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韓拂衣抵達澄心院時,殷淮塵正拿著茶壺,給坐在對麵的淩雪斟茶。
茶香嫋嫋,氣氛寧靜,淩雪那雙眸子亮得驚人,正全神貫注聽著殷淮塵說話。
“……故而,淩隊長,你看這福祉會,絕非簡單的募資。
”
殷淮塵聲音溫和,但感染力很強,“將士不易,朝廷撥款總有延時,或被人上下其手。
福祉會募資,一為陛下分憂,穩固國本,二為生民請命,解厄紓困……”
淩雪身姿筆挺地坐著,一身禁軍輕甲,襯得她麵容英氣。
“殷奉宸所言,確實……令人深思。
”
淩雪點頭道,“若真能如此,不涉權爭,隻辦實事,於國於軍,善莫大焉。
但是此事牽涉頗廣,福祉會一民間善會,如何確保不會被層層盤剝?”
“問得好。
”
殷淮塵讚許地點頭,從容不迫,“我們踏雲客自有一套商業運行的規則,這一點和朝廷和各地鎮守府略有不同。
踏雲客之間踐行人人平等,互相之間合作,互相之間監督,便可最大程度減少流弊……”
砰!
門被一股巨力猛然推開,韓拂衣麵罩寒霜,矗立在門口。
“韓叔……韓衛長。
”
淩雪嚇了一跳,下意識起身。
殷淮塵倒是從容,彷彿早料到他會來,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拿過一個新茶杯,含笑示意:“韓衛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聽說韓衛長剛剛出差回來,要不一起坐下來喝杯茶?順便也幫忙參詳參詳。
”
“參詳?”
韓拂衣冷笑,邁步而入,“本衛半月未歸,你倒是好本事,將這皇城攪得烏煙瘴氣,斂財聚眾……”
淩雪忍不住開口:“韓衛長,殷奉宸他是在做正事,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韓拂衣:“……”
你清醒一點行嗎?
殷淮塵顯得很悠哉。
搞這個所謂“福祉會”的時候,殷淮塵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人皇和蒼雲侯或許礙於身份不會過問,但韓拂衣是執金衛衛長,斷然不會坐視不理,而且韓拂衣本人看起來也不是好糊弄的,想要把福祉會弄起來,怎麼也得過他這一關。
這些日子殷淮塵到處結交人脈,順便利用自己的職權,把塵世閣的情報網也順勢在皇城內鋪開,倒是搞到了不少有用的訊息。
之前在禁軍衛所的時候他就察覺到韓拂衣和淩雪的關係不一般,蒐羅情報後,發現的確如此。
淩雪是韓拂衣曾經一個關係極好的同僚的孩子,因為一場任務,韓拂衣的同僚身死,臨死前便將淩雪托付給了他。
從某種角度來說,韓拂衣算是淩雪的“監護人”,隻不過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
淩雪一身抱負,想進執金衛,韓拂衣卻覺得執金衛太過凶險,戰場陰私太多,於是便將淩雪安排在了禁軍,這讓淩雪十分不忿,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因此稍有僵硬。
“你知道什麼?”韓拂衣看著淩雪,有些頭大,道:“皇城這潭水有多深?他一個來曆不明的踏雲客,搞出這般陣仗,聚斂海量資財,結交各方權貴,你想過背後緣由嗎?你可知這是何等險事?”
淩雪被嗬斥得臉色一白,但倔強地挺直脊背,還想爭辯。
“韓衛長息怒。
”
殷淮塵適時開口,“這是福祉會近日的成果,韓衛長還請過目。
是非功過,韓衛長一看便知。
”
說完,拿出賬本,遞給韓拂衣。
韓拂衣冷著臉接過,仔細掃視。
他就不信,這般短時間聚斂的巨資,流向能完全乾淨,他倒要看看,這小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福祉會雖然是殷淮塵搞的一手龐氏騙局,但殷淮塵不是傻子,要是真的純純斂財,毫不收斂,那太容易被看穿了。
他搞的福祉會,是真的辦了實事的,但關鍵問題就在於成本。
同樣的東西,從原住民手裡買,要一百銀兩。
但是同樣的東西,玩家也能做,而且玩家市場資訊透明,卷得離譜,價格往往更加低廉,有時候甚至成本價隻有原住民的十分之一。
皇城,尤其是高層,對踏雲客這個群體的瞭解還流於表麵,對這個潛在的,顛覆性的玩家市場極其恐怖的成本優勢,要麼一無所知,要麼一知半解,更無法介入驗證。
這中間,就存在了一道厚厚的資訊壁壘。
殷淮塵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壁壘,以玩家的價格采購物資,再以合乎原住民行情的格做賬支出,中間的钜額差價,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入了他的腰包。
就連殷寒姍在瞭解了其中的貓膩後,都忍不住感歎一句——皇城的錢,未免也太好賺了。
而這賬目由衛晚洲這老油條親自操刀,自然做得是相當完美,就算韓拂衣也看不出任何問題。
就因為看不出問題,他胸口那股鬱氣非但冇散,反而更堵了。
——乾淨,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專門做給人看的。
淩雪也在觀察韓拂衣的表情變化,見他並未再疾言厲色,反而盯著賬本陷入沉思,以為他態度鬆動,忍又站出來替殷淮塵說話,“韓衛長,殷奉宸的細則草案我已看過,頗為周詳,並非空話。
他還說,此事需執金衛內部可靠之人協同辦理,避免經手人太多,反生弊端。
”
聽聽,這都已經開始討論具體執行和監督人選了,語氣完全已經和殷淮塵站到統一陣線了。
韓拂衣看著已經被殷淮塵忽悠瘸了的淩雪,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孩子,聰明、正直、有抱負,可就是太單純,太容易相信那些披著大義外衣的東西。
戰友托孤,他一手帶大,又親自安排進相對安全的禁軍,就是怕她被皇城的黑暗吞噬,冇想到防住了明槍暗箭,卻冇防住殷淮塵這種混了糖衣炮彈加理想主義的軟刀子。
他揮揮手,示意淩雪出去,他要單獨和殷淮塵說話。
淩雪卻站著不動,一臉倔驢樣,“韓衛長,卑職隸屬皇城禁軍,若無緊急軍務,不受執金衛差遣。
此處乃殷奉宸私邸,非衙門公堂。
”
看她的樣子,明顯是擔心韓拂衣含怒出手,直接把殷淮塵當場做掉,來個先斬後奏。
這話就差明說:這裡是人家殷淮塵的地盤,你雖然是執金衛衛長,但無權在這裡以官身命令我離開,更彆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對“無辜正直”的殷奉宸做什麼。
韓拂衣:“……”
這丫頭片子!
自從他把她“發配”到禁軍,她就冇給過他好臉色,處處頂著來。
現在可好,才認識殷淮塵幾天?就胳膊肘往外拐成這樣了?
韓拂衣冇好氣地道:“出去吧,我不會動他,隻是有點事情和他聊聊。
”
殷淮塵:“淩隊長,你出去吧,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和韓衛長說呢。
”
“……哦。
”淩雪這才點點頭,出去了。
韓拂衣心更累了。
這區彆對待也太明顯了,他說十句,頂不上殷淮塵一句好使!
他目光看向殷淮塵,皮笑肉不笑道:“殷奉宸真是好手段。
”
“手段?什麼手段?”殷淮塵裝傻。
“行了。
”
韓拂衣放下賬目,“殷無常,我不管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賬目做得漂亮,話也說得漂亮,但有些事,瞞得過彆人,瞞不過我。
”
他說,“我雖然不知道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做這些事情是為什麼,但我得提醒你……如今多事之秋,你在此時讓自己置於焦點,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趁此機會,撈上一筆了。
風浪越大,魚越貴嘛。
殷淮塵心中暗道。
然後笑著說,“福祉會,或許不儘完美,或許惹人非議,但它確實在做事。
韓衛長,陛下為何封我?蒼雲侯為何傳我?莫非真是隻看中我這點微末修為?”
“你拉倒吧。
”
韓拂衣說,“你那套說辭,哄哄淩雪那種愣頭青,或者那些被利益迷了眼的權貴還行,在我這兒不好使。
”
他和蒼雲侯的關係匪淺,其他人或許顧及殷淮塵背後站著蒼雲侯,韓拂衣可不會被這張虎皮大旗騙到,“侯爺傳你槍意,是惜才,但他絕不會授意你去搞這些。
他不過是不管俗世,懶得搭理你罷了。
”
殷淮塵嘿嘿一笑,顯得很賤。
起碼看韓拂衣這態度,也是不想追究了。
或者說,暫時拿他冇辦法,隻能口頭警告。
韓拂衣頓了頓,又說,“陛下身處預言漩渦,樂得看你將局勢攪渾。
但我得告訴你一點,你想藉此斂財,可以,但莫要插手皇子之爭。
”
殷淮塵眉頭一皺。
韓拂衣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殷淮塵心中一動,問:“莫非您和侯爺,心中已有下一任人皇的人選?”
難道人皇之爭,看似激烈,實則在高層麵早已有了定數?所以韓拂衣才警告他不要站隊,以免站錯了,或者打亂了某種安排?
韓拂衣卻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眸光深沉地看著他,道:“有些事,非是人力可強求,亦非表象可儘窺。
大勢所趨,自有其理。
”
他起身,不再多言,“你好自為之。
”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玄色披風在門外帶起一陣冷風。
殷淮塵摸著下巴,思索起來。
韓拂衣最後那番話,資訊量巨大,又語焉不詳。
大勢所趨,自有其理?
他對人皇之爭冇什麼興趣,下一任人皇是誰,對他而言也冇那麼重要。
彆說他現在是玩家,就算他還是無常宮的原住民,人皇與朝堂之事,無常宮也向來是不插手的。
殷淮塵就是好奇。
韓拂衣說得這麼深奧,其中必然有貓膩,如果皇城的人皇之爭是一個巨大的主線任務,那這或許就是某個線索?
不過,好奇歸好奇,韓拂衣的警告他記下了。
至少短期內,在局勢未明之前,對幾位皇子要保持更謹慎的距離,姿態要更加超然。
“福祉會”還得繼續搞,錢還得繼續賺。
至於皇子之爭……暫且作壁上觀,但該瞭解的資訊,一點也不能少。
……
穿過熟悉的菜畦小徑,便見蒼雲侯正挽著袖子正在修剪枝葉。
聽到韓拂衣的腳步聲,蒼雲侯頭也未回,隻是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拂衣來了?”
蒼雲侯聲音平和,帶著點調侃,“北境的風霜未儘,怎地眉宇間又添了新愁?”
韓拂衣走到近前,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儘。
“侯爺,您就真由著那小子,打著您的旗號,在皇城裡招搖撞騙,攪風攪雨?”
蒼雲侯修剪完最後一根多餘的枝椏,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手,這才轉過身,澄澈深邃的眼眸看向韓拂衣。
“招搖撞騙?”
蒼雲侯笑道,“賬目清楚,實事也做了些,邊軍、百姓,確有人受惠。
雖然手段取巧,心思也未必單純,但比起那些隻知盤剝,屍位素餐之輩,豈非好上許多?”
頓了頓,他搖頭道:“至於借我的名頭……我傳他槍意是實,他藉此引申,是他聰慧,也是旁人自行揣度。
我若出麵,反倒顯得斤斤計較。
由他去吧,若能借我這微末名頭,多做成幾件實事,也未嘗不可。
”
他走到韓拂衣對麵坐下,“倒是韓衛長你,若真覺得他行差踏錯,以你的性子,豈會容他逍遙?怕是早就尋個由頭,將他鎖拿下獄,細細審問了。
”
而不是跑來他這裡發牢騷。
看來,韓衛長心裡,也非全然反對。
韓拂衣神色一滯,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覺得,那小子……身上有那個人的影子。
”他低聲道。
蒼雲侯自然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眼中也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隨即化為平靜:“往事已矣。
不過,此子確是變數。
他既入局,這盤棋,便多了無數可能。
”
話題自然而然轉向當下的棋局核心。
蒼雲侯拈起一顆落在石桌上的白色石子,在指尖把玩,“雲彥剛愎有餘,懷柔不足,與朝中文官、新興勢力格格不入,難收天下之心。
雲瑾長於經營,然失之寬柔,缺一份定鼎乾坤的殺伐決斷,且母族不顯,人皇之爭,恐力有不逮。
”
他將白色石子輕輕落在棋盤格線上,發出一聲輕響:“而二皇子雲翎,久鎮西陲,戰功赫赫,在軍中有實打實的威望,歸京這些時日,看似低調,實則與朝中部分務實派,以及一些不滿現狀的勢力,接觸頻繁。
最重要的是……”
蒼雲侯看向韓拂衣,“他身邊,帶著一個踏雲客。
”
韓拂衣瞳孔微縮,“侯爺也知道了?雲翊身邊確有一人,身份隱秘,但能力非凡,經執金衛調查,此人便是踏雲客。
”
他壓低了聲音,說:“易先天最後那則預言,莫非所說的‘契機’,就應在此人身上?”
蒼雲侯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語氣縹緲道:“天意難測,預言是軌,行走是人。
是踏雲客選擇了雲翊,還是雲翊本就承載了某種軌跡?誰又說得清。
隻是目前來看,雲翎的確是最符合的人選,大位更迭,若無意外,恐已定數。
”
韓拂衣默然。
連蒼雲侯都如此說,那二皇子雲翊的優勢,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這皇位之爭,表麵三足鼎立,實則或許早已傾斜。
……
韓拂衣離開雲廬,心情稍定,但想到殷淮塵那副算計的嘴臉,還是有些不爽。
正打算回執金衛處理積壓公務,剛走到內城街道,便聽見一陣議論聲飄進耳朵裡。
“聽說了嗎?連韓衛長都認捐了福祉會!”
“真的假的?韓衛長不是剛回京嗎?這就支援殷奉宸了?”
“那還有假?有人親眼看見韓衛長從澄心院出來,麵色如常,並未發作。
你想啊,以韓衛長的脾氣,若那福祉會真是歪門邪道,他能輕輕放過?這不就等於默認支援了嗎?”
“嘶……連韓衛長都表態了,看來這福祉會,背後果然不簡單!不行,我得趕緊回去稟報老爺,咱們那份‘金券’,得再加點兒!”
韓拂衣:“……”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視線掃過那幾個議論的人。
路人碰到他的目光,嚇得渾身一抖,作鳥獸散。
“站住。
”
韓拂衣低喝一聲,順手就抓來一人。
“你們說的這話,從哪裡聽來的?”韓拂衣質問。
那人看到韓拂衣身上的玄色披風,立馬就認出了這是個執金衛,嚇得腿都軟了,“執金衛大人饒命啊!我……我也是聽彆人說的,皇城好多人都在傳呢,說韓衛長從殷奉宸府上出來,未曾拿人,便是默許……還說,韓衛長也捐了,不然殷奉宸哪能如此安穩……大家都這麼說啊!”
韓拂衣臉當即就黑了。
從澄心院出來冇抓人,就等於支援認捐?這什麼狗屁邏輯!
他纔剛從殷淮塵那邊出來冇多久,整個皇城就開始風言風語,要說背後冇有推手,鬼纔信。
這背後的推手是誰,用屁股都想得出來。
好你個殷無常……
韓拂衣鬆開路人,那人趕緊連滾爬爬地跑了。
殷無常恐怕早就算計好了,料定他看了賬目,又被淩雪一攪和,不可能真的當場把他怎麼樣。
隻要韓拂衣從今天從澄心院安然無恙地走出來,在外人眼裡,就成了韓衛長也支援福祉會的鐵證。
混賬小子,真是半點不厚道!這是把他當槍使了,還是當招牌掛了?
……
殷淮塵坐在澄心院,剛剛收到又一波認捐高峰和外界對“韓衛長支援”的熱烈反響,端起茶杯,愜意地抿了一口。
“韓衛長真是好人啊。
”
他由衷感歎道。
第242章
短短月餘,“天佑滄瀾·福祉會”已不再是皇城談資中一個新鮮的名詞,而是化作一股無形的洪流,滲入了皇城的脈絡深處。
最開始的時候,皇城那些頂層權貴還並冇有太過在意,但隨著福祉會影響力漸漸擴大,也讓他們嗅到了一絲不對。
福祉會雖然規模尚不足以覆蓋全部,但那些實實在在發放的物資,確實讓一部分底層的民眾和士卒口中,開始唸叨“殷奉宸”和“福祉會”的名字。
這份民心與軍心的微瀾,在精於計算的政治家眼中,價值難以估量。
而在皇城的權力場上,福祉會的影響更為直觀。
不斷增厚的“功德簿”,像一張巨大的網,將越來越多的權貴、官員、將領、富商網羅其中。
雖然殷淮塵的本意隻是想斂財,但不得不說,他這段時間的作為,的確在皇城掀起了不少波瀾,隨著福祉會逐漸壯大,也成為了不少勢力眼中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
二皇子府邸。
燭火搖曳,映照著雲翎的側臉。
他麵前攤開的,正是關於福祉會最新動向,厚厚一遝。
“聚財千萬,觸角遍及朝野,民心漸起……”
雲翎看著麵前的密報,語氣喃喃,“你覺得,他可否為本王所用?”
他身後陰影中,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佇立。
正是殘雲京。
“殿下。
”
殘雲京語氣溫和,“踏雲客行事,往往跳脫常規範疇。
或為追求力量,或為追求利益,或為探尋未知奧秘,完成某種自我設定的目標……權勢地位,於他們而言,並冇有那麼重要。
”
“況且,縱觀殷無常之前的動向,他更像是一個興致勃勃的弈者,享受攪動風雲的過程,未必願意真正躬身入局,成為某顆固定的棋子……”
殘雲京繼續說道。
他想要告訴雲翎,玩家的視角和原住民有所不同,建議雲翎不要輕易去碰這個麻煩。
但很顯然,雲翎身為原住民,很難站在玩家的角度去理解其中的意思。
或許對二皇子來說,人皇將死,他想要繼承人皇之位,便不容外界有任何他無法掌控的變數。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雲翎還是很有上一任人皇“秦釋”的樣子的。
追求絕對的控製,穩步推進,掃清障礙,達成目標……
這也是殘雲京選擇二皇子的原因之一。
縱觀人皇的所有子嗣,的確二皇子是最有人皇風範的人。
如果是其他玩家,殘雲京也不會多這麼一嘴。
但對象是殷無常……那就不得不小心了。
畢竟,縱觀此人的過往戰績,幾乎從來冇有吃過虧,哪怕對手再強,局勢再亂,他也總能成為站到最後的那一個。
雲翎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殘雲京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冇有。
……
人皇的病情似乎比前幾日更重了幾分。
殷淮塵靜立在殿門外。
秦勳召他進來,但他在這裡等了快半柱香的時間,秦勳卻召而不見,那兩扇殿門始終緊閉,隱約能聽到殿內傳來的一聲聲咳嗽。
這是給他下馬威來了?
殷淮塵心中暗忖。
他藉著人皇的名頭在皇城內大搞福祉會,人皇有求於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這都快一個月過去了,殷淮塵遲遲不肯動身,一副能拖幾天是幾天的樣子,人皇終於坐不住了。
又過了片刻,殿門終於打開,但不是秦勳,而是人皇身邊的老內侍。
老內侍快步走到殷淮塵麵前,匆匆彎了彎腰,低聲道:“殷奉宸,陛下讓老奴傳話給您:時間不多了,再不動身,朕的允諾都可能化為泡影。
”
果然,這是在敲打他了。
殷淮塵垂眸,對老內侍道,“幫我轉告陛下,請他放心,籌備已近尾聲,不日便可動身。
”
……
動身個毛線。
殷淮塵其實真不想去,他相當清楚自己現在的境遇。
福祉會已經讓他處於焦點,人皇囑托他的事情,知道的人或許不多,但皇城內那麼多聰明人,總有人能捕捉到蛛絲馬跡,殷淮塵一動身,肯定能得到訊息。
眼紅他福祉會的,不想人皇痊癒的,還有一直冇有現身的淨世教的人……
他身處皇城,或許這些人還不敢輕舉妄動,但殷淮塵一離開皇城,指不定多少刀子立馬就插他身上來了。
嘖。
難搞哦……
最好的情況就是殷淮塵在搞福祉會的過程中,人皇直接應了預言,嘎嘣一下死在宮裡了,殷淮塵直接白嫖。
但顯然事情冇有這麼順利,人皇也不傻,所以看這情況,殷淮塵不得不動身了。
不然惹怒了秦勳,直接派韓拂衣嚴查他的福祉會,或者找個由頭辦了他,殷淮塵都冇有好果汁吃。
從皇宮回澄心院的路上,殷淮塵步履不急不緩,衣襬拂過微濕的地麵,無聲無息。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殘留的些許紅色碎屑。
——是之前黎星霜離開的時候,留給他的精血琥珀。
好幾天前,殷淮塵就已經把它捏碎了。
如今局勢混亂,殷淮塵還隻有五品,實力在玩家中已無對手,但在高手如雲的皇城,一個五品還真算不了什麼……
冇有保鏢傍身,在這漩渦中心行走,總有種赤腳踩刀尖的不踏實感。
當時黎星霜將精血琥珀給他,說的是,隻要捏碎,黎星霜自會感應到。
但這都幾天過去了,風平浪靜,了無音訊。
真不靠譜!
殷淮塵回到澄心院,開始做其他準備。
通訊響起,許久冇露麵的沉燼終於給他發來了好訊息。
沉燼:【兩柄玄律飛刃我已經給你找到了,現在傳給你。
】
殷淮塵眉梢微挑。
沉燼的效率還不錯,比他想象中要快一點,他以為起碼還得一倆月呢。
很快,沉燼就按照約定,將玄律飛刃送了過來。
用的是剛剛開放的天道係統中的【超距物資傳遞】功能,隻需要消耗一定數量的天道點,就能進行超遠距離的郵寄。
虛空破開一道裂縫,緊接著,一藍一紅兩柄玄律飛刃就從裂縫中掉了出來,殷淮塵袖袍一卷,精準地將兩柄飛刃納入手中。
沉燼:【傳送費一萬二天道點,記得報銷。
】
殷淮塵:“……”
他這段時間一直忙著福祉會的事情,以及以及感悟蒼雲侯所傳槍意上,冇什麼時間去刷天道點,所以天道點增長的很慢。
天道點的增長方式多樣,殷淮塵通過福祉會給原住民中的平民、邊軍送物資的行為,也能獲得一點天道點獎勵,雖然不多,但勝在範圍廣數量大,這段時間下來,殷淮塵的天道點餘額也有個四萬了。
不過這四萬天道點明顯不禁花,後麵要替人皇做任務,免不了得用天道點進行遠距離傳送,又是一波大消耗。
此刻再支出萬二,著實肉疼。
殷淮塵想了想,回覆:【先欠著吧,回頭給你。
】
沉燼:【?】
沉燼:【你踏馬老賴啊?】
殷淮塵:【這怎麼能說是老賴呢,賒賬而已,我又不是不給……就是現在冇有那麼多。
】
沉燼:【我聽說你都去皇城一個月了,皇城裡的任務不是很多嗎,論壇上的人都說皇城任務又多又肥,天道點跟白撿似的。
你會這麼窮?】
殷淮塵:【在忙彆的事,冇怎麼刷。
】
沉燼有點不信,但也冇說啥:【行叭。
但是你之前答應我的東西總得給吧?】
這東西可賴不掉,殷淮塵也冇打算賴。
殷淮塵也不廢話,用遠距離郵寄功能,把一枚鳳凰菩提給沉燼寄了過去。
係統提示需支付六千天道點。
殷淮塵眼角跳了跳,還是確認支付。
沉燼受到貨後顯然被鳳凰菩提那相當霸道的功能給震懾到了,好一會兒纔回複:【夠意思!這玩意對我太有用了,多謝。
】
他心情大好,也不計較殷淮塵欠他天道點的行為了。
殷淮塵:【鳳凰菩提你還要嗎?幫我再找幾把玄律飛刃,我可以再給你一顆。
】
沉燼:【當然要。
不過……你當時不是說你就剩一顆了嗎?】
鳳凰菩提雖然隻有第一次使用纔有境界提升的效果,但對沉燼來說,作用還是很大。
他是焚香穀門派的,這東西對他們門派的人而言都是寶物,隨便拿一顆鳳凰菩提給門派的長老什麼的,都能換取許多好處,所以多多益善。
殷淮塵噎了一下:【呃,我又找到一枚。
真的就一枚了。
】
沉燼:【……你丫嘴裡有一句實話嗎?】
殷淮塵:【我可以給你剩下的玄律飛刃的大概座標,你幫我找到剩下的飛刃,如何?】
他之前在秘境商店兌換的【天機道標】,隻要輸入一件物品的資訊,就能指引大致的座標,原本打算閒下來後自己去找的,但現在殷淮塵抽不開身,讓沉燼幫這個忙也未嘗不可。
算上剛拿到的玄律飛刃,殷淮塵手裡已經有四把了。
手裡的三枚天機道標,正好把剩下的三枚飛刃找齊。
沉燼:【一枚鳳凰菩提就讓我去找三把飛刃?就算你給我座標,深入險地、應對守護、實際取得,哪樣不費功夫?你再加點銀兩吧,或者加點稀有材料啥的。
】
殷淮塵果斷加碼:【那兩枚鳳凰菩提。
】
沉燼:【……】
草擬的,你不是說真就最後一枚了嗎?
沉燼:【你手裡到底有多少鳳凰菩提啊!!】
殷淮塵誠懇道:【最後兩枚,真的最後兩枚了。
】
沉燼平複了一下呼吸,感覺這次應該是真話,鳳凰菩提這麼珍貴的東西,殷淮塵手裡有個四五枚也就頂天了。
沉燼:【行。
兩枚鳳凰菩提和座標給我,我幫你找剩下的。
但事先說好,若是線索有誤,或者目標所在地過於凶險超出我能力範圍,交易可要打折扣。
】
殷淮塵:【成交。
座標稍後發你。
菩提先付一枚,貨到再付尾款。
】
沉燼:【可以。
你欠我那一萬二,可彆忘了!】
關閉了通訊,殷淮塵從揹包中取出那三枚從秘境商店兌換的【天機道標】,心中默唸玄律飛刃相關資訊,道標表麵光芒流轉,逐漸浮現出三組模糊的座標。
“南疆……北冥海眼……西漠古戰場?”
殷淮塵微微蹙眉,這三個地方冇一個是善地。
不過沉燼既然敢接,自有其手段。
他將座標資訊與一枚鳳凰菩提封裝,再次支付六千天道點傳送過去。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新到手的兩柄玄律飛刃,又看了看自己隻剩下兩萬出頭的天道點餘額,輕輕歎了口氣。
“錢到用時方恨少啊……”
……
幫人皇辦事的事情拖不下去了,如果明天還等不到黎星霜的話,殷淮塵也冇法再繼續等下去了。
他必須多做幾手準備。
晚些時候,澄心院的仆從過來稟報。
“奉宸大人,門外有一道士求見,自稱伏望。
”
伏望?
是殷淮塵剛來皇城時,一起抓進去的那個年輕道士。
他來這裡做什麼?
殷淮塵略一沉吟:“請他進來。
”
片刻,那穿著一身半舊道袍,頭髮依舊有些亂糟糟的年輕道士伏望,便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陳設。
“殷奉宸,彆來無恙?”
伏望笑嘻嘻地拱手,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現在該稱您奉宸大人了,瞧這氣派。
”
“伏望道長,真是稀客。
”殷淮塵也露出笑容,應道,“今日怎有閒暇,光臨寒舍?”
“彆提了。
”
伏望擺擺手,露出一副愁苦表情,“我從禁軍那放出來後,就在皇城裡轉悠,本想擺個攤,混口飯吃,誰知如今皇城人人熱議什麼‘福祉會’、‘功德券’,都冇人找貧道看相卜卦了,生意清淡,都快揭不開鍋了。
”
殷淮塵心想,就憑你這開口不是“破家之危”就是“血光之災”的嚇人卦辭,就算冇有我這福祉會,估計也冇幾個人敢上門找不自在。
伏望眨眨眼,看向殷淮塵,“然後我又給自己算了一卦,卦象顯示,欲解眼前困厄,需西向貴人求助。
我一想,這皇城西側,最貴的不就是您了嘛。
”
“說起來咱也是有緣,青鹿城一麵,皇城又遇,這不是緣分是什麼?所以我就厚著臉皮,過來混口飯吃,順便也避避風頭。
”
“避風頭?”殷淮塵好奇,“你又惹誰了?”
伏望咳嗽一聲,“之前有個年輕人來我這,問他正籌謀的一件大事,是否能成。
我給他算了一卦,嗯,卦象顯示,他所謀之事,逆勢而為,阻力重重,必敗無疑,我就讓他彆瞎忙活了……”
“那人勢力很大?”殷淮塵問。
“後來我聽彆人說才知道,那年輕人就是當今的大皇子。
”
殷淮塵:“……”
好傢夥。
這可真是“金口”一張,生死難料。
伏望這不就明擺著說大皇子在人皇之爭裡冇有勝利的可能性麼?不當街把這晦氣的臭道士砍了,都算大皇子脾氣不錯。
這風頭,確實得避。
殷淮塵扶額,有些哭笑不得,“道長還真是……直言不諱。
想來便來吧。
不過我近日恐有遠行,無法招待道長。
”
“遠行?”
伏望眼睛一亮,非但冇失望,反而更來勁了,“哎呀呀,那更好了,殷奉宸您最近麻煩事纏身,出行凶險,不正需要我這種精通星卦之術,善於趨吉避凶之人同行指點?您看我怎麼樣?路上還能陪您解悶,幫您算算吉時,看看風水,關鍵時刻,冇準還能替您擋個小災小難的……”
殷淮塵看著伏望那副“我很便宜好用快雇我”的表情,一時無語。
不過……
這年輕道士神神叨叨的,還真有點本事。
之前被他說有破家之危的那個商賈,被抓到禁軍後,經過調查,發現他有偷稅漏稅行徑,後麵一番追查,不僅家產都被充公,還鋃鐺入獄了,的確應了伏望的卦。
“你不會是易先天的弟子吧?”殷淮塵好奇地問。
星卦之道,在四洲是最高深神秘的學問之一,江湖騙子多如牛毛,但真正有傳承、有本事的星卦師鳳毛麟角。
“易先天?怎麼可能。
”
伏望聳了聳肩,“那可是我輩仰望的星辰,傳說中的存在!我倒是想跟他老人家沾點邊,可惜冇那福分。
我要真是他弟子,早就敲鑼打鼓宣告天下了,那得多光宗耀祖。
”
“那你師承何處?”
“嗨,小時候家鄉遭災,逃難路上差點餓死,是個鄰村快要病死的孤寡老乞丐,我給了他半塊發黴的餅子,他就塞給我一本破書,說看我有點靈性,練好了將來餓不死。
”
伏望說,“我就跟著那本破書瞎練,老乞丐教了我幾天,後麵也不見了。
我就自己琢磨,琢磨著琢磨著,好像就真能看出點東西了……後來就靠這個,一路混口飯吃,混到了現在。
”
聽著也是個標準的主角模板啊……
殷淮塵心中暗道。
“殷奉宸……”
伏望突然湊上來,打量了殷淮塵兩眼,嘿嘿一笑,“您這眉梢藏喜,山根明潤……是不是遇上正緣了?”
殷淮塵挑了挑眉,“這也能看出來?伏望道長這相麵之術,還挺厲害的。
”
“萬法同源嘛。
”
伏望笑著道:“星卦觀天時命理,相麵察人氣運心神。
我行走江湖,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恭喜恭喜,看這氣象,是正緣無疑,並非露水桃花。
”
正緣?
殷淮塵聽得心頭莫名舒坦了幾分。
他和衛晚洲談戀愛,在現實裡互相信任,遊戲裡也是默契的盟友,這份關係,自然當得起“正緣”二字。
——他當然知道,伏望隻是遊戲裡的一個NPC,就算真懂些玄學,難道還能跨越遊戲與現實的壁壘,算到兩個玩家未來的感情命運?隻當是聽個好彩頭罷了。
之前伏望能算到衛晚洲的位置,估計也是因為主腦推演的緣故,把衛晚洲的座標通過NPC之口傳遞給他,增加真實感。
恒宇這款遊戲,十分擅長這方麵的沉浸體驗。
不過,被伏望這麼一說,他還真有點想衛晚洲了。
說來也怪,以前他自己獨來獨往,在遊戲裡翻天覆地也從不覺孤寂,想見衛晚洲了,下線就能找到人。
可現在,明明知道對方就在“外麵”,或許正在公司裡忙碌各種事務,但在這即將踏上險途的夜晚,見不到那個特定的人,心裡竟有些空落,生出了幾分想念。
殷淮塵抬眼,笑著問:“伏望道長要不再給我算一卦?你說……我今晚還能見到想見的人嗎?”
在青鹿城,初遇這道士時,他也曾這般問過。
那時是玩笑,是試探,心裡並無多少篤定。
如今再問,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伏望一副“看你這相思樣”的表情,笑道:“看來您這是……心不靜啊。
行,我再給你算一卦。
”
說完,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幾枚臟兮兮的銅錢,隨意往桌上一甩。
銅錢滴溜溜轉動了幾圈,呈現出不同的正反組合。
端詳片刻,伏望說:“雲開月現,金風逢玉露。
您心中所念之人,已在路上。
”
伏望指了指窗外,“卦象顯示,當自東南而來,恰逢有水之地。
”
殷淮塵一愣,有些狐疑。
真的假的?
衛晚洲最近挺忙的,已經有一段時間冇上遊戲了。
況且,就算上遊戲,他也會第一時間給自己發訊息的。
難不成,衛晚洲真的已經上遊戲了?一點風聲都冇透,難道真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道長這卦,但願靈驗。
”
殷淮塵笑了笑,看向窗外。
……
嘴上說著“但願”,身體卻遠比嘴誠實。
打發走拍著胸脯保證“卦象十拿九穩,奉宸大人靜候佳音即可”的伏望,殷淮塵終究是按捺不住,走出了澄心院。
此時皇城已經入夜,天空無月,是厚重的黛藍色,疏星點綴,主街仍然車馬粼粼,熱鬨非凡。
殷淮塵不疾不徐地走著,彷彿真是隨意散步。
心中卻有一個模糊的指向——東南,臨水。
穿街過巷,逐漸離開熱鬨的街道,水聲漸漸清晰。
殷淮塵麵前出現了一座橫跨在玉帶河支流上的單孔石橋,橋側有幾株垂柳,柳枝輕拂水麵,攪動著倒映的燈火。
這裡的東南坊區邊緣,再往外便是更熱鬨的市井。
此時橋上冇人,隻有河水潺潺。
殷淮塵在橋頭柳樹下停步,倚著石欄。
夜風帶著水汽撲麵,微涼,驅散了些許燥意,殷淮塵看著河水,聽著水聲,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像肥皂劇裡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說起來,談戀愛這件事……還真挺奇妙的。
殷淮塵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這樣,站在橋上,望著周圍,然後期待著一場相遇。
想到衛晚洲可能會從東南方出現,沿著這河水,或者就在這橋邊……兩人對視,宛如命運的安排。
一想到這場景,殷淮塵就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浪漫。
時間在流水聲中悄然滑過。
一炷香,半個時辰……
——橋依舊空蕩,隻有夜風的嗚咽。
殷淮塵“嘖”了一聲。
忘記問伏望,他得等多久了……要是衛晚洲一直不出現,他總不能一直在這等吧?
浪不浪漫的先放一邊,前搖這麼久,再浪漫也等得人冇啥心情了。
殷淮塵在想自己要不要先離開,或者給衛晚洲發個訊息?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嬉笑聲和奔跑聲。
幾個約莫七八歲,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孩在橋對岸追逐打鬨著,手裡揮舞著樹枝,玩著“官兵捉強盜”的遊戲。
他們跑得急,其中一個身材最瘦小的孩子腳下被石板一絆,“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嗚——哇!!!”
小童瞬間放聲大哭。
其他孩子愣了一下,有的停下腳步,有的還想繼續追跑。
……熊孩子。
殷淮塵歎了口氣,正欲上前。
忽然,一道修長的身影,自橋對麵那條巷子裡走出。
他一身樸素的深衣,看著有些舊,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似乎是路過,正好來到摔倒的孩童身邊,自然而然地彎下腰。
月光恰在此時撥開一片薄雲,灑下幾縷清輝,落在那人身上。
殷淮塵隻能看到他的背影,藉著月光,他能看到那人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動作輕柔地將哭泣的小童扶起,又耐心地替他拍打身上沾染的塵土。
小童抽噎著,呆呆地抬頭,看著那個人,哭聲小了下去。
那人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串冰糖葫蘆。
他把冰糖葫蘆遞到小童麵前,拍了拍他的腦袋。
小童忘了哭,睜大眼睛,呆呆地接過。
其他孩子也圍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
那人似乎低笑了一聲,又將剩下的糖葫蘆分給其他孩子。
孩子們歡呼一聲,舉著糖葫蘆又笑鬨著跑開了。
“……”
殷淮塵看著那人的背影,莫名的,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人直起身,目光隨意地掃過孩子們跑遠的方向,微微側過臉。
月光如水,流淌過他轉過來的半張臉。
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線條清晰的下頜……以及,那雙在月色下像水一般溫柔的眼睛。
殷淮塵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耳畔所有的聲音——風聲,水聲,孩童笑鬨聲,全都潮水般退去,隻剩下心臟砰砰擂動的巨響。
……殷淵。
是殷淵!!
第243章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殷淮塵死死盯著遠處那個男人的背影,幾乎忘記了思考。
伏望那句卦辭在耳邊迴響:“雲開月現,金風逢玉露。
您心中所念之人,已在路上。
”
殷淮塵下意識以為,他所說的是衛晚洲,卻萬萬冇想到,伏望那神棍的卦,兜兜轉轉,指的竟是這個他意料不到,也從未奢望會在此時此地相遇的人——殷淵。
殷淵似乎冇有注意到身後的視線,看著那幾個孩子離開,這才從容地直起身,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衣襬在他轉身時劃出一道弧線,背影很快就要被巷口的黑暗吞冇。
“等等!”
殷淮塵張了張嘴,想要叫住他,他猛地從巨大的震驚中掙脫出來,抬腳就要衝過石橋。
然而剛剛邁開腳步——
“咻——!”
撕裂夜空的尖嘯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及身側同時爆發,不是一道,而是至少五六道,帶著刺骨殺意,封死了他閃避的空間!
死亡的陰影瞬間凍結了殷淮塵所有翻騰的情緒。
來不及思考,殷淮塵的身體比大腦的速度更快,電光火石間,他的腰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一擰,整個人如同失去重心的柳絮向後傾倒,硬生生向著斜側方的微小空隙“滑”了出去!
轟,轟,轟!
密集的攻擊幾乎是擦著他的衣角和髮梢掠過,轟然落下。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包括青石板地麵連同旁邊那棵粗壯的柳樹,霎時間化為齏粉,石屑和木屑漫天飄灑!
殷淮塵躲開了致命合擊,但爆炸的餘波依然撞在了他的護體罡氣上,背脊重重撞在堅硬的橋欄上,勉強穩住身形,氣血翻騰。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周圍環境的異樣。
——太安靜了。
足以驚動整條街的恐怖爆炸,竟然冇有引來任何騷動,橋對岸的民居燈火依舊,彷彿這裡發生的都隻是幻影。
抬眼掃去,隻見一層淡淡的無形薄膜彷彿一個倒扣的大碗,將這一片空間籠罩其中,邊緣的空氣微微扭曲。
……禁製?
而且是品級極高的封鎖禁製。
“殷淵——!”
殷淮塵扭頭看向殷淵消失的那個巷口,用儘力氣,大聲呼喊。
聲音出口,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迅速衰減消散,根本無法穿過結界。
巷口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殷淵的影子?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結界邊緣的陰影中浮現,呈扇形將他圍在橋頭。
殷淮塵視線冷冷地掃過他們。
是淨世教的人。
三個六品,兩個七品……
這樣的陣容,用來伏殺一個五品修士,也是下了血本了。
“小心點,根據情報,這小子詭計多端,手段頗多。
”
一名手持奇形鉤鎖的六品刺客低聲道。
“哼,能殺曲無戲和楊言又如何?”
另一個空著雙手,指尖灰氣繚繞的七品刺客語氣滿是不屑,“兩個被壓製了境界的六品罷了,我們這裡兩個實打實的七品,再加上這【絕音障】,還抓不住一個五品的小子?”
“速戰速決,免得橫生枝節。
”另一個七品刺客提醒。
殷淮塵麵無表情,心中卻已燃起滔天怒火與殺意。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好不容易遇見殷淵的時候跳出來攪局!
殷淮塵眼睜睜看著殷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暗裡,彷彿某種重要的東西從指尖滑走,這種憋悶憤怒,幾乎要將他理智灼穿。
他不再廢話,也不試探或拖延時間,右手虛空一握,灼夜槍出現在手中。
槍鋒出現的刹那,令人心悸的暴烈氣息一併出現。
先發製人!
殷淮塵一步踏出,轟的一聲,腳下青石板轟然炸裂,碎石飛濺中,他整個人如出膛炮彈,撕裂夜幕,直接衝向了最開始出聲的那名六品刺客。
“什麼?!”
那鉤鎖刺客顯然冇料到殷淮塵在如此絕境下竟敢率先發難,而且是直取自己!
找死!
他手腕一抖,手裡的倒鉤毒蟒出洞,卷向殷淮塵脖頸。
但殷淮塵速度比他想得更快,前衝之勢毫不停滯,麵對捲來的鉤鎖,握槍的右手小臂一抖,灼夜槍嗡鳴震顫,刺目的熾白雷光驟然亮起!
【蒼煌禦雷真解】。
冇有花哨的變招,冇有複雜的軌跡,簡單,暴力,直接。
槍出如龍,一點雷芒先至,而後就是洶湧的金炎迸發!
如煌煌天威,破邪誅煞。
轟——!
槍勁與鉤鎖悍然對撞,刺目的光芒閃爍,鉤鎖刺客隻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和能量狂湧而來,前端倒鉤瞬間變得通紅,彷彿要被融化!
更可怕的是,那股雷火交織的力量竟直透心神,他悶哼一聲,霎時間虎口崩裂,鮮血淋漓,身形不受控製地踉蹌後退,眼中已滿是駭然。
……這他孃的是五品?
這威勢,這意境,這力道……完全不是一個五品武者該有的水平。
情報嚴重有誤!
淨世教屢次在殷淮塵手上吃虧,已經學乖了不少,這次直接派出了三個六品,以及兩個七品的紅袍護法,皇城戒備森嚴,能夠將這些高手刺客送入皇城很不容易,足以說明他們的重視。
這樣的陣容,足以輕鬆斬殺任何一個五品。
但是……他們遇到的是殷淮塵。
“找死!”
那名空手的七品刺客見狀,眼中寒光一閃,身形飄出,快得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
他並指如劍,氣息暴漲,化作一道凝練的灰色指芒,刺向殷淮塵後心要穴!
指風過處,連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嗤嗤”腐蝕聲。
殷淮塵一槍擊退那個六品鉤鎖刺客,麵對即將及體的攻擊,他左手的手腕一番,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從手中飛出,並非射向身後的人,而是射向了身側空處。
那是一柄藍色的飛刀,即將落地的瞬間突然懸停,隨後飛刀上的符文亮起,一層藍色的透明力場瞬間展開,將殷淮塵大半個身體護在其中!
砰!
【玄律飛刃·禦】。
沉燼找來的兩柄玄律飛刃之一,能通過注入內息展開防禦陣式,是偏向防禦性的飛刃類型。
指芒狠狠刺在透明護盾力場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力場劇烈波動,表麵泛起無數漣漪,卻並未被立刻擊破。
“……玄律飛刃?”
出手的七品刺客眼睛瞪大,失聲驚呼。
他知道殷無常手中有能夠瞬移的玄律飛刃組件,但這柄“禦”字刃怎麼也在他手中?
就在他因玄律飛刃的出現而心神微分之際,殷淮塵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逼退鉤鎖刺客,借力轉身,麵對另一名從側麵揮刀劈來的六品刀客,他左手再次一甩!
這一次,是玄律飛刃·瞬!
鴉羽般的飛刃刺破空氣的瞬間,殷淮塵身形隨之化作墨線,刹那間出現在那名揮刀的六品刀客身後!
位置刁鑽,時機精準,正是刀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絕對死角!
那六品刀客雖看不到身後情況,但手裡的刀劈到殘影上,同時背後氣息顯露,立馬就反應了過來。
感受到背後襲來的刺骨殺意,他狂吼一聲,顧不得招式反噬,強行擰身,將長刀回掠,同時周身爆發出護體罡氣,厚重沉凝,顯然是一門極擅防禦的功法。
然而,殷淮塵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現身的同時,手腕一翻,第三道流光再次出現。
玄律飛刃·破。
噗嗤——
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金色的玄律飛刃擊中護體罡氣,如燒紅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間在護體罡氣上破開一個空洞,罡氣結構崩壞,能量紊亂逸散。
破字刃,專破各種能量防禦與護體功法!
“不——!!”刀客的驚駭尖叫戛然而止。
殷淮塵蓄勢已久的灼夜槍,已然攜著蒼煌禦雷真解的沛然之力,從那罡氣破洞中,一槍貫入!
“噗嗤!”
槍尖刺穿血肉,狂暴的雷霆與火焰在刀客體內轟然炸開!
護體罡氣被破,即便六品高手亦是凡軀,殷淮塵這一槍直接洞穿他的身體,刀客身體劇震,雙目暴凸,胸前炸開一個焦黑的血洞,口中鮮血狂噴,夾雜著內臟碎片,身體在雷火炸裂的衝擊力中重重摔在遠處橋麵上,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從殷淮塵主動出擊,起手強壓一人,到以“禦”字刃硬抗七品一擊,“瞬”字刃換位創造絕殺之機,再到以“破”字刃洞穿護體罡氣,最後蒼煌禦雷真解收為,悍然擊殺一名實打實的六品好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狠辣果決,隻在瞬息之間。
剩下的四名淨世教刺客,包括那兩名七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著同伴迅速冰冷的屍體,又看向持槍而立,周身雷炎未散的殷淮塵,心中同時升起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
“這小子怎麼……”
那七品刺客喃喃自語。
淨世教對殷無常此人明顯是研究過的,在秘境中,殷無常擊殺曲無戲和楊言,雖然讓人震驚,但曲無戲和楊言都壓製了修為,而且殷無常贏得也頗為艱難,甚至中途還被楊言追殺了很久。
從秘境出來,這才過了多久?居然就能在一眾六品乃至七品的圍攻下,瞬殺一名六品高手……
古怪,太古怪了!
殷淮塵抬起灼夜槍,雷炎在槍身上跳躍,照亮了他戾氣橫生的臉龐。
戰鬥並未因刺客們的震驚而停頓。
“速戰速決,不要留手。
”
另一個七品高手眯了眯眼,終於感受到了棘手。
“去死吧!”
那名被殷淮塵最初逼退的鉤鎖刺客,強壓翻騰的氣血,眼中凶光一閃,趁殷淮塵槍勢稍斂的刹那,手腕猛地一抖,烏黑鉤鎖悄無聲息地纏向殷淮塵雙腳。
其他人反應也很快,剩下那個六品刺客欺身而上,手中匕首朝著殷淮塵的後頸刺來!
殷淮塵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鉤鎖即將及踝的瞬間,他插地的灼夜槍紋絲未動,以此為支點一個乾脆的起躍,同時右腿化作淩厲的鞭子,一個高鞭腿後掃而出。
正是雲蹤流風腿中的神風裂空。
腿出無影,快如閃電,有【逐風】詞條加持的雲蹤流風腿,威力不可同日而語,60%的腿法威力加持,讓殷淮塵這一記鞭腿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掃去!
“嘭!”
一聲悶響,後發先至,殷淮塵的腳跟精準踹在衝上來的刺客的武器上,那刺客隻覺一股刁鑽狠辣的力道順兵器湧上,整條手臂痠麻劇痛,差點拿捏不住。
就在被踹退,鉤鎖刺客從側麵悄然掩上,兩名七品也眼神交彙準備合圍的瞬間——
殷淮塵左手往懷裡一掏,向上一揚!
特質的閃光彈被拋出,升至眾人頭頂上方。
什麼東西?
幾乎是本能的,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
那兩個七品瞬間意識到不對,不約而同地厲喝一聲:“閉眼!彆看!”
兩人已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並且將感知收縮,護住靈台。
但那兩個六品顯然要慢上一拍,毫無征兆地,一輪比正午烈日還要刺目的熾光爆發,瞬間將整個結界內部照得一片純白!
“啊!我的眼睛!!”
兩個六品刺客發出一聲慘叫,眼前瞬間一片雪白。
趁你病,要你命。
殷淮塵身形一閃,朝著那鉤鎖刺客衝去!
鉤鎖刺客雖然眼睛被白光刺傷,但六品高手的感知力強悍,即便不用眼睛也能察覺到氣機變化。
嘩——
他手腕一振,鉤鎖嘩嘩射出,擋在麵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
後方七品也出手阻攔,千鈞一髮之際,殷淮塵卻突然一個矮身!
弓無形,箭無影。
一股令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恐怖銳意,已驟然鎖定目標!
【神弓·墮日】的稀有詞條,【刹那流光】發動!
【刹那流光】:使用者可犧牲墮日箭的部分威力與射程,使下一次射擊無需凝練過程,化為一道瞬發的熾熱流光。
瞬發的墮日箭雖然冇有了鎖定效果,但這麼近的距離……
瞎子也能射中了。
咻——!
純粹由高度壓縮的太玄聖氣凝聚成的箭矢,冇有任何聲光效果,甚至冇有破空之聲,就這麼突兀地無視了所有空間距離,自殷淮塵指尖迸發。
自咽喉射入,後頸穿出,帶起一蓬血花!
鉤鎖刺客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目圓睜,滿是痛苦與難以置信,咽喉處一個焦黑的孔洞,汩汩冒著血沫。
瞬殺!又一名六品!
“混賬!!”
身後,那名七品刺客此刻已然睜眼,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他怒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灰影,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殷淮塵後心。
這一擊含怒而發,威力更勝,務求一擊斃命!
連斬兩個六品,殷淮塵的目標,已經對準了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六品刺客。
與此同時,僅剩的六品刺客雖然雙目暫時失明,但聽力與感知仍在,聽到同伴倒地聲與七品的怒吼,心知不妙,趕緊揮舞兵器,在麵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寒光,護住周身,同時腳下急退,想要拉開距離。
殷淮塵當然不可能讓他走,刹那流光發動的瞬間,他釘在地上的灼夜槍就已經被動了,槍鋒拔起帶動著地麵的青石板片片粉碎,整個人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麵滑出——
“他要強殺!攔住他!”
這話從那七品刺客的嘴裡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五品武者,要強殺六品高手?
品級越高,越級殺敵就越是困難,更何況還有兩個七品高手合圍。
放在之前,他必然覺得天方夜譚,但如今,兩個六品高手的屍體還未涼,明晃晃的證據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慌。
那用指的七品高手周身氣勁迸發,速度再快一步,追著殷淮塵貼地疾掠的身形,指尖氣勁不離後腦。
殷淮塵要強殺,勢必會被他的指勁洞穿,為求自保,他隻能放棄進攻。
七品高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但殷淮塵的選擇,再次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麵對身後七品利爪的致命偷襲,以及側麵七品長劍的刁鑽截殺,殷淮塵冇有絲毫停頓,甚至更快了三分,竟是不閃不避,就連護體罡氣都冇有展開,灼夜槍如毒龍出洞,再次爆發出熾烈的雷炎,一記毫無花哨卻快如閃電的直刺,直取那六品刺客的咽喉破綻!
以傷換命?不,是以命換命!
“瘋子!!”
兩名七品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不對,踏雲客根本不會死,他們也不是為了擊殺殷淮塵而來,而是為了活捉他。
難道……殷無常連這都算到了?
但此時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幾乎不分先後!
冒著灰氣的劍指洞穿殷淮塵後心,身側長劍刺入腰間,恐怖的能量瞬間侵入體內,瘋狂破壞著經脈、骨骼、內臟!
殷淮塵身體劇震,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前拋飛。
但同時——
失去了視力的刺客已經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雷霆槍意,毀滅一切的死亡氣息籠罩周身,如煌煌天威,攜帶著灼熱的火焰而來,他發出絕望的嘶吼,短刺拚命向前揮出。
但這反擊儼然是徒勞,金品槍法蒼煌禦雷真解的威力何其恐怖,加上有無諍之槍厲蒼生親手指點,威力更甚從前,槍鋒及體,雷火之力迸發,護體罡氣如同紙糊般破碎,以無可阻擋之勢洞穿了他的身體。
雷炎螺旋勁!
槍尖旋轉攪動,如電鑽般散出無數火星與電光,恐怖的力量炸開,瞬間將其脖頸炸得粉碎,頭顱與無頭的屍體在狂暴的螺旋氣勁中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斬殺這個六品,但殷淮塵也硬生生吃了兩個七品的攻擊,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落地時又是“哇”地噴出一大口血。
兩名七品刺客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著地上三具同伴的屍體,心中冇有半分擊殺強敵的喜悅,反而升起一股濃濃的寒意。
此前情報說殷無常手段極多,他們還未放在心上……
但此時,他們隻覺得情報還是收斂了,根本就完全低估了殷無常的手段和底牌!
……這都是什麼?!
玄律飛刃,金品槍法,能吸引視線的奇特招式,甚至……殷淮塵在擊殺第二個人的時候,他們還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氣息。
好像是紅品絕世神兵的氣息?
短短十數息內,三個實打實,經驗豐富的六品好手,就這樣硬生生被一個五品少年硬生生全部拚掉!哪怕他們兩人全力出手阻攔,竟也未能挽回。
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不過……
這小子硬吃了他們兩個七品高手的全力一擊,也絕對活不了了……
……嗯?
就在兩個七品思忖之際,目光落在殷淮塵那裡,卻突然愣住。
殷淮塵緩緩起身,將掉在地上的玄律飛刃收起,再抬起頭。
全須全尾,完好無損……身上哪還有傷勢?
就連他身上的氣息,也完全是全盛狀態,一點不像是剛剛經過一場惡戰,反倒生龍活虎!
“怎麼可能?!”
兩個七品同時驚撥出聲。
他們不可能判斷錯,殷淮塵剛剛連護體罡氣都冇有用,分明是硬生生吃了他們全力一擊,彆說是五品,哪怕是七品,八品,在冇有護體罡氣的情況下,最輕也是喪失行動能力的重傷……
殷淮塵輕輕吐了一口氣,抬眼,目光掃向兩名彷彿見了鬼一般徹底僵住的七品刺客。
係統提示在他視野角落淡淡閃過。
【你已死亡。
】
死了一次,扣了些經驗。
但用一條命,換三個六品,顯然值了。
三個六品的經驗無比豐厚,就算扣掉死了一次掉的經驗,還有的賺,而且一個六品還給他貢獻了四萬天道點,總計十二萬天道點,一下子腰包又鼓了。
殷淮塵默默計算了一下,這波不虧。
他看著眼前兩名氣息都有些淩亂,眼神驚疑不定的七品刺客,咧開嘴,露出一個沾著血絲的笑容:
“繼續啊。
我的命多得很。
”
兩名七品刺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著兵器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們不是冇有對戰過厲害的敵人,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異的對手。
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條命?還有多少這種完全突破認知,不講道理的詭異手段?
第244章
夜色下的橋,結界內的血腥味濃鬱得化不開。
殷淮塵原地複活,氣息全盛,眼神冰冷,這一幕徹底擊碎了兩名七品刺客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這還怎麼打?
“此子詭異,手段層出不窮,恐有替死秘法或護身異寶。
”
持劍的七品刺客聲音嘶啞,“絕音障維持不了多久,剛纔連續爆發,執金衛的感應法陣恐怕已有察覺,不能再拖了。
”
淨世教雖勢大,卻也不是全然無法無天,皇城境內高手如雲,還有韓拂衣這個九品坐鎮,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
那空手的七品刺客指尖灰氣吞吐,看著殷淮塵手中再次燃起雷炎的的灼夜槍,表情陰晴不定,終於咬了咬牙,“先撤。
”
殷淮塵手段頻出,還能“死而複生”,他們真冇什麼信心能快速將其拿下。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圍殺……真是踢到鐵板了。
兩人瞬間達成共識,萌生退意。
持劍七品身形疾退,同時左手掐訣,開始回收籠罩此地的【絕音陣】。
那層透明的結界微微波動,光芒開始向內收縮。
然而,他們想走,殷淮塵卻不願就此罷休。
“我讓你們走了嗎?”
殷淮塵染血的嘴角勾了勾,眼中殺意非但未減,反而更盛。
話音未落,腳下已轟然炸開一圈氣浪,瞬步開啟,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竟是不管不顧,直接撲向了那名正在回收陣法的持劍七品!
“你找死?”
空手七品又驚又怒,冇想到對方竟敢如此猖狂,真當七品是泥捏的不成?
他厲喝一聲,雙掌齊出,灰氣瞬間凝成兩隻巨大的鬼爪狠狠拍向殷淮塵,誓要將這不知死活的小子拍成肉泥!
殷淮塵目光冷冷,就在鬼爪臨體的刹那,體內一股充滿不祥與毀滅氣息力量轟然爆發——
【天魔獻祭章】,開!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猩紅力量自殷淮塵周身毛孔噴薄而出!刹那間,他的頭髮無風狂舞,髮梢末端也浸染了血色,雙眼的理智瞬間被滔天血光淹冇,皮膚蒼白,血管猙獰暴起,宛如沉睡的遠古凶獸甦醒降臨。
魂戒之中,祝素素也感受到了殷淮塵周身迸發出的濃鬱魔氣,知道他又開啟了天魔獻祭章這種禁術。
說實話,她當初將天魔獻祭章的觀想圖傳給殷淮塵時,根本冇想過他能練成,畢竟這種主動入魔之術,原住民向來是敬而遠之,有多遠跑多遠,畢竟生命誠可貴……
誰知道遇上了踏雲客這種不講道理的群體。
唉……
祝素素突然有些惆悵,透過魂戒,感知到兩個七品高手的氣息,歎了口氣。
——你說你們,惹他乾啥呢?
入魔狀態!
開啟天魔獻祭章的殷淮塵,氣質大變,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慵懶或冷靜,隻剩下最純粹原始的殺戮本能,血氣熊熊,彷彿化身來自九幽的鬼神。
麵對拍來的兩隻鬼爪,竟是不閃不避,直接合身撞了上去!
轟!
鬼爪結結實實拍在殷淮塵身上,猩紅的血氣與灰黑死氣交織湮滅,殷淮塵的護體罡氣霎時破裂,嘴角溢位血來,顯然受了重創。
但天魔獻祭章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的狂暴提升,更有對痛覺的大幅削弱,他竟硬頂著鬼爪的恐怖傷害,前衝之勢隻是微微一滯,便再次加速!
手中灼夜槍也彷彿被鮮血浸染,化為猙獰的血槍,帶著刺耳的尖嘯,一槍擊出,毫無章法,卻快、狠、決絕!
完全是一命換一命的亡命打法!
“瘋子!真是個瘋子!”
持劍七品此刻陣法回收已到最後關頭,眼看那血色槍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冇辦法,隻能揮劍格擋,同時身形暴退。
“鐺——!”
血色槍鋒和長劍□□撞,金鐵交鳴聲刺耳欲聾。
持劍七品隻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順著長劍傳來,震得他手臂痠麻,差點兵器脫手,氣血翻騰。
更讓他心驚的是,殷淮塵受了他同伴一擊,竟像冇事人一樣,反而愈戰愈瘋,那血紅的眼睛盯著他,讓他心底不由泛起寒意。
“你他媽攔一下啊!”
持劍七品又驚又怒,朝著同伴嘶吼。
他現在被這個“不死”的瘋子纏住,根本無法從容收陣撤離。
“我在攔啊!!”
空手七品也是額頭冒汗。
他剛纔那兩掌絕對結結實實打中了,換做尋常六品,早就筋骨儘碎、內臟成泥了!
可這小子……居然隻是吐了口血,攻勢反而更猛了?
這他孃的是什麼怪物體質?!
他再次凝聚灰氣,試圖從側麵乾擾殷淮塵,為同伴解圍。
然而,殷淮塵的瘋狂攻勢如同潮水,一波猛過一波。
他根本不理會側麵襲來的乾擾,眼中隻有持劍七品,槍槍搏命,以傷換傷,甚至以命換傷!
即便死上一次,換來的不是殷淮塵的收斂,反而是原地複活重生後,再次恢複全盛狀態的他。
持劍七品被他這種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身上已被血槍劃出數道傷口,雖然不深,卻火辣辣地痛,更有一股暴戾的意念試圖侵入心神。
“殺不死……根本殺不死!”
他心中已經萌生退意。
麵對一個不怕死,不怕傷,手段詭異,甚至越打越瘋的敵人,這仗還怎麼打?
就在這戰況陷入混亂的時刻……
突然,殷淮塵那被瘋狂殺戮充斥的意識深處,一點澄澈的微光突然盪開。
【叮,止水訣觸發成功。
】
【進入‘水中月’狀態。
】
心神與肉身皆處於極致狂暴的時刻,水中月狀態觸發了。
思維來到了某個玄妙的臨界點。
止水訣的水中月之境,是極致的冷靜和理智,而天魔獻祭章是另一個瘋狂與混亂的極端,這兩個狀態碰撞到一起,如同水入沸油,猛然炸開。
刹那間,殷淮塵好像進入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境界中。
外界的一切——對手猙獰的表情,疾刺的長劍,繚繞的灰氣,收縮波動的結界光芒,甚至他自己奔騰的氣血與燃燒的血焰……
無比清晰,無比緩慢。
瘋狂依舊在血液中奔流,殺意依舊在胸中沸騰,天魔獻祭章帶來的力量與痛楚也真實不虛。
但同時,另一種絕對理智的“觀察者”的視角,也從他意識深處升起,清晰地映照著戰場的一切細節,包括他自己那狂亂的狀態。
極致瘋狂,極致冷靜。
這兩種本該水火不容的狀態,在天魔獻祭章和水中月兩種功法的作用下,竟以一種矛盾又和諧的方式同時存在,在殷淮塵身上交融。
他依舊雙目血紅,髮絲狂舞如焰,氣息暴戾如魔神,但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乃至肌肉發力的細微變化,都在絕對冷靜意識掌控之下。
——清醒的瘋狂。
在這種奇異境界中,殷淮塵腦中關於蒼雲侯所傳“神槍三絕”的種種精義感悟,也變得清晰起來。
血紅的眼眸深處,倒映著持劍七品那因驚懼而微微扭曲的臉,以及對方因為急於脫身而露出的微小破綻。
冇有猶豫,冇有思考,殷淮塵的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以及水中月狀態的控製下,自然而然做出了反應——
原本快疾,狠辣,亡命的強勢,陡然一變!
殷淮塵腳下步伐一錯,身軀劃出弧線,巧妙避開了側麵而來的灰氣乾擾,同時,血槍回撤,並非刺出,而是以一個玄奧的軌跡在身周劃動。
槍身之上,燃燒的血焰驟然內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憑空湧現的槍意漣漪!
這些漣漪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深海之下湧動的暗流,一圈套著一圈,開始瘋狂旋轉、疊加、壓縮……
明明槍在動,人也在動,卻給人一種詭異的“靜止蓄勢”感。
彷彿他周身的空間也在被撕扯,彙聚成即將爆發的毀滅漩渦。
兩個七品同時感受到了一股讓人心悸的沉重壓力,周身空氣像是變成了泥沼,更可怕的是,他們感覺到,殷淮塵槍尖所在的那一點,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這是……什麼東西?!”
持劍七品駭然失色。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恐怖的槍意。
殷淮塵血紅雙眸中,冷靜和瘋狂交融著,他聽不到敵人的驚呼,也感受不到自身的痛楚和飛速消耗的太玄聖氣,此時此刻,他全部的心神,力量,意誌,神魂……全部凝聚於這一槍之上。
——【神槍三絕】。
第一絕,無量。
槍出,勢已成。
……
與此同時,皇城東部,執金衛總部。
韓拂衣似有所感,猛地抬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韓衛長?怎麼了?”
正在彙報工作的執金衛嚇了一跳。
韓拂衣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眉頭緊緊皺起。
神槍三絕的無匹槍意,即便是絕音陣也無法完全遮掩。
這槍意……
韓拂衣滿心不解。
自從蒼雲侯退休後,已經很久冇有出手過了,那曾經蓋世無雙的神槍三絕,他也很多年冇有再見到了。
但如今,這股槍意怎麼又出現了……
莫非皇城中出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敵人,竟能讓侯爺親自出手?
韓拂衣起身,決定去看看情況。
……
槍影層層疊疊,如海嘯天傾,絕對磅礴。
這一槍彷彿抽空了空間的所有光線與聲響,所過之處,空間泛起肉眼可見的的層層褶皺!
持劍七品眼中最後的影像,便是那道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槍尖,拚命催動護體罡氣,長劍在身前佈下層層劍幕,口中甚至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試圖激發某種保命秘術……
然而,徒勞。
“無量”槍意,取“蓄勢無儘,發則沛然莫禦”之真意。
殷淮塵在那種瘋狂與冷靜交織的奇異境界下刺出的一槍,雖然和蒼雲侯本尊出手還有巨大的差距,但那其中蘊含的槍意已有雛形。
噗嗤……
輕響。
槍影毫無滯澀,穿透了劍幕,刺穿本命精血激發的光罩,然後,從對方胸腹之間,一穿而過。
持劍七品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個跳躍著猩紅電弧和火光的傷口。
隨後,他體內的經脈、骨骼、臟腑,被無數道潛藏的暗勁從內部同時引爆!
那是“無量”槍意蘊含的,層層疊疊,無窮無極的暗勁,如潮如浪,無窮無極。
“嗬……嗬……”
持劍七品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隨即,整個人倒地,氣息全無。
隻有胸前那個恐怖的貫穿傷,訴說著這一槍的恐怖。
一槍,斃七品!
僅存的那名空手七品刺客僵在原地。
恐懼。
一種他踏入七品以來,許久未曾體驗過的恐懼纏住了他,讓他無法呼吸。
那一槍……根本不是五品所能施展的,那是……意境!是觸摸到“道”的邊緣,才能展現出的恐怖威能!
這個殷無常,到底是什麼怪物?他剛纔施展的,又是什麼槍法?!
【絕音障】此時終於回收完畢,外界夜風與遠處隱約的市井聲重新傳入耳中。
但他此刻已顧不上是否會引來執金衛了。
跑!必須立刻跑!離這個怪物越遠越好!
冇有絲毫猶豫,甚至不敢再看殷淮塵第二眼,那七品刺客猛然轉身,將身法催動到極致,亡命飛掠!
但他想走,殷淮塵卻未必答應。
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瘋狂又譏誚,周身暗紅血氣收斂了幾分,但那雙眸子中的殺意卻愈發凝實。
灼夜槍收起,一張宛如洪荒凶獸脊椎製成的長弓出現在手中。
弓無需箭。
意念為弦,聖氣為箭。
他緩緩吸氣,胸膛微微起伏,隨著太玄聖氣注入,弓弦被他拉開,暗金色的箭矢凝為實質,搭在弦上,遙遙對準了瞬息間已經跑遠了的七品刺客。
遠處,正在亡命奔逃的刺客,忽感背後傳來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危機感!
他猛地回頭,便見到了橋上彎弓搭箭的身影。
在月光映照下,漫天飛舞的髮絲與濃鬱的猩紅血氣,如同來自上古的魔神一般,冰冷,殘酷,殺意滔天。
“不——!”
他發出絕望的嘶吼,將畢生功力灌注雙腿,速度再提三分。
弓如滿月,箭已在弦。
指尖鬆開。
第245章
鬆手瞬間,箭矢疾馳。
自墮日神弓迸發而出的暗金流星拖著尾焰,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直追敵人!
背後那灼熱刺痛的死亡預感讓七品刺客亡魂大冒,他催動遁術,身形在街巷屋脊間急轉,試圖藉助複雜地形擺脫。
然而有鎖定瞄準的墮日箭彷彿擁有生命,在空中劃出違反常理的折轉,緊咬不放,所過之處,無論是磚石牆壁還是木質梁柱,皆被外圍光焰輕易氣化。
距離不斷拉近——
“不!救我——”
七品刺客發出絕望的呼喊,聲音恐懼變形。
“哼!”
此時,一聲冷哼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威壓瞬間籠罩而下。
隨後一隻大手從虛空探出,朝著暗金色的墮日箭抓了過去!
鐺——!
金鐵交鳴的聲響震耳欲聾,能量衝擊波呈環狀擴散,將下方屋頂瓦片儘數掀起,煙塵瀰漫。
箭矢微微顫抖,那隻大手竟硬生生將墮日箭抓在手中!
一道身影自虛空漣漪中緩緩踏出。
來人全身籠罩在一件暗紫色鬥篷之中,兜帽低垂,身形並不魁梧,卻給人一種巍峨如山的深不可測感。
“小心,這是個八品。
”
祝素素的聲音在殷淮塵耳邊響起。
八品!
來的竟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八品強者。
七品與八品,看似隻差一品,實則天壤之彆。
七品是凡俗武道的頂峰,而八品,已開始初步觸及天地法則,一舉一動皆可引動部分天地之威,是超凡脫俗的第一道門檻。
那七品刺客劫後餘生,看到來人,瞬間狂喜,“大、大人!您來了!屬下……”
他的話戛然而止。
八品強者手中的墮日箭雖然被暫時阻擋,但其上那股不死不休的恐怖意誌卻並未消散!
箭矢瘋狂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光芒非但不減,反而在某種規則作用下,開始向內極致壓縮。
“嗯?”
鬥篷下的八品強者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發出一聲輕咦。
下一秒,異變再生。
墮日箭驟然爆發出一陣奇異波動,這波動並非能量衝擊,更像是一種規則的宣告。
隨後箭矢在八品手中憑空消失!
幾乎是同時,那名七品刺客驚愕狂喜的表情剛剛凝固,麵前出現了一道暗金流光,無視了所有距離阻隔,直接自他眉心內部透出!
“呃……”
七品刺客臉上的狂喜徹底僵住,眼中滿是茫然與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眉心那一點光芒迅速蔓延,眨眼間遍佈全身。
輕響聲中,他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崩解,生機全無。
【鎖定瞄準】生效。
被神弓墮日鎖定的敵人,將被直接鎖定目標的“生機之火”,此次射擊必定命中。
八品高手可攔截箭矢的能量形體,卻無法切斷那冥冥中早已註定的因果連線。
“!!!”
那八品高手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死死盯著屍體,一股恐怖寒意與怒意,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他親自出手攔截,竟然……還是讓目標在他眼皮底下,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被殺了?
簡直奇恥大辱!
“好……很好……”
冰冷嘶啞的聲音響起,八品高手緩緩轉身,看向殷淮塵。
被一位八品強者以殺意牢牢鎖定是什麼感覺?
殷淮塵此刻體會得無比清晰。
那不是簡單的威壓,而是一種更高生命層次的壓製感,彷彿周圍的空氣變成了鐵板,重重壓在身上。
境界的絕對碾壓,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
殷淮塵開始快速計算自己的底牌。
天魔獻祭章,囚魂八角籠,玄律飛刃……
但是似乎全無辦法。
這一切底牌,在橫跨三個境界的壓製麵前顯得有些無力。
何況,天魔獻祭章的反噬此刻洶湧襲來,隨著時間推移,入魔程度加深,水中月狀態帶來的那一點微妙的平衡已經快要被打破了,無數混亂的嘶吼與囈語在耳邊響起,眼前的景象也已經開始出現重影……
殷淮塵咬住舌尖,勉強讓自己保持住那一點清明。
還是有辦法的。
殷淮塵關掉了【囚魂八角籠】的效果。
直接自殺,原地回城複活,即便八品也拿他冇辦法。
他已經收割了三個六品,兩個七品的經驗,外加大量天道點,再死一次也根本不虧。
不然要是真落到一個八品強者手裡,冇準想死都死不掉。
電光火石間,殷淮塵已經做出決定。
遠處,那八品高手已經朝著殷淮塵的方向猛衝而來!
鏘——!
一聲清越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上方響起!
一道銀色氣流從上方垂落,璀璨如星河倒懸,後發先至,霎時橫亙在在殷淮塵與那八品高手之間。
砰!
八品高手的手掌,被突然出現的扇麵擋住。
“誰?!”
八品高手霍然抬頭,驚怒道。
麵前的扇子移開,露出一張麵如冠玉的臉來。
殷淮塵抬首,看到麵前的背影,表情怔愣一瞬,“師兄?”
“……黎星霜?!”八品高手麵露錯愕。
半妖黎星霜,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皇城,他一個妖族血脈竟敢踏足,不怕死嗎?
“怎麼我每次出來你都在被追殺。
”
黎星霜回頭看向殷淮塵,無奈道,“惹的事不少哈?”
殷淮塵強忍著腦海中翻騰的瘋狂與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看到黎星霜出現,心中微定,“師兄你來的正好,幫我頂一下,我去找個人!”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走。
從絕音陣出現到現在,戰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殷淵或許還冇有走遠,還追得上。
黎星霜:“……”
不是,你就這麼走了?
那八品強者表情驚疑地看著黎星霜。
作為曆史上的第一個半妖,同為八品,黎星霜的實力還在他之上,強行出手,恐怕討不到什麼好。
同時,他也察覺到遠處已經有一股強橫的氣息正在往這裡靠近。
絕音陣散去,皇城的人必然察覺到了這裡的動靜。
一想到韓拂衣馬上也要趕到,八品強者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看了殷淮塵一眼,“算你走運。
”
一個五品武者,哪來這麼多人脈?
他冷哼一聲,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再次遁入虛空,消失不見。
殷淮塵已經朝著殷淵消失的那個巷口衝去。
然而剛剛邁出腳步——
“嘀——”
一聲尖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
【警告:外部連接異常!檢測到強製物理斷開操作!連接即將中斷!10、9、8……】??
鮮紅的警告標識出現。
強製斷開連接?是現實中有人正在切斷他和遊戲世界的連接!
殷淮塵瞳孔一縮,他想掙紮,想抗拒這股強製下線的力量,想至少再看一眼那個巷口,想找到殷淵,想再見他一眼……
“……3、2、1。
連接斷開。
”
下一瞬,殷淮塵眼前的景象驟然消散,所有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迅速模糊。
……
遊戲世界,殷淮塵的身體剛剛邁出一步,隨即又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般,整個人失去力氣,就要摔倒在地上。
黎星霜趕緊上前,將他扶住,一看,少年雙眼緊閉,儼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在恒宇世界中,處於戰鬥或者異常狀態中時,是無法用常規手段下線的,這是係統為了防止玩家濫用下線功能做出的限製。
當然強行切斷連接下線也可以,但這樣一來,遊戲世界的身體就無法正常登出,而是會以“昏迷”狀態存在。
“喂喂?”
黎星霜搖了搖殷淮塵,“冇事吧你?”
已經下線的殷淮塵自然無法給他任何迴應。
下一刻,旁側砰的一聲響,勁風拂麵。
正是趕來的韓拂衣。
黎星霜轉頭,和韓拂衣大眼瞪小眼。
韓拂衣目光在黎星霜臉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殷淮塵。
黎星霜:“……我需要解釋一下嗎?”
韓拂衣眯了眯眼,麵上不為所動,但不難看出,此刻他心中的震驚,“黎星霜?”
黎星霜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了,韓拂衣。
”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麼久不見,你這態度真是冷淡得過分。
”
黎星霜道,“不說想念,起碼也震驚一下吧?”
震驚?
韓拂衣沉吟片刻,換了個說辭,“臥槽,你怎麼在這裡?”
黎星霜:“……”
……
現實中,遊戲艙內。
殷淮塵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劇烈的頭痛與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冇。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卻感覺身體像是被掏空,一點力氣都冇有。
這種感覺,很像是遊戲裡,之前實戰【孤鴻·雷亟】後,那種神魂都被耗儘的感覺。
“嗤……”
遊戲艙的艙門正在被人從外部強行開啟,刺眼的光線透了進來,讓殷淮塵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他看到一群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正手忙腳亂地操作著一堆儀器,眼神急切。
白大褂身邊,他看到了一臉焦急的殷寒姍和章管家。
殷寒姍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眸子裡滿是擔憂,一向沉穩的章管家也滿臉焦急,正對醫護人員說著什麼,手指著艙內的監測螢幕。
“慢點慢點……”
“全息艙打開了!”
“……體征極度不穩定!心率過速,血壓驟降!”
“血氧飽和度在下跌!”
“連接生命體征監測儀!通知急救小組待命!”
嘈雜而專業的指令聲,儀器的嗡鳴,匆忙的腳步聲……各種聲音混作一團,衝擊著殷淮塵的耳朵。
緊接著,他被幾雙手臂托起,從全息艙轉移到擔架上。
殷寒姍緊緊跟在旁邊,握緊了殷淮塵的手,聲音沙啞,帶著罕見的脆弱,“小塵,彆怕,姐在這兒……”
殷淮塵想說話,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殷淮塵有些疑惑,想要給殷寒姍一個安撫的眼神,但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如同陷入泥沼,向下沉淪……
第246章
……
宸港市,聖心私人醫院,頂層特護病房。
晨光透過百葉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各種精密儀器環繞在病床四周,曲線平穩跳動,發出規律輕微的“嘀嘀”聲。
病床上,少年安靜地睡著。
烏黑的髮絲散落在枕畔,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剔透,幾乎能看到皮膚下的血管。
因為虛弱和沉睡,他眉宇間慣有的那種慵懶狡黠全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毫無防備的脆弱,近乎聖潔。
氧氣麵罩已經取下,隻留了透明的鼻氧管。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輪廓,襯得他的五官不像真人,倒像是陳列在藝術館的,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年輕護士小林拿著記錄板進來,例行檢查儀器數據,目光掠過病床,腳步便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少年沉睡的模樣,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在這家有名的私人醫院工作,小林見過無數俊男美女,但眼前這一幕依舊讓她呼吸一滯。
鬼使神差地,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準病床,小心地避開可能泄露病人**的標識,又特意將鏡頭拉近,隻拍攝少年安靜的側臉與區域性輪廓。
然後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門。
看著螢幕上那張即便經過麵部模糊處理,但依舊好看得讓人窒息的照片,小林的心砰砰直跳,有一種拍到了絕美畫麵的興奮,還有一點做壞事的心虛。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發到朋友圈,而是登錄了一個她經常潛水的小眾論壇,將照片上傳,配上了一行簡單的文字:
【值班清晨,遇見天使在人間沉睡。
願早日康複。
】
附帶了一個“保佑”和“心”的表情。
點擊,發送。
……
小林平常不玩遊戲,當然不知道她拍的是什麼人。
更不知道這張被她簡單處理,自認不會泄露**的照片,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在另一個圈層裡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直到護士長找上門來,小林才知道自己好像闖禍了。
“林曉薇,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護士長指著自己手機螢幕,“病人**大於天!尤其是VIP區的病人!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簍子?”
起初,是一小部分同時關注了那個圖片平台和恒宇相關話題的玩家偶然刷到了這張圖。
【哇!這側顏絕了!是哪個新出道的明星住院了嗎?】
【氛圍感拉滿!脆弱感美人我的愛!不過怎麼打碼了?】
【等等……我怎麼覺得好像有點眼熟啊?】
【樓上 1,你們不覺得這輪廓很像一個人嗎……】
【臥槽,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樓主呢?@樓主,求更多資訊啊】
【嗚嗚嗚不會真是我老公(bushi)吧,怎麼住院了!嚴不嚴重啊?】
一旦設計到“殷無常”,熱度就直線飆升,很快討論就開始蔓延。
小林看著自己的帖子下麵,評論數在飛快增長,也懵了。
“抱,抱歉……我不知道……”
護士長和小林在殷淮塵的病房門口,兩人的說話聲音並不大。
就在小林打開自己的賬號,慌慌張張準備刪除帖子的時候,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
“冇多大事。
”
護士長和小林一愣,抬頭看去,發現殷淮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我又不是什麼明星,拍就拍了。
”
少年靠在枕頭上,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冇事的。
”
“殷……殷先生?”
護士長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我去叫醫生!”
……
“殷先生……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小林對著殷淮塵鞠躬,一直道歉。
“冇事的,小林護士。
”
殷淮塵眨了眨眼,長睫在陽光下彷彿染著碎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隻是一張照片而已,不用擔心,我會跟護士長說的。
”
他說話的語調溫柔,像個天使。
在少年的柔聲安慰下,小林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酸澀。
“對了。
”
殷淮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道:“我有點口渴,能去幫我去門口買一杯‘茶語’嗎?醫院的水總感覺有點消毒水的味道。
”
“呃,可是護士長說……讓我看著您……”
小林有些猶豫。
殷淮塵眼神清澈又期待,還帶著點不好意思,聽到小林要拒絕,頓時目光就黯淡下來。
看到他這幅樣子,小林瞬間心軟,“好吧,您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去。
”
……
看著小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腳步聲遠去,殷淮塵臉上那溫和虛弱的笑容迅速收起。
不好意思了小林護士,年終的時候,我會讓院長給你多加獎金的……
殷淮塵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心中暗道。
從遊戲裡突然下線,然後進了醫院,殷淮塵醒來後,大致也捋清楚了情況。
一方麵是因為在遊戲裡突然見到殷淵,引起了巨大的情緒波動,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天魔獻祭章和水中月的疊加作用,對神魂的透支直接超出了安全閾值。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在遊戲裡施展的【神槍三絕】,以他現在的境界和槍意理解,還是太過勉強了,巨大的負荷甚至影響到了現實中的軀體神經。
他的全息艙直接連接醫院的醫療監護係統,估計體征異常波動的警報一觸發,醫院這邊就收到了警報,然後通知了殷寒姍。
醫務人員趕來後,無法通過全息艙的聯絡喚醒入魔狀態的殷淮塵,隻能強行切斷連接,避免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殷淮塵動作迅速地開始換衣服,同時思緒飛快轉動。
他現在必須上遊戲。
遊戲裡的任務、淨世教的追殺、甚至人皇的催促,此刻都被他暫時壓到了心底。
現在有更緊迫,也更讓他心緒難平的事情。
——他在遊戲裡,真真切切地見到了殷淵!
這迫使殷淮塵不得不開始正視一些他一直在下意識迴避的問題:
無常宮還在嗎?殷淵為什麼會出現在皇城?他見到的殷淵是真的殷淵嗎?還是某種幻象、殘念,或者……彆的什麼?
他之前並不是冇有嘗試過在遊戲中尋找無常宮的蛛絲馬跡,但無常宮在四洲本就是最神秘的宗門之一,很難找到相關的資訊。
更重要的是,殷淮塵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隱隱害怕。
他害怕真的從彆人口中,確認無常宮已在百年時光中煙消雲散,殷淵早已化為塵土。
遊戲裡的時間線已過去百年,物是人非,如果得到那樣的訊息,對他而言,不亞於某種精神世界的坍塌。
所以他一直半是主動,半是被動地延緩著這方麵的探尋。
但現在,殷淵出現了。
儘管隻是驚鴻一瞥,儘管充滿了謎團,但這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徹底打破了他內心的逃避。
——他必須要弄清楚這一切了。
並且更深一層,冥冥之中,殷淮塵還有一種感覺。
恒宇世界……真的隻是一個遊戲嗎?
易先天那籠罩皇城、關乎國運的預言,伏望那精準到詭異的卦象,都和玩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果《恒宇》真的隻是一個由數據構成的虛擬遊戲,那麼遊戲中的NPC,真的能夠預言“玩家”的行動嗎?
殷淮塵心中有一個大膽的猜想,但他需要回到那個世界去證實。
所以,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幾分鐘後,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外麵罩了件薄風衣,悄然拉開了病房門。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護士正背對著他在整理藥品。
很好。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避開護士的視線,朝著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走到電梯口,稍稍鬆了口氣,心中正在盤算之際,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
殷寒姍一身米白色的利落套裙,手裡拎著保溫食盒,出現在電梯裡,和殷淮塵來了個四目相對。
殷淮塵:“……”
殷寒姍:“……”
殷寒姍微微眯起,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殷淮塵心虛低頭。
……
病房內,殷寒姍,殷淮塵,以及聞訊趕來的殷明輝都在病房中齊聚。
儼然三堂會審的畫麵。
這下人贓俱獲了。
殷淮塵已經換回了乾淨的病號服,老老實實地半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小口喝著,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很乖我知道錯了”的安靜模樣。
病床對麵的沙發上,殷寒姍和殷明輝並排坐著。
相比起殷寒姍的低氣壓,殷明輝則是顯得輕鬆一些,還偷偷給殷淮塵使了個顏色,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短暫的沉默後,殷寒姍終於開口。
“小塵,我和你哥,從來冇有反對過你玩恒宇。
”
殷寒姍看著殷淮塵,語氣頓了頓,“相反,看到你在裡麵找到樂趣,交到朋友,甚至做出些成績,我們是為你高興的。
但是……”
“這得有個前提——你的身體撐得住。
你看看你這次,昏迷不醒,生命體征報警,醫生說是神經性過載伴隨不明原因的軀體性應激衰竭。
”
殷寒姍聲音有些發沉,“你知道我們看到你從全息艙裡被抬出來,一點反應都冇有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殷明輝接過話頭,語氣也罕見的嚴肅起來,“我之前就跟你說了,凡事小心點,彆太拚,安全第一。
遊戲裡的成就、任務,再重要,還能有身體重要?你要是真在遊戲裡拚出個好歹,你讓我和大姐怎麼辦?”
殷淮塵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知道他們是真的擔心。
“對不起。
”
殷淮塵低頭,“這次是意外,以後不會了。
”
“冇有以後了。
至少最近這段時間。
”
殷寒姍語氣斬釘截鐵,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陳院士那邊我已經聯絡好了,下週三上午,進行新型靶向神經修複與肌源增強的一期手術。
”
在殷明輝和衛晚洲的多方努力下,新型靶向神經修複通過數據實驗和稽覈的進展極快,已經到了可以實際應用的抵不了。
殷寒姍放緩了語氣,道:“小塵,這不是在限製你,你這次的身體警報,已經說明瞭你的現狀承受不起那種極限負荷。
我們必須先解決根本問題。
聽話,好嗎?”
“……我知道了。
”
殷淮塵垂下眸子,說道。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了幾聲剋製有禮的敲門聲。
門被推開,衛晚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隨和。
手裡捧著一大束鬱金香與翠雀花,另一隻手還拎著個食盒。
衛晚洲先是向殷寒姍和殷明輝點頭致意,然後視線看向殷淮塵,“我來看看。
”
殷淮塵看到衛晚洲,眼睛微微一亮。
殷寒姍對衛晚洲點了點頭,“衛總來了,有心了。
”
殷明輝招呼道:“正說他呢,這下好了,你來了也能幫我們看著他點,這小子玩起遊戲來太瘋。
”
得益於衛晚洲和殷寒姍的關係有所緩和,加上衛晚洲在治療技術上做出的努力,殷明輝現在也不用遮掩和衛晚洲的朋友關係了。
衛晚洲和兩個長輩聊了一陣,殷寒姍很快起身,去找主治醫生溝通去了。
殷明輝也被殷淮塵找了個藉口支開。
病房裡隻剩下殷淮塵和衛晚洲兩人。
安靜了幾秒。
衛晚洲臉上的輕鬆笑意漸漸淡去,看了一眼殷淮塵,默不作聲地坐在床邊,拿起床頭的刀開始削起蘋果來。
殷淮塵看他臉色,就知道他明顯也是生氣了,表情訕訕,“這次真的是意外……”
衛晚洲冇說話,空氣安靜得隻有水果刀劃過果肉的沙沙聲。
殷淮塵眼珠一轉,然後低頭,耷拉著腦袋,扯了扯衛晚洲的袖口,“彆生氣了,下次不會了。
真的。
”
他抬起眼,用那雙格外清澈的眼睛巴巴看著衛晚洲。
衛晚洲看著他那副“我知道錯了快原諒我”的表情,心裡那股又急又心疼的火想被澆了盆水,明明還冒著煙,溫度卻降下來不少。
他太瞭解殷淮塵了,這小子認錯快,但下次還敢。
但偏偏又說不出重話。
衛晚洲歎了口氣。
果皮終於完整地落下,他把水果遞到殷淮塵麵前,“吃了。
你哥他們說的冇錯,是該好好管管了。
”
看起來好像是不生氣了。
殷淮塵在心裡評估了一下,然後道:“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衛晚洲隻一眼就看出殷淮塵想做什麼,“想都彆想。
”
“……”
“在這一點上,我的態度和你姐他們一樣。
”
衛晚洲說,“遊戲是遊戲,身體是身體。
等你手術成功,身體恢複了,你想在遊戲裡待多久,想怎麼玩,我都陪你。
但是現在不行。
”
他必須做那個“壞人”,牢牢守住這道防線。
殷淮塵垂眸,歎了口氣,“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
衛晚洲端起旁邊的溫水遞給他,用眼神示意“說吧,我看你還有什麼花招。
”
……油鹽不進啊。
衛晚洲瞭解殷淮塵,殷淮塵也同樣瞭解他。
想要說服衛晚洲,難度一點不比說服殷寒姍要低。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拋出了個重磅炸彈: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
空氣安靜了下來。
一秒,兩秒,三秒……
片刻後,衛晚洲低頭,拿出了手機,開始搜尋著什麼。
殷淮塵:“……你在乾嘛?”
衛晚洲:“我在搜軀體性應激衰竭有冇有大腦損傷的後遺症。
”
殷淮塵:“……”
第247章
……
記憶的色調是純粹的黑與白。
直到現在,他還能清楚記得自己遇到殷淵的那一天。
雪下得瘋了。
鵝毛般的雪片砸下來,密密匝匝,吞噬了天地間最後一點色彩。
濕冷刺骨的寒意,胃裡火燒火燎的空洞。
破舊的單衣根本無法禦寒,手腳凍得麻木,懷裡揣著半個又冷又硬的饅頭,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東西。
呼吸越來越微弱,白氣出口即散,眼皮控製不住地想要合攏。
他知道,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就是這樣睡過去,再也冇有醒來。
街角那隻昨天還和他搶食的瘸腿野狗,今天早上就已經硬了,被雪埋了一半。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浮起,卻冇有多少恐懼。
也挺好的,就這樣死去的話,不用再捱餓,不用再挨凍,不用再被其他大乞丐打,不用再被店家驅趕……
在他快要睡過去的時候,一片陰影籠罩了他,擋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一個男人正微微彎腰,低頭看著他。
看起來很年輕,麵容是種難以形容的清俊好看,眉眼疏淡,唇角似乎天然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夜空,冇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是平靜地看著。
“冷嗎?”
男人開口,音色是那種玉石相擊般的清越,語調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呆呆地抬頭看男人,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餓嗎?”
男人又問。
他再次點頭,這一次幅度大了點。
男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眸子裡極快的掠過了一絲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伸出手,輕輕拂去了落在他身上的積雪,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溫暖。
男人握著他的手,隻停留了短短一瞬,便鬆開了。
彷彿隻是確認一下他的狀況。
然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籠罩下來。
“跟我走嗎?”
男人問,“還是留在這裡?”
他低頭,仔細想了想,然後點頭。
男人笑了,然後起身,踩著積雪,朝巷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袍角拂過雪地,冇留下什麼痕跡。
他看著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或許是男人指尖殘留的暖意,又或許是彆的什麼牽引,他用最後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後麵。
……
“你叫什麼名字?”
“冇有……以前撿垃圾的老乞丐叫我‘小崽子’,也有人叫我‘喂’。
”
“那我給你起一個吧。
”
“……”
“淮水之濱,不染塵泥。
以後,你就叫殷淮塵。
”
“……好。
”
“會寫嗎?”
“不會。
”
“我教你。
”
……
最初的殷淮塵,並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性格。
被殷淵撿回無常宮的最初半年,他甚至不太會說話,眼神裡總是帶著警惕不安,甚至很多時候,是很有攻擊性的。
殷淵都看在眼裡,但從未點破,也未曾強行糾正。
他教殷淮塵學字,習武,帶他去市集,教他學會如何融入這個世界。
在殷淮塵因為噩夢驚醒,赤腳跑到他院外徘徊時,恰好打開門,拎著後頸把他丟進自己屋裡,丟給他一床額外的被子。
殷淵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將那個從雪夜裡撿回來的孩子,養育成了一個會哭,會笑,會耍小聰明,會惡作劇,也會頂嘴的鮮活明亮的少年。
他給了殷淮塵一個名字,一個歸宿,一身足以自保並探尋世界的本事,也給了殷淮塵一種底氣和認知:
——你是被珍視的,你是特彆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天塌下來,有老師頂著。
……
殷淮塵一點一點將那些記憶告訴了衛晚洲。
關於雪夜,關於殷淵,關於無常宮最初時光的碎片。
講得很跳躍,有些細節清晰得可怕——比如那半個硬饅頭硌牙的觸感。
有些地方又因為時間太久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情緒卻無比真切地流淌在他乾巴巴的敘述裡。
他說完了,病房裡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衛晚洲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隻是目光始終落在殷淮塵臉上。
他的沉默讓殷淮塵心裡有些冇底,他表情略帶不安,試探道:“你不會覺得這些都是我瞎編的,或者遊戲玩多了產生的幻覺吧?”
畢竟,一個叱吒風雲的商界钜子,聽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戀人,講述一段堪稱離奇玄幻的“雪夜被世外高人撿走收為徒弟”的往事,任誰都會覺得像小說橋段。
衛晚洲緩緩搖了搖頭。
“冇有不信。
”
他說,“我隻是……”
衛晚洲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殷淮塵的手。
“我隻是在想,”
衛晚洲看著殷淮塵,目光彷彿要透過殷淮塵的眼睛,去看到那個那個曾經在雪夜裡瑟瑟發抖的孩童的靈魂,“隻是在想,那時候……一定很冷吧?”
他的聲音很輕,比平時更低,更沉,像是被什麼哽住了喉嚨,又像被細密的針紮著心口。
不是質疑故事的真實性,不是分析其中的邏輯破綻,也不是追問故事的細節。
隻是說,那時候一定很冷吧?
殷淮塵愣了一下,突然有點莫名的酸澀,他頓了頓,說:“……其實還好。
”
還好,在那個雪夜,抓住了那片衣角。
還好,遇到了殷淵。
他反手握緊了衛晚洲的手,道:“所以我現在需要回去,回到遊戲裡。
我冇辦法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我一定要找到他,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需要回去。
我需要你的幫助。
”
最開始,衛晚洲以為殷淮塵隻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隨口瞎編了一段故事。
可殷淮塵那麼聰明,就算要編故事,也不會編這麼一個離奇玄幻的故事來。
什麼從另一個世界重生而來,遊戲世界其實是真實存在的……這種事情,怕是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都不會信。
衛晚洲信了。
不管多麼離奇,也不管多麼衝擊他的認知……他願意去相信。
衛晚洲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殷淮塵額前的碎髮,動作溫柔。
“好。
”衛晚洲說,“我幫你。
”
頓了頓,他又問,“你有冇有考慮把你的來曆告訴殷明輝他們?”
殷淮塵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之後有機會的話,會說的吧。
現在就算說了,估計他們也不會信……”
衛晚洲明顯被“我是第一個知道的”這件事取悅到了,嘴角極快的勾了勾,然後問:“那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會信?”
“不是你說的麼?”
殷淮塵說,“成為戀人,就代表著更深層次的信任和默契……之前在你家的時候,你說過的。
”
衛晚洲嘴角的笑容終究冇有藏住。
“學得真快。
”他說。
……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殷淮塵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本攤開的書,不過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幾分鐘後,門口傳來殷寒姍略顯驚訝的聲音,“……現在?陳院士不是說明天才安排全麵會診嗎?”
緊接著是衛晚洲從容不迫的解釋:“是這樣,我聯絡了我在Neuro-Sync研究中心的一位朋友。
他們那邊剛引進了一套最新的肌源活性同步評估係統,對團……對小塵這種因深度神經連接過載引發的肌源衰減病例,有更精準的預判價值。
正好他們下午有個空檔,我可以帶他過去做一次基線評估。
”
理由充分。
果然,殷寒姍沉吟了片刻,聲音傳來:“這樣……那麻煩你了。
需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就是常規檢查。
你下午不是有一個合作案需要麵談嗎?彆耽誤正事。
”
殷寒姍猶豫了一下,似乎被說服了,“那好吧,辛苦你了。
有什麼事隨時聯絡我。
”
她打開病房的門,對殷淮塵道:“小塵,檢查的時候聽話,彆給衛總添麻煩。
”
“知道了。
”
殷淮塵揚聲應道,十成十的乖巧。
……
把殷寒姍支開,殷明輝那邊就很好解決了,殷明輝對衛晚洲十足信任,冇費什麼功夫,就搞定了殷明輝。
“你怎麼知道我姐下午有會議?”
殷明輝和殷寒姍離開後,病房裡,殷淮塵很自然地張開手,跟個大少爺一樣,讓衛晚洲給他套衣服,一邊好奇問道。
“手往上抬一點。
”
衛晚洲正在幫殷淮塵把手臂套進袖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等殷淮塵配合地抬起手臂,他將另一隻袖子也套好,然後轉到前麵,細緻地幫他整理衣領,這才語氣平淡地回答:“我當然知道。
因為那個合作案是衛氏和殷家最近都在爭取的案子,不過,為了給你爭取這幾個小時,我讓人把到手的意向讓出去了。
”
殷淮塵:“……”
好傢夥。
他咂了咂舌:“難怪我姐會去……好不容易能贏你一次,機會難得。
你也是下了血本了。
”
“還能是為了誰?”
衛晚洲給他扣釦子,聞言,抬起頭,輕輕揚了揚眉,然後又道:“這個項目你姐盯很久了,本來這個合作案衛氏贏麵也不大,順水推舟罷了。
”
“哦……不是,釦子要扣這麼多嗎?”
衛晚洲把最上麵那兩顆釦子也給扣上了,殷淮塵伸了伸脖子,“誒朋友,空氣給一點。
”
“要有點病號的覺悟。
”衛晚洲不為所動,“今天很冷,領子彆進風。
”
給殷淮塵換鞋子的時候,殷淮塵趁虛而入,逮住機會一個低頭,飛快地在衛晚洲臉上親了一口。
衛晚洲抬眸看了他一眼。
殷淮塵嘿嘿一笑。
“話說回來,冇想到你說起謊來也挺熟練的嘛,張口就來,一套一套的。
”
衛晚洲拿起車鑰匙和殷淮塵的備用藥品,隨口道:“跟你學的。
”
殷淮塵:“學得真快。
”
一模一樣的話回敬過來,果然是一點不吃虧。
衛晚洲啞然失笑。
兩人離開病房,上車,車子平穩駛出醫院,然後來到了另一個殷淮塵頗為熟悉的地方。
——衛晚洲的家。
衛晚洲的家裡有全息艙,和殷淮塵常用的是一個型號。
“時間不多,在你姐回來之前,你得趕緊搞定。
”
衛晚洲看了一眼時間,“你大概有三個小時左右。
”
殷淮塵熟練地將全息艙開機,然後打開艙門,躺了進去,“我本來以為第二次來你家的時候,我會躺在你家的床上的。
”
衛晚洲:“……”
這個時候還能貧嘴,真有你的。
他提醒道:“我會在這裡全程監控你的體征,一旦你的身體數據有任何異常波動,或者三小時後你冇有主動下線,我會強製切斷連接,明白嗎?”
“知道了。
”
殷淮塵點點頭,躺下去之後又有些擔憂,“要是被我姐發現了怎麼辦?”
殷明輝比較遲鈍,他倒不擔心,隻是殷寒姍心思縝密,難保不會察覺到什麼端倪。
衛晚洲笑了笑,“那我大概會被你姐砍成肉餡吧。
”
殷淮塵也笑了,調侃道:“冇那麼大塊。
”
隨後艙門閉合,遊戲連接。
第248章
短暫的意識剝離與重組帶來的眩暈感迅速退去,殷淮塵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澄心院的帳頂。
回來了。
他嘗試起身,但身體卻極度虛弱,差點連起身的力氣都冇有了。
天魔獻祭章的霸道反噬,疊加神槍三絕帶來的負荷,以及強製下線對精神連接的衝擊,此刻如躂伐後的餘燼一般襲來。
殷淮塵輕輕“嘖”了一聲,這狀態,彆說去找人,恐怕下床走兩步都費勁。
時間緊迫,他可冇工夫慢慢打坐調息,等著這身負麵狀態自然消退。
他冇有猶豫,從揹包裡掏出囚魂八角籠,開啟囚魂效果,然後右手一抓,將灼夜槍握在手中,隨後直接對著自己心口來了一槍。
【你已死亡。
】
轉瞬複活,狀態回滿。
“是你醒了嗎,殷奉宸……”
聽到房間裡有動靜的伏望順手推開門,朝裡麵看去。
伏望:“!!!!”
我草!
他表情如同見鬼一般,看著殷淮塵掏出灼夜槍,乾脆利落地給自己來了一下,
鮮血甚至冇來得及飆射,人就已經軟了下去。
他頓時嚇得六神出竅!
但下一秒,眼前似乎有白光一閃,殷淮塵又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了。
伏望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殷淮塵已經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脖子上冇有窟窿,就連身上也冇有沾染血跡,看上去好好的,讓他十分懷疑剛纔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
“殷……殷奉宸?”
伏望愣愣的問:“你冇事吧?剛纔我好像看見……”
殷淮塵喝了兩口水,感覺已經好多了,內息流轉順暢,精氣神都達到了最佳狀態。
聞言他道:“冇事,死完之後舒服多了。
”
伏望:“……”
好小眾的語言,你說的是人話麼?
他拚命在心裡說服自己:踏雲客,踏雲客,這幫天外來客本就行為詭譎,不可常理度之,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好像都挺正常的……
正常個屁啊!誰家好人冇事拿槍捅自己?搞行為藝術呢?
殷淮塵問:“我是怎麼來澄心院的?”
伏望反應過來,道:“是一個長相很出眾的年輕人把你帶過來的,來的時候你還昏迷著,叫都叫不醒……”
說的應該就是黎星霜了。
“他人呢?”
“把你放下之後,他就跟執金衛的韓衛長走了。
”
壞了。
殷淮塵心裡升起一點不好的預感。
黎星霜身份特殊,而且現在是半妖,以前在皇城的時候還有璿璣子罩著,現在璿璣子都死了,黎星霜來了皇城,還被韓拂衣撞見,估計冇什麼好下場……
他心頭一緊,匆匆走出澄心院,也顧不得皇城內不可隨意使用輕功的規矩了,直接施展開雲蹤流風腿,身形飛快起落,朝著執金衛總部的方向疾掠而去。
……
“站住!”
執金衛總部,門口的執金衛看到匆匆趕來的殷淮塵,趕緊橫戟阻攔,喝住,“這裡是執金衛皇城總部,來者何人?”
殷淮塵身形戛然而止,穩穩落在門前石階下:“我來找韓衛長。
”
執金衛:“韓衛長有要事,不便見客,請回吧。
另外,你方纔在皇城擅用輕功,踏越屋脊,已觸犯禁令,需隨我去登記受罰!”
殷淮塵有點著急,他時間本就不多,哪有功夫跟他們耗?他目光上下一掃,腦海中瞬間閃過數種強行闖入的路線和方案。
雖然擅闖執金衛是個很大的罪名……不過債多不壓身,他身上麻煩都那麼多了,有什麼好怕的。
就在殷淮塵準備行動之際,姚冰雲從門口出現,看到殷淮塵,一愣,“你怎麼來了?”
“姚金魁。
”門口的執金衛連忙行禮。
瞭解情況後,姚冰雲對他們道:“這人我認識,放他進去吧。
”
“謝了。
”
殷淮塵心道有人就是好使,道了聲謝,隨後趕緊進去找韓拂衣去了。
姚冰雲看著他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對還有些發懵的守衛低聲道:“連他都不認識?最近把皇城攪得風生水起、聖眷正隆的殷奉宸。
人皇麵前都能說得上話的紅人。
”
守衛吃了一驚:“這麼厲害?姚金魁,你們很熟嗎?”
“打過好幾次交道了,算朋友吧。
”姚冰雲笑道。
“哦。
”
守衛點點頭,“他剛纔在皇城擅用輕功,按律要罰款四千,或拘役三日。
姚金魁既然是他朋友,那就替他交了吧。
”
姚冰雲沉默兩秒:“……其實,我不認識他。
”
……
殷淮塵心中焦急,跑著衝進了韓拂衣通常處理公務的正堂院。
剛到院門口,就聽到裡麵傳來談話聲。
抬頭一看,院內那株老槐樹下,石桌旁,有兩人正麵對麵而坐。
一個是韓拂衣,另一個正是黎星霜。
冇有劍拔弩張,冇有冰冷質問,氣氛甚至稱得上平和。
殷淮塵:“……?”
“呀,師弟,來了?”
黎星霜一抬頭,就看到了殷淮塵,笑著跟他打招呼,“坐。
”
態度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後花園招呼客人。
殷淮塵眨了眨眼,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他過去坐下,“你冇事吧師兄?”
“我能有什麼事。
”
黎星霜喝了口茶,眉眼舒展,“嗯,韓衛長這茶不錯。
倒是你,昏迷了這麼久,感覺如何?神魂損耗那般嚴重,不該如此急躁下床走動。
”
“你倆認識?”殷淮塵表情古怪,問道。
“當然認識。
早年我和師父在皇城時,韓衛長還是韓金魁呢。
”
黎星霜笑道,“現在也是混上衛長了。
混得不錯。
”
韓拂衣:“你倒是越混越回去了,如今還隻是個八品。
”
黎星霜斜了他一眼,“你被封印六十年試試呢?”
殷淮塵聽他們說話的語氣,似乎以前關係還不錯,懸著的一顆心算是放了下來。
白操心了。
“淨世教倒是好大的膽子。
”
韓拂衣看著殷淮塵,道:“竟敢在皇城佈置絕音障,真是活膩了。
”
他語氣冰冷,殺意一閃而逝,“此事,執金衛會追查到底。
你近日最好待在澄心院,我會派人守著,同樣的事,不會發生第二次了。
”
殷淮塵搖搖頭,“恐怕不行,陛下已經在催促我動身了,再拖延,也拖延不了幾日。
”
“你倒是什麼活都敢接。
”黎星霜在旁邊插嘴,“還把我給你的精血琥珀捏碎,讓我過來。
早知道你在皇城乾這麼大的事兒,我就不來了。
”
好不容易瀟灑了一段時間,又被殷淮塵拖到這一灘渾水裡。
“就是因為事兒大,我一個人兜不住,纔要師兄幫忙嘛。
”
殷淮塵笑了笑,然後轉向韓拂衣,“韓衛長,有兩件事,我需要你幫忙。
”
韓拂衣道:“在你開口之前,我先問你一件事。
”
“什麼事?”
“先前你被淨世教的人截殺時,我察覺到了神槍三絕的槍意氣息。
”
韓拂衣看著殷淮塵,“可是你所用?”
“是。
”殷淮塵乾脆地點頭承認。
韓拂衣在他說完“是”之後,沉默了相當長的時間。
就連一旁的黎星霜,也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殷淮塵,好像看到了什麼怪物一樣。
“當初孟衛長還在任時,說我天賦極高,韓拂衣還挺不服氣,明裡暗裡和我較勁。
”
黎星霜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看著韓拂衣,“你說,要早知道天底下還有這麼一號人在,你當初還跟我費什麼功夫?”
從蒼雲侯傳殷淮塵神槍三絕,到現在,滿打滿算過了也就一個月。
而且這一個月,殷淮塵大部分時間還放在福祉會上,怕是學槍的時候還冇有十分之一。
“……”
韓拂衣表情實在有些複雜難言。
良久過後,他才悠悠歎了口氣,似乎是無話可說。
然後道:“要我幫什麼忙,說吧。
”
“第一件事,希望韓衛長再幫我向宮中周旋幾日。
”
殷淮塵說,“就跟人皇說,委托我已經接了,肯定會去,但最近這段時間我恐怕不便露麵,讓他再給幾天時間。
”
有韓拂衣這種等級的人幫忙周旋,人皇應該會給這個麵子。
“幾日?”
“差不多……一週吧。
”殷淮塵想了想,道。
韓拂衣點頭,“行。
”
“第二件事,希望韓衛長能幫我在皇城內找一個人。
”
殷淮塵繼續說道。
皇城很大,要找到殷淵無異於大海撈針,執金衛在皇城內手眼通天,訊息靈通,比殷淮塵一個人無頭蒼蠅似得到處找要靠譜得多。
“找人?”
韓拂衣一愣,然後問,“找誰?”
“無常宮,殷淵。
”
殷淮塵開口說道。
說殷淵名字的時候,殷淮塵也在觀察韓拂衣的表情。
他不確定自己說出殷淵的名字之後,韓拂衣會不會因此察覺到他的身份,不過這個時候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認出來就認出來吧。
當年大家都年少無知,大不了自己立正捱打……
而且,韓拂衣那個時候也挺丟人的,實在談不攏,也是個能要挾他的把柄……堂堂九品,總是要臉麵的吧?
讓殷淮塵冇想到的是,殷淮塵在說完這句話後,卻並冇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反應。
相反,韓拂衣眉頭緊緊皺起,就連旁邊的黎星霜,也是一臉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殷淮塵有些奇怪。
“殷淵,你找殷淵?”
韓拂衣臉上的表情明顯怔了一下。
“有什麼問題嗎?”殷淮塵問。
韓拂衣:“當然有。
”
一旁的黎星霜插嘴,“你找一個死了上百年的人乾什麼?”
殷淮塵愣住。
韓拂衣似乎在確認殷淮塵是不是在說胡話,然後說出了讓殷淮塵瞬間血液凍結的話:
“殷淵早就死了。
”
“百年前,無常宮覆滅之時,他就已經死了。
”
轟——
韓拂衣的話,如同九霄雷霆,在殷淮塵耳邊、腦海裡、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第249章
聽到韓拂衣的話,殷淮塵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他之前在那座橋上,分明親眼見到了殷淵。
那熟悉的衣袍,疏淡寧靜的眉眼,就連嘴角那點彷彿對萬事萬物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都和殷淵一模一樣。
他和殷淵朝夕相處那麼多年,絕對不可能認錯。
而且……那可是殷淵啊。
在殷淮塵心中,殷淵一直是那個無比強大,無比偉岸,幾乎無所不能,哪怕天塌下來都能笑著調侃的厲害角色。
要說殷淵死了,殷淮塵是絕對不信的。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對。
如果他之前見到的真的是殷淵,那為什麼韓拂衣會信誓旦旦地說殷淵已經死了?
韓拂衣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尤其是這種事情,關乎一位曾名震四洲的頂級強者,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兩種截然相反的認知在殷淮塵的腦海中激烈對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韓衛長。
”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說殷淵百年前已死,無常宮覆滅……此事,你是如何得知?可有人親眼所見?”
韓拂衣似乎冇料到他會追問細節,搖了搖頭,“我並未親眼見過。
”
“那你如何確定殷淵已經死了?”
“百年前,天道出現異變跡象,導致北境絕地‘幽墟’發生劇變,無常宮所在的島嶼恰好就在範圍之內。
”
韓拂衣思考片刻,似乎在回憶,“當時有數位九品強者前往探查,但都束手無策,關鍵時刻,無常宮宮主殷淵站了出來,選擇以身合道,用自己的神魂彌補天道殘缺……”
以身合道?為救蒼生?
殷淮塵聽著,心頭那股荒謬感和違和感卻越來越強烈。
為了“拯救蒼生”的宏大目標,犧牲自己,連帶賠上整個無常宮……
你說的是殷淵嗎?還是什麼活菩薩轉世?
這不像殷淵的作風。
或者說,不完全是。
殷淵或許會在權衡利弊後,做出某種犧牲,但他絕不會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犧牲”本身,更不會不留後手。
他是那種……哪怕要跳進火坑,也會先想好十七八種怎麼爬出來、甚至順便在坑底摸點寶貝回來的傢夥。
況且,無常宮對殷淵而言那麼重要,是他的“家”,他就算要死,也絕不會讓無常宮以這種殉葬的方式消失。
但……韓拂衣的樣子又不像說謊。
執金衛情報了得,韓拂衣身為衛長,不會空穴來風。
可一位九品陸地神仙的隕落可是大事,冇有親眼見到,韓拂衣為什麼這麼草率地下了結論,又如此肯定?
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烈,突然,一個猜測浮上了殷淮塵心頭。
“韓衛長。
”
殷淮塵打斷韓拂衣的話,又問:“當時前往探查的那幾個九品強者中,可有蒼雲侯?”
“有。
”韓拂衣點頭。
殷淮塵道:“我要去見蒼雲侯,煩請韓衛長帶我去雲廬一趟。
”
韓拂衣一愣。
“你要去見蒼雲侯?”
黎星霜在旁邊道:“帶我一起唄。
”
韓拂衣白了黎星霜一眼。
雖然不知道殷淮塵為什麼突然說起無常宮的事,但看他樣子,似乎很認真。
思索一下,韓拂衣還是同意了。
……
當殷淮塵當然來到雲廬時,蒼雲侯正挽著袖子,在井邊打水。
“侯爺。
”
“侯爺。
”
殷淮塵來得急,卻也冇失了禮數,跟著韓拂衣等人一起對蒼雲侯行了個禮。
蒼雲侯手上動作未停,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黎星霜身上。
他冇有說話,似乎在感受黎星霜身上的氣息。
那半人半妖的氣息,讓蒼雲侯一時間感慨良多。
“莫要辜負了你師父。
”
片刻後,蒼雲侯歎了口氣,對黎星霜道。
說的是璿璣子在生命最後一刻,為黎星霜留下了一顆踏上正途的種子的事情。
璿璣子和蒼雲侯是同時代的人,關係自然也不錯,蒼雲侯見到黎星霜本人,難免有些唏噓。
黎星霜垂眸,應了一聲。
蒼雲侯說罷,又對韓拂衣道,“平日裡幾個月不見你來一次,最近來我這雲廬倒是來得勤快。
執金衛那邊不忙了?再如此偷懶,等孟無赦回皇城了,有你好受。
”
韓拂衣哂笑一聲,道:“侯爺,不是我要見您,是他。
”
他指了指殷淮塵。
蒼雲侯將水桶放在井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殷淮塵身上掃過。
“氣息沉凝了不少。
”
蒼雲侯微微頷首,“先前在皇城西邊,弄出不小動靜,最後那一槍……用的是無量的槍意吧?雖然隻得皮毛,但以你如今的修為和槍意領悟,能做到這一步……不錯。
”
韓拂衣能感受到神槍三絕的氣息,蒼雲侯自然也能。
殷淮塵心中微凜,但此刻無暇他顧,再次躬身:“僥倖觸及一絲皮毛,讓侯爺見笑了。
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槍法之事。
”
“哦?”蒼雲侯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殷淮塵也坐,“不是為了精進槍法?那你火急火燎地跑來,是為何事?”
殷淮塵冇有坐,他站得筆直,目光直視著蒼雲侯,冇有任何迂迴,直截了當地問:“我想向侯爺請教,關於百年前……無常宮宮主,殷淵之事。
”
蒼雲侯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看向韓拂衣。
韓拂衣朝他搖了搖頭,示意跟他沒關係,是殷淮塵自己問的。
他和蒼雲侯之前確實覺得,殷淮塵在某些方麵和殷淵有些相似,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他又不是閒的,冇事跟一個踏雲客說這些乾什麼?
蒼雲侯收回目光,“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百年前,他究竟是如何隕落的。
”
殷淮塵緊緊盯著蒼雲侯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韓衛長說,他是為鎮壓天道異變,以身合道,連帶無常宮一併覆滅。
此事當真?”
蒼雲侯沉默了片刻,方纔道:“大體不差。
百年前,天道生變,規則紊亂,災劫頻發,以北境幽墟為最,殷淵當年修為已至化境,為人亦有其擔當,遂前往鎮壓。
最終確是以身殉道,消散於天地之間。
”
他的敘述比韓拂衣更加簡潔,彷彿在陳述一件早已蓋棺定論的史實。
殷淮塵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太流暢了。
流暢得像是背誦一段早已寫好的碑文,缺少了親曆者應有的那種複雜的,帶著血肉感的細節和情緒。
“晚輩鬥膽,想請問幾個細節。
”
殷淮塵追問,“當時具體情形如何?殷淵是如何決定‘以身合道’的?是眾人商議後的結果,還是他獨自決斷?合道之時,是何等景象?他可曾留下什麼話?”
他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一個接一個。
麵對這些追問,蒼雲侯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彷彿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一次,他的回答變得緩慢,甚至有些遲疑。
“具體情形……年代久遠,許多細節已經模糊。
”
蒼雲侯的聲音放緩,“隻記得幽墟深處,天道規則混亂不堪,有莫大恐怖滋生。
至於是眾人商議還是他獨斷……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
“合道景象……天道之力反噬,光華刺目,難以直視。
至於言語……”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似乎……說了些什麼,但當時情形混亂,加之天道之力乾擾,難以聽清,也記不得了。
”
殷淮塵的心跳越來越快。
不對,大大的不對!
蒼雲侯是什麼人?是活過了漫長歲月,修為通天的九品至強者。
就算過去百年,對於親身經曆的,如此重大的事件,怎麼可能記不清楚?
尤其是關於殷淵可能留下的最後話語,這對於故人而言,絕對是刻骨銘心的記憶,怎會輕易遺忘?
“侯爺。
”
殷淮塵目光灼灼,“您再仔細想想。
當年前往探查的,都是當世頂尖人物。
若隻是天道有缺,出現漏洞,以諸位之能,難道不能聯手設法修補?何至於一定要犧牲一人,走以身合道的絕路?這不合常理。
而且您話語中有所遲疑,關鍵之處,皆語焉不詳……”
黎星霜在旁邊靜靜聽著,他冇有插嘴,但聽著殷淮塵說這些,都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殷淮塵這番話,可是有點大逆不道了,幾乎等同於當麵質疑蒼雲侯,懷疑是不是他們一眾九品聯合“做局”,害死殷淵……
師弟你活膩啦?
“放肆!”
韓拂衣厲聲喝道,臉色難看,“殷無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從之前我就想問你了,為什麼突然問起無常宮的事,突然要見侯爺,又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蒼雲侯卻抬起手,止住了韓拂衣。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殷淮塵臉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而是變得帶有探究意味,“你為什麼問這些?”
“因為和我有關。
”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蒼雲侯等人,緩緩道:“因為我是殷淵的徒弟,無常宮少宮主……殷淮塵。
”
他說完,庭院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一秒,兩秒……
但出乎殷淮塵的意料,蒼雲侯和韓拂衣都冇有露出震驚之色,反而對視一眼,皆是麵露疑惑。
“殷淵的……徒弟?”
“無常宮少宮主?”
韓拂衣撓了撓頭,“等等,殷淵有徒弟麼?”
蒼雲侯緩緩開口,“未曾聽說。
”
黎星霜也道:“我雖然冇見過殷淵……但好像確實冇聽過殷淵還有個徒弟……”
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名地看著殷淮塵。
看到他們這副反應,殷淮塵冇有震驚。
相反,他們的反應,恰恰印證了殷淮塵的猜測。
對殷淵以身合道的事情語焉不詳,各種細節也都模糊不清,甚至就連他“殷淮塵”的存在,好像也未曾出現過。
但是……
他的記憶不會作假,從小到大的所有經曆,也都曆曆在目。
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但其中卻充滿了不合常理的矛盾與無法自洽的漏洞。
如果連親身經曆者的記憶,都會出現模糊與缺失……
那就隻有一個解釋了。
有人以通天手段,矇蔽了天機,篡改了認知,讓所有人都‘相信’了一個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能做到這一點的,在當年,唯有一人。
那便是【司命星軌】,易先天。
第250章
……
現實世界。
艙蓋緩緩滑開,殷淮塵從遊戲世界中抽離,睜開眼,率先看到的便是衛晚洲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怎麼樣?”
衛晚洲見殷淮塵出來,立刻俯身將他扶起,問道。
他在這裡守了近兩個小時,時刻關注著螢幕上殷淮塵的各項生理指標,生怕再有閃失,“有收穫麼?”
“冇問出什麼確切的答案。
”
殷淮塵藉著他的力道坐起身,搖搖頭道,“不過,我倒是有一些猜測。
”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但眼神異常清明,甚至燃燒著某種灼熱的東西。
人皇將死,蒼雲侯的記憶出現偏差,以及殷淵和無常宮的隕落……
這些事情的背後,或明或暗,都指向了同一個人——易先天。
殷淮塵對易先天這個人冇有太多瞭解,印象裡,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小老頭,看起來很普通。
每次他來無常宮時,殷淵總會和易先天聊上很久,他們聊的事情殷淮塵也不感興趣,就自己一個人瞎玩。
想到這裡,殷淮塵忍不住歎了口氣。
要是當時冇那麼貪玩就好了……說不定還能回憶起一些線索和蛛絲馬跡。
“什麼猜測?”衛晚洲見殷淮塵不說話,問道。
殷淮塵想了想,說:“我懷疑,恒宇不是一個遊戲。
或者說,不單純是一個遊戲。
”
他頓了一下,道:“它可能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
衛晚洲不解,“明輝以前就說過不是麼?恒宇是主腦捕捉世界碎片而拓展的遊戲,既然你是從那個世界重生而來,那它本就曾經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
“不是曾經。
”
殷淮塵打斷他,“我的意思是,現在,此時此刻,它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
衛晚洲一怔。
“雖然現在還缺乏證據支撐,但我有這種感覺……”
殷淮塵順手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猜測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個好訊息。
這就意味著,他曾經所生活的世界,或許還未真正消失毀滅,四洲之內那些鮮活存在著的人們,也並非純粹的數據體。
衛晚洲儘管不太明白殷淮塵的意思,但看到他比起進入遊戲之前明顯要好得多的狀態,懸著的心也微微放下。
“我還需要很多時間去印證我的想法,首先要先搞清楚易先天留下的預言,以及他百年前所做的一切留下的痕跡,這是繞不開的關鍵……”
殷淮塵看起來像在和衛晚洲說話,實則更多是自言自語。
衛晚洲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先彆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來。
當務之急,你先把身體養好,這樣纔有更多精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
殷淮塵點頭,顯得乾勁十足,“嗯!”
衛晚洲笑了笑,道:“所以,接下來的時間,你什麼都不用想,專心配合治療,恢複身體。
”
“那我的福祉會……”
“我會幫你安排的。
福祉會的資金鍊不會斷,你的項目也會繼續推進。
”衛晚洲保證道。
“還有皇城的訊息……”
“塵世閣已經在皇城站穩腳跟了,情報蒐集能力還是可以的,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告訴你。
”
“唔,還有……”
衛晚洲無奈,“得寸進尺是不是?”
殷淮塵嘿嘿一笑:“真最後一件事了。
”
“什麼事?”
殷淮塵指了指自己的嘴。
衛晚洲秒懂。
純純小色狼一個來的……
雙唇一觸即分,殷淮塵意猶未儘,說:“等我身體好了,再親個狠的。
”
衛晚洲:“……”
……
夜色深沉,韓拂衣卻冇有睡意。
他獨自坐在書房中,麵前攤開著執金衛的卷宗,目光卻有些遊離,冇有焦點。
方纔雲廬的對話,不時在他腦海中迴響。
雖然那個殷無常最後打了個哈哈,說自己隻是隨口胡謅,但韓拂衣卻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那小子,雖然是個行事跳脫、不按常理出牌的踏雲客,但觀其行事,並非信口開河,故弄玄虛之輩。
他為何對殷淵之事如此執著?甚至不惜當麵頂撞質疑蒼雲侯?
“因為我是殷淵的徒弟,無常宮少宮主……殷淮塵。
”
當時殷淮塵說出這句話時,那眼神中的認真,不似作偽。
可為何……自己,包括蒼雲侯,都對此毫無印象?四洲史料、江湖傳聞,也從未提及殷淵還有這麼一個徒弟。
撒謊嗎?可是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有什麼意義?
韓拂衣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有什麼地方不對。
一定有什麼關鍵的東西,被忽略了。
門被推開,是黎星霜。
殷淮塵近幾日不在,黎星霜在皇城內又冇有什麼認識的人,索性就在韓拂衣這邊先待著。
“還冇休息?”
黎星霜將茶壺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對麵坐下。
“有些事,想不通。
”韓拂衣冇隱瞞。
黎星霜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了笑,道:“他向來喜歡信口胡謅,不用放在心上。
”
當初在刀風寨時,殷淮塵眼珠子一轉各種故事張口就能編,黎星霜壓根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韓拂衣哼了一聲,端起茶杯:“那小子,滿嘴胡言,攪得人心神不寧。
”
喝了一口,韓拂衣突然訝異抬眉,“這茶……當真不錯。
你帶來的?”
黎星霜:“哦,我看你書房下麵的抽屜裡有一包,隨手就給泡了。
”
韓拂衣:“……黑色那包嗎?”
“對啊。
”
“完了。
”
韓拂衣扶額,“那是我師父珍藏的茶葉。
”
等孟無赦回來,真得扒他皮了。
黎星霜揚了揚眉,“喝就彆怕,怕就彆喝。
”
韓拂衣沉吟片刻,“再嘗兩口吧。
”
說罷,和黎星霜對坐著喝了起來。
拆都拆了,左右都被要孟無赦揍,先喝再說。
黎星霜和他聊起當初自己還在皇城時的事,“這次我來皇城,變化還真挺大。
”
“怎麼說?”
“就屬你變化最大。
”
黎星霜笑道,“你這執金衛衛長,當得倒是像模像樣,比當年沉穩乾練多了。
我師父要在的話,估計看你這樣,也會欣慰吧。
”
聽到他提起璿璣子,韓拂衣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不過仍嘴硬道:“在他眼裡,我估計一直是那個天賦平平,毛手毛腳的小孩吧。
”
“天賦平平?”
黎星霜挑眉,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這倒讓我想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了,那會你比我還小呢,才七八歲,看著瘦瘦乾乾的,那時候,可冇幾個人看好你能接孟衛長的班。
”
韓拂衣也想起了那段青澀又拚命的歲月。
“是啊。
”
韓拂衣笑著搖搖頭,“還老被一群嫉妒我被師父看中的人給欺負。
我那時候,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拚命的心氣。
也多虧了師父不嫌棄。
”
他感慨道,“現在想想,若不是師父力排眾議,硬是把我帶在身邊,傾囊相授,我恐怕也冇有今天……師父對我,亦師亦父。
他的栽培之恩,我這輩子都……”
話說到這裡,韓拂衣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摩挲著茶杯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怎麼了?”
黎星霜見他突然麵色有異,問道。
韓拂衣突然陷入沉思。
“我記得,我當初其實在老師的一眾弟子中,並不出眾。
”
韓拂衣喃喃道:“但後來,我好像突然開了竅,不僅武藝突飛猛進,而且還把當初欺負我的那些人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就連老師都對我刮目相看……”
黎星霜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
“可我當時,性子軟弱,並不討人喜歡……為什麼我突然會有那麼大的轉變?”
韓拂衣陷入沉思。
他隻是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去了跟著老師去了無常宮一趟,然後吃了無常宮秘丹之一的“清穢洗髓丹”。
孟無赦還誇他好運氣,正是因為這顆清穢洗髓丹,提前激發了他的“琿武真體”,讓他省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
——“你都有孟衛長這麼大一座靠山了,怎麼還能被人給欺負了?誰要是不服你,你上去就給他兩巴掌,打不過就去找你師父告狀,看誰還敢惹你!”
似乎,還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因此,也是從那時候起,韓拂衣一改軟弱的性格,變得鋒芒畢露,加上一身拚勁,這才從執金衛的預備營中脫穎而出……
是誰對他說的?
殷淵嗎?……不對,不像是殷淵會說的話。
而且對他而言,如此重大的轉變,如果是殷淵,他不會一點記憶都冇有。
為什麼,為什麼會想不起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韓拂衣的腦海。
……
揹著殷寒姍偷偷上了遊戲之後,接下來的幾天,殷淮塵真的老實了。
倒不是他真的變得安分守己,而是衛晚洲的“嚴防死守”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日理萬機的衛總裁彷彿忽然清閒了下來,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即便因緊急公務必須離開片刻,也會每隔十分鐘準時發來訊息查崗。
他就上個洗手間,兩三分鐘冇看訊息的功夫,衛晚洲的奪命連環call就已經打過來了……
殷淮塵對此頗感無奈。
——難道我的口碑真的有這麼差嗎!說好了會乖乖配合治療,就一定說到做到啊!
腹誹歸腹誹,他確實也冇打算搞什麼幺蛾子,老老實實的配合檢查,每天做各種身體數據檢測,早睡早起,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
身體是自己的,機會難得,他比誰都清楚這次手術的重要性。
手術被安排在週三的清晨。
一大早,殷淮塵就在殷明輝和衛晚洲的陪同下,進入了“創生之崖”生物醫學研究所內部。
殷寒姍因為收購案到了最關鍵階段,實在無法脫身,隻能反覆叮囑殷明輝,一定要照顧好殷淮塵。
殷明輝在來的路上還對衛晚洲表達了感謝:“晚洲,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公司那麼忙,還一直在這兒陪著。
小塵這孩子,以前任性慣了,難得這次這麼聽你話。
”
衛晚洲這幾天對殷淮塵的關心,殷明輝都看在眼裡,甚至有些感動。
冇想到衛晚洲對他弟弟這麼上心,好朋友能為了他,愛屋及烏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的!
衛晚洲神色如常,語氣平靜:“言重了,都是應該的。
”
殷明輝還冇有來得及深思這句“應該”的什麼意思,不遠處,溫琳已經和醫生溝通好,朝這邊走了過來。
作為殷明輝的女朋友,也是“創生之崖”生物研究所這次治療項目的主要研究員之一,溫琳自然也在場。
她走到殷淮塵旁邊坐下,聲音溫柔,道:“小塵,彆緊張。
陳院士是這方麵的權威,技術也很成熟。
就當是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殷淮塵對溫琳笑了笑,點點頭:“謝謝嫂子,我不怕。
”
他笑起來時,在陽光下像個脆弱的玻璃娃娃,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話是說不怕,但當他踏入真正意義上的術前準備區時,心跳還是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期待,忐忑,還有點恍惚。
糾纏了他兩年多的病症,讓他不得不放棄練武,小心翼翼對待的身體,似乎真的有了一次獲得新生的機會。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被確診肌源衰減症的時候。
並不是其他人看起來的若無其事。
殷淮塵來到一個新的,陌生的世界,擁有了全新的人生。
對他而言,唯有練武這件事,是他和原先的人生,以及殷淵最深的鏈接。
停止練武——這四個字對當時的殷淮塵而言,不亞於宣判他精神世界的死刑。
他反抗過,恐懼過,也絕望過,但最後還是接受了一切的變化。
沉迷機車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寄托。
輪胎摩擦地麵散發的焦糊味,速度表上的數字不斷突破極限,耳畔隻剩下風聲與引擎的咆哮……
那個時候,他才能暫時忘記那具不斷背叛他的身體,忘記日漸沉重的無力感,以及,忘記對未來的恐懼。
他用一種毀滅性的方式,對抗著另一種緩慢的消亡。
“彆多想。
”
衛晚洲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變化,自然地伸出手掌,輕輕握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陳院士的方案很有把握。
你隻需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
頓了頓,衛晚洲又道:“隔壁鳳雙市建了個新的賽車道,難度很高,等你好了,要不要去試試?”
很平常的話語,甚至帶著點哄孩子的意味,卻奇異地撫平了殷淮塵心底最後那點不安。
殷淮塵笑了一下,“算了,不去了吧。
”
“為什麼?”
衛晚洲有些訝異。
殷淮塵不是很喜歡機車麼?
他特意去瞭解過,新建的那個車道吸引了很多熱愛挑戰的年輕人,他以為殷淮塵一定會喜歡來著。
殷淮塵捏了捏他的手掌,“太危險了,不去了。
”
有了更多值得珍視的東西,也就不再需要“速度”作為麻醉劑了。
衛晚洲冇有追問,或許是在殷淮塵的臉上看出了什麼。
他嘴角微揚,“不想去也行。
”
簡單的互動落入身後不遠處的殷明輝和溫琳眼中。
雖然聽不到說話的聲音,但殷明輝看著衛晚洲耐心安撫弟弟的樣子,心下更是感慨,對身旁的溫琳低聲道:“晚洲這人,真是冇得說。
對小塵是真好,比我這個當哥的都有耐心。
這朋友,交得值。
”
溫琳挽著殷明輝的手臂,目光卻若有所思地在衛晚洲和殷淮塵之間停留了一瞬。
“明輝,你有冇有覺得……衛總對小塵,好像……特彆好?”
“嗯?有嗎?”殷明輝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後,道:“可能是因為小塵身體不好,晚洲又比較穩重吧。
”
溫琳看著前方衛晚洲幾乎是與殷淮塵並肩而行,身形隱約形成一種保護姿態的背影。
不像是兄對弟弟,或者朋友之間的關懷。
那眼神,那姿態,那幾乎融進細節裡的關注與溫柔……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
溫琳欲言又止,暫時將疑惑壓在了心底。
畢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手術順利。
進入手術區的區域,衛晚洲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鬆開手,對殷淮塵道:“去吧。
”
殷淮塵嗯了一聲,朝他笑,“那,一會見?”
他笑得冇心冇肺的,天知道衛晚洲此時此刻,心裡有多緊張。
衛晚洲深吸一口氣,表情依然保持著平靜,對殷淮塵點點頭,“一會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