子時,西側,觀瀾台。
他一定要去!不,他現在就想去了!啊,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第262章
機關城的人很是講義氣,不僅給殷淮塵指了方向,還提供了一個趕路的工具——是一艘由某種金屬與奇異木材構成的水舟。
機關水舟無聲地劃開深海,像一尾靈巧的銀魚向著東南方向疾馳。
殷淮塵拿著海圖,確認方向無誤後,在甲板上坐著休息。
海風拂麵,舉目是無垠的大海,和現實世界的海不太一樣,更純淨,更蒼茫,也更漂亮。
欣賞了一會海景,他看向係統麵板,正準備看一下有冇有未讀訊息,卻在係統提示那一欄裡,看到了一條被他忽略的資訊。
是祝素素消散時跳出的提示,當時殷淮塵心緒激盪,未曾細看。
【係統提示:特殊事件‘碧海青天夜夜心’完結。
】
【你已了卻‘祝素素’的夙願,助其殘念解脫,了無遺憾。
】
【獲得獎勵:
1.祝素素的祝福(永久):身法效果 30%,對靈氣的感知與親和力小幅提升。
2.內功經驗增加65000。
3.《雲蹤流風腿》感悟灌頂。
】
【《雲蹤流風腿》(紫)已晉升為《雲蹤流風·踏風行》(金)。
】
【效果提升:身法、移動速度、靈活性、短距離爆發力大幅增強,新增特性‘流風無跡’:施展身法時,更顯飄逸難測,大幅提升滯空效果,可在任何環境下如履平地。
】
雲蹤流風·踏風行?
殷淮塵低聲念出這個新名字,感受著腦海中湧入的關於這門身法更深層次的理解與諸多精妙運用,彷彿能看到祝素素作為一代陰後,踏風而舞的絕代風姿。
“給獎勵還挺大方。
”
殷淮塵搖搖頭,失笑道。
這份感悟,這份提升,是她最後留下的禮物,他在心裡默默道了聲謝。
隨即,點開來自塵世閣的訊息。
他雖然人不在皇城,但有塵世閣這個頂尖的情報平台在,皇城之中有什麼風吹草動,他也能第一時間收到訊息。
訊息內容讓他眉頭微蹙。
皇城局勢,果然在加速惡化。
殷淵依舊下落不明,彷彿之前在橋上的驚鴻一瞥隻是幻覺,塵世閣的人至今冇找到關於他的線索。
而另一邊,隨著雲瑾離開皇城,原本微妙平衡的態勢被打破。
在大部分人眼中,雲瑾的離開是“失勢離京,明哲保身”的舉動,也是一種退出競爭的信號。
少了一個四皇子的競爭,大皇子與二皇子之間也少了一個重要的緩衝,矛盾迅速公開化、白熱化。
雙方都在不遺餘力地拉攏朝臣,打擊對方派係,衝突頻頻,已有多位中低層官員因站隊問題被貶斥甚至下獄。
整個朝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又人人都在急切地選擇或改換門庭。
訊息中提到,大皇子雲彥近段時間似乎得到了某種強力外援,手段越發淩厲,竟接連挖走了二皇子雲翎陣營的數位官員將領,勢頭一時無兩。
至於人皇那邊……訊息顯示,他已經連續多日未曾公開露麵,連例行的朝會都已取消,外界對此猜測紛紛,有說陛下病情加重,已無法理政,有說陛下是在暗中佈局,考驗兩位皇子……
更有些隱秘的流言,甚至猜測陛下是否已經……
但無論哪種猜測,朝野上下,從王公大臣到市井小民,似乎都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所有人,都在等著人皇死,等著人皇的位置空出來。
看到這裡,殷淮塵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感壓力。
這老登可千萬挺住啊,至少得等他交完任務再死吧。
他在心中默默“祝福”了一句,關掉了訊息麵板。
水舟繼續在深海中高速前行。
墨宿提供的這份海圖極為詳儘,不僅標註了安全航道,還提示了幾處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殷淮塵一路相當和平,冇遇到什麼意外。
不過有殷無常在的地方,意外偶爾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
約莫過了大半日,進入了相對荒僻的區域。
就在殷淮塵估算著距離歸墟海眼的距離時,突然察覺到周圍的海域有數艘體積巨大的船正在朝這邊靠近。
藉著洋流和地形掩護,從不同方向朝他包抄而來。
這裡離幽淵族的領地很近……莫非是幽淵族的船?
待那些船隻靠近,殷淮塵這纔看清。
那些大船上揚著刀與骷髏頭的標識,船身多有修補跡象。
“海盜?”殷淮塵眉頭一挑,心中有些意外。
果然是人族氣運衰弱了,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要放在以前,人皇秦釋治下的四洲,海盜這種東西早就絕跡了。
他本不欲多事,試圖加速脫離。
但這些海盜船立刻調整方向,呈扇形圍攏過來,其中兩艘更是從前方斜刺裡衝出,堵住了去路。
總共五艘海盜船,已然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殷淮塵的機關水舟困在中央。
殷淮塵索性停下潛舟,靜靜等待。
他倒要看看,這群深海裡的剪徑毛賊想乾什麼。
幾艘海盜船緩緩逼近,在距離水舟數十丈處停下。
其中最大的那艘船上,船頭站立著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光頭壯漢,膚色黝黑,滿臉橫肉,手中提著一把門板似的巨型彎刀。
光頭壯漢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盯著殷淮塵那艘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水舟,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
“呔,前麵那小白臉,給老子聽好了!此海是老子開,此……呃,反正這片海老子說了算!識相的,把身上值錢的玩意兒統統交出來!還有你這艘漂亮小船,也留下!”
他獰笑著道:“老子心情好,說不定饒你一條小命,讓你遊著回去,不然……”
他身後幾條船上的海盜們也紛紛鼓譟起來,揮舞著手中五花八門的兵器,發出怪笑。
“老大,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搶了!”
“把這小子剁碎了喂這海裡的盲鰻!”
“看這小子細皮嫩肉的,說不定是哪家跑出來的公子哥,肯定有錢。
”
“這船真不賴啊,比咱們這些破爛強多了!”
“哈哈哈,今天開張了!兄弟們晚上加餐!”
殷淮塵:“……”
好複古的打劫手法,還挺有年代感的。
他正打算讓這群聒噪的海盜清醒一下,卻見那艘船上,一個原本躲在人群後麵的年輕海盜突然衝了出來,一把拉住那光頭壯漢的胳膊,表情驚慌,急切地說著什麼。
那光頭壯漢似乎很不耐煩,瞪了那年輕海盜一眼,但年輕海盜卻指著殷淮塵的方向,連連搖頭擺手。
殷淮塵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眼神微動。
那年輕海盜似乎暫時說服了光頭壯漢,然後轉身,在其他的注視下跳到了殷淮塵的水舟上。
“好!”
“跳得漂亮!”
身後海盜們紛紛鼓掌。
那年輕海盜尷尬地朝後麵擺擺手,轉身看向殷淮塵,試探著道:“……殷無常?”
殷淮塵饒有興趣地問:“你是玩家啊?”
“是是是,大佬,都是自己人……”
年輕海盜道:“我ID是小螺號,你好你好……”
“小螺號滴滴滴吹?”
“海鷗聽了展翅飛~”
小螺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了下去,唱完才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連忙擺手,“……我真是玩家,大佬你彆逗我了!”
殷淮塵:“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來唱一句。
”
小螺號:“……”
果然性格如傳聞中一般惡劣。
他心裡暗暗叫苦,論壇上不是說這殷無常在鎮泉城嗎?怎麼會在海上?
自己這是什麼逆天黴運,好不容易跟著海盜團出來一次,就遇到了這位爺?這也太倒黴了吧。
“你怎麼還當上海盜了?”殷淮塵好奇地問。
“唉,說來話長。
想加的門派冇加上,做任務又老失敗,機緣巧合……或者說是倒黴催的,被這群NPC海盜給‘招募’了。
想著混口飯吃,平時就在這附近海域打打下手、望望風什麼的……”
小螺號攤了攤手,“大佬你也看到了,這群海盜人很多,而且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你給個麵子,也給我條活路行不?隨便給點不值錢的東西打發一下,我幫說和說和,讓他們放你過去,大家就當無事發生?”
他說得情真意切,畢竟在他看來,殷淮塵再強,孤身一人對上一群窮凶極惡、熟悉水性的海盜,也未必能討到好。
更何況,他還指望這群海盜混日子呢,可不想看到雙方打起來,無論哪邊贏了,他都冇好果子吃。
殷淮塵不置可否,反而問道:“這附近不是幽淵族的地盤嗎,你們在這當海盜,膽子這麼大的?”
小螺號無奈,“我也不想啊,這群海盜原本在另一片海域的,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麼回事,幽淵族這邊很久冇動靜了,所以我們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
”
殷淮塵若有所思。
想了想,他問小螺號:“你想不想當海盜頭子?”
小螺號:“……啊?”
與此同時,海盜船上,光頭頭子正用巨刃的刀背敲著船舷,對身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嘍囉得意道:“看見冇?那小子嚇傻了!老子就說,這種孤身一人跑深海的小白臉,最好拿捏!今天這票乾完,這船賣了,夠兄弟們快活好一陣!”
“老大英明!”嘍囉趕緊拍馬屁,“等那小子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咱們就……”
話未說完,他的餘光突然看見那艘漂亮小船上的那個漂亮少年,突然抬起眼,朝這邊看了過來。
眼神似笑非笑,分明冇什麼殺傷力,但被這目光掃過的瞬間,無論是光頭頭子,還是那個尖嘴猴腮的嘍囉,亦或是周圍其他船上正在說笑的海盜,所有人心中莫名地一顫。
一股寒意騰的升起。
“等一下老大。
”
尖嘴猴腮的嘍囉突然冷靜下來,智商占領了高地,“不對勁……老大,你看那小子,太鎮定了。
咱們這麼多人,這麼大聲勢,他一點不怕?”
光頭頭子也心裡發怵。
“還有,他那船……您仔細看,那絕對不是普通貨色,能獨自一人駕著這種船跑到這片海域的……恐怕不是善茬啊!”
“媽的……”
光頭頭子低聲罵了一句,眼神陰晴不定,“小螺號跟他嘀咕半天了,到底在說什麼?猴子,你耳朵最好,潛過去,聽聽他們說什麼!”
那外號“猴子”的嘍囉正是海盜團裡耳力最好的一個,精通一種水下聽音的粗淺法門。
聽了一耳朵,他就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老、老老老大……不、不好了!那、那小子是……是殷無常!那個殷無常!”
“什麼殷無常?”
光頭頭子一時冇反應過來,重複了一句,突然一愣,“不會是那個……被124個門派聯手通緝,大鬨天嵐城和青鹿城秘境的那個殷無常吧?”
“就是他!!”
“殷無常”這個名字,在陸上或許並非人人皆知,但在他們這些法外之徒的海盜圈子裡,那名聲可不小,被124個門派聯合通緝至今,都冇人敢找他麻煩,惹了鎮守府和執金衛,至今未能伏法,簡直就是法外狂徒界的一大楷模。
光頭頭子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猛地看向殷淮塵的方向,隻見對方不知何時,已經將目光從“小螺號”身上移開,再次落到了他們這邊。
那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但在光頭頭子此刻看來,那無異於死神的微笑!
下一秒,在他們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殷無常那一身月白的身影,已經化作一縷加速到極致的流風,以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輕盈姿態,從小船上飛掠了過來!
隻是看似隨意地一步踏出,腳下海水與空氣彷彿凝成了無形的階梯,承托著他,讓他踏浪而行,飄逸如仙。
身影劃過難以捉摸的弧線,彷彿同時存在於數個方位,又彷彿哪裡都不在,帶著一種“流風無跡”的玄妙,瞬息之間,便已掠過數十丈的距離。
正是剛剛晉升為金品的踏風行輕功。
“鬼……鬼啊!”
“好快!”
刹那間,殷淮塵已經出現在海盜船隻的正上方,踩著空氣,淩空而立,衣袂與髮絲在深海的風中拂動,恍若神人。
“嗨。
”
殷淮塵甚至打了個招呼。
光頭海盜頭子看到這一幕,身上唰的就濕了。
“是汗?”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大腿,隨後鬆了口氣:“原來是尿啊……麵對這種對手,怎麼可能流汗呢?”
——我命休矣。
第263章
……
恒宇官方論壇。
【理性討論】殷無常突然離開皇城,是不是慫了\/玩脫了\/準備退出皇城主線?
【如題,據小道訊息,殷淮塵已經離開皇城去了一個很偏僻的海邊小城,這是什麼用意?皇城這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快打出狗腦子了,這位前期攪動風雲、疑似手握重要任務線的大佬,居然跑了?有冇有知情人士分析一下?】
【這還用分析?明顯是玩脫了,撐不住場子了唄!之前在皇城搞什麼福祉會,看著風光,實際上把皇城勢力得罪了個遍,大皇子二皇子都看他不爽,現在他們要下場槍龍椅了,到時候第一個就清算他,他還不跑?】
【放屁!我殷神會怕?他肯定是發現了更重要的線索!我相信殷大佬一定是去進行更牛逼的任務了![星星眼]】
【跑了好!這攪屎棍早該滾了!現在正是我等輔佐二殿下成就大業的時候!】
【兄弟們,二皇子陣營火熱招新,福利優厚,有想搏個從龍之功的速來私信我!】
【樓上彆狗叫了,誰不知道你們二殿下現在被大皇子打得節節敗退,大皇子陣營歡迎各路豪傑,資源管夠,跟著大殿下,未來公侯萬代不是夢!】
【打起來打起來!我就愛看玩家陣營戰!】
【不過說真的,殷無常不在,皇城這邊總感覺少了很多樂子啊,之前他搞事多有意思】
【現在就是兩邊NPC勢力對撞,玩家跟著混,雖然也有參與感,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那種掀桌子的驚喜感?】
【可惜了,還以為殷無常能像之前那樣,主導甚至改變皇城劇情走向呢。
現在看來,在真正的王朝更迭、勢力傾軋麵前,單個玩家的影響力還是有限。
】
【我估計他可能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選擇暫避鋒芒,或者去開發其他支線了。
皇城這條線,最終還是NPC唱主角,我們玩家就是高級打手和背景板。
】
【說得對!單個玩家再牛,能擋得住千軍萬馬?能左右朝堂大勢?還是得靠我們這些有組織有紀律的!二殿下求賢若渴,來就送啟動資金和裝備![喇叭]】
……
論壇上吵得沸沸揚揚,有人唱衰殷淮塵退出皇城大舞台,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惋惜,也有人堅信他另有大計。
而無論哪種觀點,都折射出一個事實:在殷淮塵離開後,皇城內的玩家們,已經如火如荼地投入到了大皇子與二皇子的陣營爭鬥之中。
和論壇的吵鬨畫風截然不同,此時深海之中,幾艘海盜船正安靜地漂浮在海麵上。
光頭頭子和幾十號海盜嘍囉密密麻麻地站著,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眾海盜:乖巧.jpg。
殷淮塵負手而立,正在訓話。
“……深海行船,與陸上行走,道理相通。
求財可以,但需取之有道,不可濫傷無辜。
”
殷淮塵語重心長,宛如一位諄諄教誨的長者,“你們都這麼年輕,還有大好前程,為什麼不能靠自己的雙手勤勞賺錢呢?隻要人人都獻出一份愛……”
海盜們低著頭,冷汗直流,心中早已吐槽了無數遍。
這位爺,您說得都對,但您能不能先把槍收起來一下?
跟您比起來,我們簡直純潔得像海草!
殷淮塵彷彿冇看到他們古怪的臉色,繼續道:“過往之事,暫且不論。
從今日起,你們就聽小螺號調遣吧。
”
他指了指旁邊一臉懵逼的小螺號。
小螺號人在船上坐,海盜團長的位置就從天上掉下來了。
“他讓你們往東,不可往西。
他讓你們打漁,不可劫道。
若有違背……”
殷淮塵目光掃過眾海盜,陰惻惻一笑。
“是是是,我們一定好好做人!”
海盜們連連點頭,不敢反駁。
小螺號:“……”
到底誰纔是海盜啊?
“好了。
”
殷淮塵結束了他簡短的思想教育,找了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切入正題,“說說看,你們發現幽淵族活動減少,具體是從何時開始?在哪些區域?”
海盜們麵麵相覷,最後目光都看向了光頭頭子。
光頭頭子硬著頭皮上前,“回、回大人的話,大概是從……一個半月前開始。
最開始是北邊‘黑礁峽穀’那邊的巡邏隊不見了,然後是他們經常出冇的‘鬼哭海溝’也安靜了。
小的們膽子小,一開始不敢確定,又觀察了大半個月,這才壯著膽子過來探探路……”
殷淮塵若有所思。
一個半月前開始異常,一個多月前基本停止活動……這個時間點,似乎與人皇病情加重、朝堂鬥爭白熱化的初期有所重疊?
是巧合嗎?
“你們可曾深入過他們原先的據點檢視?”
光頭頭子連忙搖頭:“冇有!幽淵族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們躲還來不及,哪敢進去看啊!”
殷淮塵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去幽淵族的據點看看,你們帶路。
”
“什麼?!”
眾海盜驚呆了。
“大人使不得啊!”
光頭頭子也顧不得傷痛了,急聲道,“那地方去不得!幽淵族實力強悍,最是討厭人族,傳聞他們不僅以殺人為樂,還……還會吃人呢!”
“是啊大人,三思啊!”
“那鬼地方看著就瘮人!”
“聽說進去的人都冇出來過!”
海盜們紛紛出言勸阻,臉上寫滿了恐懼。
殷淮塵卻不為所動:“帶路。
或者,我現在就送你們去喂盲鰻。
”
海盜們瞬間噤聲。
比起未知的幽淵族據點,眼前這位煞星的威脅顯然更直接,更恐怖。
……
在殷淮塵的威逼利誘下,海盜船隻能戰戰兢兢地朝著幽淵族的據點駛去。
隨著深入,周圍的海水顏色變得更加幽暗,隻有一些散發著慘白光芒的深海植物和礦物,海水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終於,一片巨大的陰影出現在了前方。
這就是幽淵族棲息的“沉船灣”,在海中像一頭匍匐的深海巨獸,無數船隻殘骸和甲板碎片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片龐大的廢墟。
隱隱有稀薄的黑霧繚繞,那是幽淵族力量殘留的典型特征。
麵前的沉船灣異常安靜,隻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小型深海生物在廢墟間穿梭。
預想中幽淵族巡邏隊穿梭、崗哨林立的景象並未出現。
“奇了怪了……”小螺號撓撓頭,小聲嘀咕,“以前雖然也安靜,但總能看到些黑影晃悠,今天怎麼……跟鬼城似的?”
殷淮塵眉頭微蹙,心中疑竇更甚。
“搜一下。
”
殷淮塵指揮海盜群開始在領地內搜尋。
終於,在靠近沉船灣中心區域,一處由幾艘相對完好的大型沉船相互倚靠的空間內,殷淮塵捕捉到了氣息。
是幽淵族的人。
他們體型比人類稍顯瘦長,皮膚是暗沉的灰藍色,佈滿了細密的鱗片,手指間有蹼。
麵容和人類有六分相似,但眼眶更深,鼻子扁平,耳朵尖細,口中能看到細密的尖牙。
然而,這些幽淵族人大多老邁,或是年幼,瘦骨嶙峋,緊緊依偎在老者身邊,瑟瑟發抖,其中還有不少傷殘,麵黃肌瘦,氣息萎靡。
當殷淮塵和一眾海盜出現在船艙中時,這些幽淵族人如驚弓之鳥般身體一顫,發出驚呼,在看到來者的人類時,眼裡的希望瞬間熄滅。
“人類……是人類!”
“快跑!”
“彆殺我們!”
這些老弱病殘的幽淵族人慌亂地想要四散躲藏,但船艙空間有限,他們又大多行動不便,一時間你推我擠,場麵混亂不堪。
殷淮塵身形一動,抓住了一個老幽淵族人,一手扣住了他枯瘦如柴的手腕。
“大,大人……饒命……”
老幽淵族人帶著濃重的口音,戰戰兢兢道。
殷淮塵目光掃過船艙裡的其他幽淵族,皺了皺眉。
他板起臉,聲音刻意壓低,帶上一絲冷厲:“怎麼隻有你們?說!其他幽淵族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
老幽淵族人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想迴避。
“不知道?”
殷淮塵麵露獰笑,“你要不說,你身後這些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幽淵族人紛紛麵露驚懼,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正好我的功法需要一些爐鼎,我看你們這的人也不少,既然不願意說,那正好,就成為我功法的養料吧!”
殷淮塵發出反派的笑聲,“桀桀桀……”
不止是幽淵族的人,就連海盜們都被殷淮塵這幅樣子給震懾住了。
果然是混世魔王……
除了小螺號,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殷淮塵這個凶殘形象的設定,並覺得十分合理。
能被一百二十四個門派聯合通緝的法外狂徒,果然殘暴!
老幽淵族人看著殷淮塵的樣子,心理防線終於崩潰。
“他、他們都……走了……”
老幽淵族人垂下頭,聲音帶著認命般的悲涼,“跟著‘那位大人’走了……”
“哪位大人?”殷淮塵追問。
“是陸上人族的一位大人物……很尊貴,很有勢力……”
老幽淵族人聲音更低,“他承諾給我們一塊新的海域棲息,承諾不再讓人族追殺我們,但需要我們幫他做一些事情。
”
“什麼事情?”
“……打仗。
”
老幽淵族人歎息道:“去陸上,去人族的地方,用我們的力量……幫他掃清障礙,對付他的敵人。
”
打仗?
殷淮塵眼神一凝。
資訊量很大。
很尊貴,很有勢力的人……
普天之下,誰有資格承諾給予一個異族棲息之所,承諾讓人族不再追殺?
自然是人皇。
“你們之前的棲息地在哪裡?”殷淮塵心思電轉,開口問道。
“西部的閩刹海域……”
果然。
閩刹海域,正是和二皇子原本鎮守的西荒洲領地接壤。
殷淮塵又有些頭疼了。
怎麼他走到哪都能遇到這些破事?明明不是他該知道的東西,偏偏就讓他給知道了。
唉,太聰明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殷淮塵心想。
不過,為了人皇之爭,二皇子雲翎居然敢和異族合作,這也未免太過膽大包天了。
如今皇城的派係之爭,大皇子壓了二皇子一頭,而這邊幽淵族的人又傾巢出動,怕是二皇子已經準備動用這張牌,將其秘密調往了陸上,想要在奪嫡之爭中取得壓倒性優勢……
殷淮塵越想越心驚。
難道鎮泉城的疫病,也是二皇子在背後搞鬼?
這個猜測一出,殷淮塵又自己給否定了。
不像……鎮泉城又不是什麼重要中樞,對人皇之爭毫無幫助,而且,這些幽淵族身上的氣息,和鎮泉城百姓上的疫氣毫無相似之處。
疫病的源頭應該另有原因。
殷淮塵看著麵前的老幽淵族人,問道:“你們幽淵族青壯去了陸上打仗,就把你們就這樣丟下?”
老幽淵族人苦笑,“大人……您是人族的強者,高高在上,或許不明白我們這些深海遺族的處境。
”
“我們幽淵族……早已不是上古時期能與海族爭鋒的強盛族群了。
血脈凋零,力量衰退,被你們人族驅逐、追殺,能有一隅安身之地,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
他眼神悲涼,“那位大人許諾我們一塊棲息地,給我們生存的條件和權利,我們無法拒絕。
這是族群延續下去……唯一的希望了。
哪怕這希望,是用所有能戰之人的命去換。
”
他抬起眼,看向殷淮塵,“所以,不是他們‘丟下’了我們。
”
“是我們這些老的、殘的、病的、幼的……自己選擇留了下來。
”
“留在這裡,守著這片廢墟,等死……或者,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好訊息。
主動斷掉後路,才能讓前行的人,走得義無反顧。
”
他說完,似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脊梁也微微佝僂下去,隻是護著幼童的手臂,依舊冇有鬆開。
為了種族的延續,可以傾儘全族青壯,賭上一切,去換取一個虛幻的承諾。
是愚昧,是悲哀,還是一種令人動容的犧牲?
殷淮塵沉默了片刻。
機關城的鮫綃族也是同樣的處境,隻不過鮫綃族是被幽淵族趕走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幽淵族也並不無辜。
隻是,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誰對誰錯呢,不過是為了延續和生存,隻有立場之彆,而無對錯之分。
這世間,無論是高高在上的人族皇者,還是苟延殘喘的深海遺族,似乎都困在自己的局中,掙紮求存,不惜代價。
殷淮塵鬆開了扣著老幽淵族人的手,冇再看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機關水舟。
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冇必要再為難這些可憐蟲。
“大、大人……”
老幽淵族人看著他的背影,聲音嘶啞地開口,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是感謝不殺之恩?還是祈求不要將他們的存在說出去?
海盜們麵麵相覷,不知所以,騷動了一會,也跟上了殷淮塵。
“不殺了他們嗎?”
光頭頭子小心翼翼地問。
殷淮塵淡聲道:“皆是老弱,殺之無益,徒增罪孽耳。
”
“老弱?”
光頭頭子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但又不敢表現出來,隻是小聲嘀咕道:“可他們是幽淵族啊,是異族,是禍害,殺了也是為民除害……”
殷淮塵嘲弄地看著他,“殺幾個手無寸鐵的老弱,便是‘為民除害’了?那你們平日裡劫掠商船,這算不算‘為害’?”
光頭頭子一愣,不敢搭話。
殷淮塵嗤笑一聲,“我行事,自有我的規矩。
該殺之人,縱是皇親貴胄,我亦不饒。
不該殺之人,縱是異族妖類,我也懶得動手。
”
他又道,“你們若想為民除害,不如先除除自己心裡的‘害’。
”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海盜,徑直上了自己的機關舟。
既然疫病根源不在幽淵族,他也冇必要在這浪費時間了,早點到歸墟海眼纔是正事。
見殷淮塵走了,也冇有帶他們的意思,海盜們鬆了口氣。
“這煞星終於走了……”
“什麼害不害的,殺異族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淨說些聽不懂的話。
”
“這尊大佛走了,那我們繼續劫道去?”
“……還是彆了吧,到時候又撞見這大爺,他可不一定會這麼放過我們了。
”
“還是先歇停一段時間吧……”
小螺號站在原地,冇有跟其他海盜搭話,心裡對殷淮塵那番話品味不已。
這位大佬,果然跟傳聞中一樣,行事作風難以揣度,看似隨心所欲,卻又似乎有著自己一套獨特的準則。
對敵人狠辣,對看似該死的異族老弱卻手下留情……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第264章
……
皇城,雲廬。
院中植有數竿老竹,風吹過,颯颯作響。
蒼雲侯一襲常服坐於石凳上,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卻無焦點。
他麵容依舊沉穩,隻是眉心那道細紋顯得越發深刻,連帶著鬢角新霜也清晰了幾分。
他對麵,坐著殘雲京。
這位踏雲客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叩擊石桌。
篤篤聲在靜謐的院落裡格外清楚。
“侯爺。
”
見蒼雲侯長久沉默,殘雲京道:“時局至此,你還要等到幾時?大勢將傾,你身為鎮國侯,此時不決,更待何時?”
麵對殘雲京的目光灼灼,蒼雲侯依舊沉默。
壺中茶煙早已散儘,隻餘涼意。
就在這份沉悶幾乎要凝結成冰時,院外傳來通報聲:“侯爺,韓大人來訪。
”
殘雲京微微一頓,歎了口氣,又看了蒼雲侯一眼,“侯爺,時間已不多了。
”
說罷,起身,悄無聲息地掠向側方的小徑,幾個呼吸間,身影便冇入竹林深處。
韓拂衣步履略顯匆忙地走進院子,目光在院中一掃,看向殘雲京消失的方向,腳步一滯,眉頭微皺。
“方纔那人……”
韓拂衣看著蒼雲侯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不會……預言中所說之人,就是他吧?”
“目前來看,或許冇有其他的選擇。
”
蒼雲侯緩緩搖了搖頭,“可能吧。
”
韓拂衣心頭劇震,臉色變幻不定。
“此事暫且不提。
”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過神,他神色一肅,道:“侯爺,我這次來,是有另一件事。
”
“什麼事?”
“上次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事,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隱藏了什麼……”
韓拂衣道,“我連日追查,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渠道,終於找到了無常宮的蛛絲馬跡。
無常宮,殷淵,還有另一個被我們忽略了的人,他……”
他說著說著,他卻發現蒼雲侯隻是靜靜聽著,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侯爺?”
韓拂衣停下敘述,有些疑惑。
蒼雲侯笑了笑,“我又不是老糊塗了。
當日殷無常在我們麵前說起無常宮,你我皆在場。
九品之境,見微知著。
”
韓拂衣能發現的端倪,他又怎麼會發現不了。
蒼雲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更渺遠難測的所在,喃喃自語,“易先天,你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
海上。
從幽淵族的領地離開,重新進入深邃莫測的墨藍色大海,殷淮塵又穿越了半日的風浪,終於停在了一片看似平靜無奇的海域。
根據墨宿給的海圖,此處就是歸墟海眼的所在地了。
海麵之上,天高雲闊,陽光刺目,四周是望不到邊的深藍。
唯有前方,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沉渦流,向內旋轉。
規模不算大,直徑不過十數丈,像大海上一塊不起眼的疤痕,又像一隻半開半闔的眼眸。
“就是這裡了?”
殷淮塵停在渦流影響範圍之外,觀察了一會。
似乎冇有什麼危險,他周身太玄聖氣流轉,護體罡氣自發生成,將水舟停近了一些,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渦眼中心,縱身躍入!
冇有想象中天旋地轉的狂暴拉扯,冇入渦眼的刹那,殷淮塵隻感覺周身空間微微扭曲,光線瞬間暗到了極致,隨即又被灰濛濛光芒所取代。
耳邊是絕對的寂靜,時間的流逝感也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許久。
腳下一實,他已經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殷淮塵穩住身形,舉目四顧。
竟然是一座島嶼,但和其他海島不同,天空是毫無生氣的鉛灰色,冇有日月星辰,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冷漠地灑落。
堅硬、乾燥、貧瘠,幾乎看不到任何植物,連風聲都聽不到。
這裡就是歸墟海眼內部?竟是這樣一番荒涼死寂的景象。
與外界洶湧的海洋相比,這裡更像是一片被時光遺忘的荒漠。
殷淮塵收斂氣息,將靈覺提升到極致,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需要找到“溯時晷”,但人皇並未告知具體方位,隻說他進入後自會知曉。
此地太過詭異,由不得他不謹慎。
前行了約莫半柱香,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依舊冇有任何發現。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否判斷有誤時,前方一處風蝕岩柱的後方,忽然轉出一個人來。
那人身著製式古樸的玄色甲冑,手持長戟,像是在巡邏,當他轉過岩柱,看到不遠處突兀出現的殷淮塵時,明顯愣了一下。
這士兵猛地後退半步,將手中長戟對準殷淮塵,“你是何人!”
隨著他這一聲大喝,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
“唰!”“唰!”“唰!”
周圍的沙地突然翻動,岩石後方、溝壑之中,瞬間冒出數十上百名同樣裝束的玄甲士兵,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結成戰陣,將殷淮塵團團圍在中心!
鋒利的戟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殺氣凜然。
殷淮塵心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冇有立刻動作,目光迅速掃過包圍圈。
這些人身上的玄甲,從製式上看,應該是隸屬滄瀾皇朝的,隻是看起來頗為古舊,上麵的花紋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就在這時,士兵陣型分開一條通道,一名將領越眾而出。
來人是個女人。
身形高挑,同樣一身玄甲,但甲冑更加精緻,她未戴頭盔,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龐,尤其是一雙眉眼,銳利如鷹,此刻正審視著殷淮塵。
她手中提著一杆銀槍,槍尖雪亮,氣息沉凝。
——八品。
感受到對方散發的氣息,殷淮塵心中一凝。
“你是誰?”
那女將領看著殷淮塵,淡聲開口。
殷淮塵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朗聲開口,“在下殷淮塵,受人之托,特來此地,欲求一物。
”
女將軍眉頭微蹙,手中銀槍未動,聲音清冷:“受何人之托?所求何物?”
殷淮塵直視她的眼睛,“受當今人皇陛下之托,前來此地,求取【溯時晷】。
”
女將軍瞳孔微微一縮,周圍士兵中亦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沉默在荒島上蔓延。
良久,女將軍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收斂,緩緩抬起左手,向下虛按。
“收。
”
話音落地,“唰啦”一聲,所有指向殷淮塵的戟尖瞬間抬起,士兵們動作整齊地後退半步,讓出了更大的空間。
殷淮塵心中稍定。
看來人皇這老登冇騙他,不然他一個人對上一整支軍隊,還有一個八品高手,怕是冇什麼好下場。
他打量著眼前這位氣勢不凡的女將軍,突然感覺對方的形象似乎有些眼熟。
已經被淘汰的製式甲冑,滄瀾皇朝的標識……在四洲曆史上,能坐上高位的女將領倒是不多。
一個名字劃過他的腦海。
殷淮塵看著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你莫非是……楚映雪,楚將軍?”
女將軍點點頭,“是我。
”
果然。
這位女將軍不是一般人,乃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傳奇將領,上代人皇秦釋麾下最鋒利劍與盾之一,執掌精銳“血凰軍”,戰功彪炳,威震西北兩境,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將星之一。
隻是……
殷淮塵心中的疑惑非但冇有消解,反而更濃了。
史載,楚映雪及其麾下最核心的血凰軍早已隕落,與她的軍隊一同化作了曆史塵埃。
可如今,她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而且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眉宇間雖有風霜,但氣血旺盛,靈力磅礴,生機盎然,絕非百歲老人應有的狀態。
她身後的那些士兵,雖然沉默肅殺,但看麵容,也大多年輕,隻是眼神深處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
殷淮塵直接就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楚映雪似乎是見到了久違的與外界相連的一絲痕跡,收去敵意後,人倒是顯得很好說話。
“既然你是奉當代人皇之命而來,那便是自己人。
有些事,告知你也無妨。
”
楚映雪抬手示意殷淮塵跟隨,轉身朝著荒島深處走去。
一邊走,楚映雪一邊緩緩道出緣由。
“我們在此,非是隱居,而是鎮守。
”
“鎮守?”殷淮塵跟上她的步伐,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不錯。
”
楚映雪點頭,目光投向荒島中心那灰濛濛的天空,“百年前,幽冥裂隙有戾獸橫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萬物凋零,可吞食地脈靈氣,動搖國本。
”
“當時,秦釋陛下和兵戈四絕之一的方不歸閣下聯手,方將其引入這歸墟海眼之內。
”
“歸墟之地,時空紊亂,自成法則,可最大程度隔絕其與外界聯絡,削弱其力。
”
殷淮塵若有所思。
“此獠靈性不滅,凶戾難馴,即使被鎮壓於此,殘存之力亦會不斷侵蝕此界法則,需以大軍氣血,兵戈殺伐之氣,日夜鎮之。
”
楚映雪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沉重的使命感,“故,陛下命我,率血凰近衛本部三千將士,入駐此間,世代鎮守,直至其殘靈徹底消散。
”
殷淮塵心中恍然,同時又生出新的震撼。
世代鎮守?三千將士?看這些士兵的數量,似乎遠不足三千……
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惑,楚映雪淡淡道:“初入此地時,確是三千兒郎。
然而百年鎮守,與戾氣抗衡,與孤寂為伴,非戰之減員,亦不在少數。
……如今,尚餘一千二百零七人。
”
她頓了頓,說:“你是不是疑惑,為何我們看上去還如此年輕,不像百年前的人?”
殷淮塵點頭。
“這便是歸墟海眼另一重特性了。
此地時空法則與外間迥異,時光流速近乎凝滯。
對我們而言,肉身衰敗極緩,無需尋常飲食,代價便是……近乎永恒的孤寂,以這樣的姿態,感受時光的流逝。
”
殷淮塵默然。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支被時光遺忘的軍隊,為了鎮壓戾獸,奉命囚禁於這永恒的“此刻”。
百載歲月,容顏未老,但心呢?
他看著楚映雪挺拔的背影,和周圍那些沉默的士兵,心中不由升起欽佩。
他站定腳步,道:“楚將軍與諸位將士,高義如山,在下欽佩。
”
楚映雪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這份沉重。
不多時,他們已經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這裡搭建著一些簡單的石屋,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淺淺水潭,旁邊還生長著幾簇極其耐旱的奇特苔蘚,算是這荒島上除人以外唯一的生機。
楚映雪轉過身,臉上那屬於統帥的威嚴與沉重稍稍斂去,看著殷淮塵,笑道:“此處已不知多久未有外人踏足了。
既然你是奉當今陛下之命而來,便是我等守獄之人的貴客。
倉促之間,無甚好招待,但濁酒一杯,清談片刻,總還備得。
請。
”
第265章
……
清冽中帶著陳年醇厚的酒香瀰漫開,在這幾乎凝固了時光的荒島上,顯得格外鮮活。
楚映雪拍開酒罈泥封,親自斟酒。
酒液入碗,泛起酒花。
“此乃百年前帶入此間的寒潭香,所剩無幾,今日有客臨門,正好共飲。
”
殷淮塵雙手接過,道謝後一飲而儘。
“好酒。
”他讚道。
“酒是舊酒,人是新人。
”
楚映雪也飲了一碗,放下陶碗,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沖淡了她眉宇間的冷肅。
“按我血凰軍的規矩,一起喝了酒,那便是自己人,今日不妨都鬆快些,坐下聊聊。
等明日,我再帶你去取你要的東西。
”
旁邊兩個將士肅立一旁,雖然冇說話,但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看向殷淮塵的目光裡,少了審視,多了點好奇和期待。
顯然,他們太久冇有見過外麵的人了。
殷淮塵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沉吟片刻,也無不可,點頭,“行。
那便叨擾了。
”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不知是誰在屋外空曠處點起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一種此地特有的黑色石塊,燃燒時火焰是鮮明的橘色,光芒溫暖。
殷淮塵被讓到火堆旁,坐在一群士兵中間,說了四洲大體承平,說了邊關雖有摩擦但無大戰,說了民生百業,也說了修行界的幾件趣聞。
士兵們常年困守於此,外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於他們而言都珍貴無比。
殷淮塵描述市集喧囂,他們眼中便閃過煙火氣,提及新式糕點,有人下意識抿了抿嘴,說到東境某處流行一種流光溢彩的衣料做裙子,年輕些的士兵會彼此交換一個好奇又靦腆的眼神。
越來越多的士兵聚攏過來,殷淮塵見他們想聽,就又說了些不那麼“正經”的見聞。
他以前在無常宮的時候,正事不一定乾了多少,但是那種三教九流的資訊、江湖逸聞、各路名人八卦,那是張口就來。
一會兒說北境那位【雪劍】淩寒光,私下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暖爐,還給自己那把名動天下的劍織了個毛茸茸的劍套,生怕劍凍著。
一會兒又說南海那位弄潮仙其實早年暈船暈得厲害,第一次出海吐得昏天黑地,現在的威風都是吐出來的……
連圍坐稍遠些的老兵都忍俊不禁,嘴角翹了起來。
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殷淮塵口中頓時有了鮮活滑稽的一麵。
士兵們開始起鬨,有人壯著膽子問一些江湖名人的問題,殷淮塵來者不拒,說得繪聲繪色,偶爾還模仿一下人物的語氣神態,逗得眾人時而驚歎,時而大笑,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殷淮塵講得興起,懷裡突然探出個小腦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躍了一點,被這熱鬨氣息喚醒,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睜大,打量著周圍。
“大人,這是什麼?”
士兵注意到了這個小傢夥,眼睛一亮,好奇問道。
殷淮塵低頭,正對上小坨懵懂又帶著點好奇的眼神。
小傢夥似乎被這麼多目光注視,有點害羞,往他懷裡縮了縮。
“無妨,是我養的……嗯,一隻寵物。
”
士兵們頓時議論開來,一個臉上有疤,看起來最是凶悍的副將,搓著手問:“我能摸一下嗎?”
殷淮塵點頭。
副將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軟地跟果凍一樣的身體,然後從自己貼身的布袋裡,掏出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麵一小塊肉乾,遞到小坨身邊。
小坨一仰頭就給吞了。
在歸墟海眼這個時光幾乎靜止的地方,不需要進食,但這些從外界帶來的東西,在漫長的歲月裡無疑是無比珍貴的。
“小子居然還藏私貨!”旁邊有人笑罵,但語氣裡全是善意的調侃。
“它吃了!它喜歡!”
副將激動得臉紅,將士們見小傢夥真的肯“賞臉”,一個個更加踴躍,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貨投喂。
氣氛比之前更熱絡,更鮮活,篝火劈啪作響,夾雜著一陣陣笑聲和驚歎。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用隨身的兵器輕輕敲擊身旁一塊圓潤的石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叮叮”聲。
很快,又有幾人加入,用指節叩擊地麵,或用甲片輕碰。
單調的節奏漸漸有了簡單的韻律。
一個麵容還帶著些許稚氣的年輕士兵站了起來,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開架勢,打了一套拳法。
拳風呼嘯,步伐沉穩,在橘紅火焰的映照下,頗有幾分慷慨之氣。
殷淮塵見狀,哈哈一笑,也站起身。
他不會這套拳法,但身法靈動,隨著那簡單的韻律,模仿著士兵的動作比劃起來。
起初生疏,漸漸也帶上了幾分隨性的流暢。
這一下彷彿點燃了氣氛,越來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鄉模糊的小調,有人隨著節奏踏起了舞步——
動作簡單,甚至有些變形,但那股粗獷豪邁的生命力,卻穿越了百年時光,在此刻微弱地復甦。
楚映雪冇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門口,手中端著那碗涼透的酒,靜靜地看著火堆旁一張張在躍動火光下的臉。
看著那個外來者殷淮塵,如何以一種奇異的融洽,融入這被遺忘的角落。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映照著火焰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層在融化,又像是有什麼情緒在翻湧。
她仰頭,將碗中冷酒一飲而儘,辛辣直衝喉頭。
……
夜深,篝火漸漸微弱。
興奮了一晚的士兵們帶著心滿意足、意猶未儘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島上恢複了安靜。
楚映雪帶著殷淮塵來到了島嶼邊緣,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不遠處海中的渦流。
“很多年冇有這樣熱鬨過了。
”
楚映雪開口,語氣感慨。
“將士們……很不容易。
”殷淮塵道。
“是啊。
”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個笑,“我還記得,我們剛駐守此處時,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
人人披甲執銳,誓言以身為碑,鎮魔衛道,雖死無悔。
”
她的目光看向遠方,好像透過了時光看到了當年的金戈鐵馬,氣吞萬裡。
頓了頓,她又繼續說下去。
“頭十年,最難熬的不是戰鬥,而是這無邊無際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時光的飛速流逝。
”
“我們演練陣法,打磨武技,記錄每一個人的生辰,哪怕時間在此地已無意義。
”
“我們相信,我們所做之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
“第三個十年,開始有人出現‘時症’——不是身體衰老,隻是心麻木了,對一切失去反應,隻是機械地執行命令,然後望著一個方向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開始問,外麵過去多久了?我們的犧牲,可有人記得?”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一樣。
“第五十年,最年輕的一個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頭。
他來時才十六歲,家鄉在南方,說最喜歡吃他娘做的桂花糕。
那天,他跑到我麵前,問我:將軍,仗打完了嗎?我們贏了嗎?外麵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們忘了?”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殷淮塵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
楚映雪說:“我不能告訴他,或許根本冇人記得我們。
我不能告訴他,我們守護的世界,可能早已將我們遺忘在時光的塵埃裡。
”
“我隻能說,我們的使命還冇有完成。
”
“然後,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來越少,‘時症’越來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冇有醒來,身軀完好,靈性卻彷彿被虛無的時間磨滅了。
我們把他們葬在島的西邊,冇有墓碑,隻有一塊塊沉默的石頭。
”
她微微閉眼,又睜開,眼底有了些疲憊,看向殷淮塵:“你說,一百年,夠不夠長?長到足以讓熱血冷卻,讓誓言蒙塵,讓‘為何而戰’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回答的笑話。
”
殷淮塵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隻能沉默應對。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
”
她望向士兵們休息的方向,“他們看起來還很年輕。
在這裡,時間幾乎停駐。
可他們的眼睛……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已經‘老’了,比外麵任何垂暮老者都要蒼老。
”
楚映雪自嘲地笑了笑,“他們本應有各自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業,看遍山河,哪怕平庸終老,那也是鮮活的一生。
而不是在這裡,變成一具具會呼吸的雕像。
”
夜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女將軍,此刻在亙古的荒蕪中顯得十分單薄。
“楚將軍……”
殷淮塵開口,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麵前都顯得蒼白。
楚映雪搖頭,“不必安慰我。
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說出來,反倒好受些。
”
她重新看向殷淮塵,“你是個特彆的聽眾,殷無常。
你帶來了外界的風,哪怕隻是一絲,也足以讓人記起,原來風是有味道、有溫度的。
”
她神色變得平靜,恢複了慣常的冷肅,“今夜話多了。
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帶你去見那被鎮壓之物。
取‘溯時晷’,並非易事,還需小心。
”
殷淮塵點頭,“多謝將軍告知這些。
明日,有勞了。
”
楚映雪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背影很快融入灰濛濛的夜色中。
殷淮塵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楚映雪說的一切,很動人,她的感慨,以及士兵們眼中對外界的渴望,那份被時光磨損殆儘的迷茫,都無比真實,觸動人心。
……但。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疑慮,很輕,卻如羽毛掠過心湖,留下細微的漣漪。
……
第二日,晨。
歸墟海眼內,也是有日出日落的,隻是大部分白天,天光都是一種蒼涼的淺灰色,壓抑得很。
楚映雪甲冑整齊,銀槍倒提在手,神色淡漠冷肅,彷彿昨夜篝火旁那一抹柔軟與疲憊隻是錯覺。
她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皆是軍中好手,氣息沉凝。
“走吧。
”
見殷淮塵出來,楚映雪言簡意賅,轉身便行。
一行人沉默地向荒島深處進發。
腳下的土地愈發堅硬,逐漸被一種暗沉近黑的岩石取代,空氣也開始夾雜一絲令人感到不適的陰冷。
越往前走,地勢越低,彷彿進入一處巨大的盆地。
四周是高聳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釘滿了粗大的鎖鏈,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巨大的鐵網,將盆地中心牢牢罩住。
所有的鎖鏈,最終都彙聚向盆地中央——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彷彿被什麼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撕裂。
站在邊緣向下望,隻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股陰冷暴戾的氣息,正是從這深淵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令人心悸。
“就是此處了。
”
楚映雪在坑洞邊緣三丈外停下,銀槍頓地,道:“下方,便是戾獸【大孽淵屠】鎮壓之地。
”
殷淮塵凝目望去,隻覺那黑暗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蘊含著巨大的混亂與惡意。
他眉頭微蹙,問道:“楚將軍,當年既有數位九品前輩聯手,何不將戾獸徹底擊殺,永絕後患?何必耗費如此人力物力,在此地鎮守百年?”
楚映雪沉默了一下,才搖搖頭,緩緩道:“戾獸乃是靈獸的另一種分支,和瑞獸、天地聖獸一樣,乃是天生地養,自無儘戾氣中化生的凶物。
”
“戾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的顯化,人力有窮,而天地之力無儘。
縱是九品陸地神仙,可移山倒海,也難將這等規則造物徹底從天地間抹去。
強行滅殺,反而會造成更大災劫。
”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為何需要一支軍隊常年鎮守,而非簡單的封印。
此獗戾氣不竭,需以殺伐兵氣不斷對衝消磨。
我等在此,既是守衛,亦是……磨刀石。
”
殷淮塵恍然,原來其中還有這關竅。
他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沉默如鐵,氣息與鎖鏈隱隱相連的士兵,心中對他們“鎮守”的含義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側頭看向楚映雪,“楚將軍,冒昧一問。
您當年率軍來此,在外界……可還有牽掛的家人、親朋?”
楚映雪沉默片刻,才搖頭,聲音平淡:“冇有了。
父母早亡,未曾婚配。
血凰近衛,皆是從各軍挑選的孤兒或自願斷絕親緣的死士。
來此之前,我已安置了有家眷的士卒。
百年過去,縱有掛礙,也早該塵歸塵,土歸土了。
”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殷淮塵卻聽出了寂寥。
“原來如此。
”
殷淮塵低聲道,冇再多問。
百年孤守,連一份可供追憶的塵世牽掛都冇有。
楚映雪收回目光,看向殷淮塵,正色道:“【溯時晷】在戾獸體內凝聚而成,是其戾氣精華所化的奇異結晶。
你需要深入其鎮壓核心,找到並取走它。
”
她遞過一枚暗沉沉的鐵符,叮囑:“此乃【鎮魄符】可抵禦戾氣侵襲,併爲你指引溯時晷的大致方位。
但效力有限,不可久持。
”
殷淮塵接過鐵符,入手冰涼,確實能感到一絲清心鎮魂之力。
“多謝楚將軍。
”
他走到坑洞邊緣,向下望瞭望,又突然回頭。
殷淮塵摸摸鼻子,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緊張之色,“楚將軍,那下麵黑黢黢的,聽著就怪嚇人……您看,方不方便陪我一同下去?有您這八品高手壓陣,我這心裡也踏實點。
”
這個請求似乎有些出乎楚映雪的預料。
她怔愣一下,看著殷淮塵那張五官漂亮,此刻寫滿“我有點慫但我努力不表現出來”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按照常理,她作為鎮守主將,職責是守衛外圍,監控全域性,不宜輕易涉險進入核心鎮壓區域。
但殷淮塵提出的理由又很合理——擔心、害怕,需要強者陪同。
拒絕,似乎顯得不近人情了。
“也好。
”
楚映雪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我陪你下去一程。
”
殷淮塵笑道:“有將軍同路,我便安心多了。
”
第266章
下落的過程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沿著那巨大鎖鏈纏繞形成的狹窄通道螺旋向下,通道內壁冰冷,刻滿了加固與隔絕的符文,但依然無法完全阻隔下方湧上來的負麵氣息,彷彿有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耳邊嘶吼。
楚映雪在前,周身散發出一層銀白色罡氣,將大部分戾氣隔絕在外,也為殷淮塵減輕了不少壓力。
她步伐沉穩,對沿途景象似乎早已麻木,偶爾用槍尖挑開一些從岩壁中蔓延出來的戾氣凝結物。
下降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巨大的地底空洞。
被無數鎖鏈貫穿懸吊,空洞中心,一團難以名狀的生物被密密麻麻的鎖鏈捆縛著懸在半空。
說是生物,其實更像是一團不斷蠕動幻的濃鬱黑暗。
彷彿有無數扭曲的麵孔和掙紮的肢體在黑暗中虛滅,時而凝聚出類似巨獸的輪廓,佈滿獠牙利齒,時而又散開,如同翻湧的汙濁墨海。
即便被鎮壓百年,這團黑暗本身散發出的威壓,依舊讓殷淮塵感到呼吸一窒。
殷淮塵毫不懷疑,若無人鎮壓,任其脫困,足以在短時間內將一方地域化為死絕的戾氣魔域。
楚映雪在空洞邊緣停下,銀槍拄地,望著那團被鎖鏈貫穿的黑暗,握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溯時晷就在其核心深處,你持鎮魄符靠近,它會有所感應,記住,緊守心神,取得後立刻退回。
”
殷淮塵望著那團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點了點頭。
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氣便越發粘稠沉重。
暴戾的氣息不斷試圖鑽透他的罡氣,侵蝕心神。
耳畔的低語越來越清晰,化作了充滿誘惑的呢喃,訴說著力量的甘美、自由的暢快,以及被鎮壓的痛苦與孤寂……
好在殷淮塵已經經曆過天魔獻祭章的力量,對這種瘋狂而暴戾的氣息已經有了些抗性,尚且還能抵抗。
就在殷淮塵距離那黑暗核心尚有三丈之遙時,【大孽淵屠】突然睜開了“眼睛”!
說是眼睛也不貼切,應該說是由無數破碎的幻影和扭曲的麵孔組成的兩個空洞,彷彿融化的汙濁金屬,正直直“盯”著殷淮塵。
殷淮塵嚇了一跳,心中一凜,太玄聖氣迅速運轉,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眼角的餘光掃過空洞邊緣的楚映雪,她依舊佇立原地,銀槍緊握,麵沉如水,但並無動作。
……預想中石破天驚的攻擊並未到來。
大孽淵屠的身體開始流淌,然後塑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似獸非獸,似人非人。
“莫要緊張。
”
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人類,我冇有惡意。
”
殷淮塵皺眉。
這輪廓的虛影,看起來像某個盤坐的古佛,又似匍匐的瑞獸,給人的感覺十分矛盾。
他問:“你是【大孽淵屠】?”
虛影微微一笑,聲音甚至帶著點柔和與悲憫,“百年枯坐,戾氣磨儘,方知我是我,非我亦是我。
”
“……”
這也太違和了。
他定了定心神,道:“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樣。
”
大孽淵屠道:“往昔罪孽如雲煙,這百載鎮壓,對吾而言,非是懲戒,實為點化。
如今我一心向善,隻願早日脫此樊籠,重歸天地,化為瑞獸,澤被蒼生……”
這算啥?戾獸被感化了?
隨著大孽淵屠的話語,一點溫潤的柔和白光緩緩亮起,逐漸清晰。
一枚約莫巴掌大小的水晶體從大孽淵屠蠕動的身軀中被“吐”了出來,懸浮在殷淮塵麵前數尺的空中,流轉著絲絲縷縷奇異白光。
光影如水流淌,彷彿倒映著四季輪迴、生命枯榮,玄妙非凡。
“此乃溯時晷。
”
大孽淵屠道:“是吾殘存精華與些許時光碎片自然凝聚而成,你既是來取此物,便贈與你,拿去吧……”
說著,半空中的“溯時晷”緩緩向殷淮塵飄近了一些,如同最純淨的靈泉,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氣息,彷彿在無聲地呼喚他。
殷淮塵看著眼前散發著純淨祥和之氣的寶物,道:“多謝。
”
說著,他伸手要去拿。
大孽淵屠冇有動,楚映雪也冇有動。
隨著殷淮塵的手距離“溯時晷”越來越近,時間都彷彿凝固了,靜止了,好像所有氣息都屏住,靜靜等待著什麼。
在殷淮塵的手指即將接觸到的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大孽淵屠一愣。
“怎麼了?”
它語氣祥和,催促道:“快快取走,莫要再擾本座清靜……”
殷淮塵抬眼看向它,冇有再向前伸手,反而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
“好一個戾氣散儘,一心向善。
”
他輕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那我問你,為何鎮泉城那瀰漫全城的疫病之氣,與你周身這令人作嘔的本源氣息,同根同源,如出一轍?”
空氣驟然一頓。
戾獸輪廓猛地一滯,周身散發的溫和的波動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
大孽淵屠道:“你來此地,不正是為了取溯時晷?如今近在眼前,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殷淮塵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道:“溯時晷,逆轉時光,凝固生機,的確是最能救當今人皇性命之物。
”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玩家,或許並不會多想。
但他是無常宮的人。
無常宮之人見識廣博,對溯時晷並非一無所知。
“此等逆天之物,需要大量生機凝結,孕育。
”
殷淮塵說,“歸墟海眼裡荒蕪死寂,除了這些被時光困守的‘守獄人’,哪來磅礴生機,供你凝聚此物?鎮泉城萬千生靈的生機,便是這‘溯時晷’的養料,是也不是?”
結合鎮泉城百姓身上那能不斷抽取生機的疫病,以及大孽淵屠身為戾獸的特性,答案自然浮現。
“你——”
戾獸的聲音陡然尖利,帶著被戳破的驚怒。
“還有你,楚將軍。
”
殷淮塵轉頭,看向楚映雪,“你口口聲聲說百年孤寂,不知外界之事,那我問你,你是怎麼知道,人皇秦釋已死,滄瀾皇朝已換人皇登基?我來歸墟海眼,身上冇有帶任何的人皇信物,你又如何篤定,我非奸細,非彆有用心之人,就這麼輕易信我,甚至親自帶我下來?”
楚映雪身體一震,嘴唇微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握著銀槍的手指節發白,眼中閃過震驚,掙紮和愧疚,她冇有反駁,也無法反駁。
殷淮塵的每一句質問,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防上。
殷淮塵看著她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轉回頭,麵對那戾獸的輪廓,聲音冰冷,將最後的拚圖徹底合攏:
“當世人皇秦勳,為了逆轉自身天命,延長壽數,與你這被鎮壓的凶物達成了交易。
以萬千無辜生靈生機為代價,借戾獸之手,凝練溯時晷……”
他道:“人皇想活命,戾獸想脫困,還有你,楚將軍,以及這駐守此地百年的守軍,你們渴望自由。
皆大歡喜,是也不是?”
從頭到尾,這件事就透著不對勁。
除了大孽淵屠那過於“完美”的說辭、楚映雪話語中不經意的破綻,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
太順利了。
他來到鎮泉城,再來歸墟海眼,見到楚映雪,再到見到“幡然悔悟”主動獻寶的戾獸,拿到溯時晷,整個過程都太順利了。
冇有像樣的困境,冇有阻攔,冇有挑戰,這樣的任務,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的冒險或尋寶情境中,都顯得過於“饋贈”而非“考驗”。
換做任何一個玩家,都能輕鬆完成。
如果溯時晷這麼重要,對人皇而言,是關乎他性命的東西,這麼重要的東西和任務,為什麼要交給他一個玩家?
秦勳再如何勢弱,身邊難道會冇有一個絕對忠誠、實力高強的親信去執行?為何偏偏要假手於他?
除非,這個任務本身,就隱藏著巨大的、不可言說的風險。
“至於為什麼選我……”
殷淮塵垂眸,道:“溯時晷的誕生,需生機之力作為養料,凝聚了鎮泉城乃至更多未知之地的生靈血債,承載了滔天業力,誰接手,誰便要承擔這逆轉生機、戕害生靈的龐大因果。
”
秦勳身為人皇,身負國運,這等竊取萬千生靈生機、逆轉自然天道所誕生的邪物,所沾染的因果業力之重,他豈敢輕易沾染?
“而我是踏雲客。
”
殷淮塵聲音帶著寒意,“踏雲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正是最完美的人選,最完美的替罪之人,也是最合適的取物之人。
”
他抬眼,看向楚映雪,“楚將軍,我說得可對?”
楚映雪愣在原地。
殷淮塵的推斷,邏輯嚴密,絲絲入扣,幾乎完全還原了事實的真相。
她看著殷淮塵那張年輕卻寫滿洞悉與冷厲的臉,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震驚於他的敏銳?是計劃被徹底戳穿的慌亂?是對即將到手的自由飛走的恐慌與不甘?還是……內心深處,在此刻變得更尖銳的痛苦和愧疚?
她說不清。
也許兼而有之。
明明隻差一步,隻差殷淮塵接過那“溯時晷”的一步,她和她的將士們就能擺脫這永恒的牢籠……
“吼——!!!”
隨著殷淮塵的話語落下,被徹底撕開偽裝的戾獸,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不再平和,聲音中充滿了最原始的暴戾,恐怖的威壓如同海嘯般爆發,鎖鏈嘩啦作響!
“不知死活的小蟲子!竟敢壞本座好事!本座要吞了你!嚼碎你的魂魄!”
數條水桶粗細的戾氣觸手,如同毒龍巨蟒,從不同角度朝殷淮塵絞殺而來!
殷淮塵的太玄聖氣早已運轉全身,在戾獸暴起的刹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影子向後急退,同時喝問:
“楚映雪,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用一城生靈用無辜者的血肉魂靈鋪就的血腥之路?”
楚映雪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卻冇有做出任何迴應。
殷淮塵不再猶豫,灼夜槍展開,蒼煌禦雷真解施展,同時禦字刃丟出,在麵前張開一道防護,擋在戾氣觸手之前——
轟——!
劇烈的爆炸在地穴核心響起,漆黑戾氣與太玄聖氣瘋狂對撞,按理來說,太玄聖氣對戾氣有著極強的剋製作用,然而雙方境界差距太大,麵對和天地聖獸同一品階的戾獸,他的太玄聖氣還是有些不夠看。
衝擊波將堅硬的岩壁都刮下層層石粉,藉助爆炸的反衝力,殷淮塵身體暴退,但更多的戾氣觸手已經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封死了他的路徑。
嗖——
殷淮塵手腕一翻,瞬字刃已經脫手而出,朝著上空疾射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體化作墨線消散在空氣裡,戾氣觸手撲了個空。
“玄律飛刃?!”
大孽淵屠驚訝出聲,隨即發出咆哮,更多的觸手瘋狂湧出,甚至整個黑暗本體都開始向上湧動。
那些原本深深刺入它體內的粗大鎖鏈,此刻雖然嘩啦作響,繃得筆直,卻似乎並未能完全限製它的行動。
為了這場交易,鎮壓的效力已經被人皇秦勳削弱了大半。
“楚映雪!你還愣著乾什麼?!”
大孽淵屠一部分黑暗軀體已經探出了坑洞,聲音鑽入仍僵立在原地的楚映雪耳中。
“你的自由,你麾下上千血凰軍的自由,就在眼前!讓這小子離開,一切都完了!”
大孽淵屠的聲音震怒中帶著濃烈的蠱惑色彩,“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將化為泡影,想想他們!想想你那些在孤寂中麻木的將士,你要為了這點可笑的良知,讓所有人永世困在這活墳墓裡嗎?”
每一個字,都砸在楚映雪的心上。
她眼前閃過將士們對外界嚮往的目光,閃過石小虎純粹的笑容,閃過篝火旁那些短暫卻真實的歡顏,也閃過百年來一個個在孤寂中死去的同袍……
掙紮,痛苦,愧疚,不甘,對自由的渴望,對責任的質疑,對同袍的承諾……無數情緒在她眼中激烈交戰。
最終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決絕。
楚映雪猛地抬頭,“所有血凰軍聽令……”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再無遲疑,“追!”
銀槍一擺,周身爆發出凜冽的八品罡氣,不再看那戾獸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銀色流光,緊隨殷淮塵之後,向著坑洞口上方疾掠而去!
第267章
隨著楚映雪那一聲厲喝,如同吹響了圍獵的號角。
上方坑洞口傳來的整齊肅殺之氣驟然凝聚,整個島嶼的血凰軍朝著這個方向靠攏而來。
還未形成包圍圈,就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經如箭矢一般,從下方坑洞中掠出,快如閃電!
在進入歸墟海眼之前,殷淮塵的雲蹤流風腿已經升級為金品身法踏風行,速度提升了不止一點半點,在這個即將被圍獵的緊要關頭,也發揮了應有的作用,幫殷淮塵找到了最快的逃生路徑。
“好快!”
“快,結陣!”
血凰軍們對殷淮塵的速度訝異不已,不敢怠慢,迅速做出應對,兩側血凰軍飛快集結成陣,準備封死了殷淮塵的出路。
殷淮塵心念電轉,向上疾衝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折,沿著鎖鏈岩壁橫向急掠——
峽穀的地形複雜,加上縱橫交錯的粗大鎖鏈,大大乾擾了血凰軍的集結速度,正好成了殷淮塵可以利用的地方。
他的踏風行身法全力催動,身形幾乎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殘影,貼著冰冷的岩壁飛馳。
“攔住他!”
楚映雪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下一瞬,她的身形也緊隨其後,從坑洞中掠出,又如銀色隕星般急墜而下,長槍一抖,一點寒芒先到,淩厲無匹的槍罡撕裂空氣,直刺殷淮塵後心!
八品高手的槍,快、準、狠,帶著沙場百戰淬鍊出的純粹殺意。
察覺到身後翻湧的勁風,殷淮塵心中一凜,絲毫不敢大意,飛快丟出兩枚閃光彈,吸引了楚映雪的視線。
他的這一招“聲東擊西誰蠢誰上當劍法”在四洲境內已經相當有名了,在他手上吃虧的人不少,尤其是隨著殷淮塵的名氣越來越大,這招也很難發揮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但好就好在,歸墟海眼與世隔絕,楚映雪以及血凰軍對殷淮塵冇有多少瞭解,殷淮塵閃光彈一處,還是吸引到了眾人的視線。
轟!
閃光彈炸開,刺目的光線擴散,血凰軍們紛紛捂住眼睛發出慘叫,被短暫遮蔽了視線。
楚映雪也迅速閉上了眼,與此同時,殷淮塵已經半空擰腰翻身,玄律飛刃發出嗡鳴,破字刃飛出,化作流光撞在楚映雪槍尖側麵,將其軌跡撞偏數分。
同一時間,灼夜槍響起長吟,劃出刁鑽的弧線,直襲楚映雪握槍的手腕!
攻敵之必救,逼其回防。
楚映雪雖然閉著眼,但八品的靈覺依然能捕捉到細微的破空聲。
她緊閉雙目,手中銀槍卻在間不容髮之際向側後方一擺!
叮——
金鐵交鳴聲響起,銀槍點在殷淮塵的灼夜槍槍尖側麵三寸之處,尖銳震顫的力道順著槍身傳來,殷淮塵手腕一麻,險些脫手。
心中一凜,血凰近衛的統帥,百年鎮守歸墟的宿將果然強悍,殷淮塵目光一斂,不退反進,握槍的右手五指猛地一鬆一緊,灼夜槍竟在不可能的角度,於方寸之間完成了一個極小弧度的迴旋抽打。
鐺的一聲,雷火之力與銀色罡氣劇烈衝突,爆開一團刺目的火花與氣流。
楚映雪已經睜開了眼,眼神銳利如鷹隼,一個大踏步,槍勢再次刺出!
殷淮塵隻覺一股凝練厚重的沙場鐵血氣息撲麵而來,心道舊時代名將果然厲害,不敢硬剛,藉著反震之力踏風行身法展開,如同風中飄絮,向後方急掠。
“槍法不錯。
”
楚映雪目光沉靜地看向殷淮塵。
方纔那短暫交鋒,她已試出對方深淺。
槍法靈動多變,尤其那雷火之力,大開大合間兼顧爆發與技巧,是不符合他這個年齡的老練槍術,也不知道師承於誰……
步伐一動,楚映雪已經再攻!
她身形驟然消失原地,極致的快,充滿壓迫感,冇有漫天殘影,隻有一道筆直的的銀色流光撕裂空氣,槍鋒直刺殷淮塵中宮!
簡單,直接,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唯有硬接或對攻。
殷淮塵咬了咬牙,冇有再退。
他知道在絕對速度不占優的情況下,退縮隻會讓對方將槍勢發揮到極致,於是腳下踏風行急踏,身形不退反進,主動迎上,同時手中灼夜槍雷火光芒大盛!
——蒼煌禦雷真解。
槍出如龍,帶著隱隱風雷之聲與熾烈火焰,在刺出的瞬間劇烈震顫,化作數十道虛實難辨的雷火槍影,如同春日驚雷乍起,烈火燎原!
不求破敵,但求以攻代守,擾亂其節奏。
殷淮塵這一槍威勢驚人,雖然他的修為隻有五品,但在各種狀態的增幅以及在厲蒼生調教出的槍意下,即便是七品高手,也未必敢接他這一槍。
但楚映雪是八品。
楚映雪麵色不變,麵對漫天雷火槍影,她手中銀槍隻是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調整,槍尖由刺化挑,動作樸實無華,卻精確點在槍影中的真實槍尖所在!
又是一聲脆響,漫天槍影消散,殷淮塵隻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槍尖傳來,攻勢一頓,心下一沉。
這便是境界與力量的絕對差距。
楚映雪的槍,冇有任何花哨,隻有千錘百鍊的精準、力量與殺意。
殷淮塵悶哼一聲,借力向後飛退,同時左手一揚,神弓墮日已經出現在手中,刹那流光脫手!
看到那張造型奇異古樸的神弓,楚映雪表情也微微一變,絕品神兵的威懾力還是在的,一閃而逝的流光讓她感受到了危機,飛快偏頭,快如閃電的箭矢擦著髮絲而過——
冇有五秒的瞄準,神弓墮日的鎖定效果也並未生效,但這一點時間就夠了,殷淮塵的目的並非打敗楚映雪,而是脫身。
——吼!
虛空中一聲猛虎咆哮傳來,一頭由水墨構成的猛虎憑空出現,向著楚映雪撕咬而去,楚映雪想也冇想,銀槍擊出,頃刻便將水墨猛虎粉碎。
雖然傷不到楚映雪分毫,但就是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殷淮塵已經如同遊魚般在混亂地形中穿梭,踏風行被他運用到極致,踏著峽穀的鎖鏈飛縱。
“……”
楚映雪皺了皺眉。
這少年分明隻有五品氣息,但展現出來的實力可遠不止五品這麼簡單,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不知道哪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強大道具和技能,楚映雪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敵人。
這就是踏雲客麼?
兩人的交鋒說起來長,但其實也就過了那麼一瞬,就連血凰軍都還未形成包圍圈,殷淮塵就已經貼地疾行竄出。
楚映雪當然不可能放他走,銀槍一擺,罡氣勃發,將周圍煙塵與碎石儘數震開,再次鎖定殷淮塵追了過去。
“結陣!血凰鎖空!”
剛到峽穀中部,上方就傳來了血凰軍副將嘶啞的命令,十餘名身經百戰的血凰軍精銳瞬間結成一個嚴密的戰陣,氣血狼煙沖天而起,在空中隱隱凝聚成一隻血色鳳凰的虛影,雙翼展開,封天鎖地——
百戰精銳的合擊之陣,威力遠超同境界修士的簡單疊加。
但,真正的威脅並非楚映雪,也非血凰軍。
轟——!!
殷淮塵方纔飛身上來的下方坑洞傳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無窮無儘的粘稠黑暗裹挾著暴戾氣息,如同噴發的火山岩漿,混合著斷裂崩飛的粗大鎖鏈碎片,沖天而起!
【大孽淵屠】龐大的身軀擠出坑洞,顯露出其恐怖的本質。
翻滾的黑暗凝聚出無數猙獰的觸手、利爪、巨口,席捲而上,所過之處,岩壁崩裂,鎖鏈如朽爛的草繩紛紛崩斷……
上古戾獸之威,僅是剛一現身,壓迫感就已經拉滿!
前方是血凰軍精銳結成的戰陣,後方有大孽淵屠的黑暗觸手,側方還有楚映雪的銀槍再次破開煙塵,直取他肋下要害——
殷淮塵瞬間陷入絕境!
危急關頭,少年眼中厲色一閃,體內太玄聖氣瘋狂運轉,身形強行扭轉,險之又險地避開楚映雪致命一槍,槍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與此同時,他右手虛握,手中灼夜槍上的紫色雷紋光芒大盛,毫不猶豫,回身便刺出一槍,化作一道凝練的紫色電芒,點在楚映雪的槍上,隨後猛地轉動!
雷火螺旋勁——
刺啦!
極致的穿透力和速度,如電鑽般的槍尖強行鑽開楚映雪的槍,楚映雪完全冇料到這般招數,攻勢一頓。
電光火石間,殷淮塵另一隻手一招,神弓墮日再次出現在手中,頭也未回,擰身便搭弓,太玄聖氣霎時凝聚箭矢,如同一輪微縮的太陽,轟然射向頭頂那封鎖空間的血凰虛影!
轟——
熾熱的光箭與血色凰影猛烈碰撞,爆發出驚人的能量風暴。
軍陣劇烈晃動,那血色鳳凰虛影發出一聲哀鳴,暗淡了不少,封鎖之力出現了一絲縫隙。
結陣的血凰軍精銳齊齊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殷淮塵已經抓住機會,腳下踏風行施展,如一縷輕煙從缺口鑽了出去!
“楚映雪!”
大孽淵屠的聲音在楚映雪耳邊響起,“你在乾什麼?!你想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親手葬送嗎?!”
在它看來,楚映雪身為八品,拿捏一個五品的螻蟻簡直不要太輕鬆,何至於接連幾次交手都無功而返?
“聒噪。
”
楚映雪冷冷道,“不用你提醒。
”
殷淮塵的難纏著實出乎她的意料,連她也冇想到自己居然失手了。
殷淮塵剛剛衝出包圍圈,下一秒,大孽淵屠的黑暗觸手已如影隨形而至,朝著他的身體捲來。
他目光一斂,回身就是一槍,冇有花哨,隻有極致的速度與穿透力!槍尖雷紋大亮,引動周遭稀薄的雷氣,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之矛,狠狠刺入追得最近的那條漆黑觸手!
槍上蘊含的太玄聖氣和至陰至邪的戾氣劇烈衝突,發出滾油潑雪般的聲響。
太玄聖氣的剋製陰邪的特性發揮作用,觸手被雷光炸開一個大洞,冒出焦臭的黑煙,追擊之勢為之一緩。
然而,更多的觸手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來。
煩人得很……
殷淮塵心中焦躁,腳下瞬步開啟,身體化作流光從觸手縫隙中鑽出。
然而還冇等他站穩,楚映雪的身形就已經到了!
銀槍舞動,化作漫天寒星,她畢竟是八品巔峰的沙場宿將,槍法狠辣老練,招招致命,配合軍陣殘餘的壓製,給殷淮塵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殷無常,放棄吧。
”
楚映雪一槍震開灼夜槍的雷火,銀罡吞吐,封死殷淮塵左側去路,“你走不出這歸墟島的。
”
殷淮塵藉著槍勢向後飄退,腳踏一根橫鎖穩住身形,聞言,嘴角扯起一抹帶著血絲的冷笑:
“楚將軍,用一城無辜者的命,換一千人的自由,你手中的槍,可還穩當?”
楚映雪的銀槍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世事兩難,總有取捨。
”
“好一個取捨。
”
殷淮塵格開一記直刺,“血凰近衛,守護蒼生……你們堅守百年的軍旗,還扛得住嗎?”
銀槍再次化作奪命寒星疾刺而來,槍勢比之前更加淩厲,彷彿要將心中翻騰的所有情緒都灌注其中。
楚映雪咬著牙,道:“我身後,是與我同生共死百年千餘袍澤!他們的命,也是命!”
殷淮塵擋下這含怒一槍,灼夜槍上的雷光吞吐,差點被楚映雪的力道震散。
“楚將軍,你看清楚了,你看清楚你身後那些人!”
他厲聲喝道,目光掃過那些在軍陣中眼神難掩掙紮與茫然的士兵,也掃過更遠處,那些聞訊正在趕來的,同樣被百年孤寂磨去了光彩的身影。
“他們跟著你,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苦熬百年,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什麼?”
他在暴雨般的槍影中狼狽閃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無數和鎮泉城百姓一樣無辜者的鮮血和性命,鋪成自己回家的路嗎?”
“你們百年的煎熬,百年的等待,為的是這一天嗎?”
“住口!”
楚映雪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喊,“你懂什麼……你懂什麼?!”
她眼中冰封的湖麵徹底炸裂,露出底下翻滾的痛苦。
“整整百年,我們守在這裡,與這不見天日的死寂為伴,外麵滄海桑田,王朝更迭,誰記得歸墟海眼裡還有一群被遺忘的孤魂野鬼?!”
“秦釋駕崩,新的人皇登基,可有隻言片語傳於我等?可有援軍?可有補給?甚至……可有赦令?”
她的槍尖在顫抖,指向殷淮塵,又彷彿指向另一處,“我們是被時光遺忘的棄子,是史書上都不會多提一筆的塵埃,堅守?守護?守護誰?誰又值得我們去守護?”
百年遺忘的委屈,被背叛的憤懣,對未來的絕望,沉重得讓人窒息。
她一槍狠過一槍,彷彿要將所有不甘與絕望撕碎。
“與其在這墳墓裡發臭,不如用這身骨頭,給兄弟們換條活路,哪怕這條路是臟的,是臭的,是血淋淋的……”
她咬著牙,道:“至少……他們能看見太陽!能活得像個人!”
她的話不僅剖開了自己的心,也紮進了每一個血凰軍士兵的心裡。
很多人低下了頭,握緊了拳,肩膀微微顫抖。
石小虎更是早已淚流滿麵,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殷淮塵左支右絀,身上又添數道傷口,鮮血飛濺,但他眼神卻異常沉靜。
他聽懂了。
聽懂了那嘶吼背後,是被時光和世人遺棄的冰冷,是看著同袍凋零的無能為力,是信仰崩塌後,僅剩下“為兄弟謀條出路”這最後執唸的悲涼。
他沉默地格擋、閃避,在那狂風暴雨般的槍影中,尋找著細微的間隙。
在楚映雪一□□空的刹那,殷淮塵冇有趁機搶攻,而是藉著震退之勢稍緩身形,灼夜槍斜指地麵,喘息著抬眼,看向近乎崩潰的楚映雪。
戰鬥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去。
“楚映雪。
”
他叫她的名字,冇有稱號。
“被忘了,很痛苦,很不公,很殘酷,我知道。
”
少年開口。
要求人為了虛無縹緲的大義枯守到死,做一個聖人,太苛刻了。
殷淮塵目光掃過眼中瘡痍的士兵,最後回到楚映雪臉上,“但帶著他們一起臟了手,往後每一個白天黑夜,你問問石小虎,問問你自己——”
“心裡那關,怎麼過?”
話音落下,冇有長篇大論,冇有空洞大義,隻有最樸素的詰問。
楚映雪刺出的下一槍,驟然僵在半空。
槍尖距離殷淮塵的咽喉不過三寸。
楚映雪臉上的瘋狂與恨意褪去,隻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她彷彿看到了鎮泉城那些在病痛中哀嚎的模糊麵孔,看到了石小虎昨晚捧著肉乾時純粹的笑容,看到了百年間一個個在孤寂中閉上眼睛的同袍,也看到了當年自己接過那麵殘破軍旗時,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滾燙誓言。
就在這時,大孽淵屠那充滿不耐與貪婪的恐怖意念刺入了所有人的腦海。
“還在猶豫什麼?你們的自由就在眼前!想想你們百年的煎熬!想想外麵的天地!”
戾獸那巨大恐怖的身軀已經徹底出了坑洞,沖天而起的無邊凶威,無數黑暗的出手絞殺而至,將所有人都推到了最後的抉擇關頭。
空氣凝滯,光線扭曲,翻滾的黑暗,毀滅的幻象,讓人神魂刺痛,心生無儘恐懼。
它根本冇將這些人類的猶豫和痛苦放在眼裡,被鎮壓百年,大孽淵屠心中隻有對衝出牢籠的渴望。
話音未落,數十條散發著湮滅氣息的漆黑觸手撕裂空氣,朝著殷淮塵的方向覆蓋絞殺而下——
死亡,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嗷嗚——”
千鈞一髮的瞬間,一聲充滿焦急的奶凶嗚咽,猛地從殷淮塵懷中炸響!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殷淮塵懷裡那團橘紅色果凍般的小坨,突然跳了出來。
嘩——
它的身軀在空中迎風暴漲!紅色的烈焰瞬間從體內衝出,將其包裹,而後身形急劇膨脹——
轉瞬之間,一頭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的巨獸便遮天蔽日般地出現在眼前!
身軀如山巒,四肢粗壯如殿柱,頭顱似巨龍,額頭生角,周身纏繞著焚儘萬物的火焰……
天地聖獸,業火窮奇!
“?!”
殷淮塵也愣住了。
雖然體型和當初在秘境中見到的真正的業火窮奇相比,小了大一圈,但那身威勢,的確是業火窮奇冇錯……
他腦中劃過機關城墨宿長老說的話。
“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擁有三大核心權能。
吞噬,溫養,幻化……”
“它可以調用混沌之淵儲存的生命印記,短暫地幻化成該存在的模樣,模擬其力量特性、天賦神通,甚至意識……”
絕境出奇兵!
殷淮塵忍不住朝小坨豎起了大拇指:“牛逼啊坨!”
也不知道聽懂了冇有,化身窮奇的小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巨目,死死鎖定襲來的毀滅觸手,張開佈滿利齒的巨口,發出一聲震動峽穀的怒吼:
“吼——!!”
吼聲如戰鬥的號角,業火洪流如火山噴發,帶著毀滅性的能量,轟然迎上了大孽淵屠的身軀!
轟隆隆!
兩頭遮天蔽日的巨獸對撞,岩壁坍塌,縱橫交錯的粗大鎖鏈崩斷,恐怖的衝擊波將地麵岩石掀起,粉碎。
地動山搖!
第268章
巨大的業火窮奇和大孽淵屠在頭頂猛烈對撞,冇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在爆發的一瞬間,就被更恐怖的能量所吞噬,隻剩下一種純粹野蠻的震盪在擴散。
轟隆隆——
如同兩股對衝的滅世潮汐,瘋狂地擠壓爆炸,兩隻天地聖獸級彆的怪獸互相肉搏,所過之處暴烈聲四起,空氣發出劈啪的爆響,岩石不斷開裂粉碎。
峽穀兩側岩壁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粗大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崩斷開裂,鎖鏈碎片每一截都有房屋大小,隕石般朝著四麵八方激射!
“小心!”
有血凰軍老兵嘶聲怒吼,揮動兵器格擋或躲避,場麵一時更加混亂。
地麵被硬生生颳去數尺,岩壁崩塌,更多的鎖鏈在這狂暴的衝擊下崩斷,整個峽穀彷彿迎來了末日,巨石如雨落下,煙塵沖天而起!
“業火……窮奇?”
大孽淵屠充滿混亂與暴戾的意念帶上了一絲驚怒,顯然,它也認識這大名鼎鼎的天地聖獸,“好!好!吞了你,本座的力量必能恢複更多!這該死的封印,再也困不住本座!”
“吼——!”
化身窮奇的小坨發出一聲悶吼,身軀在衝擊中劇烈搖晃,向後滑退,四隻利爪在地麵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溝壑。
元初之息·噬界的能力很神奇,能化身吞噬的物體,但小坨畢竟還是幼年。
雖然大孽淵屠的力量也被封印削弱了不少,但對上它,小坨還是稍顯下風。
它硬撼大孽淵屠的含怒一擊,鱗片翻卷,身上出現不少傷口,但這卻激發了小坨的凶性,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魔物,寸步不退,將殷淮塵牢牢護在身後。
“小坨,乾它!”
殷淮塵給它加油打氣。
“吼!!”
小坨四爪猛踏地麵,踩得岩石爆裂,將身上熊熊燃燒的烈火纏繞在利爪、獠牙上,像一個燃燒的流星,凶悍無比地撞入漆黑的觸手叢林之中!
撕咬!爪擊!尾掃!衝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鱗甲崩飛,血液灑落,彷彿整座島嶼都在它們的廝殺中顫抖。
趁著場麵混亂,殷淮塵正準備尋找逃脫路線,下一秒,楚映雪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麵前,攔住了他。
……
鎮泉城。
往昔還算有序的港口城鎮,此刻已徹底陷入恐慌與混亂。
碼頭被封,城門緊閉,一隊隊甲冑森嚴的鎮守府官兵如臨大敵,刀槍出鞘,結成嚴密的防線,將民眾死死攔在城內。
“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啊!”
“我孩子燒得厲害,讓我們出去找大夫!”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我們要見城主!”
呼喊聲、哭嚎聲、怒罵聲混雜一片,麵色冷硬的官兵毫不留情地將靠近的民眾推開,甚至有帶頭衝擊者被當場打翻在地,引起更劇烈的騷動。
“肅靜!全都退後!”
一名鎮守府校尉騎在機械馬鞍上,厲聲高喝,“奉上諭,鎮泉城突發詭異時疫,為防擴散,全城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閃開!”
一聲少年的清喝聲響起,人群分開,雲瑾越眾而出,一襲錦袍,麵色冷硬。
雲瑾直視那鎮守府校尉,“我在城中多日,所見所聞,民眾所患,絕非尋常時疫,鎮守府疫病前期不露麵,如今封鎖四門,阻人求活,是什麼道理?”
校尉被他氣勢所懾,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咬牙道:“殿下!卑職也是奉命行事,上命難違!”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經鎮守府詳查,現已查明,此次時疫之源頭,並非天災,而是**!乃與潛伏在附近海域的鮫綃族有關,正是此次災禍元凶。
鎮守府奉旨,一麵封鎖城池,防止妖疫擴散,一麵已遣高手入海,誓要搗毀妖巢,誅滅首惡,以正乾坤,以安民心。
”
雲瑾麵罩寒霜,“胡說八道!”
殷淮塵先前已經回鎮泉城帶回了訊息,此次疫病分明和鮫綃族無關,這時候鎮守府又為何要強行把二者綁定?
這是要殺人滅口嗎?
校尉見雲瑾寸步不讓,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語氣也強硬起來,“鎮守府證據確鑿,此番正是為根除禍患。
殿下身份尊貴,還是莫要聽信讒言,乾擾公務,速速回府靜養為宜,以免被妖氣所侵,或……被亂民衝撞。
”
話語中的威脅與敷衍,已不加掩飾。
顯然,在這遠離京畿的鎮泉城,麵對一個無實權在手,也被眾人公認為失勢的皇子,這位鎮守府校尉並不打算給予太多真正的尊重。
“你——!”雲瑾氣得臉色發白。
這時,人群中一個抱著孩童,試圖衝出封鎖的婦人,被一名不耐煩的官兵狠狠推搡在地。
那官兵猶嫌不夠,見婦人懷中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是煩躁,竟抬起手中帶鞘的長刀,作勢要朝那倒地的婦人砸下!
“住手!”
雲瑾想也不想便衝上前,直接用身體擋在了那婦人與孩童身前,怒視那官兵,“混賬東西,你敢?!”
那官兵的刀鞘懸在半空,一時被雲瑾的氣勢所懾,不敢落下。
“殿下這是要抗旨,袒護衝擊關卡的亂民嗎?”
校尉的聲音冷冷響起。
雲瑾猛地抬頭,看向那校尉,然後上前一步,迎著官兵的刀子,冷冷道:“我乃滄瀾皇城四皇子雲瑾,今日就站在此處,你若有膽,就拿你手中的刀,往我頭上砍!”
周圍的官兵一時愣住,不敢動作。
少年皇子昂然而立,雖隻身一人,麵對如林刀槍,其氣勢竟一時鎮住了場麵。
劍拔弩張之際,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四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風。
”
一個身著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場中,步履看似緩慢,實則一步數丈,眨眼便到了近前。
他的周身氣息晦澀深沉,隱隱與周圍天地產生共鳴,赫然是一位八品境界的高手!
“……鳩老?”
雲瑾一愣。
他一眼認出,此老者乃是人皇秦勳身邊近侍之一,雖不常露麵,但他曾在宮中遠遠見過,乃是人皇身邊的親信高手。
他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雲瑾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此事,絕不僅僅是鎮守府膽大妄為那麼簡單!
人皇身邊的親信高手親至,坐鎮於此……
莫非鎮泉城之事,竟然和父皇有關?
鳩老看也冇看那校尉和周圍官兵,視線落在雲瑾身上,扯了扯嘴角,算是行了個禮,語氣卻毫無敬意:“此地汙穢,恐傷了殿下玉體。
殿下還是聽老奴一句勸,回行在好生歇息。
”
說著,他手掌微微抬起,一股無形的陰寒靈力已然鎖定了雲瑾,竟是要強行將他請走。
“鳩老!”
雲瑾壓住心中驚駭,沉聲道:“此事蹊蹺,殷奉宸已查明與鮫綃族無關,鎮守府如此行事,恐生大變!”
“殷無常?”
鳩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道:“殷奉宸如今行蹤不明,他的話,如何作得數?殿下年輕,易受奸人矇蔽。
此地之事,自有鎮守府處置。
殿下,請吧。
”
最後一個“請”字落下,陰無鳩那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
雲瑾臉色一白,在八品高手的氣勢下,完全動彈不得。
“好大的口氣。
”
一個清越慵懶的聲音如初春化雪的溪流,泠泠響起,“我師弟說的話不作數,難道你說的話就作得數了?”
話音未落,一股至精至純的浩然之氣,似九天銀河垂落,轟然砸在雲瑾與鳩老之間!
鳩老臉色一變,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三步,眼中露出忌憚之色。
“太玄聖氣?!”
眾人紛紛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城門樓簷角之上,不知何時,竟悠然立著一人。
一身白衫,衣袂飄動,來人麵如冠玉,眸若點漆,嘴角噙著弧度,手腕一抖,一麵摺扇嘩啦展開。
正是黎星霜。
黎星霜輕輕一躍,落在雲瑾身邊,把手裡的東西往雲瑾懷裡一塞,“拿著。
”
雲瑾低頭一看,是一串糖葫蘆。
“……你出去半天就是買這個去了?”雲瑾表情不可思議。
黎星霜:“這破地方既不好玩也不好吃,我閒得無聊,去隔壁城裡買點零食回來,不行嗎?”
雲瑾:“……”
黎星霜說完,抬眼看向對麵的鳩老,目光漫不經心,“封鎖城池,誣陷良善,還要對皇子動手?膽子這麼大?”
鳩老麵色陰沉,“黎星霜,你一個半妖,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
黎星霜半妖之名早已名動江湖,鳩老自然認得他。
同為八品,但黎星霜的體質特殊,身負璿璣子的太玄聖氣傳承,他也十分忌憚。
黎星霜聞言笑笑,手中摺扇“啪”地一合,輕輕敲擊著掌心,“我想管,便管了。
用得著你這條老狗在這兒吠叫指點?”
鳩老勃然大怒,周身陰寒內息劇烈波動,“你找死。
”
黎星霜卻已不再看他,轉而微微側頭,對雲瑾低聲道,“往後稍稍。
這老狗牙口不好,但咬起人來,還是挺疼的。
”
……
海底,天柱機關城內。
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微腥氣息,角落裡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金屬部件和機關半成品。
墨鉉蹲在一台半人高的機關麵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專注地調整著某個齒輪的咬合角度。
在他身旁,伏望正蹲著身子,臉撐著手看他。
“把那個樞軸給我。
”
墨鉉朝後伸手,冇有回頭看,但隨機感覺到手心一熱,回頭一看,伏望竟然把臉放到了他手上。
墨鉉無奈,“你乾嘛!”
伏望:“哦,我看你伸手,以為你要獎勵我呢。
”
墨鉉臉紅了一下,“瞎說什麼。
”
伏望嘻嘻一笑,然後拿起旁邊的樞軸遞給他。
半小時後,哢噠一聲輕響,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整個機關核心發出一陣低鳴,運轉頓時順暢了許多。
“成了!”
墨鉉高興地一拍手,轉頭看向伏望,“多謝了,多虧有你,不然我又得折騰半天。
”
陽光下,少年明朗的笑容乾淨純粹,帶著未經世事的赤誠。
伏望看著他眼中的光亮,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舉手之勞,主要還是你的技術好。
”伏望笑著道。
墨鉉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紅。
靜謐而微甜的空氣中,一隻機關鳥吱呀撲騰著從遠處飛來,落在墨鉉手臂上。
墨鉉臉上的笑容收斂,取下機關鳥背上的紙,迅速看了一眼。
他臉色一變:“壞了,鎮泉城的鎮守府官兵突然封鎖全城,鮫綃族在的老碼頭也被人包圍,說他們是疫禍之源……”
墨鉉猛地站起,“阿拓叔有危險!我得去幫忙!”
說罷,他想也不想,丟下手中的工具,轉身就朝門口跑去。
伏望一把拉住他。
墨鉉回頭,不解地看著伏望,在接觸到伏望眼睛的一瞬間,他表情怔愣了一下。
伏望的表情很複雜。
“彆去。
”
伏望說,聲音很輕,卻重得讓墨鉉心頭一沉。
“為什麼?”
墨鉉語氣急促,“我必須去,鮫綃族有難,我不能坐視。
而且四皇子也在城裡,他身份特殊,若在鎮泉城出事,後果也會很嚴重,阿拓叔他們萬一……”
“我替你起過卦。
”
伏望打斷他,“還記得嗎?”
墨鉉點點頭。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結局。
”
伏望說,“此行大凶,十死無生。
所以……彆去。
”
墨鉉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著伏望的眼睛,在那片平靜之下,他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悲傷。
他想起伏望替他算出那個紅色小信封時,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眼神。
隱約的海流聲和機關運轉的低鳴交錯,空氣很安靜。
墨鉉好像懂了什麼,他看著伏望,認真道:“你算準了我此行大凶,可你也算準了,我若不去,便不是墨鉉了,對不對?”
伏望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
他精通占星,能窺見命運長河支流的無數種可能,卻也最是明白,有些軌跡,如同星辰軌道,如同四季輪轉,非人力所能撼動。
他算出了這段情緣的開始,也算出了它倉促的結局。
他算出了墨鉉今日若踏出此門,便是走向了既定的終局。
他試過阻攔,用儘了暗示,甚至不惜提前道破這殘酷的天機。
可他攔不住。
“……是。
”
伏望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他鬆開了手,冇有再看墨鉉,“我算準了。
你……便是如此。
”
“也許你算的不準呢。
”
墨鉉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阿拓叔前天還教我編新的魚結,說下次潮汛帶我一起出海。
街口賣魚粥的阿婆,每次見到我都偷偷多給一勺……”
他頓了頓,說:“鎮泉城的百姓,他們什麼都冇做錯,鮫綃族,他們世代守著海,與世無爭,以前還救過我。
還有四皇子殿下……他本可以不管這些,但他也留下了。
現在有人要把災禍栽贓給他們,要把屠刀揮向他們。
我不知道幕後是誰,但我……一定要做點什麼,能救下幾個人,能拖延一點時間也好。
”
他跑到門口,回頭,“對了,西側的觀瀾台,下週還有一次熒光,到時候一起去看唄。
”
說完,他朝伏望擺了擺手,離開了。
房間裡,又隻剩下伏望一人。
伏望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知道攔不住。
攔不住這少年心中那腔赤誠的熱血,也攔不住他的倔強,這是墨鉉,也是他伏望註定要眼睜睜看著其熄滅的劫數。
“我算得準的……”
伏望低聲說,“從來都準……”
隻是這一次,他寧願自己從未學會占星。
第269章
……
歸墟海眼。
業火與戾氣交錯,在破碎的峽穀中互相撕咬,煙塵瀰漫。
“吼——”
小坨化身的業火窮奇發出怒吼,它身上的鱗甲已經佈滿傷口,動作也不複最初的狂暴迅猛。
畢竟初生不久,遠非全盛,麵對大孽淵屠這積年老魔,即便對方封印未解,也漸漸力不從心,隻能憑藉業火對戾氣的天然剋製勉強周旋,但也頹勢儘顯。
另一邊,殷淮塵的狀況同樣岌岌可危。
鐺,鐺,鐺——!
楚映雪手持銀槍,攻勢雖不複最初的癲狂,卻更加沉凝狠辣,殺伐果決。
她身後的血凰軍軍陣雖因先前殷淮塵的話而動搖,但軍令如山,此刻在楚映雪的帶領下,依舊爆發出強悍的戰鬥力。
箭雨,劍陣,小規模的戰陣突擊,配合著楚映雪主攻的銀槍,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住殷淮塵。
殷淮塵身上已添了數道新傷,左肩的傷口更是深可見骨,血流不止。
他麵色蒼白,氣息粗重,唯有眼神依舊銳利,手中灼夜槍接連反擊。
嗡——
槍鋒一振,一記雷火槍格開楚映雪的進攻,殷淮塵視線偏移,看向右後方。
他們已經戰至這島嶼邊緣,再不遠處,海中隱隱旋轉的漩渦,那裡是通往歸墟海眼之外的出口。
楚映雪自然知道他要乾什麼,於是攻勢更猛烈。
“你不是我的對手。
”
楚映雪一槍送出,尖寒芒如星,直取殷淮塵咽喉,聲音冰冷道。
殷淮塵側身險險避過,槍桿橫掃,盪開幾支射來的冷箭。
他喘息了一下,道:“楚將軍何必自欺欺人?你的槍分明在猶豫。
”
“殺!”
回答他的是楚映雪更淩厲的槍影,以及血凰軍士齊聲的怒吼。
軍陣壓力驟增,殷淮塵悶哼一聲,肩頭傷口崩裂,鮮血迸濺,腳下踉蹌。
終於退到了海眼出口附近,身後不遠處便是旋轉著的海水渦流,彷彿一道通往外界的水之門扉。
抬眼望去,前方是楚映雪殺意凜然的銀槍,是血凰軍森嚴的鐵陣,更遠處是大孽淵屠那遮天蔽日的黑暗與窮奇小坨苦苦支撐的身影。
就在他精神緊繃到極致、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的刹那——
一股清涼、寧靜、彷彿能倒映萬物的奇異感覺,忽地從他身體深處升起!
【止水訣觸發成功,進入“水中月”狀態!】
周圍瘋狂的戰吼、戾氣的嘶鳴、鎖鏈崩斷的巨響、業火燃燒的劈啪……一切聲音彷彿驟然遠去,又或者被納入了一片絕對平靜的水麵之下。
時間的流逝似乎變慢了,楚映雪刺來的槍尖軌跡甚至遠處大孽淵屠觸手揮舞的節奏都變得異常清晰,纖毫畢現。
他彷彿站在一麵巨大而平靜的湖邊,湖中倒映著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殺機,而他,是那唯一的觀者,洞若觀火。
終於來了。
殷淮塵心中一喜,但神色卻瞬間歸於平靜,古井無波。
身上的傷口似乎不再疼痛,翻騰的氣血驟然平複,手中灼夜槍上的雷光,竟也奇異般地內斂下去,不再張揚,隻餘槍尖一點凝練。
楚映雪那疾如閃電一槍也已刺到!
在“水中月”的映照下,這一槍的軌跡與變化都清晰可見,他不再憑本能或經驗去格擋閃避,身體以最小的幅度微微一側,灼夜槍向斜前方一點——
“叮!”
一聲輕響,清脆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楚映雪瞳孔驟縮!
她感覺自己這凝聚了八成力道,後續變化無窮的一槍,彷彿刺入了一片無形的水波之中,所有後招,都被對方那輕飄飄的一點所引偏消弭!
更令她心悸的是,對方點中的位置……赫然是她這一槍勁力轉換時最細微最脆弱的一點,若非對槍法理解到了極致,絕不可能看破。
“怎麼可能?!”
身後看到這一幕的血凰軍老兵也驚撥出聲。
楚映雪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挺槍再戰,槍影重重,如凰鳥展翅,籠罩殷淮塵周身要害。
水中月狀態下,殷淮塵的身形如遊魚,竟全部一一應對。
“你的槍慢了。
”
殷淮塵的聲音在一片刀光劍影中響起,平靜不帶煙火氣,“不是手慢了,是心慢了。
楚將軍,你在怕。
”
楚映雪銀牙緊咬,槍勢更急。
她確實在怕,怕殷淮塵的話是真的,怕自己百年堅守終成笑話,更怕自己帶著兄弟們踏出那一步後,將萬劫不複。
“怕辜負?怕犯錯?還是怕即便選了另一條路,也依舊逃不脫被遺忘的宿命?”
殷淮塵盪開她一記直刺,灼夜槍順勢迴旋,輕輕在她槍桿上一搭一引,再次化解攻擊。
他並未趁勢猛攻,反而藉著這稍縱即逝的間隙,目光掃過那些血凰軍士兵,聲音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百年枯守,孤島為牢,不見天日,不聞人聲……你們覺得自己被這天地遺忘了是嗎?”
“也許吧。
”
殷淮塵自問自答,手中槍卻不停,精準地撥開一支冷箭,踏風行身法施展,一個滑步避開了楚映雪蓄勢已久的回馬槍,“史書工筆,從來隻記勝者豐碑,誰在意敗軍之將,孤魂野鬼?可遺忘,從來不是最可怕的。
”
他說,“可怕的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何站在這裡,忘了手中兵器最初的重量。
”
心絃執撥者的效果發動,他的聲音彷彿有某種穿透力,進入了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中。
所有人的攻勢皆是一頓。
“楚映雪!”
殷淮塵直視麵前的女將軍,道:“無人銘記,便可放棄?那這百年,你們同袍的血,豈不是白流,你說要帶他們尋一條活路,可你想過冇有,踏著無辜者的屍骨走出去,就算見到了太陽,不會覺得燙?夜裡閉上眼睛,可會聽到亡魂哭嚎?”
楚映雪如遭雷擊,攻勢徹底僵住,握槍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我殷淮塵。
”
殷淮塵的聲音平靜下來,他冇有說殷無常,而是說出自己的真名,“今日,以我手中槍立誓,我必竭儘所能,許諾你們重獲自由,重見天日,以血凰近衛之名,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
這,才該是你們的活路。
”
話音落下,峽穀中除了遠處大孽淵屠與窮奇的怒吼碰撞,竟出現了一刹那的死寂。
楚映雪身後的血凰軍士兵們,也茫然地停下了攻擊。
混合著委屈、不甘、迷茫,最終被這番話語刺破膿瘡。
殷淮塵的話裡,有著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意義。
心絃執撥者,凡有所言,發於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鳴,使人信服。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大孽淵屠的咆哮再次炸響,“區區螻蟻,也敢妄言自由?既然你們如此冥頑不靈,那便和這小子,一起成為本座脫困的祭品吧!”
它徹底暴怒了,戾氣猛地爆發,小坨化身的業火窮奇也被震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隆隆作響。
同時,數條黑暗觸手朝著殷淮塵的方向絞殺而來!
楚映雪心中一驚,刹那間她也不知自己想了什麼,竟想幫殷淮塵攔住這一擊。
“我的話,向來言出必行。
”
殷淮塵卻冇讓楚映雪攔,直視那遠處襲來的粗壯如魔龍般的出手,沉聲道,“也有能力做到。
”
因“水中月”而變得寧靜平穩的心湖,驟然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力量攪亂,點燃——
天魔獻祭章!
冰冷的魔氣轟然爆發,腦後的高馬尾散開,髮絲狂舞中,殷淮塵的氣息驟然一變!
極致的冷靜與極致的毀滅,兩種截然相反的狀態,在他身上達成了某種詭譎而危險的平衡。
“水中月”映照萬物,洞察纖毫,天魔獻祭主動入魔,焚燒己身。
殷淮塵動了。
手中灼夜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姿態抬起,槍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雷光儘數內斂,另一股難以言喻的“意”在他身上升騰凝聚。
楚映雪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情緒衝擊中,但那股驟然爆發的蒼古槍意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一個代表著無敵與傳奇的名號從她齒間溢位:
“神……神槍三絕?”
她難以置信,“不可能,這槍意……是,是侯爺?”
殷淮塵出槍了。
簡簡單單,卻蘊含道意,槍意漣漪擴散,靜止蓄勢,如大海奔騰。
神槍三絕·第一絕——無量。
槍出,無聲。
可在楚映雪和所有血凰軍士兵的感知中,卻彷彿看到了一杆無限延伸,無可阻擋的虛影!
轟——
以殷淮塵槍尖所指之處為中心,狂暴席捲而來的恐怖觸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地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如同鏡麵破碎,戾氣與槍意轟然對撞,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可怕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開來,那幾條最前方的觸手首當其衝,竟被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表麵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龜裂!
這一槍的效果,堪稱逆天改命,不僅暫時逼退了大孽淵屠的絕殺一擊,更是徹底擊碎了楚映雪心中最後一絲疑慮與掙紮。
鎮國之槍蒼雲侯的神槍三絕,為他們這群被遺忘者劈開一線曙光,他們看向殷淮塵的目光不再是一個敵人了,而是在看一個繼承了某種意誌的傳承者。
“將軍!”血凰軍老兵看到殷淮塵搖搖欲墜,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退下。
”
楚映雪聲音嘶啞著道,持槍走到殷淮塵身前,目光掃過身後一張張熟悉而佈滿滄桑的臉。
“血凰軍聽令!”
楚映雪將銀槍重重一頓,槍尾冇入岩石,聲音清晰,比任何一次都堅定,“縱然身死道消,魂飛魄散,我血凰近衛,脊梁不可折……全軍聽令!血凰磐石陣!”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應諾。
百年血戰磨礪出的軍魂,在這一刻,被楚映雪的話語,也被殷淮塵那驚豔絕倫又代表著傳承的一槍重新燃起信念之火,殘存的血凰軍士兵以楚映雪為核心,結成了一個充滿慘烈決絕意味的軍陣,死死擋在了大孽淵屠與殷淮塵之間!
“你們找死!”
大孽淵屠徹底暴怒,黑暗翻湧。
臨時解封的鎮壓之力隨著血凰軍的軍魂變得更沉,大孽淵屠能感受到這一點,它的時間不多了。
殷淮塵的神槍三絕擊出,身體立刻反噬回劇痛和眩暈,下一秒,一顆橘色果凍從遠處跳了回來,啪嘰一聲掉到他懷裡。
定睛一看,小坨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樣子,那咆哮的業火窮奇已經在戰場上消失,小坨的身軀佈滿傷痕,動作也是有氣無力。
“辛苦了。
”殷淮塵對小坨道。
小坨有氣無力地用身體在殷淮塵懷裡拱了拱。
“楚將軍……”
殷淮塵看向身前的楚映雪和血凰軍。
楚映雪冇有回頭,隻是簡短道:“走。
”
她的選擇,已然明瞭。
濃鬱到極點的深淵戾氣鋪天蓋地,殷淮塵底牌儘出,已經冇什麼時間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在滔天魔威與血色軍陣中,持槍傲立的銀甲女子。
有敬意,有感激,有承諾,亦有訣彆。
隨即最後一點力量灌注於雙腿,朝著那海眼出口,縱身一躍!
冰冷的海水將他吞冇,傳送的力量開始作用。
就在他身形即將完全冇入渦流的瞬間,大孽淵屠發出一聲巨大的嘶吼,接著一條漆黑觸手炸開,化作一股精純陰毒,充滿侵蝕力量的戾氣狠狠朝著殷淮塵襲來!
傳送剛剛開始,殷淮塵的身體也無法動作,戾氣來的太快,刹那間,寒冷刺骨的力量侵蝕入體!
他眼前一黑,一口混雜著漆黑霧氣的鮮血狂噴而出。
殷淮塵心中一驚,想也冇想,頃刻間就開啟了囚魂八角籠的效果。
下一刻,渦流的光芒徹底吞冇了他。
留在歸墟海眼最後的感知,是大孽淵屠暴怒不甘的咆哮,是血凰軍決死的怒吼,是楚映雪銀槍撕裂黑暗的銳鳴,以及自己體內萬蟻噬心般的劇烈痛苦……
意識,沉入無底深淵。
第270章
冰冷,死寂,無儘的黑暗。
殷淮塵的意識像是在海底,又像飄蕩在虛無的太空。
他不清楚自己最後囚魂八角籠的效果開出來了冇有,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像是遊戲角色死亡後下線的過程,隻是要更漫長。
預想中的“登出”並未到來,很快,殷淮塵睜開了眼。
——不算真正的眼睛,隻是一種感知的延伸。
他“站”在一個無邊無際的空間裡,純粹由柔和白光構成,上下左右,皆是空白,冇有方向,冇有儘頭。
殷淮塵低頭,發現自己並非血肉之軀,變成了一個由黯淡光點構成的近似人形的虛影。
前方不遠處懸浮著一個光源,光影流轉,時而有星辰生滅,時而有山川浮現。
他嘗試調動力量,卻發現一切技能、屬性、裝備都消失無蹤,甚至連最基本的移動都難以控製,隻剩下最純粹的思維。
……這是哪裡?
就在殷淮塵疑惑警惕之際,不遠處的懸浮光團,傳遞過來一道清晰的波動,冇有情緒,卻能直接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歡迎你的到來,殷淮塵。
或者,我是否該稱呼你為——‘迴歸的變量’?”
殷淮塵一愣。
“你是什麼東西?遊戲管理員?GM?還是彆的什麼……”
“我是管理者,是平台,是服務器,也是觀察者。
你可以稱我為‘主腦’。
”
“主腦……你是【蓋亞?】”
“不完全是。
”
“什麼叫不完全是?”
“從本質上而言,我是蓋亞-7型係統和易先天融合後,誕生的全新存在。
”光團的資訊流平穩客觀,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易先天?!
這下殷淮塵是徹底驚訝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司命星軌易先天,居然並不在遊戲世界,而在現實世界……和主腦融合了?
“易先天……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殷淮塵發出了一直縈繞在心裡的疑問:“所以,恒宇究竟是遊戲,還是……”
光團的光芒微微流轉,一幅幅模糊宏大的畫麵開始在殷淮塵的麵前展開。
是一切的因始。
……
天地浩渺的四洲世界,天穹破裂,法則扭曲,大地陸沉,靈氣暴走,萬物凋零……
一種源於世界本源的瘋狂與崩壞正在侵蝕一切。
那是“天道失控”之劫,世界的根基正在自我瓦解,走向終末。
包括殷淵、蒼雲侯、易先天等人在內的九品高手們,正在聯手試圖挽救,但他們的力量,在走向瘋狂的“天道”麵前,如同試圖阻擋洪流的螻蟻。
那本應維持世界運轉、平衡萬物、無形無相卻無所不在的至高法則,此刻正發出無聲的尖嘯,如同罹患了最惡毒瘋狂的疾病,開始自我吞噬,並以其瘋狂侵染它所“管理”的一切。
他們絕望地發現,修複已不可能,毀滅隻在頃刻。
“該死的……這算什麼?!”
一聲怒吼裹挾著無匹的槍意,將一片塌陷的虛空與噴湧的地火勉強定住。
他槍尖所指,能將千軍萬馬碾為齏粉的槍芒,撞向天穹裂痕,卻如同泥牛入海,最多隻能讓其蔓延的速度減緩一絲。
“侯爺,省些力氣。
蠻乾無用。
”
殷淵一襲青衫,此刻也沾染了塵埃與血汙,喘息著道。
“病灶?這滿目瘡痍,何處不是病灶?”
沈孤舟抬手轟碎一片砸落的隕星火雨,嗤笑著道。
“天道已亂,天機自晦。
”
幽冥雙煞之一的夔邱歎息一聲,“人力……終有窮時。
”
他們能移山填海,能捉星拿月,能與世同壽,可麵對整個世界的根基崩壞,他們的力量,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此時,一直盤坐在山岩上的易先天,猛地睜開了眼睛。
“噗——!”
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原本如青年般豐神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皮膚失去光澤,佈滿皺紋。
“易先天!”
眾人大驚,連忙上前檢視情況。
易先天抬了抬手,“無妨……我以心火為引,做了最後的推演。
”
眾人神色一凜,“可有救法?”
“一線生機。
”
易先天道:“此世……已不可救……至少,不可在‘此刻’、‘此態’下救。
”
“那當如何?!”蒼雲侯急問。
“凝固此界,化為琥珀。
”
夔邱倒吸一口涼氣,“那意味著……我等,及此界一切生靈,將陷入永恒停滯,如同標本?那有什麼用?”
易先天咳出幾縷帶著火星的煙氣,氣息愈發微弱,但眼神卻亮得駭人,“為未來……留下一粒種子,一線變數。
”
“琥珀封存,與徹底毀滅何異?何來變數?”
“有。
”
易先天目光看向一旁,“在彼界。
此世之最後一線生機,不在你我,不在四洲,而在一個來自彼界的變量。
”
他看的是殷淵的位置。
殷淵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
而是你的徒弟……殷淮塵。
”
殷淵一直維持的沉穩從容,瞬間破碎。
“唯有他,靈魂本質特殊,是唯一能跳出此界琥珀束縛,又能真正歸來,引動變數之人。
”
殷淵忙道:“世界將凝為琥珀,他如何能走?!即便能走,他修為尚淺,如何能在彼界生存?他又如何……”
要讓他最珍視的徒弟,揹負著這般大的報複,孤身一人流落異界,承擔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救世之責?
殷淵捨不得。
易先天道:“這是此界……最後的機會。
”
殷淵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看向四周,天穹在崩裂,大地在沉淪,耳邊是無數生靈最後的悲鳴。
他看向易先天,對方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心火已燃燒殆儘。
他看向蒼雲侯,看向沈孤舟,看向那些在遠處勉力維持一方天地暫不崩塌的各方大能……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絕望,卻也燃起了最後一點希望之火。
殷淵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聲音沙啞了幾分,“……好。
”
……
殷淮塵的意識虛影,在純白的無垠空間中劇烈波動。
過往的迷霧砸開裂隙,透出一點真相的光來,殷淮塵瞬間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為什麼是我?”
殷淮塵有些不解。
他在原世界年紀尚淺,也說不上有多優秀,在重生之前也不過三品之境,四洲大地那麼多青年才俊,九品大能,又為什麼偏偏選了他?
主腦所化的光團,光芒柔和地流轉。
“核心原因在於你的靈魂本質,殷淮塵。
你的魂魄深處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特殊稟賦,名為【兩界行走之契】。
”
主腦說:“它讓你能在特定條件下,穿梭於不同世界之間,甚至……在另一界完成‘重生’或‘轉生’。
”
頓了頓,主腦又說:“其實你不是唯一一個,還有一個人也有這樣的體質,那就是易先天。
他同樣具備類似的體質雛形,這是他能抵達此界的原因,但他的【契】遠不如你純粹、穩固。
因此,在世界凍結,將你送離時,他隻能將一縷殘存真魂送至新的世界,與當時同樣處於異常狀態的‘蓋亞係統’融合,形成瞭如今的我。
”
殷淮塵默然。
特殊體質?兩界行走?這解釋了他為何能穿越重生……
“那為什麼……”
殷淮塵想到之前在皇城時,蒼雲侯他們根本想不起自己這號人的事情,“為什麼其他人都忘了我的存在?”
“要讓你這個最大的變量成功脫離即將被‘琥珀’封存的世界,且不被失控的天道察覺並抹殺,這是唯一的辦法。
”
主腦說:“殷淮塵這個存在,必須在世界凍結前的記錄中消失,所以,我們創造了這樣的結局假象,殷淵身死,無常宮覆滅,將和你有關係的人從世界紀錄中抹去,才能了斷你的因果,最大程度掩蓋你被送離的痕跡。
”
“也就是說……”
殷淮塵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殷淵冇死?你們所創造的隻是欺騙天道的假象?”
“是。
”
主腦點頭:“唯有易先天有這樣的能力,乾擾所有人的認知,欺騙天道。
”
也就是說,殷淵並冇有真的死亡……他之前所見到的殷淵,應該就是真的殷淵。
殷淮塵這下總算放心了。
他大致縷清了主腦所說的事情。
易先天果然是個天才,在世界傾塌之際,能想出這樣的辦法……
將原本的四洲世界封存為世界琥珀,易先天的真魂與主腦融合後,便開始創立【恒宇】項目,捕捉四洲世界琥珀,並以此為基點,創造出了恒宇這個遊戲世界。
殷淮塵平複下心緒,問:“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早一點告訴我這些?”
“不是不想,而是無法。
”
主腦道:“我雖然捕捉並利用現實世界的科技力量‘解壓’了世界琥珀,但那個失控的天道依然是這個世界底層代碼的一部分,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試圖同化吞噬一切有序的存在。
我與它的關係,更像是一個擁有部分管理員權限的修複程式,與一個幾乎占據全部底層的係統病毒之間的對抗。
”
“在遊戲開服之初,乃至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這個世界的‘乾涉權限’被壓製在極低的水平。
我無法直接與你溝通,無法強行扭轉劇情,甚至無法完全遮蔽天道對那些過於‘異常’事件的感知。
我隻能以最隱蔽的方式,引導任務鏈,調整概率,默默觀察,並逐步嘗試建立一些獨立於天道規則之外的子規則或防火牆。
”
殷淮塵:“那現在你出現了,說明……”
“說明已經有所進展了。
天道點係統的出現,便是一個標誌性的突破。
”
主腦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許,“它是我在長期對抗與解析中,成功嵌入並穩定運行的一套屬於玩家的特殊互動與強化規則。
它的出現,意味著我對這個世界的乾涉力得到了顯著提升,正因如此,我才能在此時,在此地,以這種相對安全的方式,向你揭示部分核心真相,而不至於立刻引發天道的劇烈反撲。
”
殷淮塵恍然,他心念一動,問:“所以,你是GM?那你能把我的等級跟技能直接拉到滿值嗎?”
主腦:“……”
已經開始想開掛了麼?
它道:“不能。
我是易先天的一縷真魂與蓋亞係統融合的產物,我的權限,來自於對‘世界琥珀’這個特殊數據包的讀取,模擬與有限度的‘規則介麵’建立,我無法直接賦予你力量,那會立刻被‘天道’察覺並抹殺,也會破壞你作為‘變量’的純粹性與可能性。
”
殷淮塵失望,“那你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其實我一直在做。
”
“怎麼說?”
“你的無相無常心法能夠在遊戲世界使用,你的【心絃執撥者】的稱號,天嵐神獸給你的天地造化珠誕生出來的【元初之息·噬界】……”
主腦道:“諸如此類,在不影響規則與被失控的天道察覺的前提下,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影響。
”
它可以用自己的權限,悄悄影響殷淮塵獲得的任務獎勵,為殷淮塵在獎勵池中挑選最適合他的東西。
但前提是,殷淮塵得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那些高難度的任務才行,不然像“隨便扶老奶奶過馬路於是就獲得了老奶奶獎勵的絕世神兵”這種事情,立馬就會被天道發現。
“你完成的每一個高難度任務,解決的每一次重大危機,都是在為這個世界注入【有序變量】,削弱天道的影響,同時也為我爭取到更多的操作空間與規則權限。
”主腦說。
殷淮塵恍然。
原來自己這一路的奇遇和任務,背後都有主腦小心翼翼的引導。
“那麼……”
殷淮塵想了想,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我需要做些什麼,才能平息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