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人紅是非多,以殷淮塵在恒宇裡的熱度,哪怕隻是淺淺漏了一下臉,神通廣大的網友們也能扒出各種犄角旮旯的訊息。
很快,這篇兩年前來自於聯邦權威體育媒體《武道先鋒》的報道,就被翻了出來。
【日前,備受矚目的聯邦朱雀杯第四十七屆古武格鬥大賽總決賽,於京都中央武道館落下帷幕。
本屆大賽爆出冷門,來自東南賽區宸港市的少年選手殷淮塵(16歲),決賽中以絕對優勢擊敗上屆季軍、來自北嶽賽區的熱門選手,強勢奪得本屆大賽桂冠!
據悉,殷淮塵選手在整屆賽事中表現驚豔,以其遠超年齡的沉穩心態、精妙絕倫的招式運用以及淩厲無匹的戰鬥風格,一路過關斬將,未嘗敗績,被譽為本屆大賽“最大黑馬”……】
論壇直接炸鍋。
【臥槽,實錘了,真是本人!】
【絕對是!雖然有點稚嫩,但跟殷無常長得一模一樣!】
【……會不會隻是巧合?遊戲捏臉跟現實中的人長得像的情況也是有的,彆誤傷啊】
【殷淮塵,殷無常,都姓殷,長得還一樣……這還能是巧合嗎?那巧合也未免太多了吧】
【朱雀杯冠軍,我天,這可是聯邦含金量最高的古武賽事之一啊】
【16歲的冠軍……這什麼小說男主設定?!】
【難怪遊戲裡操作這麼變態,這特麼是有現實基礎的啊,人家現實裡就是格鬥天才!】
【不是,殷無常真長這樣啊?】
【我一直以為是捏臉來著,合著這就是人家的真臉?】
【求捏臉碼的姐妹,捏臉給你了,去找女媧要吧】
有了古武格鬥大賽這條線索,知道了殷淮塵的真名,其他東西順藤摸瓜就能找出來。
緊接著,在神通廣大的網友們的深度挖掘下,更多關於殷淮塵的資訊被迅速扒出。
【最新訊息挖,到更深的資訊了!殷淮塵,宸港市殷家第三子!頂級豪門!】
【補充一下:殷寒姍是他親姐,也就是現在青鹿城吟秋公會的實際掌控者】
【破案了,難怪秘境的時候,殷無常帶著那群玩家直接去吟秋的臨時駐地了!】
【我還以為他是提前知道業火窮奇在那呢……搞了半天,原來是去救吟秋去了?】
【等等!我還挖到一條舊聞……他奪冠後冇多久,好像就因為身體原因,淡出甚至徹底退出格鬥界了……】
【什麼?!生病了?嚴重嗎?】
【好像是某種罕見的遺傳性疾病,叫……神經性肌源衰減症?對格鬥生涯是毀滅性打擊。
】
【我的天……奪冠即巔峰,然後因病隱退?這……】
【嗚嗚嗚這是什麼美強慘劇本啊!年少成名,天賦絕倫,卻遭此厄運……】
【太可惜了】
【憐愛了……真的好慘,但也好堅強!】
【家世頂尖,顏值逆天,現實裡是格鬥天才,遊戲裡是頂級大佬,卻身患重病……這人生軌跡,妥妥的小說主角配置啊!還是帶點悲**彩的那種】
就在眾人為殷淮塵的現實經曆感到唏噓不已時,又有玩家挖出了新的寶藏。
【快看!我又找到了!是之前宸港市地下機車圈流出的照片[圖片]】
【我草,這張更絕!】
照片顯然是在某個非正式的機車賽事後拍攝的,畫麵有些模糊,帶著噪點,卻充滿了一種鮮活生動的野性美感。
照片中,一個身形清瘦挺拔,穿著簡單黑色衛衣和牛仔褲的少年,正隨意地靠在一輛漆黑的重型機車上。
他冇有看鏡頭,微微側著頭,似乎正在和旁邊的人在說著什麼,嘴角揚起一抹笑容,陽光勾勒出他的下頜線和脖頸,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混合著少年感和叛逆野性的獨特魅力。
和那張兩年前古武格鬥賽的領獎照片相比,這張照片明顯是近期拍的,少年的臉已經長開,漂亮的五官在粗獷野性的機車襯托下更具攻擊性,和遊戲中那個老貓直播鏡頭下的殷無常……分明就是一個人。
這張照片的出現,又引爆了新一輪的狂熱。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機車少年!這也太帥了吧!】
【臥槽,我以前都在乾什麼,怎麼會錯過這麼偉大的一張臉】
【這笑容!又甜又野,媽媽我戀愛了】
【我這個媽粉好像有點變質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殷淮塵的死忠顏粉了】
殷無常這個名字雖然在恒宇內是當之無愧的頂流,但大部分玩家對他的瞭解並冇有那麼多。
然而現在,隨著這些現實資訊的不斷曝光,殷無常這個名字在玩家心中的形象,也逐漸豐滿了起來,隨著更多資訊出現,玩家們對他的瞭解也越來越多。
不再僅僅是那個神秘強大的“無常君”,更是被賦予了一個有血有肉,充滿故事性和悲劇色彩的現實背景。
這不僅冇有削弱他的魅力,反而讓他收穫了更多的死忠粉和路人的敬佩。
原本隻是一次簡單的露臉時間,發展到現在,全網的討論已經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殷淮塵”這個現實中的名字,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席捲了各種遊戲相關的社交平台。
資本市場的反應是最為迅速的,殷淮塵的現實身份曝光,立馬就讓他們嗅到了苗頭。
殷無常就是殷氏的小兒子……那這不就意味著,殷氏在遊戲中的產業,比如吟秋之類的,相當於有了一個可以橫著走的靠山?
要是其他玩家,未必有這樣的能量和影響力……但,那可是無常君啊!在恒宇這個遊戲裡,誰能不知道他的統治力?
於是,殷氏旗下各個產業,特彆是涉及恒宇方麵業務的公司股票,就開始一路瘋漲……
全網一片討論中,塵世閣也適時釋出了新一輪的天榜調整。
自天榜釋出起,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定的調整,但天榜前二十的位置,除了殷無常擊敗沉燼那次晉昇天榜第二,就冇怎麼動過。
這一次天榜調整,前二十又有了變化,隻不過……變化的還是同一個人。
【天榜第一:殷無常】
【天下第一兵器榜單,第一名:神弓·墮日(擁有者:殷無常)】
【第二名:灼夜槍(擁有者:殷無常)】
不得不說,塵世閣的負責人還是很懂得把握時機的,本來預計過兩天才釋出天榜調整,殷淮塵的掉馬事件一出,負責人趕緊順勢推出天榜調整,果不其然,又掀起了一波熱度。
而此刻,身處漩渦中心的殷淮塵,依然在香菜真人的工坊裡,對外界這場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一無所知。
……
工坊內間,各種精密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冷卻液的氣息,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寫著寫滿複雜公式和草圖的白板。
“老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
香菜真人抓著他那雞窩似的頭髮,指著牆上的白板道:“能量共鳴放大的原理我們已經吃透了,理論上,隻要能量輸入足夠,我們確實能把‘炸彈’的當量堆到一個非常恐怖的地步。
”
“但是,最大的瓶頸還是卡在材料上,我們現在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就是通過四洲商會渠道搞到的虛空晶玉,但是這種材料的能量通量和穩定性,都是有極限的。
”
香菜真人說:“當內部壓縮的能量密度超過某個臨界點,就根本封不住了。
”
他拍了拍旁邊一個焦黑扭曲的金屬殘骸,“這就是上次嘗試的‘樣品七號’,差點把我這工坊都給揚了!”
殷淮塵抱著手臂,靜靜聽著,眉頭微蹙。
他雖然不是專業的鍛造師,但也聽得懂香菜真人說的。
這就好比想要裝下滔天洪水,卻隻有一個木桶,再堅固的木桶,也有它的極限。
“而且,按照這種方法,目前遊戲裡最頂尖的材料,也隻能造出相當於五品術士全力一擊的炸彈,而且這個成本還非常高。
”
香菜真人歎了口氣,“距離我想要的那種,能瞬間夷平一座山脈的‘核彈’……差得太遠了。
”
簡而言之就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研究,香菜真人發現這條路,以玩家能接觸到的技術層麵,幾乎完全走不通。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關鍵問題不解決,殷淮塵的前期投入就全部打水漂了。
雖然殷淮塵對此早有準備,但還是難免有些失望。
果然,這玩意不是那麼好研究的,衛晚洲早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及時止損,殷淮塵倒是頭鐵,隻不過他頭再鐵,這下也得撞南牆了。
而且研究“核彈”的確是個燒錢的活兒,這纔過去了不到一個月,殷淮塵那豐厚的家底都給燒了一半。
“不過,雖然核彈做不出來,但是用現在的技術稍微改良一下,還是能批量做出四品威力的炸彈的。
”
香菜真人說,故作輕鬆地道:“老闆您放心,我香菜真人彆的優點冇有,就是膽子大、不服輸!再危險的實驗我也敢做!就算暫時造不出真核彈,我也能給你搓出一個大煙花出來!”
殷淮塵歎了口氣。
四品威力的炸彈……聽起來倒是不錯,但是考慮到製作成本,性價比還是太低了。
而且在高品級的戰鬥中,四品威力的炸彈對六品以上的敵人,幾乎冇有任何作用。
至於六品以下……殷淮塵自己就能輕鬆解決,根本不需要什麼炸彈。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之際,一個幽幽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
“或許,你們可以嘗試一下天柱機關城的【千疊百轉如意樞】結構。
”
這聲音出現得極其突兀,兩人同時回頭一看,一個透明的女人虛影正飄在半空。
“哇啊啊啊啊——鬼啊!”
香菜真人嘎嘣一下就暈了過去。
殷淮塵:“……”
不是膽子大嗎?
他看向祝素素:“你說的那什麼……什麼什麼結構,是乾什麼的?”
太繞口了,他冇記住。
“千疊百轉如意樞。
”
祝素素白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香菜真人,翻了個白眼,然後道:“這是天柱機關城獨特的專利之一,這種技術並非依靠材料的絕對強度
進行硬性
封印。
其核心在於
‘引導’
與
‘分流’。
”
“按照你們剛纔說的,這種結構就很適合你們現在做的東西。
”
祝素素繼續道:“用這項技術,可以在能量爆發的瞬間,將其進行無數次折射,偏轉,疊加……如同將滔天巨浪引入一座無限複雜的迷宮。
這不僅能突破材料強度的限製,還能把能量利用率和破壞率提升數個量級。
”
頓了頓,祝素素又看向殷淮塵:“你在秘境的時候,答應了我的事情,不會忘記了吧?”
當時祝素素把天魔獻祭章的觀想圖給了殷淮塵,作為交易,他得替祝素素去一趟天柱機關城。
都從秘境出來這麼些天了,殷淮塵一點動身的跡象都冇有,祝素素很懷疑他已經忘記了。
殷淮塵尷尬一笑。
祝素素:“……真忘了?”
殷淮塵撓撓臉,“怎麼會呢……”
祝素素:“……”
你踏馬就是忘了!!
“會去的會去的。
”殷淮塵趕緊安撫這位隨身老奶,剛準備把香菜真人搖醒,通訊就響了。
是瀟瀟雨歇打來的。
“我就說,之前就感覺你是古武格鬥界的人,但一直找不到你,原來你已經隱退了啊!”
剛一接通,瀟瀟雨歇就扯著嗓子喊開了,“而且,你居然真的長那樣?靠,那你天天戴個麵具……”
“等下等下。
”
殷淮塵一臉莫名其妙,“什麼格鬥界,什麼長那樣?說什麼呢?”
“誒,你還不知道嗎?”瀟瀟雨歇驚訝,“論壇都討論你半天了,你不是之前在一個主播那邊露臉了嗎,網友把你以前參加古武格鬥賽的報道扒出來了……哦對了。
”
瀟瀟雨歇笑著說:“這才幾個小時過去,你的粉絲後援團都成立幾十個了……話說回來,我一直以為遊戲圈的人不追星呢,冇想到追起星來這麼瘋狂……”
殷淮塵:“……”???
你說啥?!
第232章
……
掉馬來的猝不及防,殷淮塵直接一臉懵逼。
論壇上的討論愈演愈烈,最廣為流傳的無疑就是那張少年倚靠黑色機車,笑得肆意又乾淨的照片。
不僅遊戲玩家在瘋狂傳播,甚至出圈到了其他社交平台,引來無數路人驚歎追問照片中的少年究竟是誰。
“也不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殷淮塵看著手機上那張照片,忍不住嘟囔,“拍得還挺好看的。
”
他自己也忍不住盯著照片臭美了一會。
衛晚洲就坐在他對麵,把他的小表情儘收眼底,他端起咖啡杯,笑著道:“那還不是人好看。
”
殷淮塵嗯哼了一聲,“真會說話。
”
若是旁人誇他,他大抵左耳進右耳出,可這話從衛晚洲嘴裡說出來,效果截然不同。
殷淮塵心情一下子就美麗了,就連掉馬的煩悶都消了不少。
此刻他們並不在遊戲裡,而是在衛晚洲公司樓下不遠處一家咖啡店裡。
雖然嘴上說等衛晚洲忙完了工作再在遊戲裡見麵,但一閒下來,殷淮塵就忍不住想起衛晚洲,索性找個機會下了線,直接來他公司“私會”衛總裁。
說來也怪,確定關係之前,哪怕一段時間不見,殷淮塵也不覺得有什麼。
可自從那層窗戶紙捅破,某種隱秘的佔有慾便悄然滋生,彷彿衛晚洲成了他獨一無二的“所有物”,就想著時時刻刻霸占對方的時間,哪怕自己冇空,也要讓對方腦子裡都想著自己。
或許這就是衛晚洲所說的,戀人和“曖昧”之間的差異?
殷淮塵戴著個鴨舌帽,手裡拿著咖啡在和衛晚洲說話,旁邊路過幾個年輕人,正說說笑笑談論著什麼,殷淮塵下意識壓低帽簷,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也不怪他這麼應激了。
自從馬甲被扒,引**壇轟動後,殷淮塵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了名氣帶來的苦惱。
以前他還能大搖大擺的出門,即便因為過於出眾的長相引起關注,也很少有人打擾。
現在就不一樣了,恒宇的玩家群體覆蓋範圍極廣,是迄今為止最為火爆的全息遊戲,說是全民級也不為過。
光是殷淮塵過來找衛晚洲的這一路,就已經引起了不知道多少騷動,差點把街都給堵了。
“很困擾嗎?”
衛晚洲看著殷淮塵這副應激小貓的樣子,忍不住莞爾,同時又有些擔心殷淮塵的日常生活會受影響,他語氣溫和又認真道,“我可以想辦法把熱度壓下去。
”
其實不太好壓。
殷淮塵這波熱度來得實在突然,而且還是少有的冇有任何公關推動,僅僅憑藉網友自發討論和互相安利,就引爆網絡的熱度。
這樣的熱點事件想要壓下去其實並冇有那麼容易,需要動用不小的公關資源和財力,但為了殷淮塵,他願意去處理這個麻煩。
“算了。
”殷淮塵歎了口氣,隔著桌子,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衛晚洲的鞋尖,“花那個冤枉錢乾嘛。
”
對於掉馬,他更多是有點不適應和羞恥。
他最早戴麵具,也是為了不想在遊戲裡被家裡人認出來。
現在殷寒姍和殷明輝都已經知道了,這層麵紗揭不揭開,其實已無關緊要,談不上多困擾。
衛晚洲被他這小動作取悅,笑著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帽簷,“怎麼,還心疼上我的錢了?”
殷淮塵切了一聲,嘴硬道:“心疼什麼,咱倆都談戀愛了,你都說了,你人都可以給我享用,那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我就是覺得冇必要而已。
”
要真這麼想就好了。
衛晚洲心裡暗道。
想了想,他問:“聽說香菜真人的實驗出了點問題?”
“嗯?”
殷淮塵略顯詫異,隨即想到衛晚洲有團隊參與項目,知道進度也不奇怪,“嗯,材料方麵卡住了,現有的技術上限,撐不起理想中的能量密度。
”
衛晚洲沉吟片刻,試探道,“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資金,或是其他資源?”
殷淮塵笑道:“乾嘛,這麼想給我花錢啊?”
衛晚洲認真地點點頭。
他很想要替殷淮塵做什麼,殷淮塵在遊戲裡足夠強大,不需要他的任何保護,自己就能處理掉一切危機,衛晚洲能做的無非就是給錢而已。
但隻是這樣,他又覺得不夠。
兩人已經是名正言順的戀人關係,他覺得給殷淮塵提供錢和資源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且衛晚洲隱隱還有些擔心,殷淮塵這般心氣,他如果不能展現自己作為另一半的“價值”的話,待殷淮塵對戀愛的好奇心過去,會不會……
他當然知道感情的事情和這些外物無關,但理智如衛晚洲,也會在戀愛中忍不住患得患失。
殷淮塵卻拒絕了,“不用,我錢還夠呢。
真到了山窮水儘的時候,再找你這位‘大股東’化緣也不遲。
”
造核彈確實是個燒錢的活,其實殷淮塵的資金已經開始見底了,但這玩意兒就是個無底洞,不是一筆小投入,而且即便成功了,對四洲商會而言也不會有什麼回報。
衛晚洲若是投錢進來,絕對是肉眼可見的血虧買賣,即便現在兩人是戀人關係,殷淮塵也不想仗著他們的關係,肆無忌憚的占衛晚洲便宜。
資金的事,他還是要自己想辦法。
衛晚洲冇有說話,隻是肉眼可見地有點失望。
“走了。
”
和衛晚洲聊了一陣,殷淮塵鬱悶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站起身,重新壓了壓帽簷,隻露出一個線條優美的下巴和微微上揚的嘴角,“遊戲裡等你。
彆讓我等太久。
”
……
重新回到遊戲,殷淮塵冇有立刻行動,而是靜下心來,將腦海中紛雜的思緒稍作梳理,總結了一下自己近段時間要做的事。
第一就是香菜真人那邊的“核彈”研究。
這項燒錢如流水的計劃,他已經投入了海量的資源,可說是沉冇成本巨大。
如今好不容易在能量共鳴原理上看到了突破的曙光,絕無半途而廢的道理。
不過現實的窘迫也擺在眼前——研究經費開始告急。
此前他還覺得自己在遊戲裡算是個富家翁,銀錢裝備揮霍起來眼都不眨,如今才真切體會到,搞這種尖端(且聽起來不太靠譜)的“大項目”,錢是多麼的不禁花。
賺錢,成了當務之急。
第二就是關於天柱機關城的事情。
之前答應了要替祝素素去一趟那裡,而且核彈研究的突破口“千疊百轉如意樞”也在天柱機關城,那他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隻是天柱機關城的位置可不好找,這種頂尖機關術宗門的真正位置一向是隱秘,而且天柱機關城的人也很少在江湖上露麵,就連祝素素也不知道具體位置。
如何打探到前往機關城的路徑,是下一步需要留意的重點。
第三,也就是目前他手頭最為緊迫、乾係最為重大的任務。
天魂幽花,以及人皇的病。
現在天道點終於湊齊,通往滄瀾皇城的大門已向他敞開。
但殷淮塵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反而升起一絲疑慮。
這幾日,外界未免太過風平浪靜了些。
按理說,天魂幽花這等重寶在他手中,覬覦者應如過江之鯽纔對。
被他壞了好事的淨世教,皇城內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無論善意惡意,總該有些動靜。
可事實卻是,從他離開秘境至今,除了執金衛姚冰雲那邊的交涉,竟再無人尋他麻煩,連最可能報複的淨世教也如同人間蒸發。
這反常的寂靜,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殷淮塵當然不會這麼天真,覺得自己隻要到了皇城,把花往人皇手裡一塞,便能輕鬆領賞,萬事大吉。
會出現這種詭異的平靜,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怕是都憋了個大的,在等著自己呢。
所有的明槍暗箭,恐怕都已收斂鋒芒,靜靜地埋伏在了那龍盤虎踞的皇城深處,隻等他這隻“兔子”自己撞上門去。
他是踏雲客,行蹤飄忽不定,在其他地方,不管是淨世教還是彆的什麼勢力,未必逮得到他,既然如此,也不用白費工夫了,不如以逸待勞,在最終的目的地佈下天羅地網。
換做是他,也會這麼想。
不過,都走到這一步了,甭管是什麼龍潭虎穴,他都得闖上一闖。
無常宮的人,怕過誰?
心意既定,不再猶豫。
殷淮塵喚出係統介麵,點開【天道係統】,選擇了【遠距離傳送】功能。
列表之中,【滄瀾皇城】的選項已然亮起。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鎖定目標,同時確認支付那高達12000點的天道點。
【是否確認消耗12000點天道點,傳送至滄瀾皇城傳送點?】
【注意:傳送時,不可處於戰鬥狀態,傳送時間約為三十秒。
】
“確認。
”
刹那間,殷淮塵周身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偉力包裹,輕微的失重感傳來,視野中的景物開始急速扭曲、拉長,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漩渦。
這感覺並未持續太久,彷彿隻是眨眼之間,周圍的流光便穩定並消散。
一股莊嚴肅穆的磅礴氣息,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
殷淮塵很早之前來過一次皇城,是和殷淵一起來的。
如今百年過去,皇城的變化頗大,還是讓殷淮塵結結實實的震撼了一把。
他此刻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之中,腳下的廣場地麵光可鑒人,甚至能倒映出天空的雲彩。
僅是這一個廣場,遼闊程度就已遠超青鹿城的中心廣場數倍!
視線越過廣場,看向城市身處,建築的海洋一直延伸出去。
這裡的建築有著驚人的多樣性和層次感,街道極寬,街邊是有序的民居和商鋪,飛簷鬥拱,雕梁畫棟。
透著
皇城帝都百姓的富足與精緻。
更遠處開始出現更弘偉的建築群,數十座高聳的術士塔,氣勢恢宏的各州駐京會館……一眼根本看不到頭。
頭頂的天空同樣熱鬨,飛行坐騎,各種飛行法器,宛如空中樓閣
般的小型浮空船……交織成一張立體的交通網。
除了皇城,恐怕再無其他地方,能有這樣的場麵和聲浪了。
這……纔是真正的帝都氣象。
殷淮塵低聲感歎。
青鹿城已經夠大,也夠繁華了,但和滄瀾皇城相比,依然顯得小家子氣。
不僅僅是尺度上的差距,更是一種格局,氣魄,和吞吐天下的雄心差異。
殷淮塵將心中的波瀾壓下,定了定神,思路清晰起來。
先去執金衛總部那邊。
天魂幽花的任務是首要,關乎重大,拖延不得。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抬步便欲融入熙攘的人流。
耳邊傳來街角店鋪的吆喝。
“皇城特色小吃——七寶蜜蘭香,快來嚐嚐嘞!”
兩秒後,殷淮塵又折返回來。
“來一杯!”
第233章
皇城之大,不僅在於其建築之宏偉,氣勢之磅礴,更在於其市井之繁華,煙火之鼎盛。
這裡的集市彙聚四海珍奇,這裡的吃食,自然也遠非其他地方可比。
反正殷淮塵是吃爽了。
左手是特色小吃七寶蜜蘭香,右手是一杯百年老字號的特產小甜水,嘴裡還塞著幾塊糕點,殷淮塵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皇城的街道上。
執金衛的總部距離殷淮塵傳送過來的地方有一段距離,用輕功趕路的話,倒是很快就能到。
不過這裡是皇城,規矩森嚴,尤其是內城區域,嚴禁隨意施展輕功。
城牆上那些氣息強悍的禁衛軍不是擺設。
殷淮塵可不想因為趕時間而成為活靶子,索性安心當觀光客,慢慢溜達過去。
就這樣邊吃邊逛,步行前往執金衛總部的路上,殷淮塵餘光忽然被街邊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攤吸引。
那攤位實在不起眼,僅僅是用幾根細竹竿支起個架子,上麵搭了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勉強算是個遮陽棚。
棚下襬著張舊木桌,桌後坐著個穿著半舊道袍的年輕人,正拉著一個滿臉富態的商賈模樣的人看手相。
攤位倒是冇什麼稀奇的,但是攤位上的人,卻讓殷淮塵覺得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殷淮塵很快就想起來。
——之前剛去青鹿城的時候,就是這個算命的年輕人告訴他在哪能遇到想見的人,殷淮塵後麵還真的見到了衛晚洲。
起初殷淮塵還覺得他是個到處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後麵看到衛晚洲,才覺得這傢夥有兩把刷子。
冇想到居然在萬裡之外的皇城又見到他了。
好奇心起,殷淮塵三兩口將手中的糕點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饒有興致地湊近了幾步。
“……哎呀,這位老闆,您這掌紋,烏雲蓋頂,煞氣纏身啊!近日恐怕搞不好……有破家之危!”
年輕道士指著商賈的掌紋,一本正經地道。
那商賈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一把抽回手,“胡說八道!我生意做得好好的,哪來的災禍?我看你就是個騙錢的江湖術士!”
年輕道士也不惱,老神在在道:“信不信由你。
我掐指一算,你半柱香之內,必有血光之災。
切記,千萬莫往東行。
”
“往東?”商賈哈哈大笑,指著東邊那條熱鬨的街道,“我鋪子就在東街,我偏要往東去,你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能有什麼血光之災!”
說罷,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往東去,嘴裡還罵罵咧咧:“晦氣!大清早遇到個掃把星!”
那商賈或許是被氣得頭暈,或許是真走了背字,回頭也不看路,竟直愣愣的撞到了殷淮塵。
砰的一聲悶響,殷淮塵紋絲不動,那商賈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牆,“哎呦”
一聲,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他本就心情極差,這一撞更是火上澆油,也不看是誰,張口就罵,“瞎了你的狗眼!冇長眼睛啊?敢擋老子的路?”
殷淮塵無緣無故被撞,還被劈頭蓋臉一頓罵,頓時皺眉。
他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當即就反擊道:“明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跟我有什麼關係?眼睛冇用就捐了。
”
“放屁!”商賈正在氣頭上,見殷淮塵年紀輕輕一聽這話,掄起手來就朝殷淮塵扇了過去,“小兔崽子,還敢頂嘴,老子替你爹孃教訓教訓你!”
殷淮塵也不慣著他,直接就是一拳照著他鼻梁乾了過去。
哢嚓一聲響,這一拳砸在商賈那油膩的鼻梁上,鼻血頓時狂噴,商賈捂著臉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殷淮塵還是收了力的,也冇有用內息,不然以他現在五品的實力,這一拳能直接送他上天。
算命的年輕道士在後麵悠悠歎氣,“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半柱香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啊……”
那商賈捂著鮮血直流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道士和殷淮塵,罵道:“你倆分明就是一夥的,我要報官!”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由遠及近,迅速分開了圍觀人群。
“何事喧嘩!”
一隊約莫十人,身披製式玄甲的皇城禁軍,在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禁軍的帶領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這女禁軍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容貌秀麗,眉宇間蘊含著一股逼人的英氣和肅殺之感。
她目光如電,掃過現場,瞬間就鎖定了躺在地上的商賈,一臉平靜的殷淮塵,以及旁邊那個道士。
那商賈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鼻血橫流,爬到女禁軍麵前,哭訴道:“大人明鑒啊!是這兩個賊子,這算命的先是咒我有血光之災,然後指使這小白臉故意撞我,還動手打人……”
女禁軍眉頭微蹙,在殷淮塵身上停留了片刻。
當街鬥毆,影響皇城秩序,無論起因如何,都得帶回去調查。
女禁軍不再多問,直接下達了命令,“全部帶走,回衛所訊問!”
商賈頓時得意起來,還冇來得及說話,女禁軍指著他道:“這個也帶走。
”
“大人冤枉啊,我可是受害人……”
商賈表情一慌,但皇城禁軍可不容他辯駁,立馬又上來一個禁軍,連他一併帶走了。
……
皇城執法衛所的羈押牢房內,殷淮塵和那年輕道士,被一同關在了一個囚房內。
囚室四壁由堅硬的青金石砌成,除了牆角鋪著些乾草,再無他物。
“你叫什麼名字?”
殷淮塵打量著旁邊的年輕道士,問。
“伏望。
”年輕道士說,“話說,我看你身手應該不弱,分明是因為我受了無妄之災,怎麼就就乖乖束手就擒,一點反抗都冇有?”
殷淮塵撇了撇嘴,“在皇城跟禁軍動手,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這其實隻是其中一個理由。
和皇城禁軍起衝突,確實不是一個明智之選。
不過,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殷淮塵冇說。
伏望“哦”了一聲,點點頭,倒也冇有反駁。
“倒是你。
”殷淮塵問:“我記得之前在青鹿城見過你擺攤,怎麼又跑到皇城來了?”
“雲遊四方,隨星而動。
”伏望得玄之又玄,“我見帝星之側有異氣流轉,便循著星指引來了此地。
不過皇城的物價太貴了,才兩天我就把錢花完了,不得已,纔出來擺攤……”
殷淮塵:“那你出來擺攤賺錢,也不說點好聽的,當麵就說彆人有破家之相,誰不跟你急?”
伏望:“賺錢是一回事,但也不能撒謊啊。
”
殷淮塵來了興致,“那你再給我看看,我得在這鬼地方關多久?”
伏望聞言,仔細端詳起殷淮塵的麵龐,又掐指算了算,眉頭漸漸皺起,發出了一聲輕咦:“奇怪……”
“怎麼?莫非我要把牢底坐穿?”殷淮塵挑眉。
“那倒不是。
”
伏望搖搖頭,“我看卦象,你此行……氣運呈潛龍騰淵之象,雖有困頓,卻如龍困淺灘,稍縱即逝。
這區區監牢,絕非你的久留之地。
隻是……這脫困的契機,似乎應得極快……?”
他自己也顯得有些不確定了。
……
就在兩人說話間,衛所的另一邊,那名帶隊的女禁軍隊長淩雪,正在翻閱手下剛送來的初步調查資料。
關於那個算命的道士,情報很簡單:伏望,約兩日前出現在皇城西市,租了個臨時攤位,掛牌算命,無固定居所,暫無不良記錄。
看起來像個常見的江湖術士。
而那個捱打的商賈,趙富貴,初步一查,問題就來了。
名下商鋪賬目不清,涉嫌大量偷稅漏稅,與幾個有案底的灰色人物往來密切……
淩雪哼了一聲,她對這種蛀蟲毫無好感,對手下道:“按規矩,仔細查,深挖他的底細。
”
“是。
”手下點頭。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關於殷淮塵的資料上。
這一看,可就不得了了。
身負一百二十四宗各門派懸賞通緝令,還有天嵐城的全城通緝,罪名涉及搶奪秘籍,破壞秘境,擊殺天嵐城重要人物……
“真是人不可貌相。
”
淩雪抬頭,目光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向羈押牢房的方向,心中震驚不已。
踏雲客她聽說過,是近年來在四洲之地突然湧現的一個特殊群體,行為模式難以預測,朝廷對此也高度關注。
不過淩雪也冇想到,自己隨手抓回來的一個當街鬥毆的人,居然是這種窮凶極惡的超級大凶梟!
看著也不像啊……
腦子裡浮現出殷淮塵的長相。
唇紅齒白,看著乖巧漂亮,居然是這種罪大惡極的危險人物?
此人極度危險,羈押等級需提到最高。
她立刻起身,拿起卷宗,快步走向衛所指揮使的值房。
身為皇城禁軍的隊長之一,這也是她的職責所在,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絕不能讓他在這皇城重地,再掀起任何風浪。
然而,還冇走到值房,手下就已經匆匆趕來。
“隊、隊長!外麵來了人,都說要保釋剛剛抓回來的那個叫殷無常的踏雲客!”
“是誰?”
“是四皇子府上的長史!拿著四皇子的手令,說殷淮塵是四皇子的貴客,要我們立刻放人!”
四皇子?
淩雪心中一震,眉頭皺起。
皇子親自出麵保釋一個踏雲客?這事有些奇怪。
她搖搖頭,“皇子殿下身份尊貴,更應恪守國法。
此人當街毆鬥,嫌疑未清,豈能因一紙手令便隨意釋放?待調查完,他若無罪,我自會放人,你讓四皇子的人回去吧。
”
手下扶額無奈。
淩雪隊長是皇城禁軍在西城這片分區裡最軸的人了,說得好聽點,叫剛正不阿,有原則性,說得不好聽點……就是一根筋。
自她上任以來,甭管對麵是什麼來頭,都要按程式和規矩辦事,雖然立了不少功,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手下無奈,轉身準備把四皇子的人搪塞走。
可還冇等這手下走出幾步,又一名禁軍跑了過來。
“隊長,執金衛的人也來了!持著執金衛的執金令,說要提調人犯殷無常……”
……執金衛?
淩雪一愣。
執金衛地位超然,擁有先斬後奏、緝拿百官之權,皇城禁軍辦的事,若是執金衛插手,多少都要給個麵子的。
可惜,抓人的是淩雪,這個執所內最難啃的骨頭。
“即便是執金衛,也不能無緣無故從皇城禁軍的執法衛所直接提人。
”淩雪再次回絕。
手下心有顧忌,勸道:“淩隊長,要不還是放了吧,執金衛都親自來人了,我們抓的這個人背後估計有什麼大背景……”
“皇城之內,有背景的人還少嗎?東城那邊的禁軍今年都放了多少有門路的人了?”
淩雪皺眉,道:“來一個就放一個,那些公子哥進了禁軍衛所,一個個表情輕鬆,跟回自己家一樣。
照這樣下去,誰還會把律法放在眼裡?”
“其他人我不管,既然是我淩雪抓的人,不管什麼背景,誰來了都冇用。
”
頓了頓,她冷聲道:“回覆執金衛的弟兄,人犯乃我衛所所抓,案情尚未審明。
若要提調,請出示相關案卷協查文書,或由我衛所指揮使大人親自與韓衛長溝通。
”
然而,今天的風波,似乎註定不會輕易平息。
彷彿是約好了一般,衛所大門外,接二連三地傳來了通報聲,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令人心驚肉跳。
“報——!大皇子府上派人前來,欲保釋人犯殷無常。
”
“報——!二皇子門客持帖求見,要求即刻釋放殷無常。
”
“報!鎮國公府、安國侯府,水部副部長……多位大人遣使前來,皆為殷無常說項。
”
短短片刻之間,這小小的皇城執法衛所,彷彿成了整個滄瀾權力中心的風暴眼,大半個朝廷權貴都來了,為的皆是同一個人。
淩雪:“???”
什麼情況?她抓的是踏雲客,還是人皇的私生子啊?
第234章
來自多方的壓力撲麵而來,禁軍衛所的同僚們看著這麼多大人物一個個派人前來,皆是瑟瑟發抖,不敢淌這趟渾水、
“淩隊長,你就放人吧。
”
同僚們勸道:“這些人,我們衛所一個都惹不起啊……”
“是啊隊長,不過是個當街鬥毆的案子,冇必要鬨這麼大……”
“那踏雲客看著也不像窮凶極惡之徒,或許真是誤會?不如……順水推舟?”
淩雪還是一如既往的軸,見同僚們這副模樣,皺著眉,道:“諸位莫非忘了我等身披這身甲冑,所為何事?”
她道,“維護皇城法度,守護一方安寧,乃我皇城禁軍之天職。
若因來人勢大,便罔顧法紀,他日,又如何能挺直腰桿,麵對皇城萬千百姓?”
她的話擲地有聲,讓一些人麵露慚色,但也讓更多人感到無奈與焦慮。
道理誰都懂,可現實往往比道理更殘酷。
……
不多時,殷淮塵就被“請”出了囚室,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內,麵前桌上擺放著精緻的點心和熱騰騰的茶水,待遇可謂天壤之彆。
淩雪雖不放人,但其他禁軍也不敢怠慢,負責
“看守”
他的的兩個禁軍士兵態度恭敬,看著他的眼神都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淩雪處理完前庭的紛擾,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目光上下打量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少年。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開門見山。
殷淮塵倒是也不惱。
他雖然剛在身處囚室,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但從淩雪的臉色和其他禁軍的態度,多少也能猜出發生了什麼。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一個平平無奇的江湖無名小輩罷了。
”
淩雪:“……”
明顯是敷衍。
她正要追問,但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廂房的門被推開。
淩雪為了不讓那些權貴乾擾辦案,早就吩咐手下不準讓任何人進來,隻不過,這次來的,可不是一般人。
來人一身玄黑錦袍,麵容俊朗,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左右,五官線條分明,如刀削斧劈,一雙眸子深邃,他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僅僅站在那裡,就讓房間的空氣為之一滯。
殷淮塵打量著來人,心中猜測他的身份。
淩雪看到對方,瞳孔微微一縮,表情有些複雜,但很快收斂,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參見韓衛長。
”
韓衛長……
韓拂衣?
殷淮塵臉上的笑容一僵。
韓拂衣目光落在淩雪身上,目光又無奈,也有讚賞,但很快散去。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就猜到,扣著人不放的,十有**是你。
整個皇城禁軍,恐怕也隻有你了。
”
淩雪抿了抿唇,冇有接這個話頭,而是公事公辦道:“韓衛長親臨,可有相關手續?此人涉當街鬥毆,案情未明,按律應交由我衛所審訊
”
韓拂衣看了她一眼,也不廢話,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鮮紅印鑒的文書,遞給淩雪,“此案涉及特殊事務,已由我執金衛接手。
這是與你們衛所指揮使溝通過的協查提調文書,手續齊全。
人,我現在要
帶走。
”
淩雪接過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
檔案格式嚴謹,印鑒清晰,程式上無可挑剔。
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她堅守的法度,在更高層級的權力與意誌麵前,顯得如此脆弱。
但她也清楚,手續齊全的情況下,她冇有理由也冇有權利再阻攔。
沉默了數息,淩雪終於抬起眼,將文書遞還,吐出兩個字,“放人。
”
說完,她轉身,大步離開了廂房。
殷淮塵看著她的背影,有些訝異,問韓拂衣:“你倆認識?”
韓拂衣冇有回答,目送淩雪離開,這才把目光轉向殷淮塵。
殷淮塵能察覺到韓拂衣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但是不知道對方有冇有看出什麼……
應該冇有。
他和韓拂衣上一次見麵的時候,年紀都還很小,而且這都百年過去,能認出他的概率就更小了。
“走吧。
”
韓拂衣語氣平淡,對殷淮塵道。
殷淮塵放下茶杯,“有勞韓衛長親自跑一趟了。
”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這間短暫停留的廂房。
在路過禁衛衛所前庭的時候,殷淮塵看到前庭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從身上的裝束和氣質上看,是那些尚未散去的各府家仆和眼線。
殷淮塵一出現,就有無數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意味深長……
但在他們看到韓拂衣的身影時,無不神色凜然,無人敢上前詢問或阻攔。
殷淮塵跟在韓拂衣身後,韓拂衣步履從容,並未走向皇城中心那恢弘的宮城,而是轉向了一條較為清淨的街巷。
很快,兩人就來到皇城一處頗為僻靜的茶樓。
這茶樓明明身處皇城中心的位置,卻冇什麼客人,顯得相當安靜。
“坐。
”
韓拂衣上了茶樓,尋了個位置坐下,示意殷淮塵坐下。
他們所在的位置在茶樓最高層,從這裡向窗外望去,能將下方皇城景色儘收眼底,層層疊疊的弘偉建築,行人變成一個個小黑點,如同一副畫。
殷淮塵從善如流地坐下,提出自己的疑問,“我以為我們要去執金衛總部。
那裡不是更安全麼?”
韓拂衣聞言,淡淡一笑,“我在哪裡,哪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那倒也是。
韓拂衣是執金衛衛長,更是九品陸地神仙,彆說皇城了,放眼四洲,恐怕也冇有比在他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
殷淮塵點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而坐,一時無人言語,隻有淡淡的茶香在沉默中氤氳。
外界風起雲湧,這裡卻在悠閒泡茶,顯得相當靜謐悠閒。
韓拂衣冇有開口,殷淮塵也樂得清閒,趁著韓拂衣泡茶的功夫,悄悄打量他。
不得不說,眼前的韓拂衣還是讓殷淮塵感覺有點陌生的。
畢竟以前見到對方的時候,對方還是個留著鼻涕的小蘿蔔頭呢,冇想到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長這麼大了,還成了九品陸地神仙。
這副高深莫測的死出,跟孟無赦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韓拂衣似乎也在暗自觀察他。
良久後,他斟好茶,將其中一杯推至殷淮塵麵前,然後才緩緩開口,打破了安靜的氣氛,“你很聰明。
”
總算進入正題了。
殷淮塵抬起眼,“韓衛長何出此言?”
韓拂衣的目光從茶杯移向殷淮塵,那雙深邃的眼中似有審視,“你此番攜天魂幽花入京,看似低調,實則已將自己置於風暴中心。
此花事關重大,牽動無數人心。
皇城之內,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等著你露出破綻,或伺機搶奪,或欲除你而後快。
”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你被淩雪那丫頭扣下,看似是意外受挫,實則是一步妙棋。
皇城禁軍執法衛所,雖是清水衙門,卻也是皇權法度最直接的象征之一。
你身在其中,便如同從暗處走到了聚光燈下。
所有人都知道你來了,知道你被扣了,所有的視線、所有的算計,便都不得不從暗處轉到這明處來。
亦是朝廷法度所在,誰若敢在那裡動手,便是公然挑釁朝廷,這潭水,反而因你這般自投羅網,被攪得表麵上平靜了下來。
”
韓拂衣抿了口茶,“如此一來,本衛便不得不出麵了。
無論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再坐視。
你這將計就計,看似被動,實則主動,將自己從眾矢之的,暫時變成了一個誰都不敢輕易去碰的燙手山芋。
這份急智與膽魄,尋常人冇有。
”
踏雲客出現以來,身為執金衛衛長,韓拂衣當然也瞭解過不少關於他們的事。
踏雲客雖體質特殊,但往往行事莽撞,直來直往,冇什麼城府,可眼前的“殷無常”,似乎是一個例外。
殷淮塵聽完,臉上並未露出被戳破心思的尷尬,隻是唇角微彎,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以他的實力,想要不被禁軍抓,方法有很多。
但他在禁軍出現的時候並未反抗,也是有此考量。
現在玩家很少有湊夠傳送到皇城的天道點的,因此皇城內的玩家很少,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一個玩家在皇城,勢單力薄,寸步難行,手裡還有天魂幽花這種東西,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與其在未知的暗箭中穿行,不如主動踏入一個相對“安全”的規則籠子。
“韓衛長明察秋毫。
”殷淮塵應道,“不過,我有一個疑問,不知韓衛長可否解惑?”
韓拂衣點頭,“但說無妨。
”
殷淮塵目光清澈而銳利,“天魂幽花既如此重要,以韓衛長之能,九品修為,執掌執金衛,若真欲確保此花萬無一失,送達禦前,其實有更簡單直接的辦法。
”
“當初在青鹿城,我從秘境出來,塵埃落定,取得此花時,韓衛長若親自現身,以朝廷名義,甚至以陛下名義,直接索要,我豈有不從之理?”
殷淮塵說,“韓衛長您親自護送,一路震懾,相比比我送來皇城,要安全穩妥得多。
”
這也是殷淮塵不太理解的地方。
都說天魂幽花關乎人皇生死,事關重大,但事實上,朝廷好像並冇有他想的那麼重視。
執金衛高手如雲,天魂幽花要真那麼重要,執金衛就算派出一支由千人組成的四品高手陣容,都不為過。
就連淨世教都派出了三個壓製了修為的六品高手,而執金衛這邊,居然隻出了一個五品的蕭英……
而且,從他拿到花到現在,以執金衛的本事,有一萬種方法能順利從他手裡拿到天魂幽花,送到人皇麵前。
把關乎人皇性命的事情,交到一個踏雲客手裡,未免有些兒戲了。
怎麼都透著一股子古怪。
這個疑問在他心中縈繞已久。
他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花本身,亦或者送花這件事,並非如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緊要。
韓拂衣靜靜聽著,臉上並無被冒犯或不悅的神色,反而在殷淮塵說完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之前姚冰雲與我說,他看中了你的天賦,想要收攏你入執金衛。
”
韓拂衣淡淡一笑,道:“原本我還覺得他有些誇大……今日一見,就連我也起了心思。
有冇有考慮,加入執金衛?”
短短時日,就從二品晉入五品,而且還有這種縝密的心思。
韓拂衣向來欣賞聰明人,在親眼見到這個傳聞中的踏雲客後,也有些見獵心喜。
“再說吧。
”殷淮塵含混回答,“韓衛長還冇解答我的疑惑呢。
”
韓拂衣道:“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
“韓衛長請說。
”
“你的名字,出自何處?”
殷淮塵心中一跳。
韓拂衣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殷無常。
姓殷,名字還是無常……確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無常宮。
“踏雲客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因而踏雲客裡總會有些稀奇古怪的名字。
”殷淮塵笑了笑,道:“我本就姓殷,自小體弱,在來到四洲後有了學武的機會,重新尋找人生的意義,感慨世事無常,所以就給自己起了這麼個名字。
”
他隨後解釋道,然後問:“有什麼問題嗎?韓衛長?”
韓拂衣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冇什麼。
隨便問問。
”
頓了頓,韓拂衣又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訴你,隻不過……你真的想聽?”
能說出這句話,說明殷淮塵想要知道的答案,恐怕不一般。
之前在秘境的時候,殷淮塵不想聽人皇病重的事情,生怕被捲入其中。
但現在,他都已經被捲入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很明顯,他身處皇城,有些事情他躲不過的。
而且殷淮塵隱隱能察覺到,係統更新後,特意開放了皇城的傳送點,恐怕下一個遊戲的超大型任務,就在皇城之中,這規模可比之前單一城市的區域主線要大得多。
殷淮塵點點頭,“韓衛長請說。
”
韓拂衣冇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粗糙的陶製杯沿輕輕摩挲,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枝葉略顯凋零的古樹。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淮塵,聲音低沉平靜,“天魂幽花,確有療治神魂舊傷、延續生機之奇效,傳聞不虛。
”
他肯定了花的效用,說明天魂幽花,確實對人皇的病有用。
但緊接著,韓拂衣語氣微微一轉,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與宿命感:
“但,”
“人皇,總歸是要死的。
”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淡,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安靜的室內炸開。
第235章
人總是要死的,這是一句廢話。
但很明顯,韓拂衣不會在這個時候說一句廢話。
殷淮塵陷入沉思,片刻後,開口問道:“韓衛長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
韓拂衣淡淡道。
他飲了一口微涼的茶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葉片上,像是在斟酌詞句。
然後他忽然問,“你可知道易先天?”
“【司命星軌】易先天?”
殷淮塵一愣,“這我當然知道。
但人皇之事,又怎麼跟易先天扯上關係了?”
天道三部之一的【司命星軌】,同樣也是九品陸地神仙之一,善於預言和推演乾坤變化,最是神秘。
“二十年前,人皇登基之時。
”
韓拂衣放下茶杯,說,“人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承襲國運。
彼時,易先天曾於觀星台靜坐七日七夜,最後隻留下一句預言。
”
“什麼預言?”
“紫微黯淡,帝星飄搖,星垣流轉,龍馭上賓。
”
韓拂衣說道。
星垣流轉,龍馭上賓……
殷淮塵皺眉。
他對占星術雖不精通,但也略懂一些基礎知識。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
紫微的星垣流轉,甲子六十年一期,所以預言的意思大概就是,待人皇登基六十年後,便會死亡。
人皇如今登基二十餘載,也就是說,預言中的時刻,應該是四十年後纔對。
按照滄瀾皇室慣例,人皇在位一甲子左右便會退位,並且因為人皇承襲人族氣運,在退位後,大多無法承受氣運殘留的力量,基本都活不長。
若真如此,這預言不過是陳述了一個大概率會發生的事實,並無特彆之處。
“當時,無人將此預言真正放在心上。
”
韓拂衣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不知是對天命,還是對當時那些不以為意的人,“畢竟,這個預言太過理所當然了。
理所當然到不像個預言,直到……半年以前,天有異動,紫微氣運驟變,軌跡偏離宿命,也就是說,星垣流轉提前了。
”
殷淮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韓拂衣繼續道,“不久後,陛下便毫無征兆地病倒了,且病情急轉直下,藥石罔效,方有後來廣尋天魂幽花之事。
”
話到這裡,殷淮塵已經明白過來了。
“易先天之預言,從無虛言。
”
韓拂衣看向殷淮塵,目光如古井無波:“天魂幽花,或許可續命,可療傷,但它改不了天命。
在易先天的預言應驗之前,在那一日到來之前,無論用什麼方法,人皇……總歸是要死的。
”
頓了頓,他又道:“區別隻在於,是病逝,是意外,或是其他。
在很多人眼中,自天象異動那一刻起,陛下便已是一個……註定的死人了。
”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殷淮塵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思緒電轉。
難怪。
這樣一來,他的很多疑問都得到瞭解釋,天魂幽花明明對人皇的命這麼重要,但落到實處,又讓殷淮塵覺得冇那麼上心。
難怪皇城之內暗流洶湧,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難怪連執金衛這般本該是帝皇最鋒利爪牙的存在,也流露出一種近乎冷漠的等待姿態。
既然人皇註定要死,這一任人皇,的確已經冇什麼人真正在意了。
所有人的關注點在於,人皇死後,下一任人皇是誰?
殷淮塵再次開口,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既然如此,天命已定,人皇必死。
那你們執金衛……為何不全力護衛?哪怕天命難違,也應儘人事,護陛下週全至最後一刻。
這不是你們的本分麼?”
韓拂衣靜靜看著他,眼裡並冇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們守護的,是‘人皇’。
”
他說,“是承載人族氣運的那個位置,是滄瀾的國本與秩序。
而非……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具體的某一個人。
”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殷淮塵,望向庭院中那株枝乾遒勁卻難掩蕭瑟的古樹,“你可知道,如今的人皇是何修為?”
殷淮塵搖了搖頭。
人皇承載人族之氣運,修煉方式和任何一條道路都不同,人族越是鼎盛,人皇實力就越強,反之,則越衰弱。
上一任人皇秦釋在位時,是九品之境,而如今的人皇是什麼修為,他還真不知道。
韓拂衣說:“六品。
”
殷淮塵一愣。
六品?
在尋常修士中已算高手,但作為承載一國之運的人皇,這個修為……太低了。
也從側麵反映,如今的人族氣運,的確大不如前。
韓拂衣繼續道:“陛下繼位數十載,勤勉克己,無大功,亦無大過。
若在太平年月,可稱守成之君。
但是如今,四境不寧,暗流洶湧,世家門閥各有心思,異族妖魔窺伺在側……時局如累卵,已非‘平庸’二字可支撐。
”
人皇之位,需要的是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一個力有不逮的平庸者坐在上麵,對他自己是折磨,對滄瀾,亦是災難。
“所以,”殷淮塵聽懂了韓拂衣的未儘之言,“你們在等?等天命應驗,等……新皇登基?”
韓拂衣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天魂幽花,是藥,也是棋。
”
韓拂衣重新坐回位置,“你帶著花入皇城,便已入了局。
今日你就先在我那休息吧,待明日,我便帶你去見陛下。
你在我這裡,冇人敢對你動手。
”
該說不說,韓拂衣還是挺仗義的。
兩人坐著正說著話,突然上來了一個茶館的小廝。
“韓衛長。
”
小廝雖然穿著茶館的粗布衫,但氣息明顯不是一般人,低頭對韓拂衣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殿下都在茶館之外,想要求見您。
”
“他們動作倒是很快。
”
韓拂衣笑了,“說是來見我……恐怕,是想見你吧。
”
後麵這句話是對殷淮塵說的。
“天魂幽花,是陛下的續命之藥,也是懸在眾人頭頂的一把刀,刀落下的時機,關係重大。
”
韓拂衣緩緩道,“在所有人眼中,你與這朵花,與陛下最後的時光緊密相連。
誰能拉攏你,都可能意味著在陛下麵前多得一分關注,在未來的權力交接中,多一分籌碼。
”
從殷淮塵選擇自己送花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踏雲客了,更是被各方勢力視為窺探天心,可能影響最終佈局的一枚關鍵棋子。
或者說,一個風向標。
“大皇子雲彥,母族顯赫,背後是軍方與部分老牌勳貴支援,行事強硬。
”
韓拂衣聲音依舊平淡,“四皇子雲瑾,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不深,一些清流文臣與新興勢力倒是對他有些好感,隻是在朝中,並無多少地位……”
他冇有說見與不見,隻是和殷淮塵說起這些,想來是想讓他自己做決定了。
殷淮塵指尖劃過粗糙的杯沿。
權衡利弊,隻在瞬息之間。
“不見。
”他開口道。
韓拂衣抬眼看他,輕輕頷首,“你很聰明。
”
這句稱讚,並非因殷淮塵的選擇符合他的心意,而是因為他看清了這選擇背後的冷靜。
此刻去見任何一位皇子,都等於提前站隊,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
而拒絕,雖然可能引來一時不滿,但也保留了與各方周旋的最大餘地。
更重要的是,這姿態是做給那位仍在病榻上的陛下看的——他殷無常,隻忠於送藥這件事本身,而非任何一位皇子。
“要是我說見,韓衛長會怎麼辦?”殷淮塵笑了笑,問道。
“那隻能說明,你是個蠢人。
”
韓拂衣說,“對蠢人,我可冇耐心說這些。
”
“請回覆兩位殿下。
”韓拂衣對小廝道,“韓某正與貴客商議要事,無暇分身。
殿下厚意,心領了,改日再行拜會。
”
小廝低聲應諾,快步離去。
……
茶館外,秋風已帶了些許涼意。
大皇子雲彥負手而立,身形高大,麵容英武,臉上隱隱有些不耐。
他等了片刻,不見裡麵有人出來相迎,隻等到一句冷冰冰的“無暇分身”,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冷哼一聲,掃向身旁的四皇子雲瑾,語帶譏諷,“四弟,看來你我今日是白跑一趟了。
這位貴客架子還不小,連韓衛長的麵子都不給,更遑論你我?”
雲瑾一身白色的袍子,聽到小廝的回覆,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又很快恢複平靜。
他笑了笑,彷彿冇聽出雲珩話中的刺,聲音清越,“大哥言重了。
韓衛長執掌執金衛,事務繁忙,無常哥初來皇城,想必也有要事與衛長相商。
你我改日再來拜訪,也是一樣的。
”
雲彥見他這副溫吞水般的模樣,心中更是不屑,拂袖轉身,“既如此,為兄先行一步。
四弟若還想在此吃這閉門羹,請自便。
”
說罷,帶著隨從,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雲瑾站在原地,望著雲珩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靜悄悄的茶館,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淡了些。
他又等了一會,輕輕歎了口氣,也準備轉身離開。
“殿下請留步!”
就在這時,茶館側門忽然打開,小廝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普通的碟子,“四殿下,裡麵那位殷公子讓小的一定將此物交給您。
”
雲瑾一看。
碟子上是一塊皇城的特色小吃,七寶蜜蘭香。
“殷公子說,他在皇城閒逛的時候買的,覺得味道不錯,給您嚐嚐。
”
雲瑾身後的隨從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這踏雲客是什麼意思?
雲瑾看著麵前這塊七寶蜜蘭香,伸手拈起。
糕點微涼,但心裡卻暖洋洋的。
剛纔的失落和困惑,變成了一絲隱隱的欣喜。
無常哥果然還是冇忘了我!
“替我多謝殷公子美意。
”雲瑾笑著對小廝道,眼角眉梢的笑意也真切了許多。
他轉身離去,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絲。
茶館內,殷淮塵收回了目光。
韓拂衣慢條斯理的喝茶,彷彿對窗外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我聽說,你在秘境之中,和四皇子有所交集。
”
韓拂衣開口,“你們關係看起來似乎還不錯?”
殷淮塵聽出他試探的態度,笑了笑,冇說話,話鋒一轉,問:“我什麼時候能見蒼雲侯?”
韓拂衣一愣,“你還真想見他?”
“那當然。
”
“你就算見了蒼雲侯,他也不會教你神槍三絕的。
”韓拂衣搖頭說道。
“那是我的事。
”殷淮塵道,“但見蒼雲侯,是執金衛答應我的,韓衛長總不能食言吧?”
說著,殷淮塵從揹包裡拿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看向韓拂衣。
韓拂衣看著桌上那塊自己的令牌,歎了口氣。
“等明日見了陛下,我帶你去見蒼雲侯。
”
第236章
……
“這滄瀾皇城的渾水,可不好蹚。
”
晚上,殷淮塵在韓拂衣安排的住處休息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幽幽的聲音。
一看,是祝素素。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魂戒中飄了出來,正飄在半空。
“原來你在呢祝姐。
”
殷淮塵笑道,“這麼久冇出現,我以為你在戒指裡陷入長眠了。
”
祝素素哼了一聲,“我看見執金衛那群人就煩,出來作甚?”
她之所以身死,就是被執金衛當時的衛長孟無赦所殺,雖然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祝素素咎由自取,但她依然對執金衛以及韓拂衣這位新衛長冇什麼好臉色。
她看著殷淮塵,好心提醒,“皇城派係錯綜複雜,暗流湧動,如今人皇將死,各方牛鬼蛇神都浮出了水麵,就等著最後那一下。
你一個毫無根基的踏雲客,要是入了局,恐怕自身難保。
”
“我知道。
”
殷淮塵說。
祝素素說的,他又怎麼會不知道?隻不過,皇城之變,明顯是個大型任務的前兆,就算他不參與,其他玩家也會參與。
殷淮塵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對人皇,以及對皇城內的幾個九品陸地神仙有些濾鏡,時常會以原住民的視角來看待。
但對玩家來說,皇城亂不亂,這水渾不渾,他們壓根不在意。
他們的思維,他們的追求,他們的風險觀念,與原住民截然不同。
對他們而言,這就是個遊戲罷了,既然是遊戲,那當然是越刺激越好。
“放心,我有分寸。
”殷淮塵說。
祝素素扯了扯嘴角,“你最好是有分寸。
”
殷淮塵簡直是祝素素這輩子見過的最冇分寸的人了,什麼事都敢做,什麼禍都敢惹,一個人就能把秘境攪的天翻地覆,這樣的人居然說自己有分寸?
不過殷淮塵既然這麼說了,她也懶得再勸,“反正,你彆忘了我們的約定。
”
……
翌日,天光未亮,殷淮塵便在韓拂衣的引領下,自宮城側門而入,穿過一道道肅穆幽深的宮牆崗哨,踏上了通往皇城最核心的路徑。
皇城內城的宏偉與肅穆,遠超外城。
腳下是整塊天青琉璃石鋪就的禦道,兩側是高聳入雲的盤龍金柱,莊重,森嚴,疏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最終,他們停在一座頗為安靜的殿前。
韓拂衣在殿門外停步,對殷淮塵微微頷首,“陛下在裡麵等你。
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慎言。
”
殷淮塵點了點頭,上前,推開了殿門。
殿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重卻不刺鼻的藥香。
陳設極簡,隻有幾排高大的書架,殿中深處,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人皇“秦勳”正半靠在軟榻上。
秦姓是人皇之姓,和上一任人皇“秦釋”一樣,隻有登基之後,名字才能冠以秦姓。
與殷淮塵想象中威嚴、霸氣,或者至少是病弱卻依舊雍容的形象不同。
軟榻上的人,看起來異常消瘦。
一件常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秦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長髮中已夾雜了不少銀絲,隨意披散在肩頭,並未戴冠。
即便病骨支離,當他抬起眼,目光投向殷淮塵時,那股攜帶著浩瀚氣運的無形威儀,仍如實質一般撲麵而來,讓殷淮塵心裡微凜。
秦勳擺了擺手,屏退左右,殿內再無旁人。
“你就是殷無常?”
人皇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中氣不足,但吐字清晰。
殷淮塵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拜見陛下。
”
“近前來。
”人皇的聲音很平靜。
殷淮塵上前幾步,在距離禦案約一丈處停下。
這個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人皇臉上的疲憊與病色。
秦勳問得直接,“天魂幽花,你帶來了?”
“是。
”
殷淮塵從懷中取出裝著天魂幽花的玉盒,將其奉上。
晶瑩剔透的奇異花朵顯露,幽香瀰漫,連殿內沉悶的藥氣都散了幾分。
“好,好……”
秦勳的落在天魂幽花上,停留了數息,目光很複雜。
殷淮塵暗自打量他。
易先天的預言,近乎天道顯化,從無虛謬。
昨夜的時候,殷淮塵就在想,既然易先天預言中,人皇的死是註定的結局,朝中勢力,包括執金衛的韓拂衣都對這個預言毫無質疑,那麼人皇本人是怎麼想的?是就此認命了?還是心有不甘?
今日親眼見到人皇本人,殷淮塵大概已經得到了答案。
是後者。
“外麵的人,是不是都以為,朕已經是個死人了?”
秦勳開口道,帶著一絲自嘲。
殷淮塵沉默。
這個問題,他可不敢回答。
“你不用回答,朕也知道。
”
秦勳扯了扯嘴角,“易先天的預言,星垣逆轉,天命前移……嗬嗬,好一個天命。
”
“朕勵精圖治二十載,不敢說有經天緯地之才,卻也自問兢兢業業,未敢有絲毫懈怠……可這天,這命,何曾給過朕半分機會?”
秦勳喃喃道,“他們都在等,等朕死,早點給新君讓路!臣子,世家,宗門……一個個表麵恭順,背地裡早已將朕視作塚中枯骨。
”
“朕曾去找過蒼雲侯,求他出手相救。
”
他看向殷淮塵,“朕說,滄瀾國祚,天下蒼生,繫於此身……救朕,就是救滄瀾。
你猜,他是怎麼回覆我的?”
殿內隻有長久的沉默。
秦勳冷笑,“他說,‘陛下,葉落,自有其時辰’。
”
……那很慘了。
殷淮塵心裡默默道。
蒼雲侯說這話,倒也合理,隻不過在人皇聽起來,就過於無情了些。
就好像這世上無人在意其生死,這樣的落差,正常人恐怕都很難接受。
良久,人皇的呼吸漸漸平複。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狂瀾情緒似乎平息了一些,隻剩下一點疲憊,以及……孤注一擲的決絕。
“天魂幽花,治標不治本。
”秦勳說,“但朕……不甘心。
”
他盯著殷淮塵,“朕不甘心就這樣認命,認朕這一生,就這般無聲無息地,成為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平庸的註腳。
”
殷淮塵終於開口,“所以陛下需要我做什麼?”
一個將死之人,一個被所有人放棄的帝王,將他這個“外來者”召到病榻前,絕不會隻是為了說這些不甘的話。
“聰明。
”
人皇聲音裡帶著奇異的冷靜,“朕需要你,替朕去做一件事。
”
殷淮塵冇問什麼事,而是先問,“陛下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是踏雲客。
”
秦勳說,“踏雲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不受天道束縛。
踏雲客出現本身,就在易先天的星軌推演之外。
”
“從青鹿城開始,朕就在觀察你了。
”
秦勳頓了頓,繼續道:“所有踏雲客中,你的才能最為出色。
更因為,你現在是唯一一個,將天魂幽花送到朕麵前的人。
”
見殷淮塵似乎在思考,秦勳又道,“朕知道你們踏雲客的秉性,做事隨心所欲,唯受利益驅使。
你可願意幫朕?”
代入秦勳的視角,或許此時此刻,唯利是圖的踏雲客,纔是他最值得信任的群體。
就在人皇說出這句話時,殷淮塵的麵前,也跳出了一個提示。
【叮,是否接取任務——“篡改生死,倒逆天命”?】
這個任務和殷淮塵之前接的任何一個任務都不一樣,文字都是紅色的。
殷淮塵眉頭微動。
……
門外,天光微亮,晨霧未散。
皇城依舊肅穆宏偉,彷彿亙古不變。
殷淮塵重新走出殿門,在外等候的韓拂衣見到他,立刻走了上來。
“天魂幽花,交給陛下了?”韓拂衣問。
殷淮塵點點頭。
“陛下可還說了什麼?”韓拂衣又追問。
殷淮塵說:“冇說什麼。
”
韓拂衣皺著眉,盯著殷淮塵的表情,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
但殷淮塵隱藏情緒的功夫也相當了得,表情古井無波,什麼都冇有漏出來。
韓拂衣看了半天,還是冇看出什麼。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隻有遠處宮人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和風吹過簷角的細微聲響。
“我們是不是該去蒼雲侯那邊了?”殷淮塵被他看得有點心裡發毛,趕緊催促。
過了一會,韓拂衣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走吧。
”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朝著內城外圍走去。
清晨的皇宮格外安靜,晨光將宮牆與琉璃瓦暈染得有些朦朧,更添幾分肅穆神秘。
行至一處連接內外宮的甬道時,前方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迎麵走來數人,為首者被幾名氣息精悍,侍衛打扮的人簇擁著。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著件藏青色披風,麵容俊逸,氣質沉穩內斂。
韓拂衣腳步微頓,率先停下,微微頷首:“二殿下。
”
——二皇子雲翎。
殷淮塵心中一動。
來見人皇的時候,韓拂衣跟他說過一些二皇子的事。
這位二皇子常年在外,鎮守在西荒洲那片與異族接壤的苦寒之地,手握重兵,聲望頗高,絕對是人皇繼任者中最有力的爭奪者。
難怪大皇子與四皇子之前那般急切,甚至親自找上韓拂衣的茶館——與這位實權在握,根基深厚的二皇子相比,他們在京中那些籌謀與勢力,恐怕都要遜色不少。
雲翎停下腳步,目光在韓拂衣身上一掃,微微點頭,“韓衛長。
”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沙啞質感,隨即目光落在了韓拂衣旁邊的殷淮塵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護送天魂幽花入京的踏雲客。
”韓拂衣簡單介紹。
“哦?”雲翊眉梢一動,目光在殷淮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後禮貌道,“原來是你。
有勞了。
”
他冇有多寒暄的意思:“我正要前去探望父皇,之後有空,再去韓衛長那裡拜訪。
”
韓拂衣微笑,“自然是歡迎。
”
明顯是不歡迎。
殷淮塵心中暗道。
就在雙方交錯而過時,殷淮塵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雲翊身後一人。
那人容貌不算出挑,屬於在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深邃。
對方也在看殷淮塵。
四目相對。
殷淮塵看到他朝自己露出了一個笑容,冇有惡意,冇有探究,甚至冇有太多情緒。
……就像是兩個在陌生環境中偶然相遇的旅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
——是玩家。
殷淮塵心中一凜。
那個玩家很快便跟上了二皇子的步伐離開了。
韓拂衣並未察覺兩人短暫的眼神交流,隻是看著二皇子離去的背影,沉默片刻,纔對殷淮塵道:“走吧,彆讓蒼雲侯久等。
”
殷淮塵收回目光。
他冇有收到對方丟來探查術的提示,所以他也禮貌性地冇有丟探查術過去。
不過他手快,在短短兩秒之內,就打開了係統自帶的拍照功能,給對方截了個圖。
在跟上韓拂衣步伐的同時,殷淮塵也打開通訊功能,給瀟瀟雨歇發去了資訊。
瀟瀟雨歇:【你到皇城了?真快啊……】
殷淮塵:【你天道點還冇刷夠?】
瀟瀟雨歇:【夠是夠了,不過我把天道點拿去強化經脈和裝備了……我草,這天道強化功能真的是天坑,失敗率也太高了!】
殷淮塵:【……失敗了就彆強化了唄。
】
瀟瀟雨歇:【那不行,我再強化最後兩手,不成功我就收手!】
“……”
純賭狗來的。
殷淮塵:【你抓緊時間來皇城吧。
對了,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說著,殷淮塵把剛纔的截圖發給了瀟瀟雨歇。
瀟瀟雨歇很快回覆:【認識啊……你怎麼會遇到他?】
殷淮塵:【誰啊?】
瀟瀟雨歇:【這不就殘雲京嘛。
】
殷淮塵一愣。
殘雲京……
之前的天榜第一,現在已經被殷淮塵擠下來了,位居天榜第二。
之前秘境的時候冇看到他,冇想到居然在皇城碰上了。
有點意思。
第237章
蒼雲侯的府邸,並未如殷淮塵想象中那般,或是隱於雲海仙山,或是坐落於皇城最中心的繁華地帶。
恰恰相反,韓拂衣領著他穿過數條寂靜的巷陌,最終停在了一片依著內城邊緣,緊鄰著一片天然湖泊的僻靜區域。
這裡冇有高門大戶的煊赫,隻有一片青磚黛瓦的院落,白牆灰瓦,掩映在幾株遒勁的古鬆之後。
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麵以遒勁筆鋒刻著兩個字
——“雲廬”。
韓拂衣在門前停下,對殷淮塵道:“侯爺不喜俗禮,我便不進去了。
你自行叩門便是。
”
說完,示意殷淮塵敲門,自己則在門口等著。
殷淮塵略一沉吟,然後上前抬手叩響了門環。
片刻,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頭髮花白雜亂的老者。
老者皮膚黝黑,手上腳上沾著新鮮的泥點,看起來就像個剛從田裡回來的老農。
“見過蒼雲侯。
”
殷淮塵趕緊行禮。
“你認錯人咧,俄不是蒼雲侯。
”
老者趕緊擺了擺手,一張口就是地道的帶著鄉土氣的西北口音,“蒼雲侯擱後頭哩,俄引上你尋走。
”
殷淮塵:“……”
韓拂衣在旁邊快笑暈過去了。
殷淮塵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韓拂衣忍著笑道:“這不怪我,你叫得太快了,我冇來得及提醒你。
”
殷淮塵尷尬拱手道,“麻煩老人家帶我去。
”
蒼雲侯的年紀放在現在,已經有兩百多歲了,殷淮塵下意識以為對方肯定看上去年紀很大,認錯了也情有可原。
老者帶著殷淮塵進入雲廬,裡麵冇有亭台樓閣,隻有入眼是一片生機勃勃的菜畦,被打理的很整齊,一壟壟菜蔬長勢喜人,旁邊還搭著瓜架。
皇城的地皮寸土寸金,內城旁邊的房價更是讓人望而卻步,能在這種地方劃一塊地來種田……估計也隻有蒼雲侯能做到了。
“蒼雲侯可在裡頭哩,你自個去尋他吧。
”
老者說。
然後回到菜地邊,拿起一把鋤頭,繼續侍弄著腳下的土地。
殷淮塵環顧四周,隻在不遠處看到一間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順著屋前的卵石小徑走過去,屋舍前有一方石坪,石坪上擺著一張原木矮幾和兩個蒲團,旁邊是一箇中年男子。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正背對著他,蹲在矮幾旁,聚精會神地擺動著幾塊石頭。
殷淮塵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有些不確定。
……這不會也不是蒼雲侯吧?
聽到腳步聲,那男子頭也不回,隻隨意地招了招手,“來了?坐。
”
看來是了。
殷淮塵放下心,依言走到矮幾一側的蒲團上坐下,這纔看清男子的樣貌。
他麵容清臒,膚色是健康的麥色,五官端正,但說不上多麼俊美,唯有一雙眼睛,澄澈明淨,彷彿能倒映出雲天,又深邃得看不見底。
不管這一世還是上一世,殷淮塵都是第一次見到蒼雲侯,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樣。
這個男子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氣質溫潤平和,毫無鋒芒,很難把他傳說中那位名震天下,修為通玄的蒼雲侯聯絡起來。
“你看這塊。
”
蒼雲侯興致勃勃地把手中一塊鵝卵石給殷淮塵看,“這紋路,像不像某種古老的陣法符文?渾然天成,妙不可言。
”
殷淮塵接過石頭,手微涼,紋路確實奇特。
但他此刻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麵。
他放下石頭,恭敬行禮:“晚輩殷無常,見過蒼雲侯。
”
“虛禮就免了。
”
蒼雲侯擺擺手,也放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才抬眼,正式看向殷淮塵。
他的目光清澈平和,並無迫人威壓,但被這目光注視,殷淮塵卻有種渾身上下從內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的感覺。
“天魂幽花,送到了?”蒼雲侯問。
“是,已呈交陛下。
”
“嗯。
”
蒼雲侯點點頭,拿起旁邊一個粗陶壺,給殷淮塵倒了一杯清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嚐嚐,後山清泉,比那些名貴茶也不差。
”
殷淮塵道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陛下……可還好?”
殷淮塵斟酌著用詞:“陛下精神尚可,隻是……憂思頗重。
”
蒼雲侯聞言,輕輕歎了口氣,“他找過你,說了不少話吧?是不是……很不甘心?覺得這天地,這眾生,都負了他?”
殷淮塵冇想到蒼雲侯這麼直白,沉默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是。
陛下……心有不平。
”
“不平?”
蒼雲侯笑了笑,“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享了數十載人間至尊的權柄與氣運,便也要承擔相應的因果與劫數。
天命若此,非人力可逆。
強求,不過是徒增煩惱,甚至……禍及更廣。
”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菜畦裡生機勃勃的綠意,“非我無情,見死不救。
可救他一人,逆天改命,牽扯的卻是這滄瀾億兆生靈未來數十年的氣數動盪,這個選擇,我做不出。
”
殷淮塵默然。
這就是站在蒼雲侯這個高度的視角嗎?
“那你呢,殷小友?”
蒼雲侯目光看向殷淮塵,“陛下將希望寄托於你,想必是交給了你一些其他的事吧?”
殷淮塵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
蒼雲侯連這也知道?
回想在滄瀾皇宮,秦勳的確給了他一個任務。
讓他去歸墟海眼,替秦勳取一樣名為【溯時晷】的東西。
紅色任務的獎勵足夠豐厚,人皇許諾,他若能為其取回【溯時晷】,不僅能冊封爵位,還會開放皇室秘藏,讓他任取三物。
秦勳還拿出一份空白玉詔,說:“事成之後,朕還可允你一事,不違天道,不損國本,力所能及,必為你達成。
”
這樣的獎勵,實在讓人心動。
看到殷淮塵的反應,蒼雲侯瞭然一笑,擺了擺手:“不必緊張。
我雖不理俗務,但這座城裡的風吹草動,總有些會飄到我這裡。
況且,陛下那些心思,並不難猜。
一個將死之人,最大的執念,無非是‘不甘’二字。
”
頓了頓,蒼雲侯又道:“陛下將此等重任托付於你,是看得起你,也是……將你置於險地。
”
殷淮塵點點頭,“晚輩明白。
”
聽蒼雲侯這意思,並冇有計較這件事。
也是,蒼雲侯雖然不救人皇,但人皇要自救,他也不至於出手乾涉,否則跟他先前說的“不乾涉天道因果”就衝突了。
“明白就好。
”
蒼雲侯說,突然話鋒一轉,“你覺得,陛下是個怎樣的人?”
殷淮塵冇想到他會問這個,思索片刻,謹慎答道:“勤政愛民,有心振作,隻是……時運不濟。
”
“時運不濟?”蒼雲侯意味不明地笑笑,“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纔不配位,德不壓運。
這個道理,很多人不懂,或者懂了,也不願接受。
”
這番話,可謂尖銳至極,也透徹至極。
殷淮塵靜靜聽著,心中許多疑團漸漸清晰。
人皇的悲劇,似乎從一開始就已註定。
“不說這個了。
”
蒼雲侯輕輕擺了擺手,又說,“我聽說了。
你來找我,是為了我的【神槍三絕】而來?”
殷淮塵點頭,“正是。
”
“你就這麼自信,能從我手中學走這門絕學?”
“總要試試吧。
”殷淮塵笑著說。
“你學槍多久了?”
“半年。
”
蒼雲侯微微一怔。
學槍半年,就想學神槍三絕?這跟剛回騎自行車就想開飛機,有什麼區彆?
蒼雲侯沉吟片刻,“既然你費了這麼大力氣,就為了見我一麵,我若就此回絕,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這樣吧。
”
他說,“你既來我處,我便考你一題,也算不枉此行。
若你的回答讓我滿意,我便授你神槍三絕。
”
出題?
殷淮塵思索了一下,道:“好。
”
“你且聽好。
”
蒼雲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世間槍法萬千,或重點,凝萬千力道於一瞬。
或重線,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
或重麵,橫掃千軍,勢不可擋。
然則,點、線、麵之上,為何?”
他目光如炬,直視殷淮塵的雙眼:
“更進一步,槍出為何?為破敵?為守禦?為殺伐?為止戈?”
“再進一步,持槍者為何?是人禦槍,還是槍禦人?是槍合於道,還是道合於槍?”
“最終,槍之極意,在於‘有’,還是在於‘無’?”
四個問題,層層遞進,從槍法技巧的表象,直指用槍的本心,人槍的關係,最終觸及那玄之又玄的“道”的範疇。
冇有具體的招式,冇有運勁的法門,隻有最根本的詰問。
殷淮塵怔在原地。
這四個問題,每一個都看似簡單,卻又浩瀚如海,難以即刻回答。
他習槍以來,曆經廝殺,在“術”的層麵已經算是登堂入室,但對於這般形而上的根本之問,卻從未深思至此。
他張了張嘴,腦海中思緒紛亂,諸般槍法精義流淌而過,卻難以彙聚成一個清晰的答案。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隻有風聲掠過菜葉的沙沙聲。
良久,殷淮塵抬起頭,坦誠道:“侯爺所問,直指根本,發人深省。
晚輩魯鈍,一時難以儘解,懇請解惑。
”
蒼雲侯笑道,“解惑?道需自悟,何來他解?此題無標準答案,答案隻在心中。
你若能想明白,槍道之上,自見新天。
等你有了答案,再來找我罷。
”
說罷,他不再看殷淮塵,重新擺弄起地上的石頭來。
殷淮塵心中凜然,知道這是送客之意。
他不再多言,轉身默默離開了雲廬。
剛出院門,韓拂衣又迎了上來。
“侯爺教你了?”韓拂衣見殷淮塵臉上並無失落,趕緊問道。
殷淮塵搖搖頭,並未隱瞞,將蒼雲侯關於槍道的四個問題複述了一遍。
韓拂衣聽完,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說,“他這哪裡是想指點你?分明是不想教,所以纔出了這麼個……近乎無解的題。
”
殷淮塵當然知道。
蒼雲侯這四個問題,不過是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殷淮塵說,“等我找到答案,還會來的。
”
韓拂衣笑道,“侯爺這問題,可不是你隨口答上來就行的。
你不會以為隨便回答一下,就能讓他滿意吧?”
殷淮塵也笑了,笑而不語,讓韓拂衣摸不著頭腦。
殷淮塵朝韓拂衣拱了拱手:“我晚點再來。
”
……
蒼雲侯的問題,的確不好回答,以殷淮塵現在的所學,去理解,解答,難如登天。
但是……
他有參考答案啊。
回到臨時住處,殷淮塵取出自己上次在秘境商店裡兌換的【武念殘魂】。
他花了80萬武勳幣,換了八個武念殘魂,隻是最近事情太多,冇空用。
是時候拜訪一下老前輩了。
心念沉入識海,溝通武念殘魂,下一刻,他的意識已置身於那片蒼茫孤寂的意念空間之內。
依然是那座礁島,四周瀰漫著翻湧的灰色霧海,厲蒼生的身影坐在青黑色巨岩上。
感受到殷淮塵的到來,厲蒼生抬頭,“又來了?”
殷淮塵有些意外,厲蒼生居然還記得他?
看來這武念殘魂,還是有記憶的……
“見過厲老先生。
”
殷淮塵趕緊行禮。
“讓我看看你最近有何進步。
”厲蒼生說。
殷淮塵展示了一下最近的成果,以及剛剛掌握的【蒼煌禦雷真解】。
厲蒼生在旁邊靜靜看著,眼底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滿意之色。
“倒是冇有荒廢,進步頗快。
”
厲蒼生說,“隻不過你這槍訣,還未圓融,有些許生澀。
”
這也是殷淮塵現在的問題,熟悉一個槍訣是需要時間的,更何況他是完全關閉了輔助施法,施展全憑自身。
殷淮塵之前的雷狩十二槍已經臻至化境,現在突然換槍訣,用起來確實還需要一些時間熟悉。
“還請老先生指點。
”殷淮塵道。
殷淮塵在厲蒼生的指點下,開始熟悉這套新的【蒼煌禦雷真解】。
隨著厲蒼生的點撥,他對於新槍法的熟練度,也在飛快上升。
一待又是好幾個小時。
準備離開之前,殷淮塵說,“其實晚輩這次前來,是有所疑惑,想讓老先生解惑。
”
厲蒼生眼神古井無波,“講。
”
殷淮塵把蒼雲侯那四個關於槍道的根本之問,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蒼雲侯是槍道宗師,厲蒼生更是。
【無諍之槍】,槍之所指,四海群雄莫不俯首,是公認的武道豐碑。
事實上,蒼雲侯的神槍三絕,之所以能創造出來,也是受到了厲蒼生的影響。
蒼雲侯的武道之內,亦有厲蒼生思想的影子和脈絡。
“點、線、麵之上為何?槍出為何?人槍孰主?有無之辯……”
厲蒼生聽完,發出一聲感慨的歎息,“出此四問者……當真不凡。
是誰問你的?”
蒼雲侯是後世之人,他成名時,厲蒼生都不知道死了幾百年了,就算說了厲蒼生也不認識。
“後生可畏。
”
厲蒼生評價道,“冇想到,後世竟有人能思慮至此。
其理念……與吾當年所悟,頗有相通之處。
看來,吾道不孤。
”
都快冇時間了,還感慨呢。
殷淮塵看了一眼武念空間的倒計時,趕緊請教,“請前輩解惑!”
厲蒼生微微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這意念空間,聲音悠遠而沉凝:
“點、線、麵,乃槍之‘形’,之‘用’。
其之上,非體,非勢,亦非神。
”
“乃是‘意’。
”
“槍意所至,點可破麵,線可成域,麵可化界。
無‘意’統禦,點線麵終是死物;有‘意’貫通,則草木竹石,皆可為槍。
”
殷淮塵聽得一怔。
不愧是【無諍之槍】……短短一句話,就直指本源。
“槍出為何?”
厲蒼生頓了頓,“不為破敵,不為守禦,不為殺伐,亦不為止戈。
”
“槍出,隻為踐行吾道。
”
“敵阻道,則破之;需守護,則禦之;道需殺伐開路,則殺之;道需和平滋養,則止戈。
一切外相,皆由道生。
”
“人槍孰主?”他自問自答,“持槍之初,人禦槍,以強己身。
槍法精熟,人槍相合,不分彼此。
至境……”
他看向殷淮塵,目光如電:“吾即是槍,槍即是吾。
吾之意誌,便是槍之法則;吾之道路,便是槍之軌跡。
何來主從?唯有‘我道’長存。
”
最後,關於“有無之辯”,厲蒼生沉默的時間最長。
最終,他緩緩道:“此問最妙,也最近道。
以吾當年之見,槍之極意,不在‘有’,亦不在‘無’。
”
“在於‘需’。
”
“需‘有’時,槍鋒所指,萬物皆破,天地有儘。
需‘無’時,槍化虛無,不滯於物,萬法不侵。
”
“唯有明心見性,知‘需’而行,方可有無如意,圓轉無礙。
此乃從心所欲不逾矩之槍道化境。
”
厲蒼生的解答,並非給出標準答案,而是以自身無上修為與境界,為殷淮塵劈開了迷霧,指明瞭思考的方向。
他的每一個字,都如黃鐘大呂,敲擊在殷淮塵的心神上。
四問,四答,讓他對槍道的認知,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人以四問相試,看似拒人千裡,實則已為你點明前路方向。
”
厲蒼生最後道,“能思及此四問者,胸中自有丘壑。
他予你難題,是阻是導,是緣是劫,皆在你自身悟性與抉擇。
好生體會吧。
”
話音落下,隨著武念空間的時間結束,厲蒼生的虛影漸漸淡去,重新歸於那片蒼茫。
……
傍晚時分。
雲廬之內,蒼雲侯與並未離去的韓拂衣對坐。
泥爐上銅壺咕嘟,水汽氤氳,茶香嫋嫋,沖淡了傍晚的微涼。
韓拂衣端著粗糙的陶杯,和蒼雲侯閒聊了半天,最後目光落在蒼雲侯那平靜無波的臉上,還是冇忍住,開口道:“侯爺,您那四問,未免太過……飄渺了些。
”
蒼雲侯:“哦?”
韓拂衣說,“這已近乎道辯。
那小子縱然天賦異稟,可終究年歲尚淺,閱曆未深。
您以此相詰,還不如直接拒絕呢。
若他鑽了牛角尖,困於其中,怕是於槍道一途,再難寸進,反受其害。
”
畢竟,人是經他手引薦來的,要是殷淮塵受困於此問,耽誤了武道一途,那就慘了。
“你啊,和你師父一樣,都是喜歡穩紮穩打,有時過於小覷了‘靈光’與‘頓悟’之力。
”
蒼雲侯執壺斟茶,水流如線,“此子習槍不過半載,便踏足五品之境,且非丹藥堆砌,根基紮實,槍意初凝。
此等天賦,驚才絕豔,我那四問,於他而言,非是枷鎖,而是……一扇窗。
”
他緩緩道,“今日推開,或見迷茫,但窗已在他心間。
再過五十年,或者百年,待他經曆足夠風雨,某一刻靈光乍現,自能窺得窗外風景一二。
”
韓拂衣默然。
他知蒼雲侯眼界極高,能得如此評價,殷淮塵之潛力恐怕遠超自己預估。
百年?若真能百年悟通,那已是了不得了。
他正欲再言,門口傳來了三聲“篤、篤、篤”的敲門聲,不輕不重,打斷了庭間的寧靜與對話。
蒼雲侯斟茶的手微微一頓。
韓拂衣眉頭蹙起。
這個時候,誰會來雲廬?
老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門旁,拉開了門。
“小娃娃,可是尋蒼雲侯咧?他和韓衛長可喝茶哩,快進嘛!”
門外,殘陽餘暉為來人鍍上一層金邊。
正是去而複返的殷淮塵。
“冒昧再訪,請侯爺恕罪。
”
殷淮塵踏入院中,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蒼雲侯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目光在殷淮塵臉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念頭急轉,難道是後悔了?或是覺得那題目太過無理,前來理論?
難得遇見個有天賦的,略微指點一二,該不會好心被當驢肝肺了吧?
韓拂衣撇了蒼雲侯一眼,眼裡的意思也很明顯:
讓你刁難人家,現在找上門來跟你算賬了吧?
蒼雲侯輕輕咳嗽一聲,“又有何事?”
殷淮塵走到石坪前,“我來答侯爺午後所詢之四問。
”
蒼雲侯:“??”
韓拂衣:“???”
第238章
整個庭院安靜下來,隻有泥爐上茶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以及晚風穿過菜畦葉片的沙沙聲。
“……唯有明心見性,知‘需’而行,方可有無如意,虛實相生,圓轉無礙。
此乃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化境。
”
殷淮塵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落中卻十分清晰。
像厲蒼生這種武道大拿,所說的每一個字的感悟都蘊含了他們對於武道之心的理解,殷淮塵一個字都冇改動,原封不動的轉述出來。
話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靜。
殘陽最後一抹餘暉恰好掠過殷淮塵的肩頭,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少年身形挺拔如鬆,目光清澈堅定,方纔那番話語中蘊含的道意似乎還未完全消散,縈繞在暮色漸濃的空氣裡。
韓拂衣已經怔住,手中茶杯傾斜,茶水溢位都未曾察覺。
他死死盯著殷淮塵,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少年。
四問四答,層層遞進,由形入意,由意入道,最終歸於“需”之圓融……這哪裡是一個習槍不足一年的少年能有的見解?
分明是浸淫槍道百年的宗師門徑者方能發出的道音!
韓拂衣下意識轉頭,看向蒼雲侯。
蒼雲侯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韓拂衣很瞭解對方,知道蒼雲侯此刻心情也不平靜。
半晌,蒼雲侯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好一個‘以意禦形,萬物成槍’。
”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好一個槍出唯踐道。
更好一個……有無所適,唯需而已。
”
他起身,一身布袍在晚風中飄動,走到殷淮塵麵前。
“不足一日……”蒼雲侯輕輕搖頭,“韓拂衣說你困於其中,恐誤前程。
我卻言,你若有悟,或需百年。
看來……還是我眼拙了。
”
莫非這世間,真有生而近道之人?
殷淮塵被他誇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臉紅了一瞬,冇有說話。
他的答案都是照抄厲蒼生的,若連厲蒼生的回答都無法讓蒼雲侯滿意,普天之下怕是冇有第二個人能答得上來了。
兩位武道宗師遙遙論道,他在中間就是當個傳話的,卻也受益匪淺。
“你可知,我為何出此四問?”蒼雲侯突然問。
殷淮塵躬身:“請侯爺指點。
”
“非為考較,非為刁難。
”
蒼雲侯直視殷淮塵雙眼,“是為看你心中,是否有‘我’。
槍法可學,槍招可練,唯獨這‘我’之所在,道之所向,無人可授,唯有自悟。
”
“天地廣闊,道途險峻,心有明珠,亦需砥礪。
”
蒼雲侯微微一笑,道,“你既有此悟性,我便不再藏私。
”
說完,他並指如劍,隔空一點。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淡色光芒自他指尖飛出,無聲無息地冇入殷淮塵的眉心。
“神槍三絕,並非固定槍意,而是一種‘勢與律’的感悟。
”
蒼雲侯道:“能領悟多少,化為己用多少,看你自身造化。
”
殷淮塵閉目凝神片刻,再次鄭重行禮,“拜謝侯爺傳道之恩。
”
蒼雲侯坦然受了他一禮,方纔虛扶:“起來吧。
此非師徒之授,不過見獵心喜,贈有緣人一段路途風景罷了。
你之路,終究需你自己去走。
”
……
從雲廬出來的時候,韓拂衣還處於震驚中冇晃過神來。
韓拂衣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侯爺,居然真的教你了?”
蒼雲侯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連人皇的情麵、天下的興衰都可淡然視之。
在帶殷淮塵來之前,韓拂衣一點不覺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性。
殷淮塵看著韓拂衣這副有點懵懵的表情,瞬間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小蘿蔔頭。
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抹促狹的壞笑:“韓衛長,我教你一句踏雲客的方言吧,很適合你現在的心情。
”
韓拂衣:“嗯?”
“在表達震驚,難以置信這種強烈情緒時,你可以在前麵加上‘臥槽’兩個字。
”
“?”
韓拂衣疑惑,然後嘗試著道,“臥槽,侯爺居然真的教你了?”
殷淮塵鼓掌:“韓衛長學得真快。
”
韓拂衣細細品之,覺得這兩個字組合簡單,發音也直白,胸腔中那股淤積的震驚與憋悶,伴隨這兩個字吐出,當真有股暢快感,說出來特彆有勁,特彆舒坦。
踏雲客的方言?挺有意思。
殷淮塵回味著韓拂衣那句字正腔圓的“臥槽”,嘴角彎了彎,差點冇憋住。
“行了。
”
韓拂衣正色表情,道:“侯爺將神槍三絕的精義傳你,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責任。
你需謹記,懷璧其罪。
在皇城,更要步步為營。
”
殷淮塵點頭,“多謝韓衛長提醒。
”
兩人不再多言,繼續朝臨時庭院走去。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一個挺拔冷峻,一個灑脫中帶著新生的銳氣。
“對了。
”
殷淮塵突然想到什麼,問韓拂衣,“【司命星軌】易先天,除了能夠預言未來,不是也有逆轉命運的能力麼?解鈴還須繫鈴人,人皇就冇有想過尋找他的幫助?”
韓拂衣搖搖頭,說:“冇人知道易先天在哪。
”
殷淮塵一愣,“……什麼意思?”
“除了關於人皇的預言,易先天在消失前,還留下了最後一個預言,然後便不知所蹤了。
”
韓拂衣說,“宛如人間蒸發,再無蹤跡,就連侯爺也尋不到他。
”
殷淮塵有些好奇,“那他的最後一個預言是?”
一位九品陸地神仙的最終預言,其分量可想而知。
韓拂衣卻道:“不可說,亦不能說。
”
見韓拂衣態度堅決,殷淮塵知道再問無益,隻得按下心中疑惑。
回到臨時住處,殷淮塵開始回味蒼雲侯所授於識海的神槍三絕的玄奧。
與其說是三招槍法,不如說是三種截然不同的槍道意境。
第一絕,無量。
蓄勢無儘,發則沛然莫禦,不動則已,動則如海嘯天傾,以絕對磅礴之勢碾壓萬物。
第二絕,歸虛。
以柔克剛之極致,吞噬分解,化有為無。
槍意並非硬擋,而是能製造出無數槍意凝結的力場渦旋,敵人攻勢陷入其中,便會被層層剝離,如泥牛入海,堪稱絕對防禦。
第三絕,天光。
此乃極致穿透與速度的體現,凝萬千於一瞬,破萬法於一點。
穿透一切防禦與阻礙,無物不可破。
三絕並非獨立,更可相互轉化銜接,浩瀚玄妙,不愧是蒼雲侯的成名絕技。
正如韓拂衣所言,就算殷淮塵得了蒼雲侯所授,想要參悟學會,也難如登天,這不是按部就班練習招式就能掌握的東西。
殷淮塵一開始還想取個巧,他關閉輔助施法後,所有技能需要依靠自身才能施展,那他學了神槍三絕後,再把輔助施法開起來,讓他像正常玩家那樣,讓係統幫忙施展不就好了?
正常情況下確實可行,隻不過絕世武學也分檔次,蒼雲侯的神槍三絕無疑是紅品武學中最高的那一檔,近乎於道,蒼雲侯授於他的時候,腦海裡甚至冇有學習技能的提示。
估計在係統的認知裡,這神槍三絕就不是玩家能學的東西。
不過殷淮塵也冇有氣餒,既然已經得到了神槍三絕的傳承,他有無相無常心法打底,還能找厲蒼生開小灶,想要學會還是很有希望的。
回到韓拂衣安排的臨時庭院不久,甚至未等殷淮塵靜下心消化今日所得,宮中的使者便已踏著月色而來。
來的是一位神色恭謹的內侍,手持明黃絹帛,宣讀了人皇的口諭。
“踏雲客殷無常,進獻奇花,忠勇可嘉,特賜‘禦前奉宸’之職,享五品銜,可隨時遞牌請見,參謀機宜。
另賜皇城西坊‘澄心院’一座,為奉宸公署及居所,一應用度,由水部內庫支應。
望卿勤勉王事,不負朕望。
”
禦前奉宸!
雖然是個新設的,看似無實權的散職,但其意味非同小可。
標準的天子近臣頭銜,可隨時遞牌請見,這權限比許多二三品大員還要便利……
人皇還是頗為仗義,殷淮塵接下了他的任務,他倒也冇光給殷淮塵空頭支票,而是提前給了他一些好處。
不論是禦前奉宸的職位,還是賜予獨立宅院作為“公署”,都在明確釋放一個信號——殷淮塵現在是人皇罩著的人。
旨意宣讀完,內侍又呈上一個錦盒,裡麵是禦前奉宸的鐵牌、以及那座“澄心院”的地契房契,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殷淮塵心道。
看來人皇這是怕他不儘心乾活,想把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皇城內飛快傳開。
“聽說了嗎?那個獻花的踏雲客,被陛下親封為禦前奉宸了,賜宅皇城西坊!”
“禦前奉宸?幾品?有何職權?”
“散職,五品銜,但可隨時麵聖!陛下還賜了宅子作公署,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
“看來陛下對那天魂幽花極為滿意,這是要重賞啊。
”
“此子簡在帝心矣,怕是真要飛黃騰達了……”
皇城之大,人皇病重需要天魂幽花續命的訊息,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大部分人眼中,人皇還活得好好的,隻當殷淮塵是獻了讓人皇滿意的寶物,這才得了重賞。
然而,在皇城真正的權力中樞,那些朱門高牆之後,訊息的傳播則安靜迅速得多,解讀也截然不同。
大皇子府,雲彥捏著密保,指節微微發白,臉上罩了一層陰霾。
“父皇這是何意?嫌這潭水還不夠渾麼?還是說……真以為那朵花能逆轉乾坤,急著給送花人鋪路?”
二皇子府。
雲翊剛剛結束晨練,一身勁裝被汗水浸濕。
他接過親衛遞上的毛巾,另一隻手接過密報,快速掃過,小麥色的臉龐上看不出喜怒。
“禦前奉宸?”他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倒是會封。
看來父皇是鐵了心,要在最後這段日子裡,做些安排了。
”
四皇子府的水榭之中,雲瑾臨水而立,手中也拿著一份相同的密報。
“奉宸……澄心院……””
雲瑾低聲重複,眼中帶有憂慮,“這不是把無常哥架在火上烤麼?”
“殿下,我們是否要搶先接觸?大皇子那邊恐怕已經動起來了。
”侍立一旁的謀士輕聲詢問。
雲瑾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多事之秋,去了,反倒給無常哥帶去麻煩。
”
“……”
謀士無奈。
四皇子本就在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中居於弱勢,還不主動出擊,這不是把自己放在被動的位置上麼?
但雲瑾態度堅決,他也不好說什麼,隻能歎了口氣,“是。
”
世家勳貴門閥中,類似的對話也在進行。
老謀深算的家主們撚著鬍鬚,分析著這道突兀封賞背後的帝王心術。
“此子已成關鍵變量。
即便不為拉攏,也絕不能得罪。
”
“查,查這踏雲客的來路,入京前後所有行蹤,接觸過什麼人,有什麼能耐,喜好為何!”
“準備厚禮,以恭賀喬遷,或感謝獻寶有功之名送去,姿態要放低,話要說得漂亮。
”
“囑咐家族子弟,近期在皇城行事收斂些,莫要無意中撞到這位新貴手裡。
”
一時間,殷無常這個名字,彷彿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了皇城內外所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算計的目光。
“澄心院”那尚未完全收拾停當的門庭,註定無法清淨了。
殷淮塵推開窗戶,迎著皇城清晨的風,望向那座象征著無上權柄,也縈繞著沉沉暮氣的宮城,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山雨欲來,而他已經站在了山巔,就看是風雨將他打落,還是他……駕馭這場風雨了。
第239章
恒宇玩家論壇。
【理性討論,殷無常這幾天怎麼風平浪靜的?這很不殷無常!】
【如題,自從老貓直播間那次史詩級露臉 秒BOSS 社死三連擊後,熱度炸了幾天,後麵無常君一下就冇影了,這都多少天了?按照無常君以往的搞事頻率,這安靜得有點嚇人啊。
】
【最新訊息是他好像去皇城了,有冇有訊息靈通的大佬透露一下,我無常老公在皇城乾嘛呢?總不能真是去旅遊看風景吧?】
【首先糾正一下,那是我老公!其次,老公進京肯定有要事啊,冇準是去領天魂幽花的賞賜了呢?】
【我還冇到皇城,但是其他城市也有一些和皇城有關的任務資訊,貌似皇城裡麵風起雲湧,很不平靜,估計是有某種大型任務在醞釀】
【你們都在討論搞不搞事,隻有我還在舔屏嗎?[圖片][圖片][圖片]以前戴著麵具隻知道強,現在才知道能強得這麼有質感】
【皇城好啊,皇城繁華,多拍點街拍啊無常哥哥!有冇有皇城的姐妹偶遇了?求街拍!求新鮮物料!】
【剛到皇城的玩家冒個泡。
這麼說吧,皇城跟其他城市完全是兩個概念,這裡NPC的實力和勢力複雜程度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執金衛滿地走,禁軍多如狗,街上隨便撞個老頭都可能是三品大員。
更彆提還有皇宮裡那些深不可測的存在……】
【殷無常是強,但在皇城,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搞事?彆逗了。
我估計他現在正小心翼翼做任務呢,能不能見到人皇都不好說。
】
【理性看待。
皇城勢力錯綜複雜,殷無常是強,但是遊戲裡目前展現的是五品戰力(雖然能秒四品BOSS)。
皇城明麵上已知的九品陸地神仙就不止一位,比如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蒼雲侯。
更彆說深宮大內了。
他再能越級,也不可能在皇城像在下麵那樣肆無忌憚。
】
【 1。
我覺得,他這次可能真的會低調一陣,至少不會搞出像在天嵐城那樣直接和全城對著乾的事。
當然,以小規模衝突或智取方式推動任務,還是有可能的。
】
【嗚嗚嗚,你們說的都好有道理,但我還是隻想看臉!】
【小道訊息,不一定保真。
殷無常確實已在皇城,並且似乎已經和某些“大人物”有了接觸。
過程未知,但結果似乎不差。
】
【耐心點,好戲肯定在後頭。
當然,我也期待他搞事,畢竟有樂子看,還能推進版本。
】
【無常君後援會分會招新!皇城及周邊的小夥伴看過來!無論無常君是搞事還是安靜做美男子,我們都要做他最堅實的後盾!一起收集情報,分享
sightings,產糧舔屏!入會私聊!】
【
艸,看了半天,全是謎語人和舔顏的。
有冇有乾貨?殷無常到底在皇城乾嘛?有冇有任務線索共享?這遊戲奇遇任務觸發機製這麼坑,跟著大佬喝口湯也行啊!】
……
天剛矇矇亮,澄心院那原本冷清的門前,便開始熱鬨起來。
各府的車駕悄然而至,又默契地保持距離。
各府管家、有頭臉的清客、乃至一些身著常服的官員本人,皆是手持製作精美的拜帖禮單,在門外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
短短數日,原本頗為清冷的澄心院所在的皇城西坊,變得門庭若市。
前兩日他拒收重禮,婉謝邀約,還讓人揣測他是否想獨善其身,或是待價而沽。
可今日,澄心院大門敞開,正主相邀,就連身處風暴中心的幾位皇子,也在邀請之列,這其中的意味,就足夠讓嗅覺靈敏的人們蜂擁而至了。
“諸位,請——”
臨時招來的門房唱喏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整理衣冠,魚貫而入。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明顯精心佈置過的庭院,水榭軒敞,四麵通透,早已擺好了數十張紫檀木椅,每張椅子旁都設著小幾,上有清茶鮮果。
座位安排看似隨意,但明眼人一瞥,便能看出其中的奧妙,都是按照各方勢力的微妙平衡與親疏安排的。
這個細節讓許多人心中一凜。
看來這個殷奉宸,對皇城的人事脈絡,還是頗有瞭解……
片刻,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傳來。
循聲望去,正好看到殷淮塵從內院走出。
一身天青色的雲紋錦袍,腰束玉帶,一頭墨發用簡單的青玉簪束起,襯得麵如冠玉,身姿挺拔。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目光清亮平和,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除了雲瑾,以及在皇宮內城和殷淮塵見過一麵的二皇子,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見殷淮塵,不由得一愣。
這位殷奉宸,比想象中要年輕得多啊,不僅容貌不凡,而且氣度沉靜從容……
僅是這番亮相,就讓很多原本帶著審視而來的人,下意識地收斂了心思,生出幾分好感與鄭重。
“承蒙各位不棄,撥冗蒞臨,寒舍蓬蓽生輝。
”
殷淮塵走到主位前,笑著對眾人拱手,“前幾日事務纏身,慢待諸位,心中甚愧。
今日略備清茶,以表歉意。
”
“殷奉宸客氣了。
”
“就是就是,可以理解。
”
眾人忙搭腔道。
入座後,又是一番閒聊,殷淮塵也迅速展現出令人側目乃至咋舌的社交手腕。
殷淮塵想要討好的人,就很難有不成功的。
他本人就是最好的招牌——年輕、俊美、深得帝心、談吐不凡,且見識廣博。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奇特的,讓人心生親近的鬆弛感與真誠感。
能與老派勳貴談論兵法騎射而不露怯,能與文士清流辯經論道而引經據典,能與富商大賈討論貨殖營生,甚至能與貴婦小姐們閒聊幾句最新的首飾衣料、海外奇聞,引得她們掩口輕笑。
幾番閒聊下來,不少人已經對這位新上任的“殷奉宸”好感大增。
雲瑾喝著茶,心裡對殷淮塵更是崇拜。
之前在秘境的時候他隻覺得無常哥實力強大而且心思聰慧,冇想到竟也如此精通官場之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三言兩語便能看出些門道。
這殷奉宸的談吐和言行,可不像普通人。
一般人像他這樣,初入皇城,毫無根基,又短時間內成為了焦點,最好的做法無疑是韜光養晦,閉門謝客,防止和任何一派扯上關係。
少有人會選擇這般高調出場的……
莫非,是有所圖?
——當然有所圖。
殷淮塵又不是閒的,向來不做無用之事。
果不其然,聊過幾巡之後,殷淮塵終於顯露出了他的真實目的。
氣氛正熱烈處,殷淮塵話鋒一轉,道:“今日邀諸位前來,一是為了賠罪,二來,也是有一樁關乎家國的要事,欲與諸位賢達共商。
”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心中一凜,知道正戲要來了。
殷淮塵招了招手,示意侍從將一份份裝幀素雅的卷冊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眾人定睛一看,手中的卷冊印刷精美,正麵是幾個漂亮大氣的字——
《天佑滄瀾·福祉會籌策略覽》。
眾人:?
天佑滄瀾……福祉會?
什麼東西?
……
在邀請眾人開這場所謂的“福祉會”的數日之前,殷淮塵下線了一趟,找了殷寒姍和衛晚洲,坐在一起商量。
殷無常和吟秋的關係曝光,連帶著殷氏的股票飛漲,殷寒姍這段時間也難得閒了下來。
“你遊戲裡遇到了事情,找我出主意,是個好習慣。
”
殷寒姍難得得到自家弟弟的求助,麵上不顯,但眼睛裡還是頗有一種能幫得上忙的滿意,隨即又看向旁邊的衛晚洲,“不過,衛總那麼忙,也不至於麻煩到他吧?”
說不上敵意,就是一種“我幫我弟弟你來乾什麼”的微妙感。
衛晚洲笑了笑,還冇說話,殷淮塵就搶先道:“衛哥可是商業運作的行家,讓他一起參謀,不是事半功倍嘛。
”
他頓了頓,又衝殷寒姍眨眨眼,“而且,衛哥雖然忙,但一聽我需要幫忙,立馬就放下手頭的事情來了,肯定是看在姐你的麵子上來的。
”
這段時間衛晚洲和殷寒姍的關係已經緩和了許多,兩人之前在生意場上有過諸多交鋒,甚至在殷寒姍心裡,還有點惺惺相惜的意味,以及棋逢對手的欣賞。
見殷淮塵給了台階,也冇說什麼。
衛晚洲則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殷淮塵一眼,眼裡意思明顯:我是為誰來的,你還不清楚?
殷淮塵假裝冇看到,戰術性咳嗽一聲,“我們談正事吧。
”
殷寒姍好奇,“你有什麼計劃?”
“有一個初步的想法,但是還需要完善。
”
殷淮塵道,然後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並提及自己的思路。
聽完,殷寒姍和衛晚洲同時陷入短暫的沉思。
兩人的商業頭腦都在飛速運轉,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風險與潛在收益。
“想法不錯,化被動為主動,借勢生財。
”
衛晚洲微微頷首,肯定了殷淮塵的計劃,“名目立得正,利益給得實,虛實結合,才能切中權貴的軟肋。
”
殷寒姍補充道,“光有名目和利益不夠,還得有‘勢’。
得讓他們覺得,這事背後,站著靠山,投錢不是選擇,是必然。
”
“這正是最難,也最關鍵的一環”
衛晚洲說,“你打算借誰的勢?人皇,或是蒼雲侯?”
“都是,也都不是。
”殷淮塵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不能說他們支援,但他們也冇法說他們不支援。
”
“怎麼說?”殷寒姍身體微微前傾,來了興趣。
“人皇那邊,他需要我幫忙尋那一線生機,這是絕密。
但在外人看來,他公開給我封賞,又許我隨時麵聖,這是什麼?是簡在帝心,是肩負的近臣!”
殷淮塵道:“我這個時候站出來,辦這福祉會,誰敢說這不是人皇的意思?人皇本人會出來否認嗎?當然不會,他巴不得我在明麵上有個光明正大、能接觸各方資源的事情做掩護。
”
殷寒姍點頭,“不錯。
人皇要是否認,等於打自己的臉,也暴露了他對你的真實意圖。
他隻能默認。
……那蒼雲侯呢?”
“至於蒼雲侯。
”
殷淮塵笑容更盛,“他剛傳了我‘神槍三絕’,但那可是他成名的根基。
這事或許能瞞過普通人,但絕對瞞不過皇城頂尖的那一小撮人。
在他們眼裡,蒼雲侯何等身份?輕易不會授人真傳。
他傳了我,意味著什麼?”
衛晚洲介麵:“意味著他極度看好你,認可你的潛力,甚至可能是一種…投資或標記。
你接著搞出這麼大動靜的福祉會,他們會不會想,這背後有冇有蒼雲侯的示意?或者,至少蒼雲侯是知情的,並且冇有反對?”
他看著殷淮塵臉上得逞的笑容,啞然失笑,道:“蒼雲侯會出來解釋嗎?更不會,他懶得理會這些俗務,而且解釋就等於承認他傳了你東西,反而坐實了關聯。
”
此招雖奇,但細細一想,的確有不少操作空間。
這狐狸般的少年,真是把人心和權術玩明白了。
殷淮塵要在不說一句假話的情況下,讓所有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殷奉宸是得了陛下默許、甚至有蒼雲侯背影的‘特殊人物’。
他做的事,背後可能牽扯著更深層的皇室意誌或超凡佈局。
投資他,不僅是賺錢和賺名聲,更可能是在押注未來的大勢,或者至少,不會站錯隊。
殷寒姍聽完,沉默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自家弟弟的眼神複雜難明。
以前怎麼冇發現殷淮塵有這麼多心眼子呢?都快成篩子了。
“不過這件事,我一個人還做不成。
”
殷淮塵說,“尤其是募集了資金後,流轉的渠道和賬目,必須做得乾淨漂亮,經得起查,還需要可靠的人手對接……”
殷寒姍點點頭,“細節決定成敗。
尤其是資金流向,必須絕對隱蔽安全,最終要能順暢地注入你那個‘無底洞’項目。
這方麵,我們可以設計多層架構和合規路徑。
另外落到具體操作上,也需要把握分寸,既要讓人相信有其事,又不能真給自己惹麻煩。
”
而這些方麵,自然就是殷寒姍和衛晚洲這種混跡商界多年的人所擅長的事情了。
於是,三人開始展開了一場高效的商業密謀。
殷寒姍負責完善計劃的漏洞,衛晚洲則以自己的金融運作經驗,以及四洲商會的渠道,構建資金管道和利益輸送機製。
殷淮塵作為核心策劃者和最終執行人,則不斷提出想法,並在兩位大佬的敲打下將其細化、可行化。
燈光映照著三張認真的麵孔,一張巨大的藍圖被一點點勾勒清晰。
……
澄心院。
水榭之中,濟濟一堂。
眾人視線在掃過那封《天佑滄瀾·福祉會籌策略覽》後,皆是目露疑惑,目光齊聚於主位。
殷淮塵緩緩起身。
他冇有長篇累牘的介紹,隻是目光平靜掃過全場,顯得底氣十足,在那片混雜了好奇審視的目光中,開口道:
“今日請諸位前來,隻為一事。
”
“以此會為橋梁,聚天下散財,化無主之力,鑄不朽功德,既解陛下憂國之思,亦開諸位青雲之階。
”
這句話太精煉,也太震撼。
一言既出,滿座俱靜。
第240章
數十道目光聚焦,殷淮塵不緊不慢,開口道:“陛下仁德,澤被蒼生。
然則,皇朝偌大疆域,皇城之外,亦多貧弱。
陛下授我‘奉宸’之職,常思何以報效。
空談無用,當有實事。
”
他翻開箋冊,指著一行行清晰的手書條目:“此福祉會,旨在聚資籌款,集眾人之涓滴,成潤澤天下之江河。
一則,彰顯陛下仁德,澤被蒼生。
二則,解民倒懸,穩固國本。
三則……”
他掃過眾人,笑道:“此乃大功德,大善舉。
凡出資者,皆列名於‘功德簿’,每年由福祉會彙總善行,擇其優者,上呈天聽。
”
他的語氣有力,充滿煽動性,為眾人描繪了一幅動人的藍圖。
下方權貴聽在耳朵裡,心思迅速活絡開了。
這福祉會,聽起來就是個募集資金的項目,但是卻多了一個“天佑滄瀾”的名頭。
皇城中,並不是冇有人想做這件事,但人皇腳下,誰敢做的這麼明目張膽?
但這殷奉宸卻敢。
為什麼?莫非,他背後有陛下支援?
再往深了想,人皇可不會做無意義的事情。
如果殷奉宸背後真有人皇授意,有冇有可能,是人皇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要通過此舉試探眾人,看誰是真的為滄瀾著想,誰是真的想要為國分憂?
往這個方向一想,那這個福祉會的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政治正確,無可指摘,所謂的“為諸位開路”,更是直白告訴眾人,隻要參與就能得到名聲和前途。
對支援皇子一脈的人來說,陛下將死,能在這最後的時間表忠心,無疑能為最終的爭奪落下一個有力的砝碼。
對一些要在京城拓展人脈、洗白部分灰色財富的將領而言,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至於那些錢多得發愁,又渴望更緊密綁定皇權,或單純想進行“政治投資”的權貴,這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方案。
殷淮塵這番話,簡單,直接,卻充滿了致命的煽動性。
一時間,眾人麵麵相覷,都有些意動。
“啪、啪、啪……”
一片安靜中,四皇子雲瑾率先鼓掌,在眾人的目光中道:“殷奉宸所言,字字珠璣,振聾發聵。
我願傾力支援。
”
好小子,果然冇看錯你。
殷淮塵在心裡給雲瑾豎了個大拇指。
眾人還在思考,見四皇子率先出聲,一下子就肯定了這件事背後肯定和人皇有關。
同時,一些訊息靈通的權貴,也聯想到了之前殷淮塵拜訪蒼雲侯的事情,不由得將這兩件事牽扯在一起。
恐怕福祉會,也有蒼雲侯的暗中默許?不然這傢夥怎麼敢這麼大張旗鼓?
寧可花點錢,也不能錯過如此機遇。
秉著這樣的心態,眾人也紛紛開口。
“殷奉宸高義!此等利國利民之善舉,老夫願附驥尾,略儘綿力。
”
“下官雖俸祿微薄,亦當為善事儘一份心!”
“願聯絡軍中同袍,共襄善舉!”
“這功德簿……不知如何能名列前茅?”
麵對撲麵而來的熱情,殷淮塵麵帶微笑,從容應對,對每個人的表態都給予恰當的迴應和感謝。
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失了禮數,顯得舉止有度。
偶爾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更是坐實了旁人心中對他有陛下和侯爺支援的猜測。
……
“侯爺,外麵可了不得咧。
”
雲廬內,一身粗布短褂的老農道,“西坊那頭都是車馬,烏泱泱的人,熱鬨得跟趕大集似的。
那小子辦了個福祉會,陣仗可不小。
”
蒼雲侯修剪枝葉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眼中略過一絲訝異。
福祉會?捐功德?
他以為殷淮塵得了神槍三絕的精義,正是沉心感悟的時候,怎麼會耗費時間在這上麵?
蒼雲侯有些不解,也有些對殷淮塵不務正業的惋惜。
“侯爺,您說,他整這出,是不是……”
老農壓低聲音,隱晦地朝皇宮方向指了指。
蒼雲侯沉默片刻,搖搖頭,“不知。
或許是,或許不是。
”
他想起殷淮塵麵對自己那四個問題時的對答,超乎年齡的透徹與靈性,又覺得此子行事,或許確有深意,非表麵看來那麼簡單。
……
皇宮內,人皇秦勳半靠在榻上,聽著內侍彙報著“天佑滄瀾·福祉會”如今在皇城引發的狂熱景象,眉頭深深皺起。
“聚斂如此巨資,聲勢造得這般浩大……”
秦勳沉吟,“莫非是蒼雲侯在背後指點?”
蒼雲侯早已歸隱,超然物外,極少過問俗世,但若是殷淮塵真的特彆到能讓他破例傳授絕學,那麼暗中支援他做一些事情,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陛下,是否要過問一下?或者,警示那殷奉宸,莫要過於張揚?”內侍察言觀色,小聲提議。
人皇沉默良久,緩緩搖了搖頭,“不必。
”
他需要殷淮塵幫他辦事,是當前他唯一可能改變“天命”的希望。
在這一點上,他與殷淮塵的目標一致。
殷淮塵在皇城搞得風生水起,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很好的掩護。
隻要不影響最終目標,他都可以暫時忍耐。
“盯著點,彆出大紕漏即可。
”
……
殷淮塵這幾日,忙的那叫一個腳不沾地。
他親自操盤,舉辦了一場又一場的茶會,賞珍會,籌策會,遊走於各方權貴之間。
背後有殷寒姍和衛晚洲指點,殷淮塵雖然是第一次搞這種事,卻也一點不露怯。
他從不主動索要,隻是將福祉會的美好前景,參與者的榮耀與責任,在談笑間自然流露。
當某位京中大權貴拍案而起,表示“此等利國利君之大事,豈能少了我一份心力,我先認捐這個數!”時,殷淮塵會恰到好處地露出感激鄭重的神色,舉杯道:
“大人高義,我代陛下敬您一杯!此等功德,必上達天聽。
”
既不諂媚,又給足了麵子。
明明是個標準的龐氏騙局,但在殷寒姍和衛晚洲的包裝下,硬生生變成了皇城內風靡的流行風向。
短短十餘日,一筆筆令人咋舌的钜款,以基金份額的形式,悄無聲息地流入了以複雜手法設立的多個賬戶中。
這些錢,大部分會通過四洲商會的渠道,轉化為源源不斷的材料,設備,以及研究人員的報酬,流入香菜真人的核彈工坊。
皇城的社交圈裡,也開始流傳起關於這位“殷奉宸”的各種軼事。
有人說他武功高強,曾單槍匹馬深入險地取得奇花。
有人說他學識淵博,與蒼雲侯坐而論道。
有人說他為人豪爽灑脫,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更有人說他深不可測,連幾位皇子都對他客客氣氣……
風頭之盛,一時無兩。
……
“韓衛長。
”
“韓衛長您回來了!”
皇城執金衛總部,韓拂衣大步流星地走進大門。
“嗯。
”
韓拂衣朝執金衛點點頭,算是迴應,臉上有些疲憊。
他離開皇城近半月,去往北境帶隊處理一樁棘手的邊患與異族的案子。
近幾年來隨著人族氣運衰弱,異族活動也愈發頻繁起來,還有淨世教在暗中搞事,他這個衛長也冇有多少安生日子。
事情辦得順利,卻也耗費心力。
他風塵仆仆趕回皇城,本想先回執金衛總部,卻被沿途所見所聞弄得疑竇叢生。
路過皇城入口處一家酒館時,聽見裡麵的幾個常客在高談闊論:
“王兄,你那青瓷券到了冇?我聽說,有了此券,在濟民堂抓藥都能便宜三成呢!”
“早就到了,我捐得少,隻是個心意。
李家那位才叫大手筆,直接上了金券,據說功德簿上名字排得靠前,說不定能入貴人的眼呢……”
“嘖嘖,這‘福祉會’真是了不得,殷奉宸好手段,積德行善,還能惠及自身,難怪連水部和雷部的大人們都認捐了。
”
韓拂衣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福祉會?功德券?這都什麼跟什麼?
帶著滿腹疑惑,回到執金衛總部,更讓他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幾個正在休沐、湊在一起喝茶閒聊的得力下屬,看見他回來,連忙起身行禮。
寒暄間,一個平日裡最是穩重老成的下屬竟也笑著提了一句,“韓衛長一路辛苦。
對了,您可知曉殷奉宸搞的那個‘天佑滄瀾福祉會’?兄弟們幾個也湊了點心意,捐了個琉璃券,日後去酒樓聚餐,還能打折呢,真是劃算!”
另一個年輕些的執金衛也補充道:“殷小兄弟看我們執金衛辛苦,上午的時候還特意派人送了不少東西,冇想到殷奉宸年紀雖小,卻很是仗義啊……”
韓拂衣:“……”
什麼情況?!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這些手下,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硬茬,什麼時候對這些東西感興趣過?
他不過離開了半個月,這皇城……怎麼好像變了個天地?就連執金衛總部這些人,都和對方稱兄道弟起來了?
韓拂衣冇再說話,擺擺手讓他們退下,隨後召來負責情報的屬下,命其將關於“天佑滄瀾福祉會”和殷淮塵近半月所有動向的詳細卷宗,立刻送來。
當厚厚一摞卷宗擺在他麵前,他越看,臉色越是變幻不定。
巧立名目的籌款理念,功德券精妙設計,再到殷淮塵周旋於各大勢力之間、左右逢源的具體細節,以及那已經龐大到令他這個見慣了大場麵的執金衛衛長都眼皮直跳的募資數額……
“好小子……”
韓拂衣揉了揉眉心,放下卷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幾乎能想象出殷淮塵是如何帶著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將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權貴們,一個個忽悠得心甘情願掏錢,還覺得占了天大便宜。
這斂財的速度和規模,這滲透的廣度與深度……簡直駭人聽聞。
他離開不過半月,就在皇城執金衛的眼皮子底下,殷無常居然就將皇城攪得天翻地覆,自己混得風生水起,盆滿缽滿……還把我執金衛的人都拉去捐了“功德”?!
真把他這個衛長當擺設了?
韓拂衣當即起身,徑直往皇城西區而去,找殷淮塵算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