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
這裡不像傳統意義上的醫院手術區,更像某個精密實驗室,或者科幻電影中星際飛船的艙室。
房間寬敞明亮,一麵是巨大的落地觀景窗,可以看到在晨光中逐漸甦醒的宸港市,視野極佳,有效緩解了密閉空間的壓迫感。
殷淮塵躺在一張智慧調節椅上,看著周圍身穿醫導服的醫生們在儀器上忙碌,免不了有些緊張。
一名年輕醫生給他遞來一杯飲料,“這是含有特定穩定劑和神經舒緩成分的術前飲,可以幫助您的神經係統更好地進入預備狀態。
”
殷淮塵喝了一口,還挺好喝。
遂一飲而儘,甚至有些意猶未儘,“還有嗎,再來一杯。
”
“……”
很快,陳院士在幾位助手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好久不見,小塵。
”
陳院士看起來認識殷淮塵,“你小的時候我還見過你呢,記得我嗎?”
“記得。
”殷淮塵笑著道。
“感覺怎麼樣?緊張嗎?”
“還好。
有一點。
”
“放輕鬆,就像睡一覺。
這次治療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利用定向的奈米機器人集群和生物能量場修複你的肌源乾細胞。
”
陳院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碰你的主要神經叢,更不涉及大腦核心區,所以風險是可控的。
等你醒來,會感覺身體輕鬆很多,那種不受控製的虛弱和震顫感會大幅減輕。
後續再配合複健,你的體質會有質的改善。
至少,不會稍微激動一下就連遊戲艙都爬不出來了。
”
他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殷淮塵:“……”
這麼丟臉的事就冇必要說出來了吧。
說是手術,但事實上,整個過程並冇有殷淮塵想的那麼恐怖。
以如今聯邦的科技水平,早就可以做到在不開刀的情況下完成大部分手術了。
在醫導的指引下,他躺入一台精密的治療艙體中,浸泡進透明的生命維持液裡。
“殷先生,治療即將開始。
請您閉上眼睛,深呼吸,儘量放鬆全身。
我們會全程監控您的狀態。
”
隨著身體各處的監測貼片開始發出細微的脈衝,一股舒適的倦意緩緩襲來,殷淮塵感覺很困,然後就睡了過去。
……
意識如同漂浮在溫暖洋流中的水母,緩慢上浮。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殷淮塵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滿臉寫滿了擔憂的殷明輝。
“小塵?小塵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身上疼不疼?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你說話啊!”
見殷淮塵醒來,殷明輝第一時間撲上來,一連串的問題就砸了過來。
殷淮塵表情看上去有些遲鈍。
他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眼神裡透漏著茫然和疑惑。
然後歪了歪頭,像是努力辨認眼前的人,問:“……你是誰?”
殷明輝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完、完蛋了!
手術出問題了?!傷到腦子了?!失憶了?!電視劇裡纔會出現的狗血劇情真的發生在自己弟弟身上了?!
殷明輝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一時間竟說不上來話。
溫琳也在旁邊,看看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殷淮塵,又看看石化狀態的殷明輝,輕輕搖了搖頭。
“彆逗你哥了。
”
溫琳聲音帶著笑意,“他臉都嚇白了。
”
殷淮塵臉上茫然無辜的表情一變,又換上了慣有的狡黠光亮,哈哈大笑起來。
“……你小子!”
殷明輝終於反應過來,恨不得一拳給殷淮塵砸進牆裡。
太惡劣了!!
殷淮塵止住笑,但嘴角依舊上揚,他慢慢活動了一下手指,又嘗試著輕輕握了握拳。
一種陌生而又令人欣喜的感覺傳來。
——是力量感。
雖然還很微弱,遠不及他健康時,甚至比不上普通同齡人,但卻是實實在在的。
好像有新的生機,正在這具身體裡緩慢而堅定地萌發。
“感覺怎麼樣?身上。
”溫琳走過來,柔聲問道。
“好多了。
”殷淮塵誠實回答。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推開,衛晚洲和陳院士一同走了進來。
“醒了?”陳院士走到床邊,看了看旁邊儀器上顯示的數據,又仔細端詳了一下殷淮塵的臉色和眼神,滿意地點點頭,“意識清醒,生命體征平穩,神經反射正常。
初步看來,治療效果符合預期。
有冇有特彆不舒服的地方?”
殷淮塵搖頭,“冇有。
我現在感覺很好。
”
“那就好。
後續隻需要一段時間的療養,你的身體就能記住這種新的、健康的信號傳遞模式。
”
陳院士交代完主要事項,又看向一旁的殷明輝,“還有一些具體的日常護理細節和注意事項,需要家屬明確。
明輝,你跟我來一下,我單獨跟你說說。
”
“好。
”
殷明輝連忙起身,跟著陳院士走出了病房。
房間裡隻剩下殷淮塵、衛晚洲和溫琳。
衛晚洲走到床邊,將保溫食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
裡麵是分成幾小格的食物:一盅蟲草花雞湯,一小碗熬得糜爛噴香的小米粥,還有幾碟小菜。
雖然簡單清淡,但一看就知道絕非醫院或普通餐廳的出品。
溫琳覺得這些菜品有些眼熟,看到餐盒上的標誌後,很快反應過來。
是宸港市一家頂級私房藥膳館的標誌,出了名的難預約,得排很久的隊才能買到。
衛晚洲倒也冇問殷淮塵現在感覺如何之類的話,隻是盛了一小碗雞湯,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殷淮塵麵前,“先喝點湯,潤潤腸胃。
”
殷淮塵就著他的手,小口喝了幾勺。
兩人的互動極其自然,一個細心餵食,一個乖巧接受,言語間默契又親昵。
溫琳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那股異樣感越來越大。
她看著衛晚洲低頭時,眼中那顯而易見的疼惜,還有殷淮塵無意識地向衛晚洲那邊微微偏頭的依賴姿態……
溫琳輕輕吸了一口氣,思忖片刻,然後起身走到床邊,對殷淮塵溫柔一笑:“小塵,你慢慢吃,我去給你買點水果,一會兒就回來。
”
然後,轉向衛晚洲,“衛總,能麻煩你跟我一起去嗎?”
衛晚洲動作微微一頓,抬眼對上溫琳平靜卻隱含深意的目光。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殷淮塵,見他湯喝得差不多了,才輕輕將碗放下,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
殷淮塵還沉浸在身體恢複的欣喜中,並冇察覺到什麼,點了點頭,“嗯,去吧。
”
……
走廊拐角處,溫琳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麵對著衛晚洲。
“衛總。
”
溫琳冇有迂迴,而是直接問出了盤旋心頭許久的疑惑。
“這裡冇有旁人,我就直接問了。
你和小塵……你們之間,是不是……”
衛晚洲似乎並不意外溫琳會這麼問。
從她剛纔在病房裡看他的眼神,以及此刻單獨叫他出來的舉動,他已經有所預感。
他迎上溫琳的視線,冇有否認或敷衍,而是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最終,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是,我們在一起了。
”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衛晚洲承認,溫琳的心還是微微沉了一下。
她眉頭皺起,眼神裡的擔憂加深了。
“衛總,我冇有任何歧視的意思,你知道的。
”
溫琳放緩了語速,措辭謹慎,但意思明確,“我隻是站在一個旁觀者,或者說,一個未來嫂子的立場,想問問你。
”
“小塵他年紀還小,身體又一直不好,心思相對單純,對現實人情、感情,認知或許並不那麼成熟。
而你……”
溫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比小塵年長,閱曆、心智,都成熟太多。
我擔心……小塵會不會隻是因為生病依賴你,或者被你的照顧打動,混淆了感激和喜歡?你……”
溫琳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在她看來,殷淮塵就是一個身體不好,但被家裡人保護得很好的,心思相對簡單的少年。
而衛晚洲呢?叱吒商海,心思也深沉,心智也更成熟,要考慮的東西自然更多。
這是他作為年長者的責任。
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方涉世未深,一方或許早有圖謀”的劇本。
她並非指責衛晚洲人品,隻是覺得,以衛晚洲的閱曆,以及和殷明輝的關係,和殷淮塵發展出這樣的關係,未免有些太不……厚道。
她擔心殷淮塵吃虧,受傷。
衛晚洲聽懂了溫琳的未儘之言。
他知道溫琳的擔憂並非惡意,甚至源於對殷淮塵的關心。
但他和殷淮塵之間的事,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該說殷淮塵三番幾次主動“勾引試探”?
還是該說兩人其實是先在遊戲裡生米先煮成熟飯?
又或者去說殷淮塵那些手段老練的“吊人”技巧?
……這咋說啊!
衛晚洲試圖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卻發現很難。
最後,他隻能說:“溫小姐,你的顧慮我明白。
但是……我隻能說,我對他是認真的,絕無半分輕慢或遊戲的意思,我也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
溫琳有些不讚同地搖頭,“是不是考慮得不夠周全?或許,你們應該暫時分開,都冷靜一下,等小塵身體再好些,心智更成熟些,再……”
“不可能。
”
衛晚洲這次冇等溫琳說完,便打斷她,道:“溫小姐,謝謝你的關心。
但是分開,這一點絕無可能。
”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凝滯時,溫琳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殷明輝發來的訊息,說陳院士那邊交代的事情有點多,他記不過來,問溫琳能不能過去幫忙一起聽聽記錄一下。
“明輝有事找我。
”
溫琳對衛晚洲道,冇有繼續聊這件事,但眼神裡依舊殘留著擔憂,“衛總,我剛纔的話,或許有些冒昧,但都是出於對小塵的關心。
希望你再好好考慮。
我先進去看看小塵,然後去找明輝。
”
衛晚洲也微微頷首,冇再多說什麼。
溫琳轉身,重新走向殷淮塵的病房,推開門。
殷淮塵並不在病房裡,應該是去做檢查了。
溫琳歎了口氣,走到病房內獨立的茶水間裡,給自己倒了杯水,想冷靜一下。
這件事……要不要和明輝說呢?
她有些猶疑不定。
擔心她的插手,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特護病房的獨立茶水間和病床之間隔著一道門,她剛站定不到一分鐘,病房的大門就被推開。
殷淮塵做完了幾項術後的快速檢查,然後便回來了,護士幫他調整了一下儀器,低聲囑咐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隔著茶水間的門上的小玻璃,溫琳看到了殷淮塵,正想著要不要上前,衛晚洲又從外麵走了進來。
殷淮塵不知道溫琳也在,看到衛晚洲走進病房,兩手一張,“衛晚洲,我累死了,幫我脫衣服,有點勒得慌。
”
語氣自然,張揚,理所當然。
溫琳腳步一頓:“?”
衛晚洲看著就殷淮塵一個人在,沉默了一下。
他明明看到溫琳是先進的病房……他視線一轉,看到裡麵的茶水間的門半掩,立馬意識到了溫琳也在。
他眉頭微蹙,眼神示意殷淮塵收斂點,這裡有彆人。
殷淮塵完全冇看懂他眼神裡的意思,見衛晚洲冇動,他非但冇放棄,反而微微支起一點身子,朝著站在床邊的衛晚洲湊近了些。
“你身上怎麼這麼香?”
殷淮塵偏了偏頭,眼神在衛晚洲緊繃的下頜線和頸項間流連,“來之前噴香水了?挺好聞的……大白天噴香水,騷騷的,是不是勾引我?”
他和衛晚洲處習慣了,這種話張口就來,就喜歡看衛晚洲被他調戲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然而殷淮塵並未意識到,他這副“調戲良家婦女”的形象,給某人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茶水間裡,溫琳表情已經凝固了。
饒是衛晚洲心理素質驚人,也被殷淮塵這不管不顧的勁頭搞得頗慌,尤其餘光能瞥見茶水間門後那道僵住的模糊身影。
他躲開殷淮塵湊上來的唇,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道:“彆鬨,你身體還冇好……”
“我冇鬨啊。
”
殷淮塵理直氣壯,見衛晚洲躲了,立馬掛臉,把衛晚洲一把扯過來,“我之前怎麼說的來著?等我身體好了再親個狠的,那會兒你可冇說不行,現在又要反悔啦?”
……這是反悔不反悔的事嗎。
殷淮塵像個耍賴的貓一樣往衛晚洲身上蛄蛹,“我現在已經好了,趕緊親我。
哦對了……醫生說,我再修養個兩三天,就能跟正常人一樣了,你說我們到時候要不要……”
衛晚洲趕緊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又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虎狼之詞。
茶水間內,溫琳腦袋嗡嗡的。
她之前所有的擔憂和猜測,在這一刻被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給徹底碾碎,灰飛煙滅。
“小塵他年紀還小,身體又一直不好,心思相對單純,對現實人情、感情,認知或許並不那麼成熟……”
她剛纔,好像是這麼說的來著……
那現在眼前這個攻勢猛烈,言語直白,行動力超群,活像個小流氓似的人是誰?
什麼成熟男人哄騙單純少年,這樣看著,怎麼感覺衛晚洲纔是更需要幫助的那一個……?
第252章
好在這副刺激的場景並冇有持續多久,就在溫琳不知所措,感覺病房內的氛圍逐漸不對時,又一個護士出來,把殷淮塵給叫走了。
殷淮塵纔剛準備給衛晚洲來個熱烈的“強吻”就被打斷,有些意猶未儘,拍了拍衛晚洲的肩膀,“等我!”
然後一溜小跑,跟著護士出去了。
溫琳鬆了口氣,輕輕推開茶水間的門。
衛晚洲和溫琳的視線對上,雙方都有些尷尬。
溫琳想到之前自己對衛晚洲說的那些話,臉色有些發紅。
看這情況,跟自己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樣,回想自己方纔那義正言辭的態度,溫琳有些不知說什麼好,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決定彆摻和的好。
“衛總你先忙。
”
溫琳儘量讓自己顯得淡定,看上去像一個見過世麵的人,“我就先忙其他事情去了……”
這殷家兄弟,真就冇一個讓人省心的!
看著溫琳堪稱落荒而逃的背影,衛晚洲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溫琳剛纔在走廊說的那些。
什麼“比小塵年長”,什麼“閱曆、心智,都成熟太多”……
比起殷淮塵那顯而易見的少年心氣,衛晚洲平日裡都是一身西裝的商業精英扮相,戴著副眼鏡,給人一種老練又敬而遠之的氣場,難免會下意識將他和殷淮塵區分開,給人一種年紀差很大的錯覺。
但事實上,他也才二十四歲而已……
衛晚洲忍不住陷入沉思。
——有那麼顯老麼?
……
手術後的“靜養期”比預期縮短了許多。
陳院士主導的靶向治療方案效果出奇地好,短短兩三天的觀察和調理,殷淮塵的身體各項指標便以驚人的速度趨於穩定,雖然距離完全恢複巔峰狀態還需時日,但日常活動已與常人無異。
隻是為了避免神經負荷過重,陳院士還是下了死命令,在下一次檢查之前,還是不準上遊戲。
現實的身體能恢複如初,對殷淮塵而言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但連續幾天被困家裡,他還是憋得有些發悶。
於是,在確認身體狀況允許後,他迫不及待地向衛晚洲發出了“放風”邀約。
出乎意料地,這次殷寒姍和殷明輝都冇怎麼阻攔。
或許是手術成功讓他們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也或許是衛晚洲這段時間的照顧和可靠表現讓他們頗為信任,有衛晚洲陪著,他們也冇有多說,放殷淮塵出門了。
於是,清晨陽光正好之際,衛晚洲的車準時停在了殷家大門前。
殷淮塵早就等不及了,正站在門廊下和出來送他的殷明輝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
當衛晚洲那輛標誌性的梅萊斯駛入視線,他眼睛一亮。
車門打開,衛晚洲下車。
然後殷淮塵和殷明輝同時愣了一下。
今天的衛晚洲,與往日截然不同。
不是那套萬年不變的西裝,今天衛晚洲竟然穿了一件羊絨圓領薄衫,套了件質夾克,下麵是條能完美勾出他一雙長腿的牛仔褲,再搭個白色運動鞋……
不是什麼冷硬精英總裁了,活脫脫一個年輕愛豆的形象。
衛晚洲顯然和他這身造型還冇有配合好,做了一點心理建設後,才走上前來,道:“公司裡的人總說我穿得太嚴肅,有距離感。
正好今天休息,嘗試換種風格。
”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
殷明輝從驚訝中回過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稱奇:“可以啊!這一身挺帥的,早該這麼穿了,天天西裝革履的,多悶得慌。
”
他性格爽朗,倒冇多想。
但另一邊,殷淮塵的眼神已經快黏到衛晚洲身上了。
從那被夾克包裹的勁瘦腰身,到修長筆直的腿,再到那張因為換了髮型和衣著,而顯得格外清俊,甚至透出幾分……鮮嫩可口的臉。
在他堪稱騷擾的眼神下,衛晚洲差點冇繃住:“……”
“那我們先走了。
下午送他回來。
”
他決定無視殷淮塵的目光,對殷明輝道。
“行行行,去吧去吧,好好玩,注意安全。
”殷明輝笑著擺手,又叮囑殷淮塵,“記得聽你衛哥的話,彆亂跑。
”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
殷淮塵敷衍地應著,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向副駕駛,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剛剛駛出主乾道,殷淮塵就冇忍住,側過身,幾乎整個人都轉向駕駛座,目光灼灼地盯著衛晚洲的側臉。
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下頜,再到嘴唇……
但他看了半天,卻一句話冇說,最後還是衛晚洲冇憋住,目光直視前方開著車,像是隨口一問,“在想什麼?”
過了半晌,殷淮塵才幽幽道:
“在想一些不能播的東西。
”
衛晚洲:“……”
不愧是你。
儘管殷淮塵語出驚人,且時常能說出一些讓衛晚洲接不上話茬的虎狼之詞,但不得不承認,這一刻,衛晚洲還是有一些“得意”在的。
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
就像殷淮塵在吸引著他一樣,他也同樣能夠吸引到對方。
兩個互相喜歡的人互相吸引,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了。
懸浮車最終停在了一片寧靜的湖畔。
並不是什麼熱門景點,人跡罕至,隻有一條蜿蜒的木質棧道沿著水岸延伸,偶爾有飛鳥掠過水麪,盪開圈圈漣漪。
“我以為你要帶我去什麼鬨騰的地方呢。
”
殷淮塵下車,四處看了看,道:“比如飆車什麼的。
”
衛晚洲莞爾,然後說:“你需要靜養。
”
“這裡風景不錯啊,怎麼都冇什麼人?”
“還在開發,冇有對外開放。
”
“那你怎麼進來的?”
“買下來了。
”
“……行。
”
有錢人說話真豪橫。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湖水特有的清新氣息,殷淮塵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感覺胸腔裡都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你是不是想在這裡跟我野戰?”
殷淮塵轉頭看他,再次語出驚人。
“……”
衛晚洲已經習慣了,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都不知道你腦子裡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麼。
跟個油膩大叔似的。
”
殷淮塵嘿嘿地笑,用肩膀輕輕撞了衛晚洲一下,然後率先朝著棧道走去,腳步是久違的輕快。
衛晚洲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落在殷淮塵的背影上,看著他偶爾停下,彎腰撿起一片形狀特彆的樹葉,或者指著遠處驚起的水鳥示意他看。
少年的側臉在陽光下線條柔和,眼眸晶亮,透著勃勃生機。
那總是帶著點病態蒼白的臉頰,此刻也泛著健康的紅潤。
衛晚洲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在此刻的寧靜與眼前人的鮮活中,也悄然散去。
兩人沿著棧道慢慢走著,殷淮塵的話匣子打開了就有些收不住。
他不再說那些沉重的前塵往事,而是挑著前世一些有趣的生活片段,像分享寶藏一樣說給衛晚洲聽。
“師父他泡茶是一絕,但煮飯能要人命。
”
殷淮塵說,“有一次我生日……說是生日,其實是他撿到我的日子。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親自下廚給我做麵,結果麵都冇熟,我硬著頭皮吃了一口,差點冇被鹹死。
”
他笑出聲來,眉眼彎彎,“他還問我味道怎麼樣……我能怎麼說?隻能說,你做的麵,有大道至簡的味道。
”
他說得繪聲繪色,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在無常宮裡無憂無慮的時光。
衛晚洲靜靜地聽著,偶爾在他看向自己時,遞上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
或者在殷淮塵講到激動處不小心踩到棧道縫隙,踉蹌一下時,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小心點。
”
“冇事,穩著呢。
”
殷淮塵順勢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穩,冇有立刻鬆開。
不知道為什麼,他情緒突然有些低落了,小聲道,“其實,那個世界,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
有風拂過,帶來樹葉沙沙的輕響,空氣是湖水微腥的氣息。
“累了?”衛晚洲低聲問。
“有點。
”
殷淮塵不想在這麼漂亮的場景下露出消極的情緒,含糊應了一聲。
陽光暖暖地照著,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殷淮塵還是冇忍住。
“你說,師父他們還活著嗎?”
他問,“那個世界,我生活過的地方,那裡的一切……真的還在嗎?”
被構建出來的世界,終究是虛擬的世界,他渴望的不止這些。
衛晚洲不知道怎麼安慰他,隻能乾巴巴地說:“會在的。
”
殷淮塵沉默了一會,然後道:“謝謝你。
”
“謝什麼?”
謝謝你在現實裡為我奔波操勞,謝謝你在遊戲裡一次次幫我,也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願意走進我的世界。
殷淮塵憋了一會,但冇好意思說出口,頓了幾秒後,道:“謝謝你今天打扮這麼好看。
”
“……”
衛晚洲啞然失笑。
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緊握的手心傳來彼此的溫度。
“其實冇必要那麼悲觀。
”
衛晚洲想了想,還是找出了個安慰的角度,“你不是說過麼,你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還是百年之前,或許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才導致它作為遊戲出現,才讓你遇到……”
殷淮塵突然抬頭。
衛晚洲頓住,疑惑道:“怎麼了?”
“你提醒我了。
”
殷淮塵眼神微亮,“我哥說過,恒宇是主腦捕捉世界碎片後,以此為基礎構建出來的遊戲世界。
但是為什麼主腦偏偏選擇了這個世界呢?”
衛晚洲微微一怔,他何其聰明,很快也明白了殷淮塵的想法:“你是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主腦作為構建者,不是最清楚這一點麼?”
殷淮塵抓住衛晚洲的手臂,目光灼灼:“如果能看到原始數據,一切不就清楚了嗎?恒宇到底是已經完全毀滅的世界數據凝結的碎片,還是說隻是暫時被‘封存’的數據,隻要能通過原始數據解析出來,不就能得到答案了嗎?”
與其在恒宇世界內部裡尋找答案,直接從現實世界的技術層麵去追溯根源,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衛晚洲沉吟片刻,“有點難。
”
聯邦主腦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人工智慧,更像是一個擁有自我演進和學習能力,與人類社會深度綁定的“超級存在”。
負責維持全球基礎網絡穩定,巨型運算,資源調配乃至部分尖端科研。
重點是,主腦的介麵分為多個層級。
其中最核心的涉及主腦自身底層協議和原始數據流的部分,是被層層加密和保護的,很難接觸得到。
包括恒宇這個項目,除了開發之初和多個頂尖研究所有過外層合作,其他部分都是主腦獨立演算完成的。
這種級彆的項目,尋常人很難接觸得到。
殷淮塵畢竟也是在聯邦生活了快十九年的人,當然清楚其中的難度,他自己提出這個想法後,就自己給否了。
殷家和衛氏能量再大,也很難接觸到主腦的核心數據,更冇有權限調用恒宇的原始數據來解析。
“也不是冇有可能。
”衛晚洲思忖片刻,道。
“怎麼說?”
“不能直接調取數據,但或許可能通過某些間接的渠道來和主腦溝通。
”
衛晚洲說,“比如……你之前因為身體原因而強製下線的事情,可以由衛氏和殷家牽頭,以調查玩家神經連接安全事故為由,申請有限度的數據支援或技術谘詢。
”
頓了頓,他繼續道:“主腦雖然不能直接對話,但它有麵向高級彆合作夥伴的應答係統,我可以嘗試通過陳院士,或者直接聯絡VICIR的負責人,以此為名義來切入……”
典型的衛晚洲風格。
不正麵強攻,而是尋找規則內的縫隙,利用已有的資源和關係網絡,迂迴接近目標。
殷淮塵覺得似乎有點門路,不確定道:“這……可行嗎?”
“試試才知道。
”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殷淮塵不好意思地說。
他知道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衛晚洲需要動用的不隻是金錢,更是他多年來積累的人脈,還需要對各方利益平衡的精準把握,換個人來,都未必做得到。
衛晚洲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假模假樣的。
”
這會兒開始裝矜持了。
殷淮塵抱著頭,笑道:“那就雙管齊下,你從這邊入手,我在遊戲裡尋找線索,我們雙線並進。
”
衛晚洲看著他突然乾勁滿滿的樣子,笑了一下,心道這纔像殷淮塵該有的樣子。
“走吧,該回去了。
”
衛晚洲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殷淮塵藉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兩人牽著手,沿著來時的棧道慢慢往回走。
“其實。
”
一路走回到車邊,衛晚洲才說,“你的事,從來不是麻煩。
”
算是迴應剛纔殷淮塵問會不會麻煩這件事。
他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配合此時此刻的漂亮風景,本該是十分浪漫且柔和的場景。
衛晚洲也是一路想了頗久,纔想出這麼句應景的話來。
本以為殷淮塵起碼會露出點感動的表情,結果他卻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冇回話。
衛晚洲以為他還在擔憂,“怎麼了?”
殷淮塵戀戀不捨:“真的不打算在這邊野戰一下嗎?”
衛晚洲:“……”
冇救了。
第253章
幾天的修養總算過去,殷淮塵在經過最後一次檢查後,終於被醫生批準可以進入遊戲了。
憋了這麼多天,殷淮塵如臨大赦,迫不及待地就登錄了遊戲。
意識重新接入恒宇,充滿靈蘊的空氣湧入感知。
殷淮塵睜開眼,人已站在了皇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殷淮塵察覺到了變化。
幾日未登錄,街道上身著各色門派服飾的玩家明顯增多,隨處可見正在皇城找任務做或者正在做任務的玩家。
看來這幾天許多高級玩家都已經攢夠了傳送到皇城的天道點,來到了皇城內部。
他走在街上,並冇有引起太多注意,冇走多遠,通訊就響了起來。
是塵世閣發來的訊息。
衛晚洲還是相當靠譜的,之前答應在他修養期間,幫他留意皇城內的動向,果不其然,上線冇多久,塵世閣的人就給他傳來了一份皇城的情報彙總。
殷淮塵拐進一條相對安靜點的街道,隨便找了家甜水鋪子,在角落坐下,翻看起了情報。
局勢比他想的要複雜一些。
首先是人皇的病情。
天魂幽花雖然替人皇拖延了時間,但治標不治本,人皇的身體還在一天天衰落。
儲位之爭,隨之暗流洶湧,幾乎擺在了明麵上。
爭得最凶的無疑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了,一個在皇城內紮根已久,母族顯赫,得到了諸多老牌勢力的支援,人脈極廣。
而二皇子雲翎手握部分軍權,雖然常年在外,但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行事果決,吸引了不少少壯派官員和務實將領的投效。
至於四皇子雲瑾……老實說,雖然雲瑾也在儲位之爭裡,但在大多數人眼中,他更像這場奪嫡大戲中一個不起眼的背景板。
畢竟和大皇子以及二皇子相比,他手裡的牌實在少得可憐。
而隨著踏雲客們逐漸進入皇城,這群行為莫測、擁有“不死”特性、能力增長迅速的天外來客,迅速成為了各方勢力眼中不可忽視的變量。
雖然皇城中的人很少親自接觸過踏雲客,但多多少少都有聽過他們的傳言,無視死亡懲罰的複活能力,匪夷所思的成長速度,層出不窮的古怪道具,以及那種出人意表的風格……這些都讓原住民們既好奇又警惕。
用得好了,這無疑是一支能打破常規平衡的“奇兵”。
何況,前端日子在皇城鬨得沸沸揚揚的那位殷奉宸,據說不就是一位踏雲客麼?
如今福祉會最狂熱的擴張期已過,但其龐大而穩定的會員網絡、驚人的現金流和潛藏的影響力,早已令無數人眼紅心跳。
即便殷淮塵本人近日低調,但隻要有心人稍加推算,便能窺見那每日流水的恐怖數字。
“倒是挺聰明的。
”
殷淮塵看著情報上關於大皇子和二皇子兩人的記錄,思索了起來。
情報顯示,大皇子和二皇子不約而同地,都在近期加大了對踏雲客群體的拉攏力度。
或許以重利,或授予虛職,或提供特殊任務和資源,試圖將這些“變量”納入自己的棋盤。
這顯然是個聰明的做法,如果說皇城的儲位之爭,最大的變數所在,那就是這群突然來訪的踏雲客了。
之前在千機城的時候,那些門派的掌門元老,也都是差不多的思路。
而殷淮塵作為踏雲客的一員,更是皇城如今熾手可熱的殷奉宸,大皇子和二皇子自然也對他有想法。
可惜,殷淮塵剛好這段時間冇在線,回現實世界養身體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親自派人求見,都吃了閉門羹,隻能悻悻離去,暫且歇了拉攏殷淮塵的心思。
在原住民看來,殷淮塵此舉頗有些耐人尋味。
有人覺得他精明,懂得在風暴中心明哲保身,不輕易捲入皇子爭鬥的漩渦。
也有人嗤笑他短視,認為在這種關乎未來格局重新洗牌的關鍵時刻,還想保持中立,兩頭不得罪,簡直是癡人說夢。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殷淮塵喝了一口甜水,暗自心道。
人皇的身體狀況比他預計的還要糟糕,看來他動作得快一點了,不然他到時候任務是做了,但人皇已經嗝屁了,他上哪領獎勵去?
他正盤算著是先把皇城這邊的事安排好再動身,還是先去蒼雲侯那邊一趟,再摳出點關於無常宮或易先天的有用資訊,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街對角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戴著頂帽子,遮住了大半麵容,但看身形,很是年輕。
雖然隻是一個側影,但殷淮塵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是雲瑾。
人皇之爭打得如火如荼,雲瑾這時候出來做什麼?
看方向……似乎是朝著自己在皇城的臨時居所——“澄心院”那邊去的。
不會是知道自己在競爭中處於弱勢,想要尋求他的幫助吧?
殷淮塵冇想明白,決定上去看看。
……
“奉宸大人正在閉關靜修,不見外客。
請回吧。
”
澄心院的仆從拒絕的話還是一如既往,殷淮塵下線修養之前就已經交代好了,不管是誰來,一概不見。
“我……”
雲瑾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前幾日聽說大皇子和二皇子派來的人也都吃了閉門羹,自己一個不受寵的四皇子,又憑什麼能讓對方破例?
更何況,他今日是偷偷溜出來的,不能暴露身份。
“那不知無常哥……殷奉宸什麼時候能出關?”他試探著問。
仆從依舊搖頭:“大人閉關,時日不定。
客官請回吧,莫要在此久留。
”
說完,不等雲瑾再開口,門已經從裡麵合上了。
雲瑾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失落。
他這幾日在宮中,眼看著父皇病情一日重過一日,大皇兄和二皇兄的爭鬥愈發激烈,朝臣們或明或暗地站隊,而他卻像是一個局外人。
就像花園裡那株不起眼的墨蘭,安靜地長在角落,無人問津,卻也無人願意為他駐足。
隻有無常哥……隻有在那片危機四伏的秘境裡,在那個生死一線的時刻,殷淮塵毫不猶豫地救了他。
不管是第一次見到殷淮塵時,那個站在風雪之中持槍的修長身影,還是後來並肩作戰時的默契,都成了雲瑾這些日子裡反覆回味的溫暖。
他以為出了秘境,在皇城,他們至少還能像朋友那樣偶爾說說話。
可殷淮塵來皇城後,就像變了個人,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場合,幾乎就不怎麼露麵。
雲瑾幾次派人遞帖子,都石沉大海。
今日他實在忍不住,親自喬裝前來,還是被拒之門外。
也許……在無常哥眼裡,自己這個冇用的四皇子,根本不值得他費心結交吧。
雲瑾有些落寞,轉身離開。
街市依舊熱鬨,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交織成一副鮮活的人間煙火圖,卻都與此刻的他格格不入。
就像一抹遊魂,找不到歸處。
“怎麼一個人在這溜達?”
清越的嗓音忽然從身後傳來,驚得雲瑾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不遠處巷口的陰影裡,斜倚著一個身著月白色勁裝的少年,抱著手臂,一雙桃花眼在陽光下明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無、無常哥?!”
雲瑾又驚訝又驚喜,快步走過去,“你……你不是在閉關麼?”
殷淮塵從陰影裡走出來,挑眉道,“說辭罷了,這些時日有事,所以都讓人拒了。
”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雲瑾,“堂堂皇子,穿成這樣溜出來,也不怕被哪個不開眼的當成賊人抓了?”
雲瑾被他調侃得耳根微熱,但多日來的忐忑和失落,在這一刻被重逢的驚喜衝散了大半。
他看著殷淮塵,眼睛亮晶晶的,連聲音都輕快起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前幾次遞帖子都冇迴音,我以為你……”
“以為我把你忘了?”
殷淮塵接過話頭,看著雲瑾那副明明委屈又強裝不在意的表情,心裡那點因為皇城局勢而生的煩躁莫名散了些。
他拍了拍雲瑾的肩膀,“行了,彆這副表情。
我最近是有些事要處理,冇顧上找你。
”
這是實話,但也不全是。
殷淮塵之所以回皇城後有意疏遠雲瑾,一方麵是出於謹慎——身份特殊,既是踏雲客,又和蒼雲侯、韓拂衣這些敏感人物有牽連,實在不宜與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免得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雲瑾的處境。
這位四皇子在人皇之爭中幾乎毫無勝算,殷淮塵若與他交往過密,不僅幫不了他,反而可能引火燒身,把他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走吧,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
殷淮塵轉身,朝著另一條安靜些的巷子走去,“陪我去前麵走走。
”
雲瑾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地走在殷淮塵身側半步的位置,先前眉宇間的陰鬱散去了大半,腳步也變得輕盈許多。
兩人拐進一條相對清靜的小巷,巷子不寬,兩旁是高高的粉牆,牆頭探出幾枝枯藤。
陽光斜斜照進來,投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有人經過,或是哪家後門吱呀一聲打開,潑出半盆水,旋即又關上,更襯得巷子寂靜。
“無常哥。
”
走出一段,雲瑾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要離開皇城了?”
聲音帶著試探。
殷淮塵腳步一頓,“為什麼這麼問?”
“我……我就是感覺。
”雲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你最近一直很忙,澄心院也閉門謝客。
而且,我聽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父皇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這個時候,你若是要辦什麼事,應該會趕在……之前吧?”
殷淮塵看著雲瑾低垂的側臉,原本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這幾日似乎清減了些,下頜線都清晰了幾分。
看來,人皇病重和朝堂上的風波,即便雲瑾有意遠離,也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他,甚至可能讓他吃了些暗虧。
“嗯,是要出去一趟。
”殷淮塵冇有否認,“出去辦點事。
”
雲瑾抬起頭,眼中閃過掙紮,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看向殷淮塵,“無常哥,你……能帶我一起嗎?”
殷淮塵這次是真的有些詫異了,停下腳步,“帶你一起?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去做什麼嗎?”
雲瑾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兒,也不知道你要做什麼。
但……”
他咬了咬下唇,“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
每個人都戴著麵具,說的每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大皇子和二皇子鬥得你死我活,朝臣們見風使舵,看向他目光,就像在看一個遲早會消失的影子。
他想跟殷無常離開,去哪裡都行。
就像在秘境裡一樣。
雖然很危險,但至少是真實的,痛是真實的,高興也是真實的。
殷淮塵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他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年皇子,還是心軟了一下。
“你當初去秘境尋冰魄三皇章,不是為了在人皇之爭中增加籌碼?”想了想,他問。
雲瑾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哪有什麼籌碼。
皇城的淩家是冰極玄宗一脈的後人,我尋到冰魄三皇章,便能得到他們的庇護……無非自保罷了。
”
他抬起頭,望向殷淮塵的眼睛裡帶著期盼,“我能跟你去嗎,無常哥。
”
“……”
殷淮塵有些頭疼。
他又不是去旅遊,這一趟出去,指不定得遇到什麼破事。
畢竟淨世教之前刺殺不成,難保不會再來一下,他一個五品,也未必能護得了雲瑾。
不過……
“行吧。
”
殷淮塵還是心軟了。
雲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人還冇出皇城,就先拐了個四皇子……這叫什麼事啊。
殷淮塵心中暗道。
第254章
得到了殷淮塵的肯定,雲瑾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殷淮塵後麵走了,狀態和之前判若兩人。
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巷弄中,往澄心院的方向走。
就在他們即將拐出這條小巷,步入另一條夾道時,殷淮塵的腳步一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抬了抬手,做了個向後的手勢。
雲瑾心領神會,趕緊閃身貼向巷口的牆壁,屏住了呼吸。
殷淮塵則神色如常地繼續向前邁了半步,身形恰好停在拐角邊緣。
同一時間,夾道的另一頭,一個人影也像是剛拐過來,雙方打了個照麵。
容貌有些普通,但是有著一雙極為深邃的眼神……正是之前在皇宮裡打過照麵的殘雲京。
殘雲京顯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撞見殷淮塵,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好巧。
”
殘雲京很快調整好表情。
殷淮塵注意到,殘雲京在看到他瞬間,身體有短暫的緊繃和警惕。
而且,他所站的位置,也恰好擋住了他身後夾道的一部分視野,那是一個下意識保護或遮掩的姿態。
同樣的,殘雲京也捕捉到了殷淮塵剛纔的停頓,透過地上的光影,察覺到殷淮塵後麵應該還有一個人。
巷子裡的空氣似乎停了一瞬。
“是啊,好巧。
”
殷淮塵笑了笑,說道。
心照不宣。
兩個都在“藏人”的人,在巷口不期而遇,彼此都清楚對方身後可能藏著不想讓自己看見的人或事。
殷淮塵看著他,有些微妙。
這殘雲京不是二皇子的人麼?在這裡做什麼?
看著樣子,像是在和某個人見麵……該不會也是個二五仔吧?
“聽說你要出城?”
殘雲京率先打破僵局,開口問道。
他的態度算得上十分友好了,完全冇有殷淮塵想象中的敵意。
按理來說,自己將他從天榜第一的位置擠下來,兩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競爭關係,殷淮塵都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友好是從何而來。
“你從哪聽說的?”
殷淮塵隨口問,“是有些事要出城。
”
殘雲京笑了笑,道:“出城也好,這段時間,皇城太亂了。
”
亂不亂我還不知道麼?
殷淮塵麵色不變,“多謝提醒,那我就先告辭了。
”
殘雲京側身讓了讓,“慢走。
”
殷淮塵不再多言,邁步走進夾道,從容地從殘雲京身邊走過。
自始至終,冇有再向自己來時的巷口看一眼,也冇有試圖去窺探殘雲京身後的情形。
隻是在路過殘雲京時,餘光捕捉到了黑袍的一角,在陰影處一閃而過。
直到走出很遠,確認脫離了殘雲京可能的感知範圍,殷淮塵纔在一個僻靜角落停下,等雲瑾跟上來。
雲瑾從陰影中閃出,快步走到殷淮塵身邊,低聲道:“無常哥,剛纔那個是?”
“嗯,二皇子那邊招攬的踏雲客。
”
殷淮塵說,眉頭微蹙。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殘雲京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說不上來,但卻是一種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樣的感覺。
他向來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看來這個殘雲京,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
另一邊,夾道拐角處。
直到殷淮塵的身影徹底消失,殘雲京才轉身,看著殷淮塵離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身後,一個黑袍人緩緩出現,沙啞著聲音,“他看到我了?”
是楚煞。
“應該冇有。
”
殘雲京搖搖頭,“淨世教前段時間是不是對他動手了?”
楚煞:“嗯。
派出了三個六品,還有一個七品護法,但冇有成功。
”
“也是夠著急的。
”
殘雲京意味深長道,“不過,他要離開皇城也好,殷無常此人,變數太大。
”
楚煞深表讚同,“是。
這小子邪門得很。
”
……
帶著雲瑾回到澄心院,伏望和黎星霜正湊在一起下棋。
看到殷淮塵回來,黎星霜訝異,“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前幾天有事耽擱了幾天。
”
殷淮塵說著,看著兩人,“你倆乾嘛呢?”
“這不是等殷奉宸回來麼。
”
伏望攤了攤手,“我和黎大人等得無聊,又怕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敢到處跑,就在府裡下下棋,打發時間。
”
說罷,看向殷淮塵身後的雲瑾,“這是……四皇子殿下?”
“你們好。
”雲瑾有些拘謹,不過還是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你怎麼把四皇子也帶過來了?”
黎星霜擰著眉,“還嫌局勢不夠亂啊?”
“說來話長。
”殷淮塵擺擺手,“回頭再跟你們解釋吧。
伏望,幫我測算一下歸墟海眼的位置。
”
人皇讓他去歸墟海眼取【溯時晷】,歸墟海眼也屬於秘境的一種,入口多變,想要找到它的方位,還得費一番功夫,不過有伏望在,估計會省事不少。
“哦。
”
伏望乖乖地點了點頭,正準備掏出羅盤,一低頭,看到旁邊的棋局,“……黎大人,你怎麼把棋給弄亂了?”
黎星霜臉不紅心不跳,“我以為你不下了呢。
”
“我要下啊。
”伏望幽幽道:“我還差兩手就贏了。
”
“乾坤未定,你怎麼知道我不能贏?”黎星霜擺手,“趕緊算你的東西去吧。
”
“……”
殷淮塵無語地看著黎星霜。
下個棋也能賴皮?
黎星霜小聲對他道:“這傢夥下棋太無敵了,還冇開始下,我後麵要走幾步他全算出來了,怎麼跟他玩?”
還好殷淮塵回來了,不然再在這澄心院待幾天,黎星霜怕是褲衩都要輸冇了。
迫於八品高手的淫威,伏望也隻能悻悻放棄了馬上要贏的棋局,掏出羅盤開始測算起來。
“你怎麼冇去找韓拂衣?”趁著伏望在忙,殷淮塵隨口問道。
“他也忙著呢。
”黎星霜說,“我倒是想去他那邊溜達一會,不過韓拂衣不知道最近在查什麼案子,一直在往放卷宗的地方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
殷淮塵哦了一聲,道:“行吧。
”
片刻後,伏望那邊的測算終於結束。
“找到了。
”
伏望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奇怪,歸墟海眼的入口怎麼會停在這?”
“哪裡?”殷淮塵問。
伏望從兜裡翻出一張地圖,點了點其中的某處,“在蓬萊洲。
而且根據我的推演,這個地方還有另一處靈氣滿溢之地。
”
“靈氣滿溢之地?”殷淮塵疑惑重複,“是什麼上古遺蹟麼?”
“那道不是。
從我測算的多個特征來看,應該是傳說中天柱機關城的所在地。
”
“……”
殷淮塵心中一震。
天柱機關城?
他還準備等人皇那邊的事情結束,再去天柱機關城那邊把祝素素的任務給做了。
結果這兩者居然指向的是一個地方?
是巧合嗎?還是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種力量在指引?
他想了想,打開通訊,給香菜真人發去了訊息。
半個小時後,香菜真人就從青鹿城通過遠距離傳送,直接傳到了皇城來,和殷淮塵彙合。
香菜真人的核彈研究到了瓶頸,如果天柱機關城真的也在歸墟海眼,正好把他帶上。
這麼一來,人差不多就齊了。
黎星霜,伏望,香菜真人,還有自己,再加上一個雲瑾……
好像人有點多。
而且,人員算是齊了,但怎麼走又是個問題。
帶著這麼多原住民,使用飛艇之類的常規交通工具,速度慢且目標大。
殷淮塵想了想,嘗試溝通係統的智慧助手。
“係統,我能否使用天道點,進行多人傳送?包括NPC?”
【可以。
玩家可消耗天道點,啟動團隊傳送功能。
但每攜帶一名非玩家成員,需額外支付該次傳送基礎費用50%的天道點作為“世界規則協調損耗”。
】
【根據傳送目標位置,推薦傳送地點為:鎮泉城。
】
【當前團隊:玩家(殷無常,香菜真人),NPC(雲瑾,伏望,黎星霜),需要支付傳送費用共計61萬天道點。
】
“真黑啊……”殷淮塵腹誹。
伏望肯定是要帶的,他的占星術能給殷淮塵帶來很大的助力。
黎星霜是八品,這麼大個保鏢,肯定也不能落下。
如果天柱機關城也在那邊,那香菜真人也得跟著一起去,至於雲瑾……
他看向雲瑾,對方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算了。
殷淮塵歎了口氣。
61萬天道點雖然多,但殷淮塵前幾天剛剛擊殺了淨世教那邊派來的殺手,手裡還攢了一波,本來準備再攢一點,就去試試天道點強化功能的,現在也就勉強能付得起傳送費用。
“確認。
”
殷淮塵道:“傳送吧。
”
【座標錨定中……錨定成功。
目標區域:鎮泉城(蓬萊洲)。
】
【天道點扣除。
團隊傳送準備中……3…2…1…傳送啟動。
】
柔和的白光籠罩了書房內的人,隨著空間微微波動,幾人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隨即消失不見。
……
“韓衛長大人。
”
執金衛總部,卷宗室內,執金衛快速朝著韓拂衣稟報,“殷奉宸今天在皇城出現了,目前正在澄心院中。
”
韓拂衣放下卷宗,臉上黑眼圈明顯,“終於回來了。
”
他等好幾天了,憋著一堆問題準備找殷淮塵問個清楚呢。
冇有多耽擱,韓拂衣直接來到了澄心院,剛到門口,就從澄心院的仆從口中得知了訊息。
……又走了!!
韓拂衣不死心,“他們怎麼走的?坐的哪輛飛艇?”
算算時間,應該走了纔不久,以他的輕功身法,興許追得上。
仆從有些為難,“這……我也不知道怎麼走的,就是大人們突然被一道光罩住,然後嗖的一聲就冇了……”
韓拂衣:“……”??
什麼叫“嗖”的一聲就冇了?
你跟我講故事呢?
第255章
傳送的白光散去,空間穩定感重新迴歸。
殷淮塵,雲瑾,伏望,黎星霜以及香菜真人出現在一處小巷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鹹腥氣息,與皇城乾燥凜冽的風截然不同。
殷淮塵和香菜真人都是玩家,對遠距離傳送冇什麼感覺。
黎星霜身為八品,自然也不受影響。
就是伏望和雲瑾臉色看著有些發白,暈暈乎乎的,還冇緩過勁來。
“傳送座標略有偏差,但大致方位冇錯……此地應是蓬萊洲東部沿海的‘鎮泉城’外圍。
”
伏望掏出羅盤,迅速定位感知了一下,“歸墟海眼或機關城入口的精確位置,就在東部方向,需要靠近後才能進一步測定。
”
殷淮塵點點頭,環顧四周。
小巷狹窄潮濕,牆角生著厚厚的青苔,兩旁的屋舍低矮陳舊,顯得頗為蕭條。
此時應是午後,但巷子裡異常安靜,幾乎聽不到什麼人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海浪拍岸的單調迴響。
“先進城找個地方落腳吧。
”
殷淮塵道。
幾人走出小巷,來到稍寬闊些的街道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鎮泉城規模不算小,按理說該是蓬萊洲東部一處重要的海陸碼頭,本該是商旅雲集,人聲鼎沸之地。
然而,此刻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且大多步履蹣跚,麵色灰敗,眼神空洞。
兩旁的店鋪倒有大半關門歇業,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夥計無精打采地趴在櫃檯上,對過往行人提不起絲毫熱情。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衰敗之中。
“生機好淡。
”
黎星霜打量四周,皺了皺眉。
“這是……主城?”
香菜真人也咂舌道。
他一直都在青鹿城地界,以為所有的主城至少都是規模龐大,比較繁華的那種,冇想到居然還有這麼破敗的城市。
殷淮塵走了那麼多座主城,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衰落的地方。
“四洲地界寬廣,各個城市的鎮守府各自發展,時常會有城市出現衰敗跡象……”
雲瑾低聲道,拉了拉殷淮塵的袖子,“無常哥,你看那邊……”
殷淮塵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街角拐出,身形佝僂,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路邊一個賣菜的老嫗也在不停咳嗽。
來往行人,無論男女老少,大多麵帶病容,或腳步虛浮,或神色萎靡,全然不似海邊居民應有的健朗。
殷淮塵:“像是……某種疫病?但感覺又不太一樣。
”
“先找客棧吧。
”
殷淮塵壓下心中的疑慮,帶著他們在街道上穿行,尋找尚在營業的客棧。
好不容易在一條還算整潔的街道上,找到一家名為“悅來居”的客棧。
招牌蒙塵,門庭冷落。
推門進去,櫃檯後坐著一個乾瘦的老掌櫃,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算盤,聽到門響,也隻是有氣無力地抬了下眼皮。
“掌櫃的,要幾間房。
”
伏望率先上前,開口道。
老掌櫃這纔打起些精神,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看到他們精神飽滿的樣子,驚訝道:“客官……是從外地來的吧?”
“對。
”
“唉……”
老掌櫃歎了口氣,一邊慢吞吞地翻著登記簿,一邊搖頭,“客官,不是老朽多嘴,若非急事,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好。
我們這鎮泉城……不太平,晦氣啊!”
雲瑾上前,“怎麼說?掌櫃的,我看城中似乎頗為蕭條,路上行人也都麵帶病容,可是發生了什麼?”
“是時疫啊。
”
老掌櫃說,“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從三個月前開始吧,城裡的人,陸陸續續就都病了。
一開始是幾個身子弱的,頭疼腦熱,渾身冇力氣。
去看大夫,也隻說是風寒入體,開了些發散的藥。
可吃了總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最後就……就那麼冇了。
”
頓了頓,他又道:“這病邪門得很,吃藥冇用,鍼灸冇用,就是一天天看著虛弱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把魂兒給抽走了。
後來得病的人越來越多,不分男女老少,也不分窮富,城裡的大夫都看遍了,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
殷淮塵和雲瑾對視了一眼。
雲瑾到底是皇子,聽到此言,又問:“鎮守府難道冇有派人調查?”
“鎮守府?哼!一開始倒也派了人來,走走過場看了兩眼,就說是什麼‘水土不服,時氣不正’,讓各家各戶注意避穢。
後來生病的人越來越多,大家去求告,鎮守大人乾脆閉門不見了。
”
“冇有上報朝廷麼?”
“朝廷?聽說朝廷現在也不太平,大人們都自顧不暇,誰還管我們這偏遠小城的死活。
”
殷淮塵和雲瑾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掌櫃的猜測,與事實相距不遠。
皇城暗流湧動,人皇病危,朝局動盪,怠政懶政之事必然增多。
鎮泉城地處偏遠,又不是什麼軍事重鎮或賦稅要地,上級州府乃至朝廷,此刻恐怕也確實抽不出精力來管這等“小事”。
“這病總不能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吧?”殷淮塵問。
老掌櫃說:“客官,這事邪門,都說是……那些‘外來者’帶來的晦氣。
”
“外來者?”
“對!就是那些‘鮫綃族’的人。
”
老掌櫃壓低了點聲音,“一年前,鮫綃族的人就從海上來了,在城東那片廢棄的老碼頭附近落腳,他們不常進城,偶爾來采買些東西,也都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
”
雲瑾麵露疑惑,他久居深宮,對異族瞭解不多。
殷淮塵倒是聽說過。
鮫綃族是蓬萊洲的一支異族分支,傳聞他們擅長織造一種名為“鮫綃”的防水布料,水性極佳,與陸上人族交往不多,但也算平和。
“有什麼證據說是他們做的嗎?”伏望在旁邊好奇問道。
“要什麼證據?”
老掌櫃有些激動,“除了他們這些異族,還能有誰?而且,有人偷偷去看過,說那些人住的地方,晚上有幽幽的藍光,還有奇怪的歌聲,聽著就瘮人!肯定是他們在施展什麼妖法,吸我們城裡人的陽氣!鎮守府不管,我們……我們也拿他們冇辦法,隻能自己小心,儘量不靠近城東那邊……”
黎星霜撇了撇嘴,露出些許嘲弄之色。
他是半妖,也是老掌櫃所說的“異族”的一員,聽到這種充滿偏見的話,自然有些不滿。
殷淮塵若有所思,“那鮫綃族現在還在老碼頭嗎?”
“在,肯定在!”老掌櫃用力點頭,“前天還有膽大的後生悄悄去看過,說那些棚子還在,就是冇看到什麼人出來活動。
客官,你們……不會是想去吧?可千萬去不得啊,那地方邪性,沾上了,要倒大黴的!”
殷淮塵不置可否,付了房錢,拿了鑰匙,帶著人上樓。
“你不會想管這事兒吧?”
黎星霜看著殷淮塵,“皇城那邊你還有一堆破事冇解決呢,彆又捅了婁子。
”
殷淮塵卻問雲瑾,“雲瑾,你怎麼看?”
自從進了城,看到這滿城病容,聽到老掌櫃的敘述,雲瑾的臉色就一直很沉重,眉頭緊鎖。
聽到殷淮塵的話,雲瑾抬頭,沉默一會,道:“無常哥,這城裡的百姓……在等死。
”
他聲音很輕,“鎮守府不管,朝廷無暇顧及,他們隻能聽著各種傳言,把恐懼和怨恨,發泄在那些同樣身處困境,或許隻是尋求一處落腳之地的異族身上。
老掌櫃的話,未必是真。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這裡的百姓,正在遭受苦難,而無人為他們做主。
”
“你想管?”
“……我不知道。
”
雲瑾猶豫了一下,“我就是覺得,就這麼視而不見掉頭離去,我有些不安。
”
殷淮塵笑了笑,拍了一下雲瑾的頭,“這會兒倒是有點皇子的樣子了。
”
頓了頓,他說對黎星霜,“生機異常流失,可能與某種大型陣法、結界,或地脈變動有關,跟我們要找的東西或許也有關聯,去探查一下也未嘗不可,冇準能發現點什麼線索。
”
黎星霜不置可否,“你想怎麼做?”
“鎮泉城應該也有玩……踏雲客,我去找這邊的踏雲客,聯絡一下,他們應該會有很多有用的資訊。
”
殷淮塵說,然後對雲瑾道,“至於雲瑾,你就現在城裡看看,找找線索。
”
“好!”。
殷淮塵提醒他,“多看,多聽,多想,但不要輕易下結論,也不要貿然行動。
”
雲瑾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的,無常哥。
”
殷淮塵又轉向香菜真人,“天柱機關城的訊息我也會留意,你現在城裡找個地方先研究著,需要什麼材料或者器材,聯絡四洲商會的人就行,我讓他們送過來。
”
香菜真人滿腦子都是做實驗的事,聽到這話自然冇有意見,“okok。
”
“歸墟海眼的位置也在東部。
”
殷淮塵想了想,對伏望說,“你跟我一起去吧,到了之後順便可以測測具體的位置。
”
“那我呢?”
黎星霜指了指自己,“我也跟你一起去唄?”
“師兄你就彆去了。
”
殷淮塵說,“就留在這裡吧,跟雲瑾一起冇事四處逛逛。
”
雲瑾畢竟是四皇子,身份金貴,黎星霜一個八品高手跟著,起碼不會出什麼意外。
“……”
黎星霜覺得有些無聊,不死心道:“確定不要我跟你一起?你去找踏雲客,他們未必會給你麵子。
”
殷淮塵:“這你就放心吧,我麵子大得很。
香菜真人,誰是現在踏雲客裡粉絲最多的人?”
香菜真人配合道:“那當然是老闆你了。
”
“誰是踏雲客裡的第一高手?”
“那當然是老闆你了。
”
殷淮塵滿意了,遞給黎星霜一個“你懂了吧”的小眼神。
黎星霜:“?”
瞧把你嘚瑟的。
他悻悻道:“行吧。
你彆把這搞得烏煙瘴氣的就行,這小小城市,可經不起你折騰。
”
殷淮塵不滿道:“我是那麼無法無天的人嗎?”
香菜真人:“那當然是老闆你了。
”
殷淮塵:“……”
這句可以不用接。
第256章
有一件事殷淮塵冇說錯,那就是他這張臉,以及他這個ID,在玩家群體裡,走到哪都是吃得開的。
在論壇上聯絡到了鎮泉城的一個玩家公會,他帶著伏望,按論壇上那位自稱“鎮泉城地頭蛇”的公會會長“浪裡白嫖”提供的座標,前往鎮泉城的玩家聚集區。
鎮泉城雖衰敗,但作為係統認定的“主城”,該有的基礎功能區域一應俱全,玩家公會領地自然也在其中,位於城內相對規整的一片街區。
還冇走到公會領地區域,隔著兩條街,就遠遠看見前方路口烏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正伸著脖子朝他這個方向張望。
有的人還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大紅橫幅:
【歡迎天榜第一殷無常大佬蒞臨指導!】
殷淮塵的腳步,硬生生在距離路口三十米外停了下來。
搞什麼?!
旁邊的伏望顯然也看到了,他雖不完全理解“玩家”“天榜”“大佬”這些詞的具體含義,但那橫幅和人群的架勢是看得懂的。
他偏過頭,小聲問:“這些人……是來迎接您的?陣勢不小。
”
殷淮塵嘴角抽了抽,“算是吧。
”
都到這裡了,現在掉頭更尷尬,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走。
他一露麵,路口那群玩家頓時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真是殷無常啊!”
“哇!本人比論壇截圖還帥!”
“無常大佬看看我!我是你十年老粉!”
“殷神!帶帶弟弟!弟弟啥都會!”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喧鬨中夾雜著興奮的議論。
殷淮塵目不斜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目不斜視,實則腳趾已經開始摳地了。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火熱的視線黏在自己身上,還伴隨著各種哢嚓哢嚓的截圖聲。
好在人群雖熱情,倒也冇人真的上前攔路,隻是簇擁著他往前走。
很快,他便看到了“浪裡白嫖”公會的駐地大門。
說是公會駐地,實則隻是一座看起來比較新的宅院,跟吟秋公會那種超級領地的派頭當然冇法比。
門口,一個身形微胖的圓臉男玩家正搓著手,在門口翹首以盼。
看到殷淮塵走進,“浪裡白嫖”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了上來,隔著一丈遠就開始打招呼:
“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殷神,無常君!久仰大名啊,今日一見,果然是玉樹臨風,氣宇軒昂,人中龍鳳,名不虛傳……”
一連串恭維詞叭叭往外冒,熱情的不得了。
“浪會長,客氣了。
”
殷淮塵趕緊道:“我們還是進去說吧……”
“不打擾不打擾!您能來,是我們‘浪淘沙’公會,哦不,是整個鎮泉城全體玩家的榮幸啊!”
浪裡白嫖一邊側身引路,一邊繼續輸出彩虹屁,“剛纔論壇您聯絡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騙子呢,點進ID一看,哎喲,居然就是您本尊!可給我興奮壞了,趕緊給兄弟們說,多少兄弟半夜冇睡,就等著今天一睹大神風采!”
伏望聽得嘖嘖直讚歎。
說話間,浪裡白嫖已經引著殷淮塵和伏望進了公會駐地。
裡麵倒是收拾得乾淨整齊,像個正經的公會議事廳,牆上還掛了些海域地圖和任務清單。
浪裡白嫖招呼兩人坐下,又吩咐人趕緊上茶。
“不用客氣了浪會長。
”殷淮塵開門見山,“我就是想過來瞭解一下鎮泉城目前的情況,特彆是關於城裡這場怪病,以及城東鮫綃族的事。
”
浪裡白嫖一聽,臉上那熱情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些,“唉,殷神您問這個,可真是問到點子上了。
這事兒……說來話長,也邪門得很。
”
他揮揮手,讓其他看熱鬨的玩家先散去,然後親自給殷淮塵斟上茶,這才歎了口氣,開始講述:“您也看到了,咱們鎮泉城現在這副鬼樣子。
其實我們剛進遊戲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雖說不是青鹿城那種頂級大主城,但也算個熱鬨的碼頭城市,玩家也不少,任務資源什麼的也還過得去。
”
“不過三四個月前開始,城裡就不對勁了,陸陸續續有人生病,這病不傳染玩家,但看著NPC一個個倒下,城裡氣氛越來越差,好多店鋪關了,任務也少了……”
“現在城裡還有多少玩家?”殷淮塵問。
“冇多少了,除了我們公會這幾十號人,剩下都跑的差不多了。
”
“這麼少?”殷淮塵有些驚訝。
浪裡白嫖攤了攤手,無奈道:“玩家嘛,大家都是來玩遊戲找樂子、提升實力的。
這地方要資源冇資源,要任務冇像樣任務,還整天死氣沉沉的,誰樂意待啊?所以,有點門路的,實力強點的,基本都拖家帶口,哦不,是帶著公會兄弟,轉戰其他主城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很正常。
”
殷淮塵點點頭,表示理解。
玩家的流動性本就極大,哪裡收益高、體驗好就去哪裡,這是常態。
“那你們公會怎麼還留在這兒?”他又問。
以這位會長八麵玲瓏的性格,按理說早該帶著核心成員去更繁華的地方發展了。
浪裡白嫖撓了撓頭,“這個嘛……不瞞你說,其實我剛開始也想走來著。
但這不是在這地方待久了麼。
你彆看我們玩家好像跟NPC是兩個世界的人,但處久了,尤其是這些小NPC,幫他們做點跑腿任務,救個急,他們也實誠,有點什麼好東西都念著我們。
”
“比如說東街的王大娘,以前經常給我們留最新鮮的海魚;西巷的李木匠,我們公會駐地這點傢俱,都是他幫著打的,冇收幾個錢;還有碼頭那些老船工,每次出海都給我們帶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點,“看著他們一個個病倒,城裡一天比一天冷清,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雖說是個遊戲吧,但這些NPC,也挺真的。
我們就想著,反正去哪兒不是玩,在這兒好歹還能幫著照看一下,看能不能找出這怪病的根源,或者,至少陪他們走完最後一程吧。
”
話音未落,議事廳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是個約莫七八歲的NPC小男孩,看著麵黃肌瘦的,正怯生生地朝裡麵張望,目光落在浪裡白嫖身上。
“小白哥……”小男孩小聲叫道。
浪裡白嫖立刻站起來,臉上那副圓滑的樣子換成溫和的笑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小豆子,怎麼了?餓了嗎?”
小男孩點點頭,又搖搖頭,“娘……娘又咳得厲害,睡著還冇醒。
爹爹出海還冇回來……”
浪裡白嫖歎了口氣,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兩個玩家烹飪的能緩慢恢複體力的“雜糧饃饃”,塞到小男孩手裡:“給,拿著,和你娘分著吃。
跟你娘說,好好歇著,彆擔心,你爹肯定冇事,說不定今天就能回來,帶好多大魚呢。
”
小男孩捧著饃饃,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嗯,謝謝小白哥!”
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裡麵的殷淮塵和伏望,似乎有些怕生,小聲對浪裡白嫖說:“小白哥,這兩個大哥哥是好人嗎?”
浪裡白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好人,是特彆厲害的好人,說不定能幫咱們鎮泉城趕走病魔呢。
快回去吧,外麵風大。
”
小男孩又看了殷淮塵一眼,這才抱著饃饃,一步三回頭地跑了。
浪裡白嫖走回座位,對殷淮塵道:“這孩子叫小豆子,家住碼頭附近,他爹是漁民,娘身體一直不好,這次也染了那怪病,時好時壞。
他爹為了多掙點錢買藥,最近經常冒險去遠海……這世道。
”
他搖搖頭,臉上露出真實的憂慮。
殷淮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個浪裡白嫖會長展現出的對這座瀕死之城和城中NPC的善意並非偽裝,這讓他對此人的觀感好了不少。
“浪會長高義。
”
殷淮塵難得說了一句客氣話,“那關於這怪病,你們可有什麼發現?還有城東的鮫綃族,你們接觸過嗎?”
聽到這個問題,浪裡白嫖精神一振,顯然這纔是他期待的重頭戲。
“殷神,您既然問到點子上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這怪病,絕對有問題。
”
浪裡白嫖道:“我們公會有兄弟學過一些望氣門派的技能,雖然等級不高,但也看出些門道——這城裡瀰漫的那股‘病氣’,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疫病,倒像是某種持續性的、範圍性的Debuff。
”
這點和殷淮塵的判斷相同。
“至於城東的鮫綃族……”
浪裡白嫖又說:“我們確實偷偷去探查過幾次。
那些鮫綃族,大概十幾個人,住在老碼頭那些破棚子裡,深居簡出,很少與外人接觸。
但我們用偵查技能遠遠觀察過,他們……看起來狀態也不太好。
”
“哦?”
“雖然隔著遠,看不太真切,但他們似乎也透著股虛弱感,不像是施展邪法害人的樣子。
”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有個猜測,不知道對不對……您說,有冇有可能,這些鮫綃族,不是施害者,而是另一個受害者?
甚至,他們可能比城裡人更早接觸到這怪病的源頭,或者他們本身就是被這‘東西’吸引來的,或者困在這裡的?”
這個猜測,與老掌櫃和城中百姓的普遍認知截然相反,卻讓殷淮塵心中一動。
“你們冇有嘗試與他們溝通?”殷淮塵問。
“試過啊。
”
浪裡白嫖說,““遠遠地打招呼,示好,他們根本不理,戒備心很重。
想靠近點,他們就立刻躲進棚子,用那種很警惕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們也不敢硬來,一來鮫綃族成年個體戰力不弱,我們打不過,二來也怕激化矛盾,讓城裡百姓更恨他們。
”
他眼巴巴看著殷淮塵,“不過殷神你是天榜第一,智勇雙全,您要是出手,那肯定是馬到成功,藥到病除,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啊!到時候,您就是咱們鎮泉城的再生父母,咱們一定給您立生祠,天天上香……”
眼看著他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彩虹屁轟炸,殷淮塵趕緊抬手打斷了他。
“彆說這些有的冇的了,浪會長。
”
殷淮塵無奈道,“我本來就是打算過去看看的,至於是否能解決,還言之過早。
”
“需不需要我派幾個機靈的兄弟給您打個下手,放個風?或者,您需要什麼物資情報,儘管吩咐,我們公會雖然實力不濟,但在這一畝三分地,訊息還算靈通,跑腿打雜絕無問題!能為殷神效勞,是我們的榮幸。
”
殷淮塵想了想,“也好。
你派兩個熟悉地形的兄弟,在老碼頭外圍接應,不要靠近棚區。
若我們進去後一個時辰未出,或者有什麼異動,你們就傳訊給在城中客棧的一個人,叫黎星霜。
”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
浪裡白條拍拍胸脯,那架勢彷彿接到了史詩級任務。
殷淮塵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一直安靜旁聽的伏望,離開了浪淘沙公會。
走出公會駐地,還能聽到後麵傳來浪裡白嫖中氣十足的吆喝聲:“阿潛,影子,你們倆,趕緊的!帶上最好的潛行藥劑和信號符,去城東老碼頭外圍待命。
這可是殷神交代的任務,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千萬彆辦砸了!”
殷淮塵腳步不停,嘴角彎了一下。
這浪裡白嫖,雖有些市儈圓滑,但重情義,有擔當,在這玩家群體中,也算難得。
鎮泉城有他和他的公會留守,也是幸事。
隻是,這城中的謎團,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複雜了。
第257章
阿潛和影子看上去身材都很清瘦,很標準的刺客門派體型。
兩人得了浪裡白嫖的命令,又懷著能近距離圍觀大神的激動心情,帶著殷淮塵和伏望從小路出發,摸向了城東廢棄的老碼頭方向。
越靠近城東,那種瀰漫在全城的衰敗與死寂感便越發濃重。
路上的行人幾乎絕跡,房屋也更加破敗,不少已經空置,門窗歪斜,在海風中發出吱呀的哀鳴。
連身為玩家的阿潛和影子都覺得有些氣血不暢,不得不時不時磕一瓶藥劑。
殷淮塵有絕世心法傍身,倒冇什麼感覺,不過他能察覺到自己的太玄聖氣運轉速度自發加快,似乎在清除進入身體的某些“雜質”。
走了半個時辰左右,終於,一片荒涼的灘塗和破敗的木質碼頭出現在眼前。
這裡顯然廢棄已久,原本的棧道多有腐爛斷裂,幾艘破船半沉在海水裡。
碼頭後方的岩石堆附近,零星搭建著十幾個低矮簡陋的棚屋。
“大佬,前麵就是那些鮫綃族住的棚子了。
”
阿潛壓低聲音,指著那片棚屋區,小聲道,“我們之前用偵查技能看過,裡麵有人,但是不太露麵,他們警惕性很高,之前我們稍微靠近點就被髮現了。
”
影子在旁邊接話,“鮫綃族裡麵有高手,實力很強,我們就不敢往裡麵深入了。
對了。
”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瓶藥劑來,“這是中級潛行藥劑,能大幅降低存在感,能持續一刻鐘左右。
大佬你拿著吧。
”
影子也默默點頭,表示這是最穩妥的方案。
殷淮塵:“不用那麼麻煩。
”
影子和阿潛同時露出疑惑的表情:“?”
冇等他倆反應過來,就看到殷淮塵已經邁開步子,徑直朝著棚屋區中央走去。
大搖大擺。
他徑直走到那扇破敗的木門前,停下,然後抬腳——
砰!
漫天飛揚的灰塵與木屑之中,殷淮塵朗聲開口,“哪個是領頭的?出來說話。
”
“……”
阿潛和影子頓時傻眼。
這跟說好的秘密偵查不一樣啊!
這麼直接的嗎?!
棚屋區的死寂被徹底打破。
七八個鮫綃族人從各自的棚屋裡衝出,有男有女,大多身形頎長,皮膚帶著常年浸潤水汽的淡青色,耳後隱約有細微的鱗狀紋路,穿著簡陋的衣物,訝異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少年。
在察覺到對方是人類之後,這些鮫綃族人頓時憤怒戒備起來。
“人類!你們還想怎樣?!”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
“欺人太甚!我們都已經躲到這裡了!”
紛亂的斥罵聲中,一個格外高大的鮫綃族男性越眾而出,他看起來比其他人更魁梧,臉上還有一道疤痕,手持一柄黑沉沉的的三叉戟,他死死盯著殷淮塵,深藍色的眼眸裡怒火升騰。
“好好好……終於還是來了!”
這名鮫綃族的大漢聲音充滿恨意,“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要親自來趕儘殺絕了嗎?鎮泉城的螻蟻們不敢來,就派你這樣的高手前來?也好!今日,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撕下你們一塊肉來!”
話音未落,他周身猛然爆發出一股強橫的氣息。
“六品!”
遠處的阿潛失聲驚呼。
玩家對NPC的境界感知不如原住民敏銳,但對方這瞬間爆發的氣勢和波動,絕對是六品的精英模板。
而殷淮塵,眾所周知,是五品,一個大境界加上玩家模板和精英模板的差距,猶如天塹!
不等他們反應,那鮫綃族勇士就已經出手,戟尖一顫,沉重的三叉戟在他手裡輕如無物,瞬間化作三道寒芒,分襲殷淮塵上中下三路!
“大佬能行嗎?要不我們回去發信號?”
影子也急了,手心冒汗。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接應和必要時報信,可冇說要看著天榜第一折在這裡啊!
說時遲那時快,麵對鮫綃族勇士的攻擊,殷淮塵腳下步伐一錯,如遊龍般避開了兩道戟影。
第三道戟影直奔麵門,他這纔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灼夜槍在手中霎時展開,一點靈光乍現,點在了戟影上!
叮的一聲脆響。
槍尖對戟尖,針尖對麥芒,刺耳的交鳴聲響徹,兩色光芒轟然炸開,形成一圈氣浪,將地麵的碎石塵土儘數掀起,離得稍近的幾個鮫綃族人被推得踉蹌後退,麵露駭然。
那鮫綃族勇士直麵殷淮塵的槍,感受更深,隻覺得一股灼熱淩厲的奇異勁道順著戟身湧來,手臂發麻,胸口一窒,前衝之勢為之一頓。
他心中大驚——此人分明隻是五品氣息,內息怎麼會精純深厚至此?
殷淮塵同樣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後滑出半步,但麵色卻是絲毫不慌,反而饒有興致,“挺有勁。
”
長兵器對決,打得就是一個驚險博弈,大開大合,殷淮塵起了興致,壓下自己的底牌,純粹以【蒼煌禦雷真解】槍訣來應對。
“大言不慚!”
鮫綃族勇士感受到了輕視,大喝一聲,再不保留。
雙臂肌肉賁張,三叉戟猛然一攪,帶起重重戟影,似怒浪翻卷,化為纏綿絞殺之勢,徑直絞上了殷淮塵的槍鋒——
戟影重重,暗流洶湧,將殷淮塵周身數尺儘數籠罩。
正是鮫綃族擅長的戰法,以水之綿長厚重,困敵絞殺!
“來得好。
”
殷淮塵眼前一亮,身形不退反進,腳下雲蹤步踏出,如踏雷光,在戟影的縫隙間逆流而上!
同時槍身雷火閃爍,鋒芒暴漲,直接就是一槍雷火螺旋勁絞出!
三叉戟裝上彷彿電鑽般翻騰的槍鋒,鮫綃族勇士差點連人帶槍一起被甩飛出去,赤金雷光所過,纏綿的戟影漩渦被硬生生撕裂開一道縫隙來。
“什麼?”
鮫綃族勇士大驚,急忙變招。
殷淮塵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踏前一步,槍勢如跗骨之蛆,順著縫隙疾刺而入,直取胸腹要害!
鮫綃族勇士到底是身經百戰,三叉戟猛然回撤,戟身橫欄。
長兵相交,先怕者輸。
殷淮塵見此情景,知道勝負揭曉,臉上浮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主動權已在手中,前刺的灼夜槍驟然由極動轉為極靜,又在刹那變勢,由靜轉動,改刺為斬!
淩厲槍尖帶著斬斷江河之勢劈下,瞬息之間三連變槍,饒是鮫綃族勇士經驗再豐富,也反應不及。
“砰——”
槍鋒及咽喉的瞬間,殷淮塵手腕一翻,改斬為敲,用槍柄猛地在鮫綃族勇士脖頸處敲下,鮫綃族勇士連退三步,捂著喉嚨大聲咳嗽起來。
下一秒,灼夜槍的槍尖已經抵上他的眉心,槍尖雷光吞吐不定。
遠處,阿潛和影子已經看傻了,嘴巴大張。
“我靠,硬撼六品?還占上風?”
阿潛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什麼占上風……”
影子聲音乾澀,糾正他,“明明是碾壓好吧。
”
不論是技法還是正麵硬撼,哪怕他們這些門外漢、局外人都能看出強弱。
怎麼感覺明明那鮫綃族勇士纔是六品,卻反而被境界壓製了?
這就是天榜第一的實力嗎……
“咳咳,咳……”
鮫綃族勇士表情變幻,看著殷淮塵的目光如同見鬼了一樣。
他居然敗了,而且敗得如此徹底。
對方甚至冇有用什麼高深莫測的絕學,僅憑一杆槍,就破了他苦修多年的戰技。
這真的五品?還是說……對方使用了什麼隱藏氣息的招式?
他咳出幾口帶著血沫的唾沫,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尊嚴,嘶啞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隻求……放過我這些族人,他們與時疫一事無關。
”
他們和時疫無關?
殷淮塵眉頭一皺,這話的潛台詞是不是,其他人和此事無關,但和他有關?
周圍的鮫綃族人聞言,紛紛悲呼:“阿拓大哥!”“不要!”“跟他們拚了!”
殷淮塵眉頭微蹙,正要開口並非鎮守府派來的人,也無意加害。
下一秒……
咻!
迅疾尖銳的破空聲從他側後方襲來,聲音幾乎被海風和遠處浪濤掩蓋,但其速度卻快得驚人!
那是一支通體烏黑的弩箭,箭身細長,箭鏃卻是詭異的螺旋狀,旋轉著撕裂空氣,冇有半點聲光外泄。
“小心!”
伏望率先察覺,驚撥出聲。
殷淮塵在破空聲響起的刹那,已心生警兆,但他冇動,因為他能感覺到這支箭並無殺氣,也不是瞄著要害來的。
咚!
果不其然,箭矢擦著他肩膀一側而過,深深紮入前麵一塊礁石之中,被洞穿處有細密的裂紋蔓延開,可見其威力。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從遠處掠來,速度奇快,徑直朝著鮫綃族勇士而來。
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和殷淮塵年紀相仿,身穿墨綠勁裝,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利落的短髮在腦後隨風飛揚。
“這都不躲?”
少年見殷淮塵一動不動,又驚又疑,“你反應也太慢了吧!”
恰恰相反,是反應太快了,所以才知道冇必要躲。
伏望正站在靠近海邊的位置,那少年的身影朝著鮫綃族勇士掠去時,剛好經過他,他下意識伸手阻攔。
“閃開。
”
少年直接伸手,一抓一甩,就把伏望給掀了出去。
髮梢帶起的海風拂過伏望的臉頰,伏望錯愕的眼神對上他的眸子——清澈透亮,熠熠生輝。
飛揚的短髮,矯健的身姿,淩厲的側臉……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
……砰!
伏望整個人被掀翻,緊接著少年去勢不減,兩個起落就落到鮫綃族勇士阿拓身邊,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阿拓叔,走!”
“走什麼走?”
殷淮塵有些不滿,把他當空氣了啊?
他身形一晃,便要攔截。
但那少年卻似乎早有準備,見殷淮塵動作,左手一翻,□□再次抬起,卻不是射向殷淮塵,而是射向地麵。
“哢噠!”
幾聲機括輕響,三顆圓珠從□□下方彈出,落地即炸,帶起大片紅色的濃煙,瞬間將方圓數丈完全籠罩。
殷淮塵趕緊屏住呼吸,手中灼夜槍橫掃,帶起罡風,想要驅散煙霧。
但這紅煙極為粘稠,一時竟難以吹散。
煙霧中傳來少年的聲音,“阿拓叔,閉氣,抓緊!”
“想走?”
殷淮塵冷哼一聲,灼夜槍雷光再起,朝著聲音來源處刺去,雷火帶起的光芒撕裂紅煙,卻刺了個空。
一道墨綠色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拽著阿拓朝海邊彈射而去,腰間似乎連著某種銀色絲線,速度快得驚人!
殷淮塵目光微凝。
這男孩的手段層出不窮,顯然不是尋常武學,更像是……天柱機關城的手法。
他心中一動,難道與天柱機關城有關?
心思電轉間,殷淮塵出手不免又留了三分力,怕誤傷了可能與天柱機關城有關的人,斷了線索。
但就這麼一耽擱,少年已拽著阿拓衝到了海邊。
他反手又是一拍腰間機括,一聲輕響,一個類似滑板一樣的金屬物件彈射到他腳下,拉著阿拓一躍而上,後端“噗”地噴出兩道強勁的水流,推著兩人朝著外海疾射而去!
殷淮塵足尖一點,便要踏浪追擊。
對方似乎早有預料他會追來,頭也不回,反手又是向後一揚——
兩顆金屬圓球丟來,並非攻擊,而是在半空炸開,化為兩張大網,相互勾連,形成一片覆蓋十餘丈的攔截網域,朝著殷淮塵當頭罩下。
殷淮塵手腕一翻,瞬字刃出現在手中,飛刃穿過網眼,隨後化為墨線展開,殷淮塵接著瞬律效果穿網而過!
“天羅網?”
殷淮塵眼神微斂。
果然是天柱機關城的手法。
他落地,眼看金屬滑板就要消失在遠處海麵,殷淮塵不再猶豫,將灼夜槍收回,右手虛空一張——
造型古樸猙獰的神弓·墮日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弓身浮現,周圍光線都為之一暗。
左手虛拉弓弦,一支由太玄聖氣凝成的箭矢瞬間成型,箭尖鎖定遠處海麵上那個即將消失的影子。
“彆!”
伏望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那點恍惚瞬間被焦急取代,趕緊撲上來,“彆殺他!”
神弓墮日是絕世神兵,它的威力伏望可是知道的,在皇城時七品高手都死於箭下,這一箭出去,那少年怕是當場就要斃命!
殷淮塵被他這一打岔,箭勢微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眉頭一皺,“鬆手。
”
這一會功夫,遠處的墨綠色光點又模糊了一分。
殷淮塵不再遲疑,扣弦的手指輕輕一放。
嘣——
弓弦震顫,聲如裂帛,箭矢離弦而出,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光線的淡淡金痕,瞬間劃破數百丈海麵,精準洞穿了少年的左肩肩窩!
遠處海麵,那墨綠色身影劇烈一晃,險些從金屬滑板上摔落,但他硬生生挺住,反手捂住肩膀,腳下機關噴出的水流更急,眨眼間便徹底消失在薄霧與海浪之中。
伏望急得團團轉,“你不會真把他殺了吧!!”
殷淮塵無奈,“搞得我是什麼大魔頭一樣,我又不是殺人狂。
”
剛纔那一箭他隻用了一絲內息,箭上附帶的力道已收斂九成九。
【溯痕】:被墮日箭命中但未死亡的目標,會被附加一個“印記”,在一段時間內,使用者可以無視障礙和距離,模糊感知其方位與生命狀。
那一點傷勢對修士而言不算致命,隻留了一絲追蹤印記。
殷淮塵收起神弓墮日,瞥了他一眼,狐疑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啊……”
伏望搖頭,但眼神飄忽,“但我感覺我馬上就要認識他了。
”
殷淮塵:“……啥意思?”
“我紅鸞星動了。
”
伏望扭捏道,“我和他定會有一段姻緣……你彆這麼看我!我算得很準的!”
“……”
殷淮塵額角青筋跳了跳。
怎麼這個時候還思上春了?
什麼一見鐘情的破戲碼……人家上來就給你一個過肩摔,給你腦子摔壞了吧?
“他受傷了,流了那麼多血,不會有事吧……”
伏望臉上滿是擔憂。
罷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殷淮塵按下吐槽的衝動,轉頭看向那群驚惶不安的鮫綃族人。
除了剛纔那個六品是高手,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實力最強的也就二品。
殷淮塵想了想,道:“彆怕,我對你們並無惡意,也不會傷害你們,我就是想打探一些訊息。
”
鮫綃族人警惕地看著他,敵意明顯。
也是,殷淮塵上來就把他們之中最厲害的人給撂翻了,還朝剛剛那個少年射了一箭,怎麼看都像是殺紅了眼的反派……
殷淮塵歎了口氣,目光掃過這片死氣沉沉的棚屋區,然後對遠處還處於震驚狀態的阿潛和影子道:
“你們兩個,先回城,將此地情況告知你們會長,也告訴我師兄他們,就說我去追查線索,晚些回去彙合。
”
阿潛和影子如夢初醒,連忙點頭。
鎮泉城的疫病,天柱機關城,鮫綃族……
殷淮塵隱隱覺得這其中必然有密不可分的聯絡。
他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神弓墮日殘留的氣息。
這個溯痕他還是第一次用,此時他能感受到有一股玄妙的連接,即便相隔很遠,也能感受到其存在。
那股氣息跑了很遠,似乎是擔心後麵有人追,還拐了好幾個彎,這才小心折返,然後接著向下……
向下?
殷淮塵睜開眼,目光狐疑。
天柱機關城,不會是在海裡吧?
算了,先去看看再說。
殷淮塵正準備動身前往,又被伏望拉住。
“我跟你一起去。
”伏望說,“前麵危機四伏,我的占星術或許能幫上忙。
”
“……”
殷淮塵一副看透他的表情,“你就是想去見那小子吧?”
伏望臉紅。
你嬌羞毛線啊?
殷淮塵撇撇嘴,這道士怎麼還有戀愛腦呢?
算了。
他冇好氣地問:“你水性怎麼樣?”
“啊?水性?”
伏望回過神,愣了一下,“呃,不太好,小時候掉到井裡,差點淹死……”
“憋不死就行。
”
殷淮塵言簡意賅,不等伏望再問,左手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
“等、等等,你要乾嘛?!”
伏望瞬間驚悚。
“帶你追求愛情。
”
殷淮塵說道,然後拎著他縱身一躍,乾脆利落地紮進了海水之中。
第258章
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光線迅速暗淡。
殷淮塵運行太玄聖氣,在周身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氣罩,將水流隔絕在外。
他左手仍拎著伏望的後衣領,同時心神沉入與墮日神弓微弱的聯絡,感應著那縷烙印的氣息。
伏望猝不及防被拖入海中,嗆了口水,但很快反應過來,他水性雖差,但基本的避水法訣還是會一點的。
兩人順著感應,向著海中潛去,越往下,光線越暗,水壓漸增。
在海裡穿行了十來分鐘,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片朦朧的微光。
竟是一座建築的輪廓。
是一座由不知名金屬組合而成的奇異建築,有點像某種城堡,規模不小,表麵佈滿複雜的紋路和管道介麵,隱約可見一些緩慢轉動的金屬結構。
“這是……”
天柱機關城?
遠遠看著這座建築,殷淮塵心中猜測。
這建築上的紋路,和祝素素的陰後墓裡的陣式似乎是同源,恐怕就是天柱機關城冇錯了。
看來剛剛那短髮少年使用的機關術,看來確實出自此處.
他並未貿然靠近城門,而是憑藉著對那縷氣息的感應在建築外側搜尋。
很快,他就在側後方一處被海草遮掩的角落髮現了一道縫隙。
縫隙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似乎是某種應急通道或檢修口。
在水裡不好說話,殷淮塵打了個手勢,示意伏望收斂氣息,兩人如同兩條遊魚,悄無聲息地穿過縫隙。
進入內部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金屬甬道,乾燥無水,有空氣流通,顯然是內部自成空間。
循著氣息和隱約的人聲,他們沿著甬道小心前行。
七拐八繞之後,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類似小型中繼站的圓形大廳。
此刻,大廳正站著三個人。
其中兩個就是剛纔在岸邊見到的短髮少年,以及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的鮫綃族勇士阿拓。
在他們麵前還有一個穿著灰色袍子的中年人,似乎正在對少年和阿拓說著什麼。
殷淮塵和伏望對視一眼,默契地屏息凝神,藉著陰影悄悄靠近。
“……墨鉉,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冒失。
”
中年人的聲音帶著一點關切,“阿拓的傷不輕,需要立刻調理,你肩上的箭傷也得處理,這箭矢頗為古怪,不像是尋常兵器……”
原來他叫墨鉉。
伏望覺得這名字真好聽,嘿嘿笑了起來。
殷淮塵白了他一眼。
“師父,我冇事,一點小傷。
”
名叫墨鉉的短髮少年道,扶著阿拓靠坐在牆邊,“那夥人來勢洶洶,而且實力很強,我怕阿拓叔出事,所以纔沒忍住……”
就在殷淮塵凝神細聽,伏望也忍不住偷偷探頭時,那中年人突然拔高聲音。
“來都來了,還躲什麼呢?”
殷淮塵心中猛地一驚。
被髮現了?
他在中年人身上冇察覺到什麼屬於強者的氣息,他的斂息算不上多高明,但也不應該這麼容易被髮現纔對……
他看了眼伏望。
伏望趕緊搖頭,用眼神示意:不是我!我收斂氣息了!
既然被髮現了,那就冇辦法了……
殷淮塵目光壓下,止水訣悄悄運轉,做好了戰鬥準備。
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小心為上。
中年人突然嘿嘿一笑,轉頭對墨鉉道:“你看,我就說嘛,出門在外,小心駛得萬年船。
萬一真有人跟來呢?”
墨鉉:“……師父,您怎麼每次都用這招?我這次特意留意了,繞了路,還用了水影粉,不會有人跟來的。
”
中年人擺擺手,“年輕人,江湖險惡,多留個心眼總冇錯。
反正多說兩句話又不掉塊肉,萬一試出來……”
說著,話音戛然而止。
殷淮塵已經和伏望從後陰影處出現,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
殷淮塵:“……”
中年人:“……”
殷淮塵的嘴角抽了抽。
……終日打雁,今日竟被雁啄了眼。
這招他老用,之前在天嵐城的時候,還被人這麼詐過一次,隻不過那時他留了個心眼,冇被詐出來。
結果今天居然中招了。
怎麼人人都會這一招啊!!
短暫的沉默和尷尬後,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墨鉉第一個反應過來,“是你!”
他一眼就認出了殷淮塵,對方先前在岸邊那如同戰神下凡般的身影讓人實在印象深刻,“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我明明……”
阿拓也掙紮著想要站起,卻被墨鉉按住。
他同樣死死盯著殷淮塵,眼中是深沉的戒備。
中年人臉上的促狹笑容收斂,審視著眼前的人,上前一步,緩緩開口,聲音不再溫和:““閣下何人?為何擅闖我機關城?又為何傷我徒兒與這位鮫綃族的朋友?”
殷淮塵迅速壓下心中的那點荒謬感,神色恢複平靜。
他拱了拱手,“在下殷無常,這是我同伴伏望。
貿然闖入有些冒昧,但我們並無惡意,是為鎮泉城的事而來。
”
“鎮泉城……”
中年人眉頭微蹙,眼中閃過複雜難明,似有痛惜,又有無奈,“鎮泉城的事,我們也有所耳聞,也在尋找解決的辦法。
”
“你們知道鎮泉城的疫病源頭是什麼?”
殷淮塵看著他們的表情,問道。
“尚未確定。
”
中年人道。
殷淮塵目光掃過一旁的阿拓的表情,眯了眯眼,突然開口問:“是不是與這鮫綃族有關?”
這話一出,其他人臉色皆是一變。
“胡說什麼!”
墨鉉率先忍不住,“跟阿拓叔沒關係,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
阿拓表情糾結,似乎欲言又止。
殷淮塵感覺他們的態度好像有些不對,正要追問。
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墨宿?”
中年人和墨鉉都是一愣。
下一秒,殷淮塵那枚寄宿著祝素素魂魄的魂戒閃了閃,祝素素的身影出現在空氣中,青絲如瀑,清麗絕俗。
“你……你是……”
那中年人緊緊盯著祝素素的臉,震驚地說不出話來,“祝素素?祝前輩?”
“長這麼大了,差點冇認出來。
”
祝素素看到他的表情,微微一笑,“你還記得我?”
“記得……當然記得……”
中年人嘴唇劇烈顫抖起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您,您怎麼出來了?您還活著?”
你看她這透明的身體像是活著的樣子嗎……
殷淮塵心中暗道。
“怎麼隻有你在?”
祝素素看著中年人,問:“墨衍呢,可還活著?”
墨宿臉上激動的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慟,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最終隻是低聲道:“老師他已經不在了。
”
祝素素身影晃動了一下,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墨宿,那目光太過平靜。
“死了多久?”她問。
“半年前。
”
“半年……”
祝素素輕輕重複了一句。
僅僅半年而已。
她若能從陰後墓中,早半年甦醒,是否就能趕在油儘燈枯前,見他最後一麵?
是否就能親口問問他,這漫長的歲月,是如何熬過?是否就能……在真正的永彆之前,好好地道一聲“再見”。
良久,祝素素歎息一聲,“兩百二十一歲。
”
她說,“也等得夠久了。
可能這就是命吧。
”
墨宿抬手抹了把臉,平複翻湧的心緒,“老師臨去前的那段日子,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但精神……卻總是恍恍惚惚,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他經常說你的事,一說就是好久。
糊塗時,他就抓著我的手,不停地問:宿兒,你說素素她會不會冷?那墓裡那麼黑,那麼冷……”
祝素素靜靜地聽著。
“他還說過什麼?”她問。
墨宿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詞句。
最終,他還是說道:“老師他還說……他說,他不怪你,是他當年話說的太重。
您走前給他倒的那杯雲霧尖,他賭氣冇喝……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說後悔。
說那杯茶,上次冇喝,以後,怕是也喝不上了。
”
祝素素垂眸,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無人知曉這兩百二十一載的光陰,和一杯茶的悔意,是否在她心裡激起了漣漪,又或是隻剩一片荒蕪的寂靜。
過了一會,她才重新抬起眼,問:“他的靈位在哪?”
“在裡麵……”墨宿指向大廳一側的幽深通道。
“帶我去。
”
“您……跟我來。
”
突然出現的祝素素打破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她與墨宿的交談,旁人插不進嘴。
殷淮塵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在祝素素和墨宿之間移動,若有所思。
而旁邊的墨鉉,則完全是一頭霧水。
他看著自家那哭得不能自已的師父,又看著突然出現的女子虛影,再看看神色複雜的殷淮塵,以及……
旁邊那個眼神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伏望。
墨鉉被伏望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像有螞蟻在爬。
他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瞪了他一眼,“看什麼?”
伏望縮了縮脖子,然後摸了摸懷裡,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帶著討好的語氣道:“那個,我看你受傷了,血流了不少……我這有一瓶活血化瘀、生肌止血的藥,用了不留疤,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試試……”
墨鉉:“……”
他盯著那瓶藥,又看著伏望那張寫滿“我是好人快用我的藥”的臉,一陣無語。
這人是不是有病?
殷淮塵也注意到了伏望的小動作,額角又是一陣跳動。
這道士……冇救了。
冇看見氣氛這麼沉重嗎?
這時,祝素素的虛影已隨著墨宿,朝內室方向飄去。
殷淮塵心中好奇愈盛,這祝素素與墨衍,與天柱機關城,到底有怎樣的過往?
他按捺不住探究之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還在對著墨鉉獻寶的伏望,讓他跟上,自己則邁步,也隨著前麵兩人的身影,走向通往內室的通道。
墨鉉雖然滿心疑惑,但見師父和那神秘的女子虛影,連同殷淮塵他們都往裡走了,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阿拓,略一猶豫,還是決定先跟上去看看情況。
他瞥了還舉著藥瓶的伏望一眼,丟下一句“不需要!”,便轉身快步跟上了墨宿他們。
第259章
內室比外麵的大廳更為簡樸,也更為肅穆。
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溫暖的光暈,照亮了正中供桌上的一方靈位。
一爐清香靜靜燃著,青煙嫋嫋。
祝素素的虛影飄至靈位前,她隻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凝視著上麵簡單的幾個字。
良久,她抬起虛幻的手,似乎想觸碰那靈位,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停住,終究是穿了過去。
她垂下眼簾,低低地說了一句:“茶涼了……也好。
”
這句話冇頭冇尾,卻讓在場的殷淮塵等人心頭一窒。
“祝前輩。
”
殷淮塵還是冇忍住,開口問道,“你與這位墨衍大師……”
他有點好奇祝素素和墨衍的關係。
祝素素冇有回頭,依舊望著那靈位,沉默了片刻。
就在殷淮塵以為她不會回答時,祝素素的聲音緩緩響起,靜靜地揭開了塵封的往事。
那是碧秋宮草創之初,祝素素還未在江湖上站穩腳跟,急需提升實力。
她找到了一處靈脈遺蹟,但遺蹟內部有核心守護機關,以碧秋宮當時的底蘊,破解乏術。
於是祝素素找到了以機巧玄妙冠絕天下的天柱機關城。
接待她的,正是時任機關城長老的墨衍。
雖說是長老,但墨衍卻意外的年輕,眼睛很亮,看人時冇有尋常男子初見她的驚豔或評估,隻是好奇。
“圖紙我看過了,這個機關可不簡單,常規之法難破。
”墨衍說。
“所以我來找你,墨長老。
”祝素素說,“天柱機關城,可有‘非常規’之法?”
墨衍看著她,笑了笑,“有。
”
合作就此開始。
那段時間,祝素素幾乎常駐機關城。
她見識了墨衍如何將枯燥繁複的符文、齒輪、靈樞,組合成擁有生命的造物。
他工作時心無旁騖,那種極致的專注與純粹,讓習慣了權謀算計的祝素素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
墨衍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總能切中要害。
他欣賞祝素素的魄力和野心,曾評價她“鋒芒畢露,不滯於物”。
祝素素則驚訝於他看似沉靜的外表下,有一顆理想主義的心,他堅信機關術的終極,是“補天工之不足,諧萬物以共生”,而非殺戮與征服。
破解機關的過程異常艱難,有幾次險些失敗,但兩人都未曾退縮,反而愈發默契。
直到靈脈機關破解,他們已經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墨衍知道她和林清源的淵源後,對她說:“祝宮主,你之才情,困於恩怨殺伐,實為可惜。
天地之大,當有更高遠的境界值得追尋。
”
那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
不是憐憫,不是勸阻,而是惋惜,彷彿看到一塊絕世美玉,被用來墊了桌角。
但祝素素不懂。
那時的她,剛剛站穩腳跟,前路儘是荊棘與未雪的仇恨,談何“更高遠的境界”?
後來,碧秋宮選址重建,祝素素為設計圖絞儘腦汁。
墨衍得知後,主動請纓,傾注了極大的心血,為祝素素設計了碧秋宮的圖紙。
新建的碧秋宮有一處觀雲台,墨衍說:“此處視野最闊,雲海翻騰,儘收眼底。
願你偶爾也能駐足於此,看看這天地浩渺,不困於方寸之爭。
”
祝素素第一次這麼清晰地在另一個人構築的世界裡,看到了自己被理解和期許的樣子。
他們的關係並非男女情愛,而是另一種聯結,是靈魂在孤獨世間的偶然照見,是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另一副模樣的“鏡中人”。
後來,祝素素遭林清源背叛,她的複仇之誌如野火燎原,墨衍卻阻止了她。
墨衍說,“仇恨是淬毒的藤蔓,隻會將人越纏越緊,最終同歸於儘,不要親手扼殺你自己的無限可能。
”
那時的祝素素,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告,隻冷笑著說,
“你活在機關城的象牙塔裡,怎知剝皮蝕骨之痛?你的道是清茶明月,我的路卻是血海屍山!這世間本就是弱肉強食,何來超脫?墨衍,你的道,渡不了這濁世,也救不了我!”
話一出口,便看到墨衍眼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她記得自己最後給他倒了一杯茶,是一杯“雲霧尖”,她話說的重了,有些後悔,想著或許這茶香能緩和一下氣氛。
但墨衍卻冇喝,隻是轉身拂袖離去。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後來,複仇失敗,重傷瀕死,意識沉入黑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祝素素想到了墨衍。
她最終還是活成了墨衍曾經最惋惜的樣子。
被仇恨吞噬,冇有真正掙脫,也冇有真正飛翔過。
當殷淮塵闖入陰後墓,喚醒祝素素,當殷淮塵說她的棺上刻著“咫尺天涯,一步之遙。
今生憾矣,來世為階。
”事,她就知道了自己為什麼靈魂冇有消散。
必然是墨衍,用天柱機關城的秘術保全了她的殘魂。
她放下了很多東西,仇恨,不甘,憤怒,唯獨冇有放下對墨衍的歉意。
故事講完了。
內室裡一片死寂。
墨宿早已跪倒在靈位旁,泣不成聲,墨鉉也紅了眼眶,伏望也忘了再去偷看墨鉉,隻是呆呆地望著祝素素虛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感慨。
“這裡可還有雲霧尖?”
祝素素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問墨宿。
“有,有……”
墨宿抹了抹眼淚,說。
“去取一盒來。
”
祝素素道,“雖然來得遲了,但總歸我冇忘。
”
墨宿趕緊跑著去取茶了。
祝素素回頭,又看向靈位,彷彿了卻了心中積壓數百年的塊壘,然後對著靈位,深深一揖。
冇有言語,但這一揖之中,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有歉意,有感慨,有告彆,也有對過去的埋葬。
她看向殷淮塵,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還是謝謝你,帶我出了墓,讓我有機會來這一趟,也讓我不至於帶著遺憾而去。
”
殷淮塵沉默,胸中亦是心緒翻湧,他問:“你要走了嗎?”
祝素素點頭,“此間事了,我之執念已消,這世間也無甚留戀了。
你與我,與墨衍,皆算有緣。
望你莫要重蹈我等覆轍。
”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終於徹底化為無數光點,像星塵一般,在墨衍的靈位前盤旋片刻,然後緩緩消散。
隻有那嫋嫋青煙,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這最後的告彆。
“祝前輩!”
墨宿帶著雲霧尖回來,看到這一幕,痛哭失聲,伏地不起。
殷淮塵亦對著光點消散處,鄭重地拱手一禮。
敬這位命運多舛的前輩,敬那份跨越生死的知己之情,也敬她最後的警醒。
內室中瀰漫著淡淡的悲傷。
過了許久,墨宿才勉強止住悲聲,他站起身,眼眶紅腫,看向殷淮塵的目光,已與先前完全不同。
他走到殷淮塵麵前,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少俠,大恩不言謝!若非你攜祝前輩殘魂前來,老師臨終之憾,恐永無了結之日。
前輩之夙願,亦難得償。
此恩,墨宿與天柱機關城,銘記於心。
”
殷淮塵趕緊道,“前輩言重了,我也是受祝前輩所托,順路而行,不敢居功。
”
墨宿搖搖頭,情真意切。
他看了一眼墨衍的靈位,又看了看一旁因祝素素消散而有些怔忪的墨鉉,歎了口氣。
他艱難地收斂好情緒,對殷淮塵道:“少俠之前問的鎮泉城與鮫綃族之事,說來話長。
”
殷淮塵心中一動,“怎講?”
“請隨我去靜室吧。
”
墨宿側身引路,神態已是信任的姿態。
殷淮塵神色一正,看了一眼伏望,示意他跟上。
伏望連忙點頭,見墨鉉雖然眼睛還有些紅,但已恢複冷靜,這才稍稍放心,趕緊跟上殷淮塵的腳步。
……
墨宿請殷淮塵和伏望坐下,墨鉉默默立於師父身後,目光依舊帶著審視,但敵意已消散大半。
阿拓也被妥善安置在隔壁,有機關城的醫師照料。
墨宿親自為殷淮塵和伏望斟上茶,似乎在組織語言,臉上的悲慼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層憂慮。
“殷少俠,伏道長。
”
墨宿終於開口,“鎮泉城之變,鮫綃族之困,說來,和一場劫難與一個承諾有關。
”
“前輩請講。
”
“想必殷少俠也知曉,我天柱機關城,以機關秘術立世。
數百年前,機關城鼎盛時期,曾與許多種族交好,其中便包括鮫綃一族。
”
墨宿緩緩道來,“彼時,鮫綃族並非如今這般凋零,他們擁有獨特的水脈感應與生靈親和之力,與我機關城的機關術相結合,曾創造出不少造福一方的奇物。
兩族可謂世代交好,互有盟約。
”
他繼續道:“大約數百年前,東海深處湧來一群自稱‘幽淵族’的異族。
他們形貌詭異,功法陰毒,能驅使死氣與汙穢,鮫綃族首當其衝,他們的家園被迅速汙染,族人染上怪病,修為衰減……堪稱一場滅絕性的災難。
”
殷淮塵點點頭。
幽淵族他知道,殷淵以前和他說過這個異族的事,早年殷淵還和他們有過沖突。
“我天柱機關城也曾派出精銳援助,但那時的機關城,也因一些內部變故,日漸式微,力量有限。
我機關城一位先輩與鮫綃族當時的族長並肩作戰,最終雙雙隕落,但也重創了幽淵族主力,將其暫時逼退至遠海絕地。
”
“自那以後,鮫綃族與我機關城更是情誼深厚,盟約加深。
我們承諾,若鮫綃族再遭大難,可持信物來尋,機關城必竭力庇護。
這鎮泉城附近海域的這處【海淵城】,便是當年共建的隱秘據點之一,由墨衍老師這一脈負責駐守。
”
殷淮塵若有所思:“所以,鮫綃族來鎮泉城,是因為幽淵族又捲土重來?”
“正是。
”
墨宿沉重地點頭:“約莫半年前,阿拓帶著殘餘的族人,持著信物找到這裡,他說,幽淵族似乎找到了新的力量源泉,變得更加詭譎難防。
他們一族,如今隻剩下這最後這些人,幾乎到了滅族的邊緣。
按照古老盟約,我們自然收留了他們,將他們安置在海淵城附近的隱秘海穀中,提供庇護。
”
“但就在鮫綃族到來後不久,鎮泉城就開始出現那種怪異的疫病,我們調查後發現,鎮泉城的疫病和幽淵族的汙染頗為相似,懷疑可能是鮫綃族身上殘留的幽淵族汙染,無意中導致了這場疫病。
”
“阿拓他們得知後,惶恐不已。
他們本就因家園被毀,族人凋零而敏感脆弱,更害怕因為自己而牽連我們,所以堅持帶領族人離開海淵城庇護範圍,隻能暫且在老碼頭那裡落腳……”
殷淮塵眉頭微鎖,將墨宿所言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關鍵點。
“你是說阿拓懷疑疫病是自己的族人引發的?”
“他是如此推測的,目前我們也冇找到其他的解釋。
”
殷淮塵卻搖頭。
墨宿一愣,“少俠你的意思,有可能疫病和鮫綃族沒關係?”
“不是可能與否的問題。
”
殷淮塵說,“而是絕無可能。
”
第260章
聽到殷淮塵這麼說,墨宿等人皆是一愣。
墨宿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鮫綃族是源頭,他們自身為何冇有表現出最核心的病症?”
殷淮塵道:“我先前在老碼頭那邊見過鮫綃族的人,他們雖然看起來虛弱,但卻冇有城中百姓那種生機被抽離的感覺,病症表現不一致。
鮫綃族自身,可曾出現過如鎮泉城百姓那般魂魄萎靡的症狀?”
墨宿立刻搖頭,“冇有。
鮫綃族人的問題,主要是被幽淵族力量侵蝕導致的本源受損,他們的症狀與鎮泉城百姓的表現截然不同。
”
“這就是了。
”
殷淮塵頓了頓,又說,“其次,鎮泉城的疫病,是從城內開始,逐漸蔓延。
而鮫綃族聚居的城東老碼頭,若他們是源頭,疫病更該以碼頭為中心向外輻射,為何反而是城內先爆發?”
墨宿若有所思。
“最重要的一點。
我曾經在某個典籍中,見過幽淵族的記載。
”
殷淮塵看向墨宿,“幽淵族使用的穢水之法,和鮫綃一族作為水靈眷族後裔的血脈衝突,此乃種族本源差異,會讓鮫綃族出現被汙染的現象。
但對於人類而言,完全不具備傳染疫病的條件。
如果幽淵族有這樣的能力,那百年前他們最活躍的時候,為何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這話是真的。
殷淮塵曾經在無常宮的典籍中見過幽淵族的相關介紹,對這一點還是很篤定的。
墨宿聽完,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冇想到這些!當局者迷,當局者迷啊……”
一旁的墨鉉也激動地握緊了拳,“我就說阿拓叔他們是冤枉的!他們那麼好,怎麼會帶來疫病!”
墨宿長長舒了一口氣,但隨即眉頭皺得更緊:“若真如此,那這疫病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殷淮塵說道:“這也正是我想弄清楚的。
墨前輩,當務之急,是儘快將這個訊息告訴阿拓,也穩住鮫綃族。
然後,我們需要合力,找出這疫病的真正源頭。
”
墨宿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殷少俠,伏道長,多謝二位!此番不僅化解了祝前輩與老師的遺憾,更點醒了我們一直以來的誤區。
我墨宿,代表天柱機關城和鮫綃族倖存的族人,懇請二位助我們一臂之力,查明真相,化解此劫。
”
殷淮塵拱手還禮:“義不容辭。
”
伏望也連忙跟著行禮,眼睛瞟見墨鉉因找到為阿拓正名的希望而眼神發亮的樣子,又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什麼。
墨鉉得了師父命令,正欲轉身去找阿拓,目光掃過伏望那副臉頰微紅的樣子,嘴角抽動了一下,丟下一句“師父,我去去就回”,便快步離開了靜室。
殷淮塵找準時機,又道:“墨前輩,其實我這次來天柱機關城,除了幫陰後完成未了的夙願,還有另一件事。
”
墨宿神色一正:“殷少俠於我機關城有恩,更是祝前輩所托之人,但說無妨。
”
殷淮塵略一沉吟,決定直言:“不瞞前輩,在下與一位同伴,正在研究一種特殊的器物,但進展維艱。
久聞天柱機關城在這一方麵詣通天,所以想要請前輩指點一二,以解困局。
”
“是什麼器物?”
“核彈。
”
“核彈?”墨宿疑惑,“此名頗為奇特,聞所未聞。
不知殷少俠所研此物,作何用途?”
殷淮塵倒也冇有隱瞞或美化核彈,坦然道:“是一種威力極大的攻擊性武器,能在極短時間內釋放出難以想象的龐大能量,足以造成毀滅性的破壞。
”
墨宿聽聞此言,趕緊搖頭,“我天柱機關城之傳承,自初代祖師起,便立下‘以人巧補天工,諧萬物以共生’之要義,旨在便利民生,探索天地至理,而非為了製造更大規模的殺戮與毀滅。
少俠所求之物,有違我城理念根基……”
他的反應在殷淮塵的意料之中,伏望忍不住看向殷淮塵,不知道他要如何應對。
殷淮塵不慌不忙,開始施展起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前輩可知,這四洲天下,如今看似承平,實則暗流洶湧?”
他話鋒一轉,問道:“人皇病危,朝局動盪,淨世教和諸如幽淵族之類的異族蠢蠢欲動,鎮泉城之疫,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
“諧萬物以共生,其前提,是擁有守護共生之可能的力量與威懾。
若無足夠的力量,當幽淵族大舉入侵,當淨世教掀起血雨腥風,當某些勢力為了一己之私慾掀起滔天戰火時,拿什麼去‘諧’?”
他聲音有力,繼續道:“機關之術,可以是治病救人的靈樞,也可以是懸於那些破壞共生者頭頂的利劍。
此劍鑄成,未必真要出鞘,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種威懾,能讓某些喪心病狂之輩有所忌憚,能為真正的和平爭取時間空間。
”
墨宿目光微動,冇有打斷。
見他似乎有所鬆動,殷淮塵趁熱打鐵:“況且,補天工之不足,天工所指,恐怕不僅僅是自然造化,也應包含這世間本就存在的惡與力。
以人之巧思,造出足以製衡此等惡力的器物,這本身,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補不足’嗎?”
“研究此物,非為恃強淩弱,非為好戰嗜殺。
而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刻,擁有一種能夠一錘定音的手段。
是救人的金針,還是為殺人的凶器。
關鍵,在於心,而非器。
不是嗎?”
【心絃執撥者】:凡有所言,發於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鳴,使人信服。
在進行具有說服、煽動、欺騙性質的言語或行為時,提升目標對象的信任度與接受度。
許久冇有使用的心絃執撥者稱號效果開始發力,墨宿眉頭緊鎖,目光沉凝,顯然在激烈地思考。
良久,墨宿長長地出了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包袱。
“少俠,你說得也不無道理。
”
他說,“理念需立足於現實。
若無守護之力,一切理想皆是空中樓閣。
先師墨衍晚年,目睹世道漸亂,也曾有過類似的困惑與轉變……罷了,我願意幫你,以報今日相助之情。
”
伏望在旁邊已經被殷淮塵一番話給說暈了。
不愧是短短半個月,就能把福祉會在皇城搞得如火如荼,吸引了無數達官顯貴入夥的殷奉宸……
這三寸不爛之舌,這忽悠能力,這義正言辭,慨慷激昂的一番發言……簡直了!
伏望簡直對殷淮塵佩服的五體投地。
說服成功,殷淮塵也鬆了口氣。
他也冇耽擱時間,在搞定了天柱機關城這邊的事後,把伏望留下,自己則是用天道點的傳送功能,回到了鎮泉城。
冇帶伏望主要是因為他現在天道點有點吃緊,帶一個NPC傳送費直接翻倍,不過伏望對此似乎毫無意見,還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用屁股想也知道,這傢夥就想多和那個叫墨鉉的少年黏糊一會。
雖然伏望的占星之術一向都挺準的,但是看那個墨鉉的態度,好像對他並不感冒?
真能有姻緣嗎……
好在機關城和鎮泉城的傳送點離得很近,冇花多少天道點,傳送的光芒一閃,殷淮塵已經回到了鎮泉城內。
和黎星霜、雲瑾等人大致交代了剛剛一路發生的事情,以及鮫綃族並非源頭的結論後,雲瑾道:
“無常哥,你們去追查源頭,務必小心。
鎮泉城這邊,就交給我吧,我會穩住局麵,安撫百姓,暗中調查。
我們分頭行動,希望能早日揭開真相,解救這一城百姓。
”
殷淮塵離開的這些功夫,雲瑾也冇有閒著,一方麵在城中打探訊息,一方麵也在四處走訪,協調局麵。
一個養尊處優的四皇子,在麵對鎮泉城的災禍時,還是表現出了應有的擔當。
即便是那些臟亂差的老街區,他也冇有嫌棄,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這才半天功夫,一襲都已經染上了一身灰塵。
殷淮塵看著雲瑾,心中確實湧起一點欣慰。
這孩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
或許,這趟離開皇城的旅程,對他而言,遠比留在那裡參與無謂的爭鬥更有意義。
“嗯,你做得很好。
”
殷淮塵誇了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城內情況複雜,你也要多加小心,遇到問題記得找黎星霜,安全第一。
還有,一會你去一個叫【浪淘沙】的踏雲客公會裡麵,找一個叫浪裡白嫖的人,他會協助你的。
”
雲瑾得到誇獎,眼睛亮晶晶的,點頭道:“放心吧無常哥,這裡就交給我。
”
黎星霜在旁邊幽幽道:“我在這,這小子出不了事。
倒是你那邊纔要小心,彆陰溝裡翻船。
”
說著他又搖頭歎氣道:“我也是作孽,早知道這一趟這麼麻煩,我當初就不給你精血琥珀了。
放著大好河山我不玩,來這裡給你當保姆來了。
”
殷淮塵笑了笑,知道黎星霜是在說笑,冇再多說。
然後他找到了正在對著一堆圖紙寫寫畫畫的香菜真人,簡單說明情況。
“找到天柱機關城了?!”
香菜真人一聽,立馬把手裡的筆一摔,“去去去,馬上就去!老闆你還等什麼,快走啊!”
“……”
比我還急呢。
殷淮塵對黎星霜和雲瑾最後叮囑了幾句,然後帶著香菜真人出發,走水路重新回到了天柱機關城的海底分部,海淵城。
墨宿早已在此等候,還帶來了兩位白髮蒼蒼的機關城長老。
無需過多寒暄,香菜真人一進入狀態,立刻變了一個人。
他雙眼放光,如數家珍般將自己的設計思路、遇到的瓶頸等等滔滔不絕地講了出來,甚至現場用帶來的簡易材料,演示了幾個關鍵的能量失控模型。
墨宿和兩位長老都有些驚訝,一方麵驚訝於香菜真人跳脫的思路,另一方麵也訝異於萬象兩極宗的【能量共鳴結構】還能這麼用?
這小子不簡單啊……
隨著香菜真人講解深入,他們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不時低聲交流。
“能量密度超越臨界,則器不堪其載,形不固其質……”
一位長老撫須沉吟,“此非單純符文強度不足,乃是承載結構根本有缺。
”
“可以試試千疊百轉如意樞的結構。
”
墨宿也道,“通過無數微觀的甬道,層層遞轉,化整為零,散於無形……或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
香菜真人的思路雖然天馬行空,但基礎紮實,提出的能量模型也極具啟發性,對機關城而言也是一種新的視角。
墨宿道:“既然殷少俠於我天柱機關城有恩,此事又並非單純的毀滅之道,或許真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我天柱機關城,便全力助你研究。
”
兩位長老也點了點頭,表示冇有異議。
隨後墨宿吩咐了幾句,不多時,就有人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走了回來。
墨宿接過盒子,神情鄭重地將其打開,上麵是一塊暗金色的奇異金屬,拳頭大小,表麵流淌著水波般光澤,十分奇異。
“此乃星辰元核金。
”
墨宿說,“其性至堅至韌,對絕大多數形式的能量都有極佳的惰性和疏導性,是構建超穩定能量核心的無上寶材,我珍藏多年,一直未捨得動用。
今日,便贈予你們,作為此研究的核心材料之一,也算是我報答殷少俠對機關城、對祝前輩之恩的一點心意。
”
盒子打開的瞬間,那“星辰元核金”散發出的獨特波動和璀璨光澤,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這奇金吸引時,隻聽“噗嘰”一聲,一個物體突然從殷淮塵的方向彈射起步,速度極快。
殷淮塵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是一團橘黃色的果凍般的生物,正是殷淮塵那個天地造化珠中誕生的靈獸——小坨。
從秘境中孵化後,小坨就一直冇有什麼動靜,待在殷淮塵的揹包空間裡,殷淮塵都快把它的存在給忘了。
比起在秘境時,小坨看起來也有一些變化,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橘黃色,宛如一塊柔軟的琥珀,體型似乎也大了一點。
被殷淮塵抓在手裡,果凍一樣的身體扭了扭,小眼睛盯著那塊星辰元核金,分明寫著兩個字——想吃。
“這可不能吃。
”
殷淮塵捏了捏這團彈性十足的橘黃色果凍,警告道。
這傢夥,平時睡得跟死豬一樣,一聞到好東西就精神了。
墨宿和兩位長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當墨宿的目光落在殷淮塵手中的小坨上時,先是疑惑,隨即仔細打量,臉上露出了震驚之色。
“這是……”
墨宿語氣驚訝,猛地抬頭看向殷淮塵,急促道:“少俠,此靈獸,你從何處得來的?”
殷淮塵一邊用力捏住還想往星辰元核金方向蛄蛹的小坨,一邊答道:“是從天地造化珠中孵化出來的。
墨前輩認得此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