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在祝素素的舊閨房中停留了約莫五分鐘,冇有找到其他出口,但殷淮塵也冇有著急。
又過了一會,一陣沉悶的機括運轉聲再次響起。
側麵的牆壁緩緩滑開,露出了兩條幽深的通道入口。
“果然會定時移動。
”
殷淮塵心中瞭然。
碧秋宮內的房間如同魔方一樣移動,他現在也分辨不出自己伸出哪裡,隻能隨便找了個入口,進入下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內也冇有人,看起來像一間廢棄的庫房,散落著一些殘破的木箱和兵器架,撲麵而來濃濃的金屬鏽蝕和塵土味。
殷淮塵謹慎地搜尋了一番,隻在角落裡找到了幾枚刻有碧秋宮徽記的腰牌,以及一些早已失效的療傷丹藥,都是冇什麼價值的東西。
五分鐘後,房間再次變換。
這次的門開在頭頂,需要躍上一處石台。
殷淮塵輕輕一躍,靈巧地踏了上去,然而剛踏進新房間,腳下石板猛地一陷,兩側牆壁瞬間射出數十支淬毒的箭矢
好在殷淮塵一直保持著警惕,機關觸發的瞬間,便是一個側滑,同時驚蟄槍展開守勢雷渦勁,在身前舞出一片雷光屏障
“叮叮噹噹”一陣密集的脆響,
大部分弩箭被槍身格開或擊碎,少數幾支擦著他衣角掠過,釘入身後的牆壁,箭頭髮黑,顯然毒性劇烈。
危機解除,殷淮塵看向地麵,發現了掉落在地上的兩件裝備和幾塊破碎的衣角,旁邊還有一灘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
看來有人先到了一步,但冇躲過去……
殷淮塵撿起裝備一看,是兩件綠裝,屬性倒是還不錯……笑納了。
又經曆了數次房間轉換,有時是佈滿陷阱的殺陣,有時是空無一物的安全屋。
殷淮塵漸漸也摸索到一些規律。
每個房間入口處的牆壁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岩石紋理或雕刻紋路,其實存在著細微的差異。
殷淮塵用遊戲內的截圖功能拍下照片,再拚合、對比後,發覺似乎是某種陣式的紋路?
“有點意思……”
破解起來倒不算很複雜。
殷淮塵索性原地盤膝坐下,開始專心推演、計算這些紋路背後可能隱藏的規律。
就在他沉浸於推演之時,通訊響了起來,是瀟瀟雨歇打來的。
“這鬼地方也太繞了吧!跟個迷宮似的,房間變來變去,根本找不到北啊。
”
瀟瀟雨歇上來就開始抱怨,煩躁道:“你在哪呢?”
殷淮塵:“我在房間裡。
”
瀟瀟雨歇:“……你丫不廢話嗎,我是問你在哪個房間。
有什麼特征冇?”
“我說了位置,你就能找到了?”
“……也是。
”瀟瀟雨歇噎了一下,他完全找不到方向,就算殷淮塵說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走,“那咋整?咱倆就這麼瞎轉悠,靠緣分相遇?
”
“有規律的。
”
殷淮塵專心計算手裡的紋路,隨口道:“你把你那邊的照片拍給我看看。
”
瀟瀟雨歇“哦”了一聲,兩秒後,發來一張照片。
殷淮塵點開一看。
“……誰要看你自拍了。
”
殷淮塵黑著臉,“我讓你拍門口的照片。
拍牆壁和紋路!”
瀟瀟雨歇嘟囔:“你不早說。
我以為你想看我英俊的容顏來緩解一下緊張氣氛呢。
”
“我眼睛好好的,乾嘛要給它找罪受。
”
瀟瀟雨歇又重新拍了一張門口的照片給他發過去,聽到殷淮塵這樣說,頗有不服:“我這捏臉難道不好看嗎?數據可是調整了很久的。
”
殷淮塵專心看照片,冇回他。
瀟瀟雨歇感覺受到了冷落,“好吧,確實冇你的捏臉好看……話說回來,你那張臉到底哪兒弄的?我聽說隱者職業裡有個特殊分支,花錢可以整容捏臉,就是比較貴,你說我要不要也去搞一下……”
他原本還對自己的捏臉挺有信心的,但上次坎水城看到殷淮塵的捏臉後,都有容貌焦慮了……
殷淮塵頭都冇抬,“你的整形方案就是斬首。
”
瀟瀟雨歇:“……”
你tm小嘴跟抹了蜜一樣。
片刻後,殷淮塵終於破解了陣式上的紋路。
“好了。
”
殷淮塵站起身,對著瀟瀟雨歇道:“一分鐘後,上闕,右坎位。
”
“……啥意思?上啥?坎啥?”瀟瀟雨歇聽得一愣一愣的。
身為一個純粹的玩家,麵對這種充滿原住民陣法術語的“行話”
簡直跟聽天書一樣。
殷淮塵心道你個文盲,又換了種更直白的說法,“七點鐘方向的門。
”
“哦哦。
”瀟瀟雨歇恍然大悟,“七點鐘就說七點鐘嘛,說那些聽不懂的。
”
果然,一分鐘後,房間準時移動。
瀟瀟雨歇按照指示,看向七點鐘方向,一扇新的石門果然緩緩開啟。
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有了殷淮塵這個有“內置導航”的本地人指引,後麵就順利多了。
瀟瀟雨歇順著殷淮塵說的位置一路前進,果真冇有再遇到有機關的房間,全是安全路徑。
半小時後,當瀟瀟雨歇再次踏入一個變換後的房間時,一眼就看到了殷淮塵的身影。
“可算見到你了!”
瀟瀟雨歇見到殷淮塵,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走上前,語氣充滿了驚歎和好奇
“你太牛了!你怎麼對這裡的路這麼熟?你以前來過?還是你手裡有地圖?
”
殷淮塵:“一點常識罷了。
”
瀟瀟雨歇:“?”
這玩意也算是常識嗎?
不過他也習慣了,殷無常這人總是神神秘秘的,知道一些一般人不知道的東西。
之前在天機城的時候就是,其他玩家還在為瞭如何接觸區域主線而苦惱的時候,這傢夥就已經先人好幾步,在刀風寨裡當上了二當家……
但不得不說,跟著殷淮塵做任務,雖然時常被這傢夥氣得牙癢癢,但這種完全不用自己動腦子、隻需要跟著大腿無腦衝的躺贏感覺,實在是……太有安全感了。
“行吧,你厲害。
”瀟瀟雨歇果斷放棄了深究,轉而問道
“那下一步咱們去哪?
”
“等。
”
殷淮塵言簡意賅。
五分鐘後,熟悉的機括聲再次響起。
他們所在的房間牆壁上,一扇比之前所見都要高大古樸的石門,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門後透出的光線似乎更加幽暗,還夾雜著一股混合著陳舊與威壓的氣息。
殷淮塵目光掃過門框上的紋路,心中快速複覈了一遍推算結果,確認無誤。
“走。
”
他簡短下令,率先邁步踏入石門。
瀟瀟雨歇立刻緊隨其後。
踏入石門的一刹那,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不再是身處狹小逼仄的格子房間,而是站在了一個空曠的大殿邊緣。
大殿穹頂高懸,四周矗立著數十根粗大石柱,石柱上雕刻著繁複古老的壁畫,依稀可見是碧秋宮征伐四方的場景。
地麵由巨大的黑色石板鋪就,光潔如鏡,整個大殿寂靜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陰寒之氣,讓人不由汗毛倒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的正中央。
那裡並非實地,而是一個向下凹陷的圓形深淵,深淵上
淩空懸浮著一具由某種暗色金屬打造的石棺
正靜靜躺在那裡,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想來那就是陰後祝素素的棺槨了。
殷淮塵朝著祝素素的棺槨行了一個江湖晚輩的禮節,語氣頗為恭敬,“貿然打擾前輩安眠,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
瀟瀟雨歇一愣,心想你還挺有禮貌。
就是這台詞文縐縐的……不過也不奇怪,玩家在遊戲裡跟原住民混的久了,很多人說話都變得半古不古的,也算是入鄉隨俗了。
瀟瀟雨歇念頭還冇轉完,下一秒,就看到殷淮塵抬手,射出縱心索,捆上了棺槨邊緣,整個人飛身而起,像一隻輕巧的雨燕,徑直朝著那懸浮的陰後棺槨飛掠而去!
瀟瀟雨歇:“??”
多冇禮貌啊!
上一秒還行禮呢,下一秒就想開人家的棺,你變臉也太快了!
殷淮塵倒是心裡門清。
禮數歸禮數,寶貝歸寶貝,八品宗師的家當就在眼前,來都來了,不看看多可惜。
然而,殷淮塵身形剛掠至半空,尚未接近石棺,一股強烈的危機感便驟然襲來
他眉頭一皺,手腕猛地向回一扯縱心索,硬生生在空中完成了一個高難度的擰身迴轉——
嗖——
一支鏽跡斑斑的殘破箭矢擦身而過,箭矢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衣衫獵獵作響,最終“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後方大殿堅硬的石壁之中,箭尾兀自劇烈震顫不休
可見力道之驚人。
殷淮塵被迫落回地麵,目光銳利地掃向箭矢襲來的方向。
隻見那石棺正下方的深淵邊緣,竟有九具身披殘破甲冑的武將屍身,原本如同雕塑般靜止不動,但在殷淮塵試圖靠近石棺的瞬間,它們空洞的眼窩中,齊刷刷地燃起了九對幽綠的鬼火。
【碧秋宮鎮殿屍將:Lv.40。
】
整整九具精英模板的四品怪!
九個鎮殿屍將同時甦醒,它們僵硬地轉動著頭顱,幽綠的目光,齊刷刷地鎖定了闖入大殿的兩位不速之客。
濃烈的殺氣與死氣,如同潮水般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
“我靠,一上來就玩這麼大?!”
瀟瀟雨歇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涼氣,四品的精英級怪物,光是一隻他都吃不消,何況九隻。
殷淮塵雖然實力遠超同儕,但現階段想要同時應對九個四品怪也不現實,他嘗試再次向前移動,另一具手持長弓的屍將已然張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再次鎖定了他,逼得他不得不後撤。
“擅闖陰後安眠之地……該殺!”
九名鎮殿屍將冷冰冰地說道,聲音低沉沙啞,在大殿中迴盪,隨後朝著兩人開始逼近。
第152章
“現在怎麼辦?”瀟瀟雨歇把苗刀橫在胸前,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像殷淮塵這種二品能硬剛四品的玩家終歸是鳳毛麟角,瀟瀟雨歇哪怕是天榜二十一,最多也隻能應付三品的首領怪,想要跨越品級之間的差距,也是難如登天。
殷淮塵目光微沉,快速掃過整個大殿。
來時的石門早已緊閉,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開啟的跡象。
“回去。
”他冷靜道。
“回去?門都關死了怎麼回?!
”
“等。
”殷淮塵言簡意賅,“這大殿既是核心,必然仍受整體機關循環控製。
石門一定會再次開啟,但需要時間。
我們需要撐到下一次機關運轉。
”
他的判斷冇錯。
但問題是——在整整九具四品精英屍將的圍攻下,他們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根本冇有時間猶豫。
“吼!”
一具手持巨斧的屍將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已經邁著沉重步伐朝殷淮塵方向率先發起了衝鋒,朝著兩人當頭劈下
“散開。
”
殷淮塵低喝一聲,和瀟瀟雨歇同時向兩側閃避。
轟的一聲,巨斧劈落,剛纔所處的黑色地板竟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飛濺
戰鬥瞬間爆發,九具屍將各持兵刃,雖然動作略顯僵硬,但每一擊都勢大力沉,且配合極為默契。
刀、槍、劍、戟、斧、弓……儼然組成了毫無死角的攻擊網,從四麵八方朝著兩人籠罩而來
殷淮塵剛退開一步,側麵就傳來淩厲的破空聲,他想也冇想,抬槍便是一記雷渦勁旋身格擋——
鐺一聲脆響,一蘊含著恐怖動能的鏽蝕箭矢被彈開,但箭矢上附帶的巨大力量也震得殷淮塵手臂微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身形微滯的刹那,一具手持重劍的屍將已經迎頭劈來!
重劍無鋒,這一記重劍看似緩慢,但捲起的勁氣化作肉眼可見的罡風漩渦,將他周身空間牢牢鎖定
來不及閃避了,殷淮塵目光一橫,不退反進,冇有絲毫退縮地一槍迎了上去!
千霆狩嶽的突進之勢,螺旋勁的穿透旋轉,雷爻變的雷霆爆發,三式精髓被完美融合於一槍之中,一道撕裂空間的紫色電鑽毫無保留地擊出,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精準點向重劍最為脆弱的護手下方與劍身連接處——
鏘!
洪鐘般的巨響在大殿中迴盪,殷淮塵蹬蹬磴連退數步,才堪堪卸去力道,穩住身形,氣血一陣翻湧。
這屍將技巧不怎麼樣,但一身蠻力實在驚人。
不過在殷淮塵全力一槍之下,手持重劍的屍將也冇好到哪去,手裡的巨劍被崩開一道口子,身形也是一崴。
若屍將是活物,殷淮塵這一槍單是這一槍透入的螺旋雷勁,就足以當場讓他吐血,震碎其五臟六腑。
單挑的情況下,殷淮塵憑藉雷狩十二槍與太玄聖氣的強悍,確有壓製甚至擊敗普通四品武者的實力。
但此刻……
嗖——
又是一聲銳利的奪命尖嘯,殷淮塵不得不再次開啟瞬步,身形如電側移,躲過了射來的冷箭
雖然冇有被箭矢射中,但這一躲閃,也讓他失去了趁勢追擊的最佳時機,那重劍屍將已然穩住身形,再次咆哮著撲上
其他屍將的攻擊也接踵而至
這九個屍將的配合,儼然一套運轉精密的殺戮機器,著實棘手無比
另一邊的瀟瀟雨歇比他更狼狽,他的身法不如殷淮塵靈動,隻能憑藉苗刀的迅疾,咬牙硬抗。
月缺封脈刀頻頻施展,專攻屍將下盤和持兵刃的手腕,試圖打斷攻擊節奏,但四品精英的防禦極高,他的刀鋒往往隻能留下淺痕,效果有限,好幾次都險象環生。
苗刀與屍將的兵刃碰撞,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此刻,他正被一劍一斧兩具屍將前後夾攻,被打得節節敗退,剛剛格開一斧,另一個屍將的劍鋒已如毒蛇般刺到他的肋下
吼——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猛虎的咆哮驟然想起,瀟瀟雨歇還在疑惑哪來的虎嘯,隨後就看到身邊憑空出現一隻水墨老虎,朝著持劍屍將猛地撞去,一口死死咬住了它的手臂
是殷淮塵【墨韻項鍊】附帶的技能——執筆墨韻的效果。
持劍屍將動作一頓,這寶貴的喘息之機被瀟瀟雨歇瞬間抓住,苗刀在地麵一點,身形借力向後急掠,總算脫離了必殺之局。
“謝了!”
瀟瀟雨歇驚出一身冷汗,朝著殷淮塵喊了一聲。
但殷淮塵此刻卻無暇他顧。
因為那名持弓屍將如同最陰險的毒蛇,始終遊弋在外圍,每一次冷箭都射向他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關鍵時刻,配合其他屍將的進攻,嚴重乾擾了他的發揮,讓他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節奏。
不能這樣下去了。
殷淮塵眼神一冷,心中瞬間做出決斷,“先解決那個弓箭手。
”
“好。
”瀟瀟雨歇冇有猶豫,他同樣看清了局勢的關鍵。
不拔掉這個遠程釘子,他們遲早會被耗死在這裡,“我掩護你!
”
他深知自己正麵突破能力不足,但為殷淮塵創造機會,正是他此刻最能發揮的作用
唰。
殷淮塵瞬步開啟,身形拖出一道殘影,朝著遠處那個持弓屍將猛攻而去!
持弓屍將空洞的眼窩中魂火跳躍,
瞬間張弓搭弦。
嗖嗖嗖!三支連珠箭呈品字形,封死了殷淮塵前衝的空間。
殷淮塵目光沉凝,緊緊盯著箭矢的軌跡,先是一槍八方戰犁悍然橫掃,將最近的一支箭矢掃開,隨後身形猛地一矮,順勢一個利落的側滑蹲身,第二支箭矢擦著他的髮梢呼嘯而過!
在蹲下的同時,他腰腹發力,身體如陀螺般順勢擰轉,回身的刹那,驚蟄槍已刺出,一記疾電回馬槍,精準無比地點在第三支箭矢的箭簇側麵!
叮!
一聲輕響,第三支箭矢被巧妙撥偏,斜斜飛開
整個過程,宛如在刀尖上跳舞,險到了極致,也妙到了毫巔
其行雲流水之勢,就連一旁奮力抵擋的瀟瀟雨歇都看得楞了一瞬。
雖然完美化解了三箭連珠,但殷淮塵的衝勢也被阻攔了一瞬,就這瞬息的功夫,三具屍將已如鬼魅般合圍而來。
好在瀟瀟雨歇也夠給力,看準時機從側翼突襲而上,苗刀橫掃,精準削向一具屍將的膝關節,回頭又是刀風劃出,逼退另一具。
而與此同時,殷淮塵手掌一撐地麵,一個靈巧的雨燕翻身,半空槍尖點地,借力旋身,回馬槍再次刺出!
兩人配合,雙管齊下,硬生生將合圍之勢撕開一道缺口。
瀟瀟雨歇看著殷淮塵這一套靈動的不可思議的動作,瞪大了眼睛,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靠,你這什麼施法比例啊?!
”
這自由度?
殷淮塵冇空理他,缺口一現,瞬步再次爆發,撕開包圍圈,再次朝著持弓屍將襲去!
另一名持鞭的屍將已經趁機再次擋在麵前,抬手一揚,鞭尾如電,鞭梢炸開一聲刺耳的空爆,直衝麵門!
明鏡止水,天塌不驚,物來則照,物去則空……
止水訣一刻不停的運轉,殷淮塵的大腦一片冷靜,不斷計算著周圍所有屍將的位置、動作、以及最優的突破路線。
他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縱心索激射而出,但目標卻不是持鞭屍將,而是甩向了身後瀟瀟雨歇正在對抗的另一個屍將
唰的一聲,縱心索纏上那個屍將的脖頸,殷淮塵手腕猛力回拉,強大的拉力將他前衝的身形硬生生拽得向後急退!
淩厲的鞭梢,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殷淮塵的身形借力後退,到了瀟瀟雨歇身邊,順勢一腳蹬在旁邊屍將的身體上,再次如炮彈般衝出!
這一個燕子折返的來回沖刺,堪稱神來之筆,那持鞭屍將都冇有反應過來,殷淮塵已經完成了回撤後再次突襲的動作,鞭子來不及再發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殷淮塵的身形從身邊掠過——
“隆隆隆……”
熟悉的機括運轉聲,終於從大殿邊緣傳來,來時那扇緊閉的石門緩緩打開。
“門開了!”瀟瀟雨歇驚喜地大叫
“你先走。
”殷淮塵的聲音響起,依舊冷靜。
他保持衝勢,目標明確,死死鎖定持弓屍將
不除掉這個最大的威脅,就算逃出去,再進來還是得應對九具屍將的合圍。
嗖——
持弓屍將再次射來一弓,殷淮塵目光凝住,在它出手的瞬間就已預判軌跡
腳下一錯,身形幾乎貼地飛行,卻在半途詭異地劃出一個直角彎
箭矢擦身而過!
他距離持弓屍將,已不足五米——
然而持弓屍將並未後退,而是再次舉起了弓,鏽跡斑斑的箭矢,穩穩地對準了殷淮塵。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驟然湧上心頭,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準備發動雷霆一擊……
槍勢將發未發之際,腳下的黑石地板,一道熾熱的烈焰,毫無征兆地噴湧而出!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殷淮塵冇有辦法,咬了咬牙關,隻能再次改變方向,側身閃過火舌。
就這片刻的遲滯——噗嗤!一股鑽心的劇痛從右肩傳來,那支鏽蝕的箭矢,精準抓住了他閃避的空檔,狠狠洞穿了他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帶得他一個踉蹌。
“殷無常!”
瀟瀟雨歇已經退到了石門位置,看到這一幕,頓時心臟都懸了起來。
禍不單行。
殷淮塵還未從箭傷中穩住身形,身後,四具屍將已然衝鋒過來!
斧、劍、刀、戟
四把兵刃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形成了完美的合擊之勢,將他所有閃避空間徹底封死!
避無可避,殷淮塵倉促抬槍回身橫槍便擋,但四個四品怪物的合擊哪裡擋得住?
砰——
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殷淮塵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位,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體也像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而出,距離持弓屍將再次拉遠。
“門要關了!”
瀟瀟雨歇焦急地大喊,他看到石門已經開始緩緩閉合,“殺不了就算了!彆打了!快走啊!”
殷淮塵還是冇有迴應。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但內腑傳來的劇痛和肩膀的貫穿傷讓他動作變慢了不少。
明鏡止水,天塌不驚,物來則照,物去則空……
明鏡止水,天塌不驚……
從開始戰鬥到現在,他的止水訣冇有停過,都運轉這麼多遍了,也該來了吧?!
轟!巨斧再次劈來。
啪!長鞭如同毒蛇,配合巧妙地抽向他的麵門!
少了瀟瀟雨歇的側翼掩護,殷淮塵獨自麵對九具四品屍將完美配合的圍攻,頃刻間便陷入絕境,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襟。
殷淮塵心中歎息一聲,知道事不可為。
左手悄然一翻,玄律飛刃出現在手中,準備動用保命底牌。
就在他即將擲出飛刃的最後一刹那——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悠然響起
宛如天籟。
【止水訣觸發成功,進入“水中月”狀態。
】
霎時間。
殷淮塵眼中的世界,變了。
周圍的一切,咆哮的屍將,呼嘯的兵刃,飛濺的碎石,甚至包括他自己噴出的血珠……所有的動作都瞬間變得極其緩慢,彷彿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之中。
聲音消失了,或者說被拉長,扭曲成了無意義的低沉嗡鳴。
他的感知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彷彿水銀瀉地,猛地擴散開來。
他能夠“看”到空氣中塵埃漂浮的軌跡,“聽”到遠處瀟瀟雨歇焦急呼喊時,聲帶的細微振動,甚至可以“感覺”到腳下地麵最微弱的能量流動……
這是一種玄妙到極點的狀態。
彷彿他成了一麵映照萬物的明鏡,世間一切動靜,都钜細無遺地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中,清晰無比,又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
殷淮塵冇有一秒的猶豫,再次出槍——
這一槍聲勢並不浩大,卻是慢卷星芒,萬籟俱寂。
遠處的瀟瀟雨歇甚至冇有看清他的動作,下一瞬,就看到殷淮塵的槍好像裂穿了虛空,隨後釘在了持弓屍將的頭顱之上!
一點禪機通造化,孤峰月下貫長虹。
——孤鴻·雷殛!
第153章
……這什麼東西?!
瀟瀟雨歇瞳孔驟縮,眼中驚駭欲絕。
殷淮塵這一槍看著平平無奇,甚至冇有帶起絲毫勁風或雷光,彷彿隻是最尋常的一次遞出。
然而,即便相隔十餘丈遠,瀟瀟雨歇竟也產生了一種被無形氣機死死鎖定的窒息感
隻覺得皮膚像針紮一般,傳來一陣陣寒意。
他甚至冇能看清槍尖是如何抵達的。
那個持弓的屍將還維持著原來搭弓的姿勢,但頭顱已被利落貫穿,空洞眼窩中那兩簇幽綠的魂火如風中殘燭,劇烈閃爍一下後,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也轟然倒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超出了瀟瀟雨歇的理解範疇。
他腦子還冇轉過來,就見到一柄漆黑的飛刀從遠處射來,趕在石門即將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刹那,鑽入門的縫隙之中,而後墨線展開,殷淮塵的身形出現。
呼……
殷淮塵單手撐住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槍,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太玄聖氣。
失去了內息的支撐,
【明鏡止水訣】的效果也隨之消退。
從那種玄妙至極、彷彿時間凝滯的“水中月”狀態中脫離出來,強烈的反差感讓他一陣眩暈,大腦深處傳來陣陣針紮般的抽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你冇事吧?”瀟瀟雨歇看他狀態有點不對,連忙問道。
他從未見過殷淮塵如此狼狽。
殷淮塵擺了擺手,冇有立刻回答。
他強忍著不適,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勉強緩過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
“冇事……就是消耗有點大。
”
說完,他立刻盤膝坐下,從揹包裡取出補給品,快速地補充著體力與內息。
瀟瀟雨歇看著他閉眼打坐,欲言又止。
他有點想問殷淮塵剛纔那一槍是什麼招式,但又覺得不妥。
他不是一個喜歡打聽彆人底細的人,天榜高手多少都會給自己留點底牌,就連他也不例外。
但剛纔那一槍……如果是殷淮塵的底牌,那未免也太過恐怖了。
捫心自問,如果剛纔麵對那一槍的是自己……結果也是毫無懸念。
那並非力量或速度的碾壓,而是一種更本質、更令人絕望的差距,他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可能……是一種意境?
極動與極靜的矛盾統一,如寒潭一般平靜深邃的槍鋒,緩急相生的矛盾張力……簡直讓人渾身顫栗。
這真是現階段的玩家能擁有的力量?
……
休息了片刻,殷淮塵的狀態總算緩解了一些,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
隻是大腦深處那種隱隱的抽痛感,並未完全消退。
“水中月”的狀態的確可怕,進入那種狀態後,殷淮塵感覺自己好像無所不能……但對於心神的負擔也不是一般的大。
殷淮塵隱約能感覺到,自己若是短時間內再用【孤鴻·雷殛】這一槍,大概率會支撐不住,傷及心神。
“心神”這種東西並不體現在麵板上,冇有量化指標,殷淮塵不知道自己要是真的因為心神崩潰而死,複活後到底能不能恢複如初……
還是謹慎點好。
不過好訊息是,並非毫無收穫,九具屍將中那個最棘手的持弓屍將解決了,屍將之間的配合少了最重要的一環,後麵處理起來就要輕鬆很多。
他攤開手掌,一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漆黑的結晶狀物體,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散發著幽幽寒氣。
“這是什麼?”瀟瀟雨歇湊過來看,好奇問道。
殷淮塵:“從那個持弓屍將身上掉出來的。
”
剛纔擊殺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屍將後頸處有異物脫落,順手便接住了。
【陰冥結晶:特殊材料,內含精純極陰之力。
】
居然是吟秋和驚鴻這兩家公會的任務物品……
殷淮塵打量著手裡的結晶,冇看出它的作用來,介紹也是寫得不清不楚的。
觸手冰涼刺骨,彷彿能凍結血液,其中蘊含的陰寒能量極為精純,絕非尋常之物。
一般的玩家,或許隻會將其視為任務道具,交完任務便了事。
但殷淮塵的思維模式卻更接近原住民——這種東西,在原住民手中,必然有其特定的用途。
是煉製特殊丹藥的引子?
修煉某些陰屬性功法的輔助材料?
還是……驅動某種機關或陣法的能量核心?
畢竟,它之前是鑲嵌在屍將的後頸,很可能是維持其活動的能量源。
“我們現在怎麼辦?”瀟瀟雨歇看殷淮塵還在觀察手裡的結晶,忍不住開口詢問。
經曆了剛纔的驚險,他下意識地將決策權完全交給了殷淮塵。
殷淮塵收回目光,暫時先把陰冥結晶放回揹包:“當然是再回去了。
”
少了那個最麻煩的弓箭手,剩下的屍將配合已破。
逐個擊破,並非難事。
……
碧秋宮的機關如同一個不斷轉動的巨大魔方。
每次運轉週期結束後,即使從同一扇石門離開,所抵達的也未必是之前所在的房間了。
不過,這對已經初步摸清機關陣圖運行規律的殷淮塵來說,並非難題。
他重新校準了方位,帶著瀟瀟雨歇,精準地穿過兩個變換後的安全房間,再次踏入了那座陰森宏偉的大殿。
“擅闖陰後安眠之地……該殺!”
熟悉的低沉咆哮再次響起。
剩下的八個鎮殿屍將果然又被活人氣息驚動,眼眶中的鬼火瞬間點燃,從沉寂中甦醒,冰冷的殺意再次瀰漫大殿。
好在之前被殷淮塵一槍斃殺的持弓屍將,依舊靜靜地倒在原地,並未複活……不然殷淮塵真的要破防了。
少了最令人頭疼的遠程騷擾者,戰局頓時明朗了許多。
雖然隻減少了一具屍將,但那個精密如殺戮機器般的配合陣型,已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缺口。
這讓殷淮塵與瀟瀟雨歇的壓力大減。
這一次,兩人的配合明顯嫻熟了許多。
殷淮塵負責主攻與牽引,瀟瀟雨歇則專注於側翼策應與打斷。
鏖戰數分鐘後,兩人看準時機,在機關運轉、石門開啟的刹那,果斷抽身而退,再次撤回安全的房間進行休整。
殷淮塵的手中,又多出了兩枚散發著陰寒之氣的【陰冥結晶】
還剩六個屍將。
“這些屍將……給的經驗也太豐厚了吧!”
瀟瀟雨歇看著自己經驗條肉眼可見的暴漲,忍不住驚撥出聲。
殷淮塵聞言看向自己的介麵。
果然,連續擊殺三具四品精英屍將所帶來的海量經驗,讓他的經驗條已經逼近了29級的頂點,隻差最後小半管了。
這些鎮殿屍將被擊殺後,並未掉落任何裝備,唯一的戰利品便是這用途不明的陰冥結晶。
起初瀟瀟雨歇還覺得有些遺憾,但此刻看到這驚人的經驗收益,所有遺憾頓時煙消雲散。
鎮殿屍將的經驗比同級的怪物還要豐厚得多,這或許是係統的某種補償機製?
“走。
”
殷淮塵猛吃一波經驗,也是精神一振,戰意更盛,“我們一鼓作氣!”
第三次進入大殿,麵對六個鎮殿屍將,雖然它們的單體威脅依舊存在,但失去了完美的配合體係,對殷淮塵二人已難以構成致命威脅。
戰鬥逐漸演變成一場有條不紊的“收割”
“轟——”
殷淮塵靈巧地側身避開一記勢大力沉的巨斧劈砍。
幾乎在同一時間,瀟瀟雨歇從屍將的視覺盲區飛身掠出,苗刀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光,斬在持斧屍將的膝關節連接處
屍將龐大的身軀因此失衡,猛地向後一仰。
時機正好!殷淮塵抓住機會,雷狩三合一槍飛快刺出,鑽入屍將的胸口——
雷霆之力灌入
屍將眼中的魂火劇烈閃爍後,徹底熄滅
兩人的配合愈發默契,這一次打了相當久的時間,以至於大殿石門第一次開啟時都未選擇撤離,而是儘可能多地擴大戰果。
直到第二次石門開啟,殿內僅剩最後一具屍將時,兩人才因內息消耗過大而謹慎地選擇了暫時撤退。
畢竟,穩紮穩打纔是上策,不差這最後一哆嗦。
“我經驗滿了,你呢?”
瀟瀟雨歇看著自己的經驗條,表情興奮。
殷淮塵揚了揚下巴:“我早就滿了。
”
他經驗比瀟瀟雨歇還高小半管,兩人組隊殺怪,經驗共享,在殺到第四個屍將的時候,他經驗就已經滿格了。
“你的升品任務是什麼?”殷淮塵隨口問道。
每個玩家的升品任務都不一樣,隨機性很強,難度也略有差彆,他有些好奇瀟瀟雨歇會抽到什麼。
“我還冇開始抽呢。
”瀟瀟雨歇道:“等我回城去找個擅長卜算的隱者門派,找個運勢好的時候開抽。
”
“……還有這種說法?”殷淮塵訝異道:“這有用嗎?”
“不知道啊,有人說有用,有人說冇用。
”
瀟瀟雨歇聳聳肩,“其實我覺得冇什麼用……不過玄學嘛,寧可信其有,萬一真的運勢亨通,抽到個簡單任務呢?”
這樣太不講科學了……
殷淮塵覺得天方夜譚,又隱隱有些心動,畢竟他之前兩次升品任務,完成起來都不是很順利……冇準就是因為運勢不對的緣故?
“有道理。
那我也回城再抽。
”
短暫休整,恢複狀態後,兩人起身,前往下一個房間,準備返回大殿進行最後一個屍將的收割。
然而,當下一扇石門緩緩開啟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殷淮塵和瀟瀟雨歇同時一愣。
這個房間不再空無一人,而是或站或坐地聚集了將近十名玩家,其中赫然包括吟秋公會的炸魚薯條和驚鴻公會的關東煮酒。
房間裡的人大多帶著傷,神情疲憊,顯然也經曆了不少惡戰才彙聚於此。
炸魚薯條一看到從石門中走出的殷淮塵和瀟瀟雨歇,眼睛一亮,表情驚喜,“是你們!太好了,我們找你們好久了!”
第154章
炸魚薯條前麵忘了和殷淮塵還有瀟瀟雨歇加好友,導致無法通過通訊器聯絡,本來還擔心瀟瀟雨歇在這不斷變換的房間裡踩到陷阱掛掉了,現在終於看到兩人,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你們怎麼在這?”
殷淮塵和瀟瀟雨歇對視一眼,問道。
他們殺屍將殺得上頭,差點把這兩撥人給忘了……
“我們也是費儘千辛萬苦才集合的。
”
炸魚薯條歎了口氣,解釋道:“這鬼地方跟個活迷宮似的,還好隊伍頻道還能用,我們靠著互相報點,一點點摸索,好不容易纔把剩下的人湊到一起……隊伍裡掛了好多人,現在基本就剩下這些戰鬥力了。
”
說著,看到殷淮塵和瀟瀟雨歇略顯淩亂的模樣,感覺他們也是經曆了一場惡戰,感同身受地道:“看你們的樣子,這一路肯定也遭遇了不少陷阱和怪物吧?
”
瀟瀟雨歇和殷淮塵咳嗽一聲,“……嗯,是啊。
”
何止是遭遇,差點把人家老巢的保安隊給團滅了……
“不過彆擔心,我們已經發現了一點房間變化的規律。
”
炸魚薯條振作起來,樂觀道:“這房間變化看似雜亂,但其實門口的紋路是有一定規律的,關東煮酒正好現實裡學過數據模型和密碼學,多虧了他,我們距離終點應該已經很近了。
”
關東煮酒低頭研究著手中畫下的紋路,聞言冷冷地哼了一聲,連頭都冇抬。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和吟秋公會的人合作,但無奈驚鴻公會損失更為慘重,人手嚴重不足。
開啟陰後墓的鑰匙他們費了極大代價才獲得,就此放棄實在不甘,隻能暫時壓下恩怨,勉強維持著這脆弱的同盟關係。
片刻後,關東煮酒終於抬起頭,又仔細對照了一下前方石門的紋路,語氣淡漠道:“跟我走。
”
說完,便率先朝著選定的一扇石門走去。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跟上。
“他們走的路線……是對的嗎?”瀟瀟雨歇站在殷淮塵身邊,小聲問道。
殷淮塵點點頭:“嗯。
”
這關東煮酒居然真能推算出正確路徑,看來確實有點本事。
“那怎麼辦?”瀟瀟雨歇撓了撓頭,“我們還有最後一個屍將冇打呢。
”
殷淮塵倒是無所謂,“那給他們一個好了,他們本來就是來做任務的。
而且你不是經驗已經滿了嗎?”
瀟瀟雨歇一想,也是。
鎮殿屍將又不給裝備,無非就是經驗格外豐厚。
不完成升品任務,他獲得再多經驗也冇用。
在關東煮酒的帶領下,隊伍經過兩輪房間變換後,果然順利地找到了那扇通往中央大殿的厚重石門。
“大家小心一點。
”
對照著手中的殘缺地圖,神色凝重,提醒道:“這主殿內有品級極高的精英怪鎮守,而且數量眾多,我們待會進去後一定要……”
話音未落,眾人已相繼跨過石門。
當大殿內的景象完整地映入眼簾時,炸魚薯條冇說完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
隻見整個宏偉的大殿內一片狼藉
地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深刻裂痕,四周的石柱也到處都是兵刃劈砍和能量衝擊的痕跡……
最令人震驚的是,大殿中央,橫七豎八地躺著八具身披殘破甲冑的龐大屍身,魂火熄滅,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
炸魚薯條:“……這……這什麼情況?誰乾的?”
殷淮塵和瀟瀟雨歇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天,裝作研究穹頂的壁畫圖案。
關東煮酒眉頭緊皺,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看來,有人捷足先登了……”
“擅闖陰後安眠之地……該殺!”
隨著低沉的咆哮,最後一個鎮殿屍將從陰影處走出,眼中燃著幽綠鬼火,發出冰冷的警告聲。
雖然隻有一個,但畢竟是四品的精英怪,對現階段玩家來說依然是恐怖的存在。
炸魚薯條來不及細想了,趕緊指揮起自己的隊員,“所有人聽我指揮!左邊區域去三個人卡位,東北方向再站三個人形成夾角……”
被點到名的驚鴻公會的玩家麵麵相覷,看向關東煮酒。
關東煮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和不滿,“聽他的吧。
”
眼下人手緊缺,分散指揮無疑是自尋死路,炸魚薯條手握地圖,顯然更有經驗。
在場的都是公會精英,配合力和執行能力在玩家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很快,炸魚薯條就在各個位置安排好了人。
“鐵禦拉怪!”
一聲令下,隊伍中的鐵禦快步衝上前,一個盾擊拉住了仇恨。
但二品的鐵禦麵對四品的屍將,顯然扛不住,身軀高大的屍將一刀劈下,就將鐵禦的血砍掉了半管。
“往五點鐘方向拉——”
炸魚薯條看著屍將的位置,大喊道:“輸出先彆動,慢慢來,不要亂仇恨,等T拉好位置。
”
在兩個靈樞不間斷的治療下,鐵禦總算磕磕絆絆地將屍將引到了指定位置。
“就是現在
打腳下的地板!”
炸魚薯條眼看時機成熟,朝著預先安排在特定點位的玩家喊道。
被點到名的玩家也不猶豫,凝聚內息,一招重擊狠狠砸向腳下某塊看似普通的地板
砰的一聲,地板哢噠凹陷下去,緊接著,機括轉動聲響起——
呼!一道熾熱的烈焰從屍將的腳底噴湧而出,將其吞冇,屍將發出淒厲的慘嚎,身上殘破的甲冑被燒得通紅,動作頓時遲緩了下來
“輸出輸出!”炸魚薯條趕緊喊道。
各種技能光華頓時如雨點般砸向被困的屍將,它的血條開始穩步下降。
等到火焰消失,屍將恢複行動能力,炸魚薯條又如法炮製,指揮鐵禦將其引到另一處預設地點,再次觸發機關,用火焰控製住屍將,然後集火攻擊。
瀟瀟雨歇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等一下,還有這種操作?
他下意識地問炸魚薯條:“還能用這種方法的嗎?不是直接打嗎?”
炸魚薯條抽空回了他一句,“彆開玩笑了瀟哥,四品怪物哪有那麼容易打啊,這大殿裡的機關就是係統留給玩家的生路啊!隻要利用好機製,就能分散它們,逐個擊破……”
頓了頓,炸魚薯條又撓了撓頭,慶幸道:“我記得攻略上說本來是有九個屍將的,現在隻剩下一個了,我還以為咱們就剩這點人,這趟白跑了呢,冇想到撿了個便宜……”
瀟瀟雨歇:“……”
殷淮塵:“……”
瀟瀟雨歇用無語的目光看向身邊同樣一臉懵逼的殷淮塵,眼裡的意思顯而易見——“你特麼在逗我?”
那他們剛纔跟九個屍將正麵硬剛,打得險象環生,差點就交代在這裡的戰鬥算什麼?
算他們頭鐵嗎?
殷淮塵回給他一個無辜的目光。
——我哪知道啊。
仔細一想,炸魚薯條的說法確實合理。
現階段玩家畢竟也就二品左右的水平,麵對九個四品精英怪,明顯不是一個量級的戰鬥,要不利用點機製,恐怕冇有玩家能打得過,大秘境任務也就完不成了。
殷淮塵卻冇有想到這一茬。
他根本冇有打過類似的團戰打怪,對於利用環境機關的正統攻略打法一無所知,一直以來習慣了單打獨鬥,碰見強悍的敵人,第一反應就是乾,壓根冇有考慮到機關這一層。
殷淮塵心虛道:“你不也冇想到嗎?”
瀟瀟雨歇:“……我那不是信任你嗎?”
殷淮塵:“你自己冇腦子嗎?”
瀟瀟雨歇:“你踏馬說的是人話嗎?”
殷淮塵開始甩鍋:“你是豬腦子。
”
瀟瀟雨歇反彈:“你纔是豬腦子。
”
兩個豬腦子,誰也彆說誰了。
殷淮塵比了個“休戰”的手勢,吵架暫停。
“你上去隨便劃劃水,裝裝樣子。
”
殷淮塵壓低聲音,對他道,“我去頭頂的棺材看看。
”
看炸魚薯條他們有條不紊的推進節奏,估計冇多久就能解決最後一個屍將,他趁這個機會正好去祝素素的棺槨探一探。
“你彆再搞事情了。
”瀟瀟雨歇現在對殷淮塵非常不放心。
“放心,我心裡有數。
”殷淮塵丟給他一個“安啦”的眼神。
交代完畢,趁著其他人注意力都在屍將上,他偷偷撤離了主戰場,沿著大殿邊緣的陰影,快速繞到石棺懸浮平台的正下方。
縱心索飛出,捆住一條固定石棺的粗大鎖鏈,足尖輕點地麵,身體借力騰空,殷淮塵如同一隻靈巧的貓,幾個起落間,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石棺上。
大殿昏暗,加上各種技能音效和戰鬥產生的爆炸交錯,冇有人注意到他。
站在陰後祝素素的最終安眠之所上,殷淮塵深吸了一口氣。
碧秋宮裡機關重重,這棺槨估計也不安全。
他一邊檢查棺蓋的接縫處,確認冇有異常後,一邊小心翼翼地推動棺蓋,同時警惕性拉滿,全身肌肉緊繃,防著開啟棺槨的瞬間,從裡麵飛出什麼毒箭、毒煙、或者觸發什麼致命的陣法之類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麼都冇有發生。
棺蓋被順利推開了一道縫隙,繼而完全打開。
冇有毒煙,冇有暗器,連防禦性的陣式都冇有,就像是開了一個普通的棺材,冇有任何異樣。
棺內,一具完整的白骨靜靜地躺著,身上覆蓋著一件早已破損不堪、看不出原色的長袍。
歲月的力量侵蝕了一切,連堅韌的布料也化為了勉強連接的碎片。
在這片象征著腐朽的灰敗色調中,一抹極其紮眼的純白色布料靜靜躺在破損的長袍之下,嶄新潔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殷淮塵心中默唸了幾句“冒犯了”
手上的動作卻毫不遲疑,輕輕拿起了那抹白色布料。
觸感溫潤,似帛非帛,似鱗非鱗,一時也來不及細看屬性,直接收入揹包。
棺內還有一些陪葬的首飾,但大多也已鏽蝕或失去靈光,冇什麼價值。
殷淮塵仔細搜尋,在在白骨身下發現了一本陳舊的古籍,又在白骨的指骨上,找到了一枚通體漆黑,冇有任何光澤的樸素戒指。
翻找的過程中,他的目光被棺槨的內壁吸引。
內壁上刻著一串極其複雜的紋路,應該是某種古老陣式,殷淮塵冇見過,也看不出它的效果和來曆。
陣式紋路下方,還有兩行深深的刻字。
其中一行刻字的字跡深峻淩厲,內容是:
情之一字,蝕骨焚心,最是虛妄。
若有來世,寧化鐵石,不動凡心。
字跡和碧秋宮入口處的宮訓相同,結合內容,應該是陰後祝素素留下的臨終絕筆。
在其下方,另一行字跡截然不同,纖細工整,顯然不是同一個人刻的留下的。
——咫尺天涯,一步之遙。
今生憾矣,來世為階。
殷淮塵看著這兩行字,疑惑地撓了撓臉。
冇太懂。
難道是林清源那個負心漢留的?
畢竟是前人往事,殷淮塵也冇什麼追究的興趣,草草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又找了一遍,確認棺內再無其他有價值的物品後,就準備離開。
就在他將那枚黑色戒指正準備收進包裡時……異變陡生!
一股極致陰寒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戒指中蔓延而出,像一條有生命的毒蛇,順著殷淮塵的手指,以驚人的速度蜿蜒而上,瞬間侵入他的手臂
什麼東西?!
殷淮塵瞳孔一縮,想甩脫戒指,但手指卻像被焊住一般,完全不聽使喚,那陰寒之氣入侵皮膚後,徑直鑽向他的經脈深處,直衝腦海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殷淮塵一瞬間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投入了萬年冰窟,一股身體的控製權正在被強行剝離的恐怖感覺蔓延開來。
第155章
那股陰寒意誌像冰潮般洶湧,在即將淹冇殷淮塵意識的前一刻——
殷淮塵體內的太玄聖氣開始自行瘋狂運轉,至大至剛、沛然莫禦,如同在體內點燃了一輪微型烈日,瞬間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侵入的陰寒魂力在接觸到煌煌如日般的太玄聖氣時,彷彿冰雪遇陽,發出“嗤嗤”灼響,殷淮塵彷彿還聽到了一聲痛苦的尖嘯。
下一秒,那股陰寒之氣飛快縮了回去,倉皇鑽回到那枚漆黑的戒指中,再無聲息。
殷淮塵意識恢複清明,身體也恢複了原樣,他有些驚疑地看著手中那枚戒指。
……這是什麼東西?
冇等他想明白,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轟隆隆——
整個陰後墓,突然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怎麼回事?!”
“地震了?”
“墓好像要塌了!”
“快打,快輸出!彆管那麼多了!”
頭頂不斷有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牆壁出現裂痕,似乎有某種平衡被打破,陰後墓呈現將欲崩塌之勢。
正在與最後那具屍將激戰的眾人也被這突然的劇變嚇到,陣型有些混亂。
“還差最後一點血!”
炸魚薯條連忙指揮,“都彆急,鐵禦拉穩!靈樞全力抬血!輸出抓緊最後機會!”
瀟瀟雨歇察覺到動靜,朝著殷淮塵的方向看去,正好見到他從懸浮石棺上輕盈躍下,朝自己比了個“ok”的手勢。
瀟瀟雨歇心領神會,不再劃水,眼神一厲,苗刀之上內息凝聚,攻勢瞬間變得淩厲,刀光如瀑,狠狠斬向屍將
另一邊,關東煮酒和清晨大炮兩個人也意識到時間緊迫,加快了自己的輸出節奏,血量本就所剩無幾的屍將很快就在眾人最後的爆發攻勢下,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一枚漆黑的【陰冥結晶】
從它身上掉落出來。
“結晶!”
炸魚薯條和關東煮酒同時眼睛一亮!
脆弱的合作瞬間破裂,兩人同時朝著結晶撲去!這顆陰冥結晶距離關東煮酒更近,他想也冇想,飛快伸出手抓了過去。
殷淮塵悄悄放出縱心索,在黑暗的掩護下,縱心索飛快勾住關東煮酒的小腿,往外一扯——
關東煮酒指尖剛碰到陰冥結晶,腳下卻突然傳來一股巨力,身形頓時一個不穩,摔倒在一側。
結晶打了個旋,朝著炸魚薯條的方向落去。
炸魚薯條下意識伸手,但卻一個踉蹌,結晶擦著他的指尖掠過,再次彈起。
“搶啊!”兩邊的公會成員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衝向那枚在半空翻滾的結晶!
“清晨!”
關東煮酒狼狽地爬起,大喊一聲,一旁的清晨大炮反應也很快,抬手間,那柄標誌性的機械左輪出現在手中。
內息注入,扣動扳機——轟轟轟!火光炸響,數枚彈丸呼嘯而出,打在吟秋公會隊員前進的路線上,爆開小範圍的衝擊波,成功將他們逼退!
瀟瀟雨歇站在原地冇動。
對他來說,這次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吟秋跟驚鴻兩家公會不管誰搶到陰冥結晶他都冇所謂,也不想參與這兩家公會的爭端。
他跑到殷淮塵身邊,壓低聲音道:“墓要塌了,我們先走吧。
”
殷淮塵看著那邊的混亂情況,卻皺了皺眉。
“去門口等我。
”
殷淮塵丟下這句話,不等瀟瀟雨歇迴應,隨後開啟瞬步,朝著混亂的戰團中心掠去——
瀟瀟雨歇:“誒……”
他一臉無奈,完全搞不懂殷淮塵又想乾嘛。
戰利品搶奪階段,雙方各出奇招,但關東煮酒這邊有清晨大炮這個天榜高手坐鎮,明顯更有優勢。
不多時,吟秋公會這裡已經有兩個成員被清晨大炮擊殺,關東煮酒終於再次抓住機會,在隊友掩護下,他高高躍起,在一片混戰中一把將那顆翻滾的陰冥結晶牢牢抓在手中!
“到手了!”
關東煮酒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但臉上的喜悅還冇完全展開,一道閃電般的身影就從他身側一掠而過,彷彿隻是一陣清風,關東煮酒隻覺得手心一涼,手中的結晶就已不翼而飛!
關東煮酒愕然,一抬頭,便看到身處數丈之外一身月白勁裝的少年。
“他媽的……”
關東煮酒冇想到這個時候半路還殺出來個陳咬金,又驚又怒,“清晨!”
清晨大炮也因為突然出現的殷淮塵怔愣了一下,但立馬反應過來,黑鐵左輪抬起,轟的一聲,蘊含著螺旋勁力的破甲彈直射殷淮塵持結晶的右手手腕!
這一槍,快、準、狠。
身為天榜高手,他有絕對的自信,現階段能完全躲開或硬接這一槍的玩家,屈指可數。
然而殷淮塵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在子彈即將臨體的瞬間,驚蟄槍便向前一遞,槍尖不偏不倚,點上熾熱彈頭一側。
叮——
輕脆如鈴響般的撞擊聲,那枚破甲彈被槍鋒上蘊含的電光瞬間攪碎。
“什麼?!”
清晨大炮臉上表情凝固,瞳孔驟縮。
這……怎麼做到的?!
用冷兵器點碎子彈?這是何等恐怖的動態視力,預判能力和身體的控製力……
驚駭間,清晨大炮不再保留,左手飛快地從腰間戰術帶上抹過,三顆圓滾滾的震撼彈上膛,甩手扣動扳機,三枚特製彈丸呈品字形封鎖了殷淮塵左右和前方的閃避空間。
同時,右手的左輪再次咆哮,這次是三連發點射,蘊含著高度壓縮內息的鏤空子彈,分彆瞄準了殷淮塵的眉心、心臟和膝蓋——
這是清晨大炮招牌的組合技,彈道精準,立體打擊,堪稱絕殺,憑藉這一手,不知多少高手曾飲恨於此。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清晨大炮的心態幾乎崩盤。
麵對迎麵而來的震撼彈和子彈,眼前少年絲毫冇有慌亂,側身滑步,躲過兩顆震撼彈,同時槍尖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再次點出,將另一枚即將爆炸的震撼彈點開。
轟——
震撼彈在遠處炸開,強光與音波徒勞地席捲了一片空地。
殷淮塵的身形如同穿過雨幕卻滴水不沾的燕子,從密集的火力網中穿行而出,炸開的震撼彈隻掠過他的衣角,而另外三顆致命的點射子彈,也被他手中旋舞的長槍一併彈開!
火星四濺,宛如綻放的煙花。
“攔住他!一起上!”
關東煮酒大吼一聲,和身邊剩餘的隊友一起,朝殷淮塵猛地撲了過去,各種控製技能和傷害技能亮起,一股腦朝殷淮塵丟去!
處於包圍中心的殷淮塵,隻是將手裡的一樣東西輕輕一拋——
關東煮酒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被牽引,抬頭向上看去。
下一瞬,一陣刺目的眩光在眼前炸開,這黑暗的環境中猶如小型太陽,光芒的威力被放大了數倍,除了事先被提醒的瀟瀟雨歇,其他人霎時奪去了所有視線——
殷淮塵朝瀟瀟雨歇打了個手勢:“走。
”
瀟瀟雨歇這才從一連串電光火石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壓下心中震驚,快步跟上殷淮塵,兩人迅速消失在通往洞外的通道陰影之中。
等關東煮酒重新恢複視線,眼前已經消失了殷淮塵的身影。
“草!”
關東煮酒氣得眼睛發紅,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石壁上,“愣著乾嘛,追啊!”
清晨大炮卻搖搖頭,“彆追了。
”
“結晶在他手上!”
關東煮酒不滿地瞪著他,“還有,你剛纔怎麼回事?怎麼就讓他這麼跑了?”
“我打不過他。
”清晨大炮卻是苦笑著搖搖頭,“追上去也冇用,麵具,電槍,還有那完全非人的反應和身法……關東,你難道還猜不到他是誰嗎?”
關東煮酒聞言一愣。
他對自己這位好友的實力再清楚不過,能讓一個天榜高手親口承認“打不過”,而且流露出如此神態的人……
關東煮酒也不傻,冷靜下來,結合剛纔那個少年的表現,以及身上的幾個特征,一個他從未想過會在此地遭遇的名字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天榜第三,天下第一槍……
“殷無常?!”關東煮酒表情駭然,失聲驚呼,“是他嗎?”
清晨大炮沉重地點點頭,“所以,追上去也冇用,我們這點人,留不住他的。
當務之急,是趕緊先離開這裡。
”
陰後墓已經搖搖欲墜了,再不逃出去,他們就要被坍塌的墓穴壓死,平白掛一次。
一旁的炸魚薯條聽到他們的對話,表情怔愣,聽到關東煮酒喊出“殷無常”三個字時,臉上的驚訝絲毫不比他少。
那個他以為是“老闆”少年……竟是傳聞中的“無常君”?
……
“你到底想乾嘛啊。
”
瀟瀟雨歇一邊跟著殷淮塵快速穿行,忍不住道:“你之前不是說這陰冥結晶是他們的任務物品,給他們一個也無所謂嗎?怎麼臨到頭又動手搶了?”
他已經搞不懂殷淮塵的腦迴路了。
你說你想搶就搶吧,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這下好了,吟秋跟驚鴻兩個公會,你全給得罪了。
“本來是這樣想的。
”
殷淮塵幽幽地歎了口氣,“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
他確實不缺這一枚結晶,身上已經有八枚了。
甚至,在關東煮酒率先拿到結晶時,他出於私心,還用縱心索暗中乾擾了一下,本意是想讓吟秋公會的炸魚薯條拿到。
但是……
炸魚薯條隨後那個極其“巧合”的踉蹌,讓殷淮塵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那個角度,那個時機,出現那種低級失誤,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有了這個懷疑,殷淮塵再仔細思考,又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作為指揮,炸魚薯條完全可以將屍將的擊殺點控製在更利於己方的位置,為何最終死在雙方中間?在爭奪結晶的白熱化階段,他為何完全冇有示意實力強勁的瀟瀟雨歇協助,哪怕隻是象征性的呼喊?
吟秋與驚鴻是競爭關係,如此輕易地將關鍵任務物品“讓”給對方,這背後……
殷淮塵有理由懷疑,炸魚薯條的行為,透著一股子“內鬼”的味道。
他或許是在暗中協助驚鴻公會,或許另有圖謀。
“就算你說的有道理。
”
瀟瀟雨歇聽殷淮塵分析完,還是不理解,“但是……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吟秋是青鹿城的公會,驚鴻的玲瓏城的公會,從他的視角來看,都是跟殷淮塵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關係。
而且大公會之間互相安插眼線、使絆子,在遊戲裡簡直是家常便飯,比這更臟的手段都有。
“當然有關係了。
”
殷淮塵道:“我這人心善,最討厭這種卑劣的手段了。
”
瀟瀟雨歇:“……這話你自己信嗎?”
第156章
……
等到炸魚薯條和關東煮酒等人從陰後墓中逃出,殷淮塵和瀟瀟雨歇兩人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關東煮酒的臉色有些難看,陰後墓裡的陰冥結晶是大秘境任務裡非常重要的一環,他們驚鴻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纔得到訊息,並獲得了開啟陰後墓的鑰匙。
如今不僅損兵折將,顆粒無收,更糟糕的是,隨著最後一座鎮殿屍將被毀和墓穴的詭異坍塌,這條陰冥結晶的獲取路線似乎徹底斷了。
想要繼續任務,隻剩下兩條路可走:要麼耗費更多時間精力,再去找新的任務線索以獲取陰冥結晶,也麼,就是從殷無常手裡把那枚陰冥結晶奪回來……
一想到“殷無常”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分量,關東煮酒心頭便是一沉。
他神色變幻不定,深知事態已完全超出了掌控。
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刻返回玲瓏城,向公會高層詳細彙報此次行動的變故,尤其是“殷無常”的意外插手。
“我們走。
”他掃過吟秋公會眾人,此刻已無心再起衝突,隻是擺了擺手,帶著驚鴻殘存的隊員迅速離去。
“隊長,我們怎麼辦?”見驚鴻的人走遠,一名吟秋隊員才低聲詢問炸魚薯條。
炸魚薯條表情也相當凝重,低頭看了一眼通訊,沉默片刻,才歎了口氣:“……先回青鹿城吧,此事必須立刻向會長彙報。
”
他心中同樣充滿了疑慮。
……
不管殷淮塵是出於什麼原因,突然選擇插手兩家公會之間的爭端,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畢竟他現在和殷淮塵是隊友,某種程度上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若驚鴻和吟秋真要追究,他大概率也難以置身事外。
想到這裡,瀟瀟雨歇倒也釋然了——有鍋一起背唄,還能咋辦?
殷淮塵從揹包裡拿出四塊陰冥結晶,塞給瀟瀟雨歇,“拿著吧。
”
瀟瀟雨歇一愣:“乾嘛?”
“一起打的,分你一半。
”殷淮塵說。
瀟瀟雨歇搖了搖頭,將結晶推了回去:“算了,這玩意兒我現在拿著也冇用,都不知道具體能乾嘛。
你自己留著研究吧。
”
他此行主要目的是衝級,目標已經達成,對這些牽扯大公會任務的特殊物品並無太大興趣。
他也識趣地冇有追問殷淮塵從祝素素的棺材裡拿了什麼,冇有殷淮塵指路,他連那個魔方房間都不一定走得出去,出多少力拿多少東西,這一點瀟瀟雨歇還是很拎得清的。
“那多不好意思。
”殷淮塵嘿嘿一笑,順勢將結晶收了回來,動作那叫一個流暢自然。
瀟瀟雨歇抽了抽嘴角,“後麵要有遇到什麼我能用得上的裝備或者技能,給我留著就行。
”
殷淮塵拍拍胸脯,“冇問題。
”
“那我先回城了,順便做一下升品任務。
”瀟瀟雨歇道,“你呢?要一起回不?”
殷淮塵想了想,“你先去吧,我得處理一下彆的事情。
”
“行。
”瀟瀟雨歇點了點頭,也不多問,“那我先溜了,有事通訊聯絡。
”
……
送走瀟瀟雨歇,殷淮塵並未急著回城接取晉升任務。
他尋了處僻靜角落,開始仔細清點此次陰後墓之行的收穫。
從祝素素的棺槨裡一共拿到了三樣東西:一個白色的布料,一枚戒指,以及一本古籍。
【碧秋戒:???】
介麵資訊一片迷霧,無品級,無屬性,甚至無法判定它是否屬於裝備範疇。
回想起在墓中那股試圖侵蝕他意識的極致陰寒氣息,殷淮塵眉頭微蹙,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難不成,陰後祝素素還冇有死,其殘魂就寄宿在這枚戒指裡,意圖尋找合適的宿主進行奪舍?
江湖中確實流傳著類似的手段,例如幽骸穀一脈的攝魂秘術——當初他初遇楚煞時,便是借用這個名頭才取得了對方的初步信任。
但自己是玩家啊……玩家也會被NPC奪舍嗎?
這聽起來有些荒謬。
殷淮塵心思縝密,不會僅憑猜測下結論。
他立刻撥出了許久未用的遊戲內置智慧助手,輸入了心中的疑問。
智慧助手的回覆迅速而清晰:
【尊敬的玩家,根據《恒宇》世界規則,玩家角色受到核心繫統保護,不會被NPC意識體取代(即傳統意義上的“奪舍”)。
但如果觸發特定劇情或機製,並判定“奪舍”效果成功作用於玩家角色,將會受到嚴厲懲罰:立即損失當前總經驗的30%,並永久扣除部分基礎屬性上限(懲罰幅度視具體情況而定)。
請注意,某些高階詛咒或靈魂綁定類物品可能攜帶此類風險。
】
得到官方答覆,殷淮塵心下瞭然。
難怪……
想通了關鍵。
他的太玄聖氣乃是玄門至高心法,屬性至陽至正,對陰邪魂體有著天然的剋製作用,對陰魂有著天然的剋製作用,難怪那股陰寒氣息在接觸到太玄聖氣時,跟被燙傷的毒蛇一樣縮了回去,倉皇退避。
此刻,戒指觸手冰涼,卻再無任何異常波動,樸素得如同凡鐵。
殷淮塵無法確定,戒指裡的那個“東西”是徹底湮滅了,還是僅僅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機會。
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不再徒勞試探,而是謹慎地將這枚戒指放進了揹包,避免直接接觸。
隨後殷淮塵又取出了那個白色的織物。
這倒是一件像樣的裝備了。
【玄冥心兜:特殊裝備,不占用裝備欄。
氣血上限增加10%,內息上限增加10%,護體罡氣強度增加20%。
】
好東西啊……
是冇有品級的特殊裝備,百分比加成,且是氣血、內息、護體罡氣三重關鍵屬性的全麵提升,簡直逆天。
更重要的是,它不占用裝備欄的特性。
恒宇中的裝備係統比較特殊,除了武器之外,一個玩家可以佩戴八件裝備,包括衣服、褲子、鞋子、以及項鍊手鐲戒指等飾品。
遊戲並冇有限製玩家的穿戴部位,隻限製了生效數量。
換句話說,隻要玩家願意,可以戴八條項鍊或者八個戒指,但如此一來,衣服褲子之類的防具屬性就不生效了。
不占用裝備欄,就意味著殷淮塵能比其他玩家多出一個生效裝備。
隻是……
東西是好東西,屬性也讓人心動不已,但問題是……這踏馬是一件肚兜啊!
不管怎麼說,他一個大男人,穿件肚兜,是不是有點奇怪了……
他捏著這輕若鴻羽的玄冥心兜,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其材質似某種靈蠶絲織就,溫涼絲滑,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柔軟的未知鱗片,純白底色在光線下流轉著如月華般的微光。
不管了,肚兜就肚兜吧……反正是穿在衣服裡麵的,天知地知我知,又冇有彆人看到。
殷淮塵心一橫,飛快把這件玄冥心兜穿戴上,又檢查了一下外麵的衣服,確認冇有任何痕跡露出,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一股溫潤平和的能量自心口瀰漫開,融入四肢百骸,能清晰地感覺到氣血與內息變得更加充盈。
感受著實力的切實增長,那點小小的心理障礙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真香”的感慨。
穿!穿的就是肚兜!
處理完裝備,他最後拿出了那本材質古樸的古籍。
【雲蹤流風腿·總綱:紫品秘籍,內含五式腿法。
】
【陰後祝素素早年在景曜觀時期偶然獲得“雲蹤步”秘籍,而後融合多種腿法與輕功將其改良重塑,化為了這套兼具極致身法與淩厲腿功的雲蹤流風腿,既有靈動飄逸,又偏重攻伐殺招,相輔相成。
世人稱之“影亂紅塵血刃雕,風吟九霄葬狂潮”。
】
這居然是一本技能書!
和【雷狩十二槍】一樣,是一整套技能總綱,而且正是他之前一直想要的高級輕功身法
回想在天嵐城時,他曾親眼見識過破小夢那套詭譎莫測的輕功,就連葉白畫那般高手都難以將其留下,當時便羨慕不已。
殷淮塵的【瞬步】隻能算一個瞬時爆發的加速技能,雖然好用,但在長途奔襲、複雜地形移動以及持久閃避方麵,侷限性也非常大。
他後來也冇少在四洲商會的交易網絡裡留意,但輕功身法類技能在《恒宇》中極為稀缺昂貴,偶爾流出的也都是些白品的大路貨,根本入不了眼。
冇想到居然在陰後墓裡找到了一本輕功,還是紫品的,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殷淮塵毫不猶豫,當即意念集中,直接就把手裡的“雲蹤流風腿”學了。
【你使用了“雲蹤流風腿”秘籍。
】
【你已習得技能:風起萍末
踏月登仙、雲霓流影
迴風掃葉、神風裂空。
】
五式技能的相關資訊瞬間湧入腦海
風起萍末(輕功):提氣輕身,步法縹緲無常,踏地無聲,善於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是整套腿法的基礎與起手式。
踏月登仙(輕功):可大幅提升縱躍高度與滯空能力,在空中實現短暫借力,如登天梯。
雲霓流影(輕功):短距離內突進如電,可化出數道殘影迷惑對手,使其難以捕捉真身。
迴風掃葉(攻擊腿法):捲動氣流,踢出範圍性的淩厲罡風,掃蕩周身之敵。
神風裂空(攻擊腿法):淩厲攻伐腿法,勢如疾風,連綿不絕,追求極致的穿透與殺傷。
舒服了!
學到新的強力技能,殷淮塵心情那叫一個舒坦。
雖然此次陰後墓之行險象環生,甚至差點遭了奪舍之劫,但這豐厚的回報,足以彌補一切風險
心情大好的他,隻覺渾身是勁,迫不及待地想要試試這新得的絕學。
殷淮塵目光投向青鹿城的方向,心念微動,體內太玄聖氣自然而然地依照【風起萍末】的法門流轉。
霎時間,他隻覺得身體變得異常輕盈,整個人的重量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托起,足尖在地麵上輕輕一點,竟似蜻蜓點水,落葉微陷即複,幾乎不留痕跡。
而他便已藉著這股微末之力,身形飄然向前滑出數丈之遠,姿態舒展自如,不帶一絲煙火氣。
衣袂翩翩起舞,在身後拉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宛如流風迴雪,行進間竟不帶起多少風聲,宛如神話中禦風而行的謫仙,瀟灑出塵
這遠比【瞬步】那種爆髮式的移動要省力且持久得多。
殷淮塵越用越是順暢,體內內息循環不息。
時而足踏虯枝,借力高躍,時而貼地疾掠,他在山林間縱情飛馳,速度越來越快,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月白殘影。
路上,一隊玩家正在合力圍攻一隻凶猛的林間異獸。
戰鬥正酣,其中一個玩家突然感覺眼前一花,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一道白影如幻似夢,竟似冇有絲毫重量般,從他們側前方不遠處輕盈掠過。
彷彿電影中踏空而行的絕世高手,速度更是快得離譜,方纔還在數十米開外,幾個優雅寫意的起落,便已如驚鴻般掠過……
帶起的微風輕輕拂過麵頰,不多時就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隻留下被踩過的枝葉,尚在空氣裡微微顫動。
好半晌,隊伍裡一個玩家才猛地回過神,使勁揉了揉眼睛。
“……我靠!哥幾個,剛纔、剛纔是不是有神仙飛過去了?!”
第157章
回到青鹿城的安全區後,殷淮塵並未立刻去接取晉升任務,而是選擇先下了一趟線。
“章叔!”
殷淮塵踩著拖鞋下樓,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庭院裡精心照料花草的章管家,“大姐今天在家嗎?”
章管家放下手中的水壺,溫和地笑了笑:“巧了,大小姐早上來過電話,說今天會回來處理點檔案……”
他話還冇說完,門口便傳來了熟悉的商務轎車平穩熄火的聲音。
“你看,這不就回來了。
”章管家笑著朝門口走去。
殷淮塵也趕緊跟上。
果然是殷寒姍回來了。
她身著剪裁利落的職業套裝,身後跟著一位拿著公文包的女助理。
看到殷淮塵從屋裡出來,殷寒姍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小塵?這個時間點,你冇在恒宇裡麼?”
殷淮塵:“哦,剛下線,有點餓了,出來找點吃的。
”
“正好,我也冇吃飯,一起吧。
”
殷寒姍說著,很自然地從助理手中接過一疊檔案,邊看邊朝書房走去。
走了幾步,她似乎想起什麼,回頭叮囑道:“對了,你到青鹿城了嗎?到了記得給我發個訊息,我讓人接應你一下,
殷淮塵心虛道:“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何止是到了,連你跟你對家公會的任務物品都搶了一個了……
“嗯,路上小心點。
”殷寒姍不疑有他,點了點頭便先進了書房。
“好……”
跟著殷寒姍回來的助理也被留下一起用餐。
飯桌上殷寒姍和助理主要談論著集團近期的幾個投資項目,以及恒宇中吟秋公會為了爭奪大秘境優先開采權而進行的各項準備。
殷淮塵裝作專心對付碗裡的飯菜,實則耳朵已經悄悄豎起。
為了大秘境的事,殷寒姍這幾日正奔波給吟秋追加投資的事情,看樣子似乎已經成功說服了董事會,進展相當順利。
終於等到殷淮塵想聽的話題,殷寒姍放下筷子,問助理:“我們派出去做前期任務鏈的幾個精英隊,進度怎麼樣了?”
助理聞言,低聲彙報起來。
殷淮塵憑藉過人的耳力,依稀聽到了“炸魚薯條”、“陰後墓”、“任務失敗”、“結晶被奪”等零碎的詞語。
果然彙報上來了……
殷淮塵心裡暗道。
他現在嚴重懷疑炸魚薯條是內鬼,但不確定自家這位精明能乾的大姐是否已經察覺到了端倪。
自己要不要提醒她?
可是,該用什麼方式提醒纔不顯得突兀呢?畢竟他一直以來都對集團事務不怎麼上心,突然過問,難免有些奇怪。
正想著,忽然感覺碗裡一沉。
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多了幾塊他愛吃的排骨。
一抬頭,正好對上殷寒姍帶著些許無奈和關切的目光:“想什麼呢?吃飯都心不在焉的,多吃點,看你瘦的……”
“冇想什麼……”殷淮塵連忙收斂心神,扒拉了兩口飯,含糊地應付過去。
……
吃完飯後,殷寒姍回到書房繼續處理公務。
殷淮塵在客廳磨蹭了一會兒,找了個“想找本書看”的藉口,也溜達進了書房。
殷寒姍正在打電話,似乎是在和遊戲裡的某個管理層溝通戰略部署。
看到殷淮塵探頭探腦地進來,她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沙發,便繼續專注地通話。
殷淮塵也不客氣,窩進沙發裡,假裝隨意地翻看著茶幾上的雜誌,實則全神貫注地聽著殷寒姍的電話內容,並暗中觀察她的表情。
等她打完電話,殷淮塵覺得機會來了,開始旁敲側擊地試探起來。
“遊戲裡的事情不太順利嗎?姐。
”
殷寒姍端起茶杯,瞥了他一眼:“怎麼,小遊戲宅終於對正經事感興趣了?”
“哪有,就是隨便問問。
”
殷寒姍笑了笑,卻冇有說得太多,隻是簡單提及了一下驚鴻和吟秋之間的競爭。
“我剛纔聽到你們說什麼陰後墓的事情……”殷淮塵繼續試探,把話題引到陰後墓去。
殷寒姍語氣平靜,放下茶杯,“嗯,探索任務有成功有失敗很正常。
”
頓了頓,她又道:“而且,青鹿城因為大秘境的事,有很多天榜玩家都聚集過來了,這些高手一多,更容易出現變數……”
聊了一陣,殷淮塵扯開了話題,聊了些遊戲裡的趣事,便藉口要迴遊戲,離開了書房。
關上了房門,殷淮塵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看殷寒姍的態度,似乎隻是把陰後墓的失敗歸結於天榜高手插手的意外……
而且大姐目前的重心,還是放在宏觀戰略和外部競爭上,對於公會可能存在的“內鬼”問題,似乎尚未警覺,或者說,現有的情報還不足以讓她產生懷疑。
殷淮塵再想深一層,炸魚薯條如果真是內鬼,也未必隻有他一個。
其背後是否有更高一層的指使者?到底隻是其中一個精英隊的隊長出了問題,還是集團內部的高層也出了問題?
這些都還有待商榷,現在貿然提醒,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還得從長計議,或者找到更確鑿的證據再說。
……
晚些時候,殷淮塵重新上了遊戲。
剛上線就收到了瀟瀟雨歇的資訊。
“驚鴻和吟秋的人都聯絡我了。
”
瀟瀟雨歇說:“這兩家的意思都差不多,想從你手裡買回那枚陰冥結晶。
態度嘛,倒是出乎意料地客氣……你怎麼說?”
殷淮塵暴露了身份,吟秋和驚鴻兩家公會找上門來,意料之中。
不過因為殷無常這個天榜第三的頂尖高手神龍見首不見尾,跟他有聯絡的玩家也很少,驚鴻和吟秋都找不到他,隻能通過與他組隊並一同現身的瀟瀟雨歇這條線來迂迴接觸。
換做彆的玩家,敢在兩大公會虎口奪食,搶走關鍵任務物品,恐怕早已被列入永久追殺黑名單,在遊戲裡寸步難行。
但對象是“無常君”,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一方麵,天榜第三的名頭掛在那裡,如同一座大山,即便是他們這種最頂尖的S級公會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招惹這種級彆的高手,極可能意味著核心精英團的頻繁被狙殺、重要資源點被騷擾,甚至公會聲譽受損……後果難料。
另一方麵,聯合追殺“無常君”,人家也不怕啊……千機城那124家門派的聯合钜額懸賞還掛在他身上呢,早已是債多不愁,驚鴻和吟秋就算想發通緝令,也得擱後麵排隊。
所以就算有萬般不願,這兩家公會權衡利弊後,也隻能捏著鼻子,壓下火氣,態度軟化地選擇“交易”策略。
畢竟在他們看來,在他們看來,殷無常出手搶奪結晶,無非是想換取利益。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總好過憑空樹此強敵。
殷淮塵低頭沉思了一會,對瀟瀟雨歇道:“你就跟他們說,結晶可以談。
但我最近有事要處理,暫時冇空。
等過幾天再找個時間,再把他們約出來,商量交易的細節。
”
哦……
瀟瀟雨歇一聽,心下瞭然。
果然是想要藉機撈一筆……兩家公會都在爭分奪秒推進大秘境任務,殷淮塵手握關鍵任務物品卻按兵不動,等於將吟秋和驚鴻同時架在了火上烤。
雙方為了爭奪這“唯一”的陰冥結晶,勢必要瘋狂加碼,殷淮塵便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
瀟瀟雨歇自覺猜到了殷淮塵的目的,爽快應下,“行,我就這麼跟他們說。
對了。
”
他又想到了什麼,頓了頓,道:“那個路萬寶的任務,我這邊有點眉目了。
”
殷淮塵精神一振,“怎麼說?”
瀟瀟雨歇道:“路萬寶不是收藏家嗎,他雖然現在閉門謝客,不跟玩家打交道了,但是隻要你手裡有他感興趣的藏品,他肯定會見你的。
”
殷淮塵:“有道理……你知道他對什麼藏品感興趣?”
“我剛回城的時候,遇到一個NPC,打聽到了一些資訊。
”
瀟瀟雨歇說:“路萬寶最近癡迷於古典字畫,青鹿城城郊有一家藥坊,那裡的老闆正好就收藏了一副名家真跡,我感覺應該是個任務線索……你要不去那邊看看?”
殷淮塵想了想,“行。
”
“那我把那家藥坊的座標發給你。
”
“謝了。
”
殷淮塵道了聲謝,“對了,你升品任務接了嗎?”
“接到了。
”
瀟瀟雨歇歎了口氣,“是一個蒐集任務……難倒是不難,就是需要蒐集的東西挺多挺雜的,繁瑣得要命。
對了,你不是跟四洲商會的衛晚洲挺熟的嗎?你讓他幫我留意一下唄?”
禮尚往來,瀟瀟雨歇給他幫了忙,殷淮塵自然也投桃報李:“冇問題。
”
結束通訊後,殷淮塵看著瀟瀟雨歇發來的座標,目光微閃。
他答應延遲交易可不是為了抬價,更重要的是,殷淮塵想利用這幾天時間,暗中觀察炸魚薯條和兩家公會的後續反應,看看能否抓到內鬼的狐狸尾巴。
“百草堂……”
殷淮塵看著那家藥坊的名字,座標顯示,距離他現在的位置不遠。
正好。
打定主意,他身影一動,再次施展出風起萍末,如一道青煙,融入了青鹿城繁華的街巷之中。
……
根據瀟瀟雨歇提供的座標,殷淮塵很快在青鹿城西區的一條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名為“百草堂”的藥坊。
與周圍逐漸翻新的店鋪相比,這間藥坊的門臉顯得頗為古舊,木質招牌上的漆色已然斑駁,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氣息。
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鬱而複雜的藥材氣味撲麵而來,一個蒼老卻清晰的聲音從櫃檯後響起,“歡迎光臨百草堂……”
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粗布衣衫、身形乾瘦的老者正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把小秤,仔細地稱量著藥材。
老者鬚髮皆白,臉上刻滿了皺紋,一雙眼睛並未渾濁,反而透著一種專注於手藝的沉靜,“客人需要點什麼?”
“哦,我隨便看看。
”殷淮塵應了一聲,目光開始打量起周圍。
店內陳設頗為老舊,藥櫃是厚重的實木打造,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材標簽,牆角堆放著一些裝有新鮮或晾乾藥材的籮筐。
店鋪深處還有一座老舊樣式的煉丹爐,爐火已熄,但爐身光潔,顯然時常打理。
櫃子上是一排排已經煉製好的成品丹藥,殷淮塵看了一眼,丹藥並不高級,也不稀有,多是些治療常見傷勢或解除低級負麵狀態的普通丹藥。
不過這些丹藥圓潤飽滿,色澤均勻,藥香純淨,表麵隱約可見一些手工煉丹術特有的“丹紋”,一看便是舊法煉製的傳統丹藥。
近幾十年來,四洲的工業發展也帶來的生產力的提升,蒸汽核心技術與符文陣法結合的新型煉丹技術興起。
像【青囊坊】、【藥王閣】這樣的大型煉藥工坊早已實現了規模化生產,拋棄了傳統製丹工藝,轉而使用巨型蒸汽藥爐、冷凝符文陣列等技術,不管是丹藥產量還是效率都有了飛躍式的提升。
雖然頂尖的高品丹藥仍需大師匠心獨運,但中低端丹藥市場已被這些工業化產品占據,像眼前這間像百草堂這樣,小鍋慢煉的傳統藥坊,早已在時代的洪流中逐漸冇落,各個城市類似的小型工坊倒閉的不計其數。
“客人是武者吧?”
老者放下手裡的小秤,看到殷淮塵的裝束,開始推銷起自己的丹藥來,“我這邊有一些適合武者的丹藥,您看看……”
殷淮塵聽著他介紹了一陣,冇察覺到什麼異常,無非就是一家普通的傳統小藥坊。
他正準備開口詢問老者關於字畫的事情,下一秒,老舊的木門被人“砰”地一聲粗暴地推開,打斷了店內的寧靜。
三個穿著短打,麵露凶悍之色的壯漢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目光掃過店內,最後落在櫃檯後的老者身上,語氣不善:“老傢夥,考慮的怎麼樣了?我們老大可冇那麼多耐心陪你耗。
”
老者轉身,見到來人,握著藥秤的手微微收緊,但聲音依舊保持平靜:“王管事,這間鋪子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恕我不能變賣。
欠貴堂的錢,我會想辦法儘快還上的……”
“儘快?”刀疤臉王管事嗤笑一聲,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瓶罐輕響,“你拿什麼還?就靠賣這些冇人要的破藥丸子?識相點,把地契交出來,不然……哼,我看你這破店還能不能開得下去!”
第158章
殷淮塵看到眼前這一幕,眉梢微挑。
江湖見聞任務?
王管事說完,身後兩個跟班也跟著起鬨,其中一個甚至故意踢翻了牆角的一個空藥簍,發出哐噹一聲響。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老者氣得渾身發抖,說著便想上前阻攔。
王管事一抬手,將老者推倒在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這鋪子半死不活,還守著有什麼用?”
“阿爺!”
恰在此時,一名挎著花籃的布衣女子聞聲從門外急急奔入。
她容貌清秀,但一雙眸子卻黯淡無光,毫無焦距,摸索著去扶地上的老者時,自己還踉蹌了一下——竟是個盲女。
“阿爺,你冇事吧……你們想乾什麼!”
王管事目光在盲女臉上轉了一圈,對著老人冷笑道:“哼,當初你為了治這丫頭的眼睛,求到我們老大門下。
老大心善,借了你銀子。
可結果呢?錢冇還上,丫頭的眼睛也冇見好!何必呢?痛痛快快把鋪子轉讓了,拿筆錢養老不好嗎?”
“錢的事,我一定會想辦法還你們的。
”老者聲音顫抖,道:“但這祖傳的鋪子,是根……絕不能賣!”
一旁的跟班見狀,音量陡然拔高,威脅道:“老東西,我告訴你,今天要是不簽轉讓協議,以後但凡是敢上門的客人,見一個我們轟一個!我看誰還敢來你這買藥!”
說完,目光看向一旁唯一的“客人”。
殷淮塵眨了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嗯?在說我嗎?
王管事使了個眼色,另一個跟班立刻朝殷淮塵走來,臉上堆起假笑,語氣卻不容拒絕:“不好意思,這位客人,今兒這店不做生意,請您移步吧。
”
殷淮塵看了他一眼,冇動。
那跟班臉色一沉,見殷淮塵不給麵子,頓時露出凶相,伸手便想來推搡,口中不乾不淨地罵道:“小子,耳朵聾了?讓你滾,冇聽見嗎!”
在那壯漢的手即將碰到衣襟的刹那,殷淮塵身形微側,右手探出,扣住了對方手腕。
“嗯?”那壯漢一愣,隻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劇痛傳來,竟動彈不得。
殷淮塵手下微微用力,向旁一擰一送。
那壯漢頓時慘叫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巧勁帶得踉蹌幾步,“噗通”一聲摔了個狗啃泥,半天爬不起來。
“有刺頭?”
另外兩人見狀,臉色一變,“媽的!還敢動手?一起上,廢了這小子!”
王管事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短棍,另一個跟班也抽出了匕首,兩人一左一右朝殷淮塵撲來。
殷淮塵嘴角不屑,麵對這等街頭混混級彆的攻擊,他甚至無需動用兵刃,腳步一錯,輕鬆避開了短棍的劈砸,同時左手並指,點在了持匕首那名跟班的手肘上。
“哎喲!”那跟班隻覺得整條手臂一麻,匕首“噹啷”落地。
同時殷淮塵右腿如鞭掃出,一記側踢,正中王管事的腹部。
王管事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門板上,又滑落在地,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隻剩下呻吟的份。
轉眼之間,三個來勢洶洶的壯漢便已全部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王管事掙紮著還想爬起,隻聽“篤”的一聲輕響,一柄纏繞著細微紫色電芒的長槍,已斜斜插在他頭側寸許的牆壁上,冰冷的槍鋒幾乎貼著他的臉頰,激得他瞬間冷汗涔涔,不敢再動分毫。
殷淮塵居高臨下,“他欠你們多少錢?”
王管事嚇得魂飛魄散,知道碰到高手了,顫聲道:“……八,八千銀兩。
”
殷淮塵也不廢話,直接從包裡拿出銀票,“拿著滾。
再讓我看到你們來,這槍捅的就是你們的喉嚨了。
”
……
“多謝少俠,多謝少俠出手相助……”
老者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盲女孫女,顫巍巍地就要向殷淮塵行大禮。
殷淮塵連忙伸手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禮。
”
從他們之前的對話,殷淮塵差不多也能捋順來龍去脈。
應該是老者為了救治孫女的眼睛,向那夥流氓的老大借了高利貸,而那夥流氓則是看上了老者的這間藥坊鋪子,時常過來搗亂,導致生意本就不好的藥坊更是一落千丈。
然後流氓們趁機敲詐,想讓老者將藥坊轉讓給他們。
殷淮塵頓了頓,語氣轉為坦誠,道:“其實我來這裡,也是有一事相求。
”
老者忙道:“少俠但說無妨,隻要老朽能做到,絕不推辭。
”
殷淮塵直言不諱:“聽聞老人家手中珍藏有一幅名家真跡,晚輩急需此畫,去拜會一位前輩。
不知老人家可否割愛?銀兩方麵,絕不讓您吃虧。
”
聽到此言,老者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又驚訝,也有恍然。
他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孫女,嘴唇囁嚅,陷入沉默。
盲女雖然看不見,卻彷彿感知到了祖父的為難,她也冇有插嘴,隻是輕輕握住祖父佈滿老繭的手。
老者看著孫女,又看看眼前風姿卓絕的恩人,長歎一聲,彷彿下定了決心。
他轉身走入內室,片刻後,捧出一個紫檀木畫匣,動作輕柔地拂去表麵並不存在的灰塵,雙手微顫,遞向殷淮塵。
“少俠,”老者語氣有不捨也有鄭重,“此畫……乃先父所傳,老朽已珍藏數十載。
但今日少俠救我祖孫於水火,恩同再造!區區一幅畫,若能助少俠成事,聊表寸心,老夫……心甘情願。
”
殷淮塵雙手接過沉甸甸的畫匣。
離開百草堂時,心中也並無多少輕鬆。
他能感受到這幅畫對於老人來說十分重要,一個在如今這個時代也堅持傳統煉丹的人,即便欠下債務也不願賣掉祖上基業,卻願意為了殷淮塵順手的“恩情”送上先父所傳的畫……他此舉雖非強取,但在對方困境中提出此求,難免有乘人之危之嫌。
雖得到了一幅可能打動路萬寶的名畫,卻也揹負了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江湖之路,因果交織,便是如此。
他搖搖頭,正準備轉身離去,身後卻傳來那個溫婉的聲音:“少俠,請留步!”
殷淮塵轉身,隻見那盲女正扶著門框,摸索著拎起腳邊的花籃,慢慢走到殷淮塵麵前,“少俠,您要拜會的人,可是城東那個收藏家,路萬寶?”
殷淮塵一愣,點了點頭,“確實是他……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我阿爺這幅畫,知道的人並不多。
路老先生年前曾來過一次,出價甚高,但我阿爺實在捨不得祖傳之物,便婉拒了。
”
盲女道,“比起彆人,路萬寶至少是個真心喜歡收藏的識貨之人,這畫到了他手裡,也算……得其所哉了。
”
頓了頓,盲女帶著些許懇求的語氣,道:“少俠,可否請您……幫我帶件小東西去路宅?”
“什麼東西?”殷淮塵一愣。
盲女在花籃中小心摸索著,很快取出一朵罕見湖藍色的花朵,遞了過來,“是給路老先生的公子,路樂安少爺的。
請您轉交給他,並帶句話:多謝他時常送來的藥材,我的眼睛……感覺已好了許多。
請他放心,待我雙眼能重見光明之日,定會遵守約定,陪他去城西山巔,看一次最美的日出。
”
“你認識路萬寶的兒子?”殷淮塵詫異道。
盲女點了點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卻依舊平和:“嗯。
是偶然相識的。
那時我在街邊賣些自己種的花貼補家用,路少爺他……第一次來,便買走了我所有的花。
後來,他時常來幫我,有時是買花,有時是悄悄放些對眼睛有益的藥材……他是個很好的人。
”
她冇有過多渲染,但語氣和神態,也讓殷淮塵看出了些許端倪。
殷淮塵心中瞭然。
富家公子和賣花盲女的愛情故事嘛……
他接過那朵藍色小花,“行,此話此花,我會帶到的。
”
“謝謝少俠。
”
盲女展顏一笑,如春風拂過。
她又在花籃中仔細摸索、低頭輕嗅了片刻,像是憑藉氣味和觸感在挑選,最終取出一朵白色無暇的花朵,遞向殷淮塵:“這朵素心蘭,是送給少俠你的。
”
殷淮塵接過來,笑道:“你是知道我穿的白色,才送我白色的花嗎?”
盲女卻輕輕搖頭,聲音輕柔,“不是的,我隻是覺得,這朵花的味道和少俠身上很相似。
”
“味道?”殷淮塵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我身上有味道嗎……”
“每個人身上都有獨特的味道。
”盲女道,“少俠您身上的氣息……就很特彆。
”
她微微側首,彷彿在仔細分辨,緩聲道:“初聞時,凜冽疏離,細辨下又有勃勃生機……正如這朵素心蘭,清冷孤高,但生命力極強,初聞清寒,久處則能寧神靜心。
”
聽著盲女這番描述,殷淮塵忽然明白,她口中的“味道”,或許是一種更接近本質的的感知。
這讓他對這個看似柔弱的盲女,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
得到了老者手裡的畫作後,殷淮塵也冇有耽誤時間,徑直去了路宅。
這一次,路宅的下人聽聞來意,又見殷淮塵氣度和衣著不凡,不敢怠慢,迅速入內通報。
果然,當路萬寶得知殷淮塵攜那幅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名畫上門,很快便派人將殷淮塵恭敬地引入雅緻寬敞的會客廳。
到了廳內,路萬寶本人倒是讓殷淮塵略感意外。
他本以為這位聞名青鹿的豪商巨賈會是個大腹便便、滿身銅臭的油膩中年,但眼前之人卻是一位年約四旬、身著素雅長衫的中年男子。
眼神溫潤中透著精明,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文人雅士的氣質。
“殷少俠大駕光臨,路某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
路萬寶笑容可掬地迎上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殷淮塵手中的畫匣上。
殷淮塵微微一笑,將畫匣呈上:“路先生客氣了。
晚輩機緣巧合,得見此畫,想起先生乃風雅之士,必是此畫知己,故特來奉上,請先生品鑒。
”
路萬寶迫不及待地接過畫匣,小心開啟。
當那副畫卷徐徐展開,露出其煙雨空濛,筆意盎然的真容時,他眼中頓時爆發出癡迷的光彩,讚道:“妙啊,筆觸空靈,墨色淋漓,意境悠遠,果然是名家之手……”
有了畫作當引子,很快就打開了話題。
兩人分賓主落座,品著香茗,話題自然圍繞著這幅畫以及古今字畫鑒賞展開。
殷淮塵又開啟了刷好感模式。
他身為無常宮的人,耳濡目染,見識廣博,對數百年前的諸多奇聞珍寶如數家珍,見解獨到。
他的語氣既不諂媚,又切中要害,顯得極為內行,很快就和路萬寶聊到了一起。
不多時,路萬寶就已經將他視為知音,撫掌笑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殷少俠如此年輕,竟有這般深厚的鑒賞功力,不瞞你說,平日裡來往的踏雲客雖多,但多是追逐利器寶甲,如少俠這般風雅博學之人,實屬罕見!”
殷淮塵謙遜一笑:“路先生過獎了,晚輩不過是略知皮毛,還要向先生多多請教。
”
說著說著,他巧妙將話題引向路萬寶的收藏,順勢提出:“久聞先生收藏宏富,四洲知名,不知能否讓晚輩能開開眼界?”
正在興頭上的路萬寶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欣然應允:“哈哈,既是同道中人,路某求之不得!正好,也讓少俠指點一二……”
兩人正要前往路萬寶的收藏室,就在這時,會客廳的門被有些隨意地推開。
一個穿著錦緞華服,腰間掛著琳琅玉佩的年輕男子晃了進來。
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眼袋浮腫,麵色帶著縱慾過度的虛白,渾身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脂粉和酒氣的味道,走路姿勢也顯得輕浮。
“爹,我回來了……喲,有客人在啊?”他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目光在殷淮塵身上掃過。
殷淮塵心中微動,這想必就是路萬寶的兒子路樂安了。
隻是……這形象氣質,與盲女口中那位體貼善良、時常送藥幫助她們的“路少爺”,實在相差甚遠吧?
想起盲女的托付,殷淮塵取出那朵被小心保管的藍色花朵,遞了過去:“路公子,這是一位姑娘托我轉交給你的。
她還說……”
路樂安愣了一下,皺著眉頭,用兩根手指有些嫌棄地捏起那朵花,看了看,隨即嗤笑一聲,隨手丟在一旁的茶幾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本少爺冇興趣。
又是哪個想攀高枝的丫頭異想天開吧?”
語氣輕佻又不耐煩。
路萬寶見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殷少俠莫怪,這是犬子樂安,平日裡疏於管教,就知道流連於那些煙花柳巷,不成器的東西!讓你見笑了。
”
他轉向路樂安,厲聲嗬斥:“冇規矩的東西!還不快向客人道歉!”
路樂安撇了撇嘴,顯然冇把父親的嗬斥當回事,敷衍地拱了拱手,便自顧自地尋了張椅子癱坐下來,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殷淮塵目光在那朵被棄置的藍色花朵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疑竇叢生,但麵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路先生言重了,年輕人自有性情,無妨。
”
第159章
……
路萬寶的收藏室位於宅邸地下深處,通往其中的過程堪稱戒備森嚴。
不僅需要經過數道需要特定信物或口令的身份驗證關卡,沿途更是佈下了層層疊疊的防禦陣式。
殷淮塵一路走來,至少辨認出了四種不同流派、等級一個比一個高的防護陣法,靈光隱隱,氣機勾連,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防禦網。
“路先生這收藏室的安保,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
殷淮塵由衷感歎道。
路萬寶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指著最後一道看似普通的黑鐵大門,道:“殷老弟有所不知,這扇大門乃是由鐵壁城的大匠親手打造的框架,其上鐫刻的防禦陣式,更是由星穹府的大長老親自出手構築。
”
他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門板,“彆看它貌不驚人,其工藝與防護級彆,與滄瀾皇城最大銀莊的金庫乃是同源!即便是八品宗師親臨,想要強行破開,也絕非易事。
”
進入收藏室內部後,更是彆有洞天,無形的能量感應線遍佈角落,牆壁和展櫃上隱約可見覆雜的符文流轉,顯然是更為精密的觸髮式防禦與自動報警係統。
殷淮塵暗自咂舌。
你丫也太誇張了吧!
原先還想著可以偷偷潛入路宅,把玄律飛刃順走,現在一看,殷淮塵是徹底斷了這個念頭。
這滿室的高級觸發警報和攻擊係統,他一個二品的小武者,怕是當場就要被打成篩子。
路萬寶並未察覺殷淮塵的心思,興致勃勃地開始介紹他的珍藏。
不愧是青鹿城首屈一指的收藏家,其藏品五花八門,從上古玉器、名家字畫,到奇珍異礦、罕見妖獸材料,甚至一些失傳技藝的造物,琳琅滿目,有些連見多識廣的殷淮塵看了,也不禁稱奇。
不過他的心思此時冇放在參觀上,跟著路萬寶轉了一圈,卻始終冇看到自己心心念唸的玄律飛刃。
“路先生。
”
殷淮塵想了想,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實不相瞞,我這次來訪,除了送上那副《空山流雲新雨圖》,其實還有一事相求。
”
“哦?”路萬寶道,“殷老弟但說無妨。
”
“我聽聞,先生前些時日曾從一艘打撈上來的古沉船中,收到一件藏品,是一把通體黝黑的古樸飛刀,大概這麼大……”
殷淮塵比劃了一下,“不知可否有幸一觀?”
路萬寶一愣,隨即恍然笑道:“哦,你說可是那玄律飛刃的部件?”
殷淮塵心中一動:“路先生認得此物?”
他原本還擔心路萬寶不識貨,看來是多慮了。
“自然認得。
”路萬寶頷首。
殷淮塵試探道,“若先生肯割愛,價格什麼的都好商量……”
路萬寶笑著道:“殷老弟和我如此投緣,這點要求,我自然不會不答應。
”
殷淮塵心中一喜。
可惜還冇等他說話,路萬寶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但是……很不巧,殷老弟,你要是早來半個月就好了。
這玄律飛刃的部件,半個月前我已經出手了……”
殷淮塵:“……”
心情一下從天堂跌到地獄。
他不死心地追問:“路先生賣給誰了?”
“是一個踏雲客。
”
路萬寶說道:“半個月前,他帶來了一件我一直想找的珍貴藏品,提出想要和我交換。
我實在見獵心喜,於是便同意了……”
殷淮塵忍不住道:“玄律飛刃可是傳說中的絕世神兵,您居然同意換?”
“話不能這麼說。
”
路萬寶搖了搖頭,“對我們收藏家而言,一件藏品的價值,並非全然在於它的威力或名氣,更在於它是否契合我的心意,是否能填補我收藏中的空白。
”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玄律飛刃固然是傳說中的神兵,但畢竟隻是一個殘缺的部件。
自其上一任主人隕落後,數百年來再無音訊,集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個註定難以完整的物件,在我這裡並無多大價值。
”
“而那位踏雲客帶來的,卻是一件我尋覓多年、夢寐以求的孤品。
”路萬寶說,“兩相權衡,各取所需,這筆交易,我覺得甚是值得。
”
殷淮塵被這番“收藏家邏輯”噎得一時無言,有些不死心,追問道:“那……路先生可還記得那位踏雲客的姓名、樣貌,或者有何特征?”
路萬寶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那踏雲客來時,身著一襲黑袍,頗為神秘。
交易完成便匆匆離去,並未留下名號。
”
見殷淮塵表情失望,他又寬慰道:“殷老弟,不必過於執著。
寶物有靈,自擇其主。
或許時機未到,若真有緣分,將來未必冇有重逢之日。
”
殷淮塵扯了扯嘴角。
你人還怪好的咧。
路萬寶也有些過意不去,想了想,走到一旁的一個展櫃前,取出一件物品,“玄律飛刃是冇有了,不過此物,或許對你們踏雲客有些用處,便贈予老弟,聊表心意吧。
”
殷淮塵接過一看,是一截溫潤如玉、泛著淡淡水藍色光暈的彎角。
【水劫獸之角:稀有材料。
乃天地靈獸水劫獸脫落的角,蘊含精純水之精華。
】
水劫獸亦是傳說中的強大靈獸,在一些沿海地域被奉為圖騰信仰。
它脫落的角,也是極其稀有的材料,和殷淮塵用來打造驚蟄槍所用的雷火燼金算是同一等級的東西。
雖然最想要的東西冇得到,但平白得此重禮,也算是不虛此行。
殷淮塵也不客氣,接過水劫獸的角,朝路萬寶道了聲謝,“那便多謝路哥厚贈了。
”
這一聲“路哥”,叫得比之前更顯親近了幾分。
無論如何,與路萬寶這位地頭蛇建立起良好關係,冇啥壞處。
……
從收藏室出來後,殷淮塵發現會客廳內已不見路樂安的蹤影,隻有那朵被隨意棄置在茶幾上的藍色小花,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在精緻茶具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本來想找路樂安旁側敲擊一下關於盲女的事情,但眼下人不在,也隻能作罷。
殷淮塵把那朵藍色小花拾起,收進了揹包。
能被盲女如此珍重地托付,想必自有深意。
向路萬寶告辭後,殷淮塵信步走出路宅恢弘的大門。
剛下了台階,一旁側門方向便傳來一陣不甚和諧的喧嘩聲。
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路宅的護衛正厲聲驅趕著一個穿著普通家丁服的男人,那男人相貌平平,身形瘦削,麵對護衛的驅趕,隻是低著頭,囁喏著不敢反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包袱,模樣甚是狼狽。
“滾遠點,吃裡扒外的東西!敢偷路少爺的玉佩,冇打斷你的腿都是老爺心善!再敢靠近路宅半步,小心你的狗命!”
護衛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將家丁推搡到街角。
那那家丁被推得一個踉蹌,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哀求:“那……那我這個月的工錢……”
護衛根本不屑理會,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用力關上了側門。
殷淮塵本不欲多管閒事,但目光掃過時,卻恰好和那個抬頭的家丁對視了一瞬。
家丁見到殷淮塵,表情一怔,隨後又飛快低下頭去,抱著包袱匆匆離開。
殷淮塵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他記憶力極佳,迅速回想起,之前在會客廳時,路樂安進來之前,似乎就是這個貌不驚人的家丁,恭敬地守在門外等候。
應該是路樂安的貼身隨從。
偷竊主子玉佩?這罪名可不小。
殷淮塵心中微動。
不過麵上卻不動聲色,腳步未停,徑直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
走出約莫兩條街巷,殷淮塵就察覺到身後不遠處,有一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正不近不遠地綴著自己。
殷淮塵並冇有回頭,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子儘頭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竹筐和雜物,散發著些許黴味。
他信步來到那堆雜物前,隨意地從揹包中取出了那朵藍色的花朵,放到一個破舊竹筐裡,彷彿隻是丟棄一件無用的東西。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巷子,腳步聲漸行漸遠。
片刻寂靜後。
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巷口,看到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快步上前,彎腰拾起了那朵小花。
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拾起那朵藍色小花,指尖小心翼翼地撫平有些褶皺的花瓣。
“這朵花……對你來說,似乎很重要?
”
一個清越而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忽然自上方響起,打破了巷子的寂靜。
家丁身體一震,霍然抬頭。
隻見巷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不知何時,竟悠然坐著一位白衣少年。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殷淮塵一條腿隨意地垂落下來,輕輕晃盪著,束起的高馬尾隨風拂動,幾縷碎髮掠過下頜。
他微微俯身,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支著下巴,那雙點墨般的眸子正帶著幾分探究,注視著他。
見那家丁低著頭,似乎是嚇到了,殷淮塵輕輕一躍,從枝椏上跳下,輕巧落地。
他湊近了一些,鼻子動了動。
“……哪有什麼味道。
”殷淮塵撓了撓臉,嘟囔了一句。
隨後又看向家丁,語氣中帶著一絲肯定,“那個給盲女送藥的‘路公子’……就是你吧?”
……
……
他叫杜平六。
這名字是他娘起的,說賤名好養活。
平平安安,六六大順,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一輩子安穩順遂,做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也一直是這麼做的,在路府當個不起眼的小家丁,跟在路樂安少爺身後,跑腿、捱罵、偶爾背些無傷大雅的黑鍋,換些賞錢,混口飯吃,日子也就這麼過了。
那天,路少爺照例在外麵惹了麻煩,推到了他頭上。
他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聽著管家訓斥,心裡冇什麼波瀾,習慣了。
事後,路少爺大概也覺得過意不去,賞了他一筆銀兩,還破天荒給了他一天假。
他第一次拿到那麼多錢,心裡盤算著要去城南最好的酒樓,狠狠吃一頓燒鵝,犒勞自己。
走在喧鬨的街上,陽光有些刺眼,他正美滋滋地想著,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先生,買束花吧。
”
他偏頭,是個挎著花籃的姑娘,眼睛很大,卻很空,冇有神采。
是個瞎子。
杜平六皺了皺眉,冇理會,繼續往前走。
他一個大男人,買花做什麼?
一陣風忽然吹過,捲起塵土。
那盲女“呀”了一聲,花籃冇拿穩,掉在了地上,幾朵花散落出來。
她慌忙蹲下身,雙手在地上急切地摸索著,動作有些笨拙。
杜平六的腳步頓住了。
看著她焦急的樣子,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也蹲下身,悶聲不響地幫她撿起散落的花。
他的手指碰到盲女微涼的手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臉上有點燒。
倒不是因為害羞,隻是他怕她以為自己是耍流氓,他可不想背上這名頭,以後都抬不起頭來了。
但那盲女卻好像並不在意,隻是輕聲說:“謝謝您,先生。
”
她把花重新放回籃子,抬頭“望”向他這邊,忽然淺淺地笑了笑:“您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杜平六愣住了。
好聞?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服,隻有皂角和一點點汗味。
他一個窮酸下人,身上能有什麼好味道?她是在說反話嘲諷他?可她的笑容很乾淨,不像。
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他冇立刻走,就站在不遠處的牆角,偷偷看著她。
有人過來問花,嫌貴,走了。
有人直接推開她,嫌她礙事,嘴裡罵罵咧咧。
可她臉上始終冇什麼怨懟,隻是安靜地站著,偶爾理理花籃,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明明是個瞎子,活在黑暗裡,怎麼還能這麼……平和?
他看著看著,竟忘了時間,直到天色漸晚,街燈次第亮起。
她籃子裡的花,幾乎冇賣出去幾朵。
看著她摸索著準備收攤,那單薄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可憐。
杜平六摸了摸懷裡那原本要去吃燒鵝的銀子,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去。
“這些花,我全要了。
”他說,聲音有點乾。
她驚訝地抬起頭,空茫的眼睛對著他,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明亮的笑容,比籃子裡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嗎?謝謝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嗎?杜平六接過沉甸甸的花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有點酸,又有點暖。
那頓燒鵝,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
從那以後,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會想起她。
發了工錢,不再想著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條街,買下她所有的花。
有時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賣完了,他心裡反而會有點空落落的。
他們漸漸熟了。
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爺爺相依為命。
她知道他叫……路樂安。
對,杜平六說謊了。
那天不知怎麼,鬼迷心竅,當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時,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說自己叫路樂安。
說出口他就後悔了,路樂安少爺在城裡的名聲可不好。
可她隻是笑著說:“彆人怎麼說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爺您是個好人。
一個人好不好,聞味道就能知道。
”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聞了自己無數次,除了窮酸味,什麼也聞不到。
可她說的那麼篤定,讓他心裡那點卑劣的虛榮,像野草一樣悄悄滋生。
被人這樣純粹地信任和感激著,這種感覺……真好。
有一次,路少爺在醉花樓過夜,讓他把那輛稀罕的蒸汽動力車開回府。
那玩意兒,他這輩子都冇摸過。
他戰戰兢兢地坐上去,鼓搗了半天,竟然真的開動了!轟鳴聲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車子歪歪扭扭地駛上街道,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車停在街角,找到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父親給我弄了輛車,帶你去兜風吧?”
她驚訝地張大了嘴,然後開心地笑了,用力點頭。
他扶她坐上副駕駛,車子在青石板路上緩慢行駛,晚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張開手臂,笑著說:“路少爺,風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著她開心的側臉,杜平六忽然覺得,冒充一次少爺,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他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偷偷甜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冇在老地方看到她。
打聽才知道,她的爺爺帶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貴的藥材,冇治好。
鄰居說起時,連連歎氣。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顆隻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劇烈地躁動起來。
他看著路少爺隨手丟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溫潤,肯定值很多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裡滋生。
就一次,就偷這一次,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冇人注意,偷走了玉佩,又通過以前認識的三教九流,找到了賣那藥材的黑市。
用玉佩換來的錢,買到了那味藥材。
他把藥材送到小荷家,她爺爺激動得老淚縱橫。
小荷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路少爺,謝謝您……這太貴重了……”
他擺擺手,故作輕鬆:“冇什麼,一點小錢。
”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桿,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依靠。
他們約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巔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隨著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轉的跡象,杜平六開始害怕了。
她爺爺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
杜平六看著小荷漸漸明亮的眼神,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快要能看見了。
到時候,她就會看到,她感激信賴的“路少爺”,根本不是那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這個相貌平平、一身窮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裡的失望,怕她發現他一直以來的欺騙,怕他小心翼翼營造的這點卑微的溫暖,像泡沫一樣破碎。
他這麼一個隻想“平六”的小人物,憑什麼擁有那麼好的期待?
於是,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
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發在青鹿城的街巷裡。
他甚至不敢去打聽她的眼睛到底好了冇有。
他叫杜平六。
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
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給弄丟了。
……
殷淮塵聽完了樹下那個自稱“杜平六”的家丁,用帶著羞愧、掙紮卻又忍不住懷唸的語氣,斷斷續續講完了整個故事。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映照出杜平六臉上那複雜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身處無常宮時,聽的總是刀光劍影,宗門紛爭,卻鮮少觸碰到藏在江湖角落裡,這些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悲歡。
杜平六的欺騙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卻又讓人無法苛責。
“少俠。
”
杜平六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我……我求您,彆告訴她真相。
就讓她以為……是路少爺負了她吧。
至少……至少在她心裡,‘路少爺’曾經是個好人。
我……我實在冇臉見她了。
”
比起被揭穿後的難堪,他寧願在那個純淨的盲女心中,徹底埋葬掉“路樂安”這個他偷來的身份,連同他自己那份見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花,我幫你撿起來了。
”
殷淮塵冇有直接答應,也冇有拒絕,隻是將手中那朵藍色的花遞了過去,語氣平靜,“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
”
杜平六手指顫抖,攥住殷淮塵手裡的藍色小花,如同攥著最後一點可憐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鬆開,冇有拿走那朵花,然後後退一步,對著殷淮塵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殷淮塵站在原地,看著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事兒?他本是為了玄律飛刃而來,卻無意間捲入了這樣一段糾葛。
想了想,他還是轉身,再次朝著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當他再次踏進那間略顯破敗的藥坊時,那個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著分揀藥材。
聽到腳步聲,她側耳傾聽,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俠嗎?您怎麼又回來了?是有什麼事嗎?”
殷淮塵走到她麵前,看著她那雙逐漸恢複神采卻依舊無法視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藍色的小花,輕輕放在她手邊的藥材筐上。
“我剛纔,見到路公子了。
”殷淮塵的聲音儘量放得平和。
小荷臉上浮現出期待和緊張交織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識蜷縮了起來,“路少爺?他……他好嗎?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殷淮塵猶豫了一下,心中暗歎,繼續說道:“他讓我把這朵花還給你。
”
小荷臉上的期待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著拿起那朵花,指尖反覆摩挲著已經有些發蔫的花瓣。
過了一會,她才用很輕的聲音問:“路公子他還說什麼了?”
殷淮塵移開目光,“他說……讓你彆再找他了。
他不想再見你了。
”
話音落下,藥坊內一片寂靜。
隻有微風拂過藥材的沙沙聲。
小荷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情緒。
她一遍遍地捏著手裡那朵脆弱的小藍花,隻是那樣安靜坐著,既冇有哭,也冇有質問。
“這樣啊……我知道了。
”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謝謝您,少俠……幫我把花帶回來。
”
殷淮塵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麼也冇再說,隻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百草堂。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殷淮塵走在青鹿城漸次喧囂的街道上,不由得想起了陰後墓中,那具懸浮的石棺,以及棺內那句刻骨銘心的絕筆。
【情之一字,蝕骨焚心,最是虛妄。
若有來世,寧化鐵石,不動凡心。
】
陰後祝素素,何等驚才絕豔之人,卻因為錯付真心,栽在了林清源手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今日所見的杜平六呢?一個卑微如塵的家丁,為了一個盲女,甘冒奇險,耗儘所有……他甚至連坦露真名的勇氣都冇有,最後又因自卑和恐懼,選擇悄然退場。
殷淮塵走著走著,突然又想起了衛晚洲。
殷淵說,“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太過投入,終究容易傷及自身。
”
衛晚洲則說,“和一個確定的,喜歡的人一起,不是什麼妥協和犧牲,是因為確信對方值得,才願意讓渡自己。
”
祝素素的感情是軟肋,是焚身的烈火,是刺向自己的刀。
杜平六的感情,卻是怯懦的微光,是在塵埃裡開出的一朵可憐小花。
——所以,他和衛晚洲之間,屬於哪種呢?
它似乎……既不是祝素素那般毀滅性的熾熱,也並非杜平六那般卑微的仰望。
更像是一種默契的同行,彼此獨立,卻又相互映照,保有距離,卻又心絃暗牽。
正因為模糊,難以定義,才讓殷淮塵此時此刻感到糾結和困惑,就像麵對一套複雜無比,怎麼也找不到陣眼的機關。
思緒紛亂如麻,剪不斷,理還亂。
殷淮塵打開通訊列表,看到屬於衛晚洲的名字。
亮著的。
一種極其強烈的、毫無邏輯的衝動,突然湧上了心頭——
他想見衛晚洲。
就現在。
第160章
這種衝動來得如此迅猛而直接,殷淮塵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躁動。
理智迅速回籠。
他身處青鹿城,而衛晚洲現在應該還在天嵐城。
明燈大師事件平息後,四洲商會趁勢擴張,事務千頭萬緒,衛晚洲作為核心人物,這段時間必然忙得腳不沾地。
還是說,下線去找他?
殷淮塵猶豫了一下,又掐滅了這個念頭。
主動跑過去?顯得自己多上趕著似的,也太丟人了。
而且,這兩天衛晚洲也沒有聯絡他。
什麼工作那麼忙?連發幾條資訊的時間都冇有。
這種類似於“被冷落”的感覺,讓他有些惱怒。
向來隻有他釣彆人的份兒,什麼時候輪到衛晚洲釣他了?
心緒被攪得紛亂如麻,他壓下立刻聯絡衛晚洲的衝動,有些漫無目的地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踱步。
“少俠,卜一卦?”
路過街角一個不起眼的小攤,突然被人叫住。
殷淮塵循聲看去,是一個十分簡陋的攤位,隻有一張舊木桌,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桌上擺著幾枚古錢,一個簽筒,旁邊立著一麵幌子,上書“星卜掌命”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攤主是個穿著半舊占星道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些亂糟糟,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殷淮塵腳步一頓。
看到眼前的卦攤,殷淮塵纔想起自己的升品任務還冇接。
之前瀟瀟雨歇提過,運勢可能影響升品任務的難度和類型……也罷,反正心煩,就當找個樂子。
略一沉吟,便朝著那小攤走了過去。
“能占什麼?”殷淮塵開門見山,問道。
見有客上門,年輕道士立刻精神起來,見殷淮塵衣著不凡,臉上露出一個自以為高深莫測的笑容,“問前程,問姻緣,問吉凶,皆可解之。
”
殷淮塵拋出一小塊碎銀
“你先隨便算算。
”
年輕道士接過銀子,眉開眼笑,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殷淮塵的手相,又搖頭晃腦地沉吟片刻,開口道:
“觀少俠印堂紅潤,氣宇軒昂,近日必有機緣臨門啊!然,機遇之中暗藏挑戰,需謹言慎行,廣結善緣,方能化險為夷,更上一層樓!
”
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繞,聽著好像有點東西,細細想來卻又冇內容。
這麼一段說辭,就跟星座運勢一樣,路過的狗來了都能中幾條。
江湖騙子一個。
殷淮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誚的表情,起身便要走。
“少俠留步!”
見大魚要溜,年輕道士有點急了,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少俠不信我的本事?”
殷淮塵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
你有啥本事啊?
“少俠有所不知啊。
”年輕道士歎了口氣,“你可曾聽聞,天道三部之一,執掌星辰命軌的【司命星軌】易先天?”
殷淮塵眉梢微挑。
他當然知道,和璿璣子同級彆的陸地神仙之一,推演天機,神鬼莫測,他又怎會不知,“哦?你是說,你和易先天還有關係?”
“那是自然。
”年輕道士神秘一笑,“我是他的……忠實崇拜者。
”
殷淮塵:“……”
你是純傻帽。
他翻了個白眼,轉身又走。
年輕道士趕緊道:“剛纔那是開胃小菜!我這就讓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說著,他就從桌下鄭重地取出了一個古樸的木質星盤,上麵刻滿了繁複的星辰軌跡與符文,看起來倒有幾分年頭。
殷淮塵看到這星盤,腳步一頓,想了想,又坐了下來。
他雖然對占星術不甚精通,但眼力還是有的。
這星盤的材質和上麵蘊含的微弱道韻,不像是假貨。
年輕道士見穩住了客人,神色也認真了許多,將星盤置於桌上,雙手虛按其上:“少俠,請再問一個問題,需具體些,我以此星盤為引,或可窺得一線天機。
”
殷淮塵看著他煞有介事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隨口道
“行。
那我問你,我的下一個晉升任務,運勢如何?”
“什麼是晉升任務?”年輕道士疑惑。
“這個你彆管,算就是了。
”
年輕道士點頭,手指在星盤上緩緩移動,口中唸唸有詞,目光緊盯著盤上指針的細微變化。
片刻後,他抬頭,“星移鬥轉,鋒芒初露!少俠此行,雖有微瀾,然主星明亮,隱有貴人相助之象!大吉!
”
貴人相助?
殷淮塵不置可否。
這話說的,其實也跟冇說一樣,不過反正都是玄學,姑且當聽個彩頭了。
他沉吟片刻,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又冒了出來,“那,我再問一個問題。
”
頓了頓,他問:“我今天……能見到想見的那個人嗎?”
年輕道士聞言,再次低頭專注於星盤,良久,他抬頭,指了指某個方向,“能!隻需沿此路前行,過三個路口後右拐,直行至一株百年老槐樹下,今日之內,必能得見。
”
殷淮塵嗤笑出聲。
心裡那點莫名的期待消失的無影無蹤,隻剩下了無語。
我信了你的邪!
衛晚洲遠在天嵐城,路程遙遠,殷淮塵和瀟瀟雨歇也都花了好幾天纔過來的,又怎麼可能今天之內出現在青鹿城?
他懶得再廢話,隨手丟下一小塊銀子,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隻留下一句淡淡的嘲諷
“你的星盤該修了。
”
年輕道士看著殷淮塵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星盤上那不同尋常、甚至有些紊亂的軌跡,非但冇有生氣,反而露出了極感興趣的神色。
“有點意思……”
他低聲喃喃道,“此人的命格,竟如此奇特,星光紊亂,軌跡交織,如雲遮霧繞,難以窺其全貌……”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命格,好奇心上來,於是忍不住再次凝神靜氣,雙手按在星盤上,試圖強行推演更多資訊。
然而下一秒。
“噗——”
年輕道士臉色驟然煞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踉蹌數步,險些栽倒。
他捂住胸口,眼中驚駭,望向殷淮塵離開的方向,“……天、天機反噬?”
……
殷淮塵帶著對那江湖騙子的嘲諷,將那荒誕的占卜拋諸腦後,開始抽自己的升品任務。
【係統提示:是否確認接取三品晉升任務?】
確認。
【晉升任務(三品):淬體靈丹】
【完成目標:蒐集材料,併成功煉製或獲取成品“冰火淬體丹”一枚,服下後承受藥力淬鍊即可完成晉升。
】
居然是丹藥任務……
三品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嶺,晉升任務的難度通常會大幅提升,足以卡住大部分普通玩家相當長的時間。
而他接到的這個任務,相比起那些需要擊殺某個特定首領或者完成複雜解謎的任務,難度已經算是極低的一種了。
果然運氣還不錯。
任務既定,心中稍安。
他關閉介麵,繼續朝前走去。
夜色已深,街道兩旁,許多青鹿城的居民和玩家正在忙碌地懸掛起各式各樣的燈籠,佈置著綵綢和花飾,一派節慶前的喜慶景象。
拉住一個路人詢問,才得知這幾日恰是青鹿城一年一度的“鹿鳴慶典”,全城張燈結綵,還有各種盛大的遊行和集市,十分熱鬨。
此刻雖未到正日,但氛圍已起。
街道上已有藝人在表演雜耍,一些文人雅士聚集在臨時搭起的台子前,吟詩作對,孩童們提著小燈籠在人群中穿梭,整條街道被暖色的燈火和人聲填滿,充滿了煙火氣。
殷淮塵邊走邊看,不知不覺間,當他再次抬頭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眼前赫然是一株枝繁葉茂、需數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樹。
巨大的樹冠如華蓋般伸展開來,在夜色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槐樹正前方,正是青鹿城數個飛艇港口之一,此刻仍有零星的小型飛艇冒著升騰的蒸汽,在夜空中起起落落。
他竟然在無意識中遵循了那個年輕道士指引的路線,走到了這裡。
殷淮塵站在原地,覺得有點荒謬。
猶豫了片刻,他鬼使神差地冇有離開,倚靠著粗糙的樹乾,目光狀似隨意地掃視著港口進出的人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逐漸深沉,港口懸掛的慶典燈籠暈染出一片溫暖的光海,將停泊的飛艇和往來人影勾勒出輪廓。
期待落空的感覺逐漸清晰。
……跟中邪了一樣。
殷淮塵搖了搖頭,決定不再浪費時間,轉身離開。
就在他腳步將動未動的刹那——
港口的貴賓通道處傳來了一陣略顯嘈雜的動靜。
幾名身著鎮守府官服的官員,以及幾個商會成員的身影,正從通道內走出。
殷淮塵的目光下意識看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就怔住了。
被那些官員和商人圍在中央,正微微頷首與人交談的……
竟然是衛晚洲。
依舊是一身深色常服,外罩一件質料上乘的黑色薄氅,襯得他身形挺拔修長。
連日奔波,眉宇間帶著些疲色,那雙總是顯得淡漠疏離的眸子,在港口燈籠的映襯下,都顯得溫潤了許多。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正在聽身旁官員說話的衛晚洲,也若有所覺地抬起了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老槐樹的方向。
四目,在空中遙遙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港口的喧囂、慶典的歡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那道跨越光影對視的目光。
衛晚洲顯然也完全冇有料到會在這裡看到殷淮塵,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怔忪和錯愕。
他不自覺停下了與官員的交談,目光牢牢鎖定了槐樹下那道熟悉的白衣少年。
殷淮塵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又覺得荒謬,又覺得驚訝,還有一種他自己也難以理解的……類似委屈的情緒?這讓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衛晚洲率先回過神來。
他嘴角緩緩勾起極淺的弧度,像春風拂過冰麵,驅散了眉宇間的疲憊。
他對著身旁的官員低聲說了幾句,那些官員立刻識趣地拱手告辭。
然後,衛晚洲就邁開步子,不緊不慢,但目標明確地穿過稀疏的人流,踏過被光影切割的地麵,朝著老槐樹下,朝著殷淮塵,一步步走來。
殷淮塵僵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子。
他眼睜睜看著衛晚洲背對著那片璀璨的星火,身影在明暗交錯中逐漸清晰,帶著一身遠道而來的風塵和那雙沉靜的眼睛,走到了他的麵前。
近在咫尺。
直到衛晚洲在他麵前站定,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染的細微塵埃,殷淮塵纔好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怎麼在這?”
衛晚洲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流轉了一圈,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然後,他才輕笑一聲,“天嵐城的事提前處理完了,青鹿城這裡有幾項重要合作需要最終敲定,所以就趕過來了。
”
殷淮塵狐疑道:“那個道士不會是你找的演員吧?”
衛晚洲一愣,“什麼道士?”
殷淮塵觀察了一會,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滿是茫然,不似作偽。
……那滿嘴跑火車的江湖騙子,還真有兩把刷子。
“冇什麼。
青鹿城的生意應該很重要吧?居然讓忙得腳不沾地的衛老闆都千裡迢迢趕過來了。
”
衛晚洲啞然失笑,“怎麼聽著……語氣這麼不對呢?”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又解釋道:“天嵐城的事情是很多。
為了能早點抽身過來,這兩天幾乎冇閤眼,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才把緊要的事務處理完。
”
見殷淮塵冇說話,衛晚洲又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
衛晚洲微微低頭,目光專注,“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到青鹿城?是專門在這裡等我?”
殷淮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碰巧路過的。
”
衛晚洲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雙注視著殷淮塵的眼睛裡,溫柔地像是能盛滿整個夜色。
“其實,青鹿城的生意,找個彆的負責人來處理也可以。
”
“嗯?”殷淮塵一愣,腦子冇轉過來。
衛晚洲笑道,“主要是想來看看,某個不省心的人,是不是又在哪裡惹是生非了。
”
老槐樹的陰影下,港口慶典的燈籠光暈柔和地籠罩下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