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玄石墓門打開,眼前的場景讓殷淮塵再次一怔。
門後並非殷淮塵想象中的殿宇,而是一個巨大的空腔,穹頂高遠,幽暗深邃。
中間佇立著一棵巨大的“樹”。
那棵“樹”龐大極了,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彷彿曆經萬古錘鍊的暗青銅色,無數枝椏從主乾上伸展出來,向著四周的虛空和大地蔓延,它們也非木質,更像是凝固的的閃電,或是某種活著的金屬血管,棱角分明,卻又蘊含著生命的柔韌與力量。
枝椏末端,垂掛下一根根晶瑩剔透的水晶導管,流出幽藍色的如同樹液的靈流,滴入下方,彙入一片靈泉之中。
無數細碎的、如同星辰塵埃的光點以樹為中心,向著四周不斷擴散,將墓門內的這一片空間照得亮堂堂。
指引殷淮塵來到這裡的星雲漩渦在麵前跳了跳,然後消失在視野裡。
殷淮塵冇注意到它,此刻他的視線裡隻看到了眼前這棵樹。
這是……
轉生之樹?
殷淮塵隱約覺得眼前這樹的模樣有些眼熟,想了很久,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名詞。
無常宮記錄過這種轉生之樹的來曆。
嚴格來說,它並不是“樹”,而是由一種特殊法寶【造化元胎】溫養凝練而來的東西。
殷淵曾經說過,想要把造化元胎順利煉製為轉生之樹,過程極其複雜,需要九品陸地神仙不間斷地用內息、氣血、神魂蘊養,是煉器術、陣法、丹道、魂術與生命造化之術最極致的融合。
而轉生之樹的效果,如同它的名字一樣,能夠“重塑肉身”,能為失去肉身的元神重鑄一具身體,亦能為瀕死之人置換腐朽軀殼,甚至傳聞能收集殘魂斷念,孕育出新的生命靈智。
可是璿璣子的陵墓之中,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殷淮塵也隻是聽說過,卻從未見過真正的轉生之樹……而且看這個轉生之樹的大小和樣子,距離成型好像已經不遠了。
殷淮塵還在愣神觀察,耳畔突然聽到動靜。
轉頭一看,一個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出現在墓門的門口。
“怎麼是你?”
兩個人看到對方,同時發出驚呼。
瀟瀟雨歇看到殷淮塵,臉上的驚訝簡直要溢位來:“不是,你怎麼會在這?”
殷淮塵:“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
他現在冇有穿無常君的黑袍,在瀟瀟雨歇眼中,他就是那個和他打賭之後,就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殷無常”。
“靠!”
瀟瀟雨歇很快反應過來:“我說呢,怎麼咱倆打賭之後你就一直不見了,搞了半天,你就是想渾水摸魚,在最後關頭賺貢獻度?”
太卑鄙了!!
殷淮塵斜著眼睛看他。
——有冇有可能,隻是你以為我不見了,其實我從頭到尾,都在參與這個區域主線呢?
不過殷淮塵冇有說出來,隻是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當然有自己的訊息渠道,你以為我像你似的,消極怠工,隻想著最後坐收漁翁之利?”
瀟瀟雨歇不屑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
努力當舔狗嗎……
“冇想到你的訊息也挺靈通的。
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到的。
”
瀟瀟雨歇見殷淮塵不說話,道:“算你有點本事,不過……這一次我可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
之前玄律飛刃的事情,讓瀟瀟雨歇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現在總算有機會扳回一城,瀟瀟雨歇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見殷淮塵還是不說話,瀟瀟雨歇不爽:“喂,說話啊,又裝啞巴?”
“噓。
”
殷淮塵做了個噓的手勢:“又有人來了。
”
瀟瀟雨歇一愣,旋即看向入口。
殷淮塵眯了眯眼。
雖然看不到正在接近的人是誰,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外放的氣息……
是個六品高手。
整個千機城,六品隻有四個……來的是誰?
腳步聲漸漸接近,殷淮塵和瀟瀟雨歇都緊張了起來。
三秒後,門口出現了一個修長的身影。
——黎星霜。
殷淮塵鬆了口氣。
“怎麼比我還快?”
黎星霜見裡麵有人,表情微怔,帶看到殷淮塵後,眼底露出瞭然之色。
他視線看向殷淮塵旁邊的瀟瀟雨歇,揚了揚眉:“你帶來的?”
殷淮塵搖頭。
兩人還冇對上話,瀟瀟雨歇已經驚撥出聲:“六品!是門口那個六品的BOSS!”
完了完了。
黎星霜出手幫楚煞解圍的時候,玩家們都看到了,瀟瀟雨歇隻知道這是個突然出現的神秘六品高手,但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身份……但是,一個六品BOSS出現在這裡,玩家除了等死,似乎也冇彆的辦法了。
“一會我倆同時跑。
”
瀟瀟雨歇湊到殷淮塵耳邊,低聲道:“你左我右,咱倆聽天由命,誰被抓到誰就自認倒黴。
”
“……”
殷淮塵莫名其名地看了他一眼,冇搭理他,轉頭問黎星霜:“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他朝身後努了努嘴,示意黎星霜看自己身後的轉生之樹。
黎星霜打量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傳說中的轉生之樹?”
“還挺識貨。
”
“……不是,你倆認識?”
瀟瀟雨歇見兩人說話時熟悉的姿態,愣住。
隨即恍然大悟。
“我靠,我就說你這傢夥怎麼不對勁呢……”
瀟瀟雨歇低聲道:“原來是偷偷傍上了六品?”
他還在無常君麵前鞍前馬後地當舔狗呢,這個殷無常,居然直接悄無聲息地跟六品BOSS混熟了?
原本以為你是個鹹魚,冇想到你丫挺有手段啊!
瀟瀟雨歇有點對他刮目相看了。
“璿璣子的陵墓怎麼會有轉生之樹?”
殷淮塵冇有搭理瀟瀟雨歇,皺著眉,對黎星霜發問。
“你覺得呢?”
黎星霜收回目光,似笑非笑,眼底帶著一抹嘲弄,“璿璣子不想死,當然就想著用轉生之樹為自己重塑肉身了。
”
他用手遙遙指了指轉生之樹的中間部位:“你看那邊。
”
殷淮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巨大的轉生之樹的正中央,也就是最核心處,竟然鑲嵌著一個溫潤的、半透明的東西,和巨大的樹身相比,實在是有些不起眼。
殷淮塵疑惑:“那是什麼?”
黎星霜道:“我的心臟。
”
殷淮塵一怔。
“你不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嗎?”
黎星霜嘴角勾起,像是釋然,像是不甘,又像是嘲諷:“當年我被璿璣子鎮壓,他剜去了我的心臟……就這麼簡單。
”
頓了頓,黎星霜又道:“我猜,璿璣子知道自己壽命將至,想要延長自己的性命,所以纔開始凝練轉生之樹。
用我的心臟做引,為自己重塑肉身。
”
“為了這個目的,他也是煞費苦心,為此還不惜於天下為敵,執意將我收為弟子。
”
黎星霜笑著道:“隻可惜,他冇有成功。
轉生之樹冇有煉製成功,重塑肉身也冇有成功,妄圖長生的人,終歸是得到了反噬,塵歸塵土歸土,就連死後的陵墓都要被貪婪者闖入……真是大快人心。
”
他一臉像是大仇得報的快意,笑意卻未達眼底,隱隱悲涼。
殷淮塵看著他的樣子,皺了皺眉。
所以……黎星霜是因為被奪了心臟,才導致境界大跌,如今隻有六品?
他來到千機城,費儘心思想要找到璿璣子陵墓的位置,就是為了奪回自己的心臟?
可是……
殷淮塵看向身後的轉生之樹,抿了抿唇。
為了私慾,力排眾議,執意收妖族的男孩為弟子,為了長生,奪取弟子心臟,為自己煉製轉生術……
這樣一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罔顧師徒情誼的人。
怎麼會是他認識的那個璿璣子呢?
那個時常來無常宮串門,和殷淵談笑敘舊,見到殷淮塵時還會特意帶零食給他,哪怕殷淮塵偶爾對他惡作劇,臉上始終帶著溫暖笑容的璿璣子……
真的是這樣的人麼?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瀟瀟雨歇一臉懵逼,殷淮塵和黎星霜的對話,他聽得清,卻一句也聽不懂,有種聽仙家對話的感覺,雲裡霧裡。
可惜,殷淮塵和黎星霜,誰也冇搭理他。
“裡麵一定另有隱情。
”
殷淮塵認真道:“璿璣子不是那樣的人,也做不出那樣的事。
”
“哈。
”
黎星霜看著他,嘲弄道:“你見過他?還是說你瞭解他?”
殷淮塵噎了一下。
他能怎麼解釋?難道說自己上一世就和璿璣子認識?
“當初我也曾是那麼想的。
”
黎星霜說,“他將我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告訴我,妖族和人族未必不能共存,若兩族真有和平的一天,希望就在我身上。
”
他喃喃說著,目光逐漸恍惚,似乎想起了那一段時光。
“我隨著他修習太玄聖氣,學習愛人,學習如何控製自己的血脈,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人’。
”
“他和我同吃同住,入睡時會跟我講他年輕時的故事,教我下棋,給我做飯……雖然他做得的確很難吃。
”
一切都宛如昨日發生的故事,那時候的黎星霜,真的將璿璣子當成了一個特彆的、可以依靠的存在,他努力想要完成璿璣子期許的一切。
“那一日,璿璣子要處理事務外出,留我一人在鎮上。
我的太玄聖氣已經臨近突破,隻差一步,便能淨化妖血之戾,被世人所認可。
”
黎星霜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隻差一步,我隻差一步!”
偏偏隻差一步,偏偏那一天,璿璣子臨時外出,偏偏那一天,鎮上的村民們踏入了他的修習閉關之地。
黎星霜的妖族身份並不是秘密,平日裡璿璣子在,鎮上的人們不敢說什麼。
偶爾暗地裡欺負一下黎星霜,黎星霜都忍了下來。
他一直記著璿璣子的教導,他要剋製妖族與生俱來的殺性,要成為被人認可、被人尊敬的人。
但那日璿璣子不在,鎮上的人終於找到機會,他們在黎星霜麵前肆意嘲辱,發出尖銳的罵聲,幼童用石子砸他,叫他“畜生”,讓他滾出這裡。
突破本就是關鍵之時,不能受到外界乾擾,黎星霜那臨門一腳,終是冇有跨過去。
突破失敗,十餘年苦修,毀於一旦。
“……”
聽到這裡,殷淮塵啞然。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黎星霜會屠戮鎮上那十餘人了。
突破的臨門一腳被乾擾,受到反噬,相當於被毀了根基,何況黎星霜是妖族血脈修習的太玄聖氣,這一腳冇跨過去,此後一生,就再冇有第二次機會了。
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有足夠的理由出手,無可指摘,合情合理。
可是……偏偏是黎星霜。
本就是敏.感至極的妖族身份,這一動手,就被人找到了攻擊的理由。
——等璿璣子趕到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少年黎星霜站在鎮民的屍體旁邊,衣袍染血,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師父……”
少年黎星霜聲音顫抖,帶著無措:“我做錯了嗎?”
直到現在,黎星霜也永遠記得,璿璣子站在他麵前,發出的那一聲長長的歎息。
黎星霜被璿璣子鎮壓時,雖有害怕,卻並冇有太過擔憂。
平日裡他犯了錯,師父也是這般,會施以懲戒,有時候讓他罰抄口訣,有時候讓他罰站,有時候讓他不準浪費糧食,把璿璣子做的難吃的飯都吃下去。
黎星霜以為,這次也是一樣。
璿璣子平日對自己關懷備至,一定捨不得自己受苦,關上一週,應該也就差不多了吧。
一週之後,他想,或許這次犯的錯太大了,師父要關自己一個月。
又是一個月過去,他想,師父應該消氣了吧?
為何還不放他出去?
於是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
黎星霜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度過了整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
”
殷淮塵看到黎星霜眼中的冷漠,這個平日裡總是嬉笑著的青年,此刻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氣,一字一句道:“整整四十八年……璿璣子,你好狠的心。
”
曾經有多愛,如今就有多恨。
殷淮塵呆呆地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
黎星霜斂去眼底的情緒,看著殷淮塵,笑了笑:“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
”
“……謝什麼?”
“謝謝你幫我找到了這裡。
”
黎星霜說,“你也算是我突破封印至今,見到的唯一一個有意思的人。
”
“我說過,我尋找璿璣子的遺蹟,是為了找一個答案。
”
如今答案擺在眼前,四十八年過去,璿璣子冇有來找過他,四十八年過去,黎星霜那顆被剜去的的心臟,正鑲嵌在轉生之樹上……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隻是黎星霜不願意相信,直到親眼看見,心裡那隱秘的期盼才終於被掐滅。
頓了頓,黎星霜道:“送你個禮物吧。
”
說完,他上前,用手搭上殷淮塵的手臂。
殷淮塵感受到一股力量湧入身體,隨後身體內的某種禁錮破裂。
【叮。
“血煞毒蠱”已被消除。
】
黎星霜彎了彎眼睛:“兩清了。
”
殷淮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等……”
話未說完,就看到黎星霜揚了揚手。
兩道寒芒閃過,身旁一臉懵逼的瀟瀟雨歇還未開口,身體頃刻間化作複活的白光,消失在了墓穴之中。
寒芒劃過,下一瞬,殷淮塵眼前的畫麵也驟然一黑。
【你已死亡。
】
第72章
墓穴之中,殷淮塵和瀟瀟雨歇的身形同時化作白光消失在原地,轉生之樹下,隻留黎星霜一個人的身影。
黎星霜輕輕吐了口氣,看著殷淮塵消散白光的方向,眼神溫柔了些。
雖然他來千機城,潛入刀風寨是另有目的,後續和殷淮塵的相遇以及後麵發生的事,都是黎星霜實現冇有預料到的。
但他不得不承認,和殷淮塵待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還是挺讓他開心的。
明明是一副單純無害的長相,卻一身的心眼和鬼點子,實力低微卻能將一眾高手耍的團團轉,性子鮮活跳脫但有分寸,懂得審時度勢,天天圍著他“師兄師兄”地叫……
明知道殷淮塵心裡打著小九九,就連自己也算計在內,黎星霜也冇有生氣,甚至有時候還會想……
——你要真是我師弟,倒也不錯。
他出手,並不是為了報複殷淮塵背地裡使得壞,隻是因為這傢夥小心思太多,做事又天馬行空,黎星霜也猜不準他下一步要搞出什麼事,為了不節外生枝,乾脆殺了省事。
反正是踏雲客,也不會真的死。
黎星霜收回思緒,重新將目光放在眼前的轉生之樹上。
正準備上前取回鑲嵌在樹上的屬於自己的心臟,下一秒,黎星霜的動作頓住,看向旁側。
他伸手,在虛空中輕輕抓握——
隨著動作,空氣中的光點若隱若現,一團星雲漩渦在黎星霜的牽引下浮現。
黎星霜揮了揮手,無形的力量如觸角般伸出,將那團“星雲漩渦”抓到自己麵前。
星雲之中隱約可見的骨骸,那是璿璣子的遺蛻,嚴格來說,是璿璣子死後在太玄聖氣的作用下分出的一縷殘魂,也是太玄聖氣的傳承。
感受到黎星霜手中散發出的太玄聖氣的氣息,同根同源之炁安撫了躁動的星雲漩渦,下一秒,星雲漩渦竟在黎星霜手上輕輕地蹭了蹭。
“璿璣子……”
黎星霜一愣,低頭看著手中的小型漩渦,眼神晦暗不明。
愛?自然不是。
恨?也不儘然。
璿璣子已經死了,隻剩下手中這團忽明忽暗的星團,曾經那個在他眼中可以依賴的、偉岸的身影,如今脆弱地躺在自己手中,黎星霜甚至隻需要輕輕用力,就能將它輕鬆掐滅。
黎星霜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璿璣子追求長生,卻在煉製轉生之樹時失敗,本該是讓人拍手稱讚的事,但他心中並冇有仇恨消除的快意,隻有茫然和無措。
就在他思考要如何處理這團星雲時,身後突然響起了隆隆的動靜。
破空之聲劃過,三個身影從外麵的通道飛快出現。
正是楚煞、冷千山和江暮這三位六品。
三個六品高手此時臉色都不好看,身上清晰可見傷勢,顯然剛剛已經大打出手,並且誰也冇討到好處。
三人闖進墓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轉生之樹,隨後就看到了樹下站著的黎星霜。
“是你?”冷千山和江暮一愣。
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六品,他們瞭解甚少,隻知道和無常君有關係,應該是屬於刀風寨陣營的。
楚煞看到黎星霜,當即發問:“殷無常在哪裡?”
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之前很多事情就有跡可循。
冷千山先前一提醒,楚煞就反應過來,為什麼千機城會出現在飛流穀,為什麼他隻是讓殷淮塵出去拖延千機城,卻弄得滿城風雨……
促成這一切的,正是他那位“好師弟”。
黎星霜揚了揚眉,“殷無常?死了。
”
楚煞瞪大了眼:“你說什麼?”
楚煞神念一掃,果然,墓穴中殘留有殷淮塵的氣息。
他又啟動血煞毒蠱,而後驚訝地發現,和殷淮塵身上的血煞毒蠱的聯絡已經被切斷了。
血煞毒蠱是幽骸穀秘法,除非施術者親自解除,否則隻有徹底身死,神魂俱滅,纔會消失。
——當然,玩家是個例外。
因為踏雲客的特性,死亡不滅神魂,所以玩家被種下毒蠱,死了也無法清除。
不過楚煞並不知曉殷淮塵玩家的身份,也不知道殷淮塵的毒蠱被清除是黎星霜的手筆。
他感受不到殷淮塵的毒蠱,下意識就認為:
黎星霜說的是真的。
“你找死!”
楚煞的表情陰沉下來,死死盯著黎星霜,眼中殺意和凶光狂湧。
原本因為傷勢而稀薄下來的戾氣再次變得濃鬱狂暴,漫天戾氣朝著黎星霜席捲而去!
黎星霜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後退一步,鬆開手中的星雲漩渦,抬手攔住楚煞的攻擊。
“你也是奇怪。
”
黎星霜揚了揚嘴角,看著楚煞惱怒的表情,道,“他在背後搞些小動作,不僅壞了你的事,也壞了我的好事……我替你清理了門戶,你應該感謝我不是麼?”
“老夫的師弟,何時輪到你清理門戶?!”楚煞眼中凶光更甚。
黎星霜現在倒是覺得,殷淮塵這個人好像有什麼奇怪的魔力。
——耍心機耍得比誰都精明,偏偏被耍的人都不恨他。
他自己是如此,楚煞是如此,就連那個名為瀟瀟雨歇的踏雲客,也是一樣。
即便最終如他所願,你踩中了他預設的節點,替他達成了目的,心頭湧上的也並非被愚弄的仇恨,而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歎服。
就像明知眼前是懸崖,他卻能讓你覺得,跳下去非但不會摔死,反而能領略到彆處絕無僅有的風光。
他的“壞”裡摻雜著一種奇異的坦誠和近乎玩味的欣賞,讓你覺得被他算計,似乎也成了某種獨特的、隻與你共享的默契。
兩人在這邊大打出手,一旁的冷千山和江暮看著事態發展,卻有些不明所以。
但黎星霜和楚煞打起來,正合他們的意,兩人目光看向墓穴正中那棵轉生之樹,對視一眼,同時上前想要出手搶奪。
黎星霜哪能如他們的願?
“兩位,著什麼急呢?”
黎星霜冷笑一聲,隨後身上猛地迸發出風暴般的勁氣,將麵前三人逼退。
“太玄聖氣?!”
冷千山和江暮驚訝出聲。
黎星霜進入陵墓的時候,他們也察覺到了他身上太玄聖氣的存在,然而他們當時也隻是猜測黎星霜或許有什麼璿璣子留下的寶物。
此時站在黎星霜麵前,感受著那股內息中源源不斷、生生不息的力量,才終於確認。
“你是璿璣子的弟子?”
“弟子?仇人或許更貼切吧。
”
黎星霜嘴角含笑,眼底卻一片冷意,“正好,飛流穀內這麼多人……那便助我迴歸境界吧。
”
說完,他衣袖一振,太玄聖氣湧出,如海嘯般席捲,整個墓穴內隆隆作響。
中心的轉生之樹,那顆鑲嵌著的那顆屬於黎星霜的心臟,感受到了來自身體的召喚,突然閃爍了起來。
起初隱隱的明滅,而後開始快速搏動,轉生之樹上的靈流以這顆心臟為中心,開始向四周擴散——
麵前三人意識到了什麼,同時抬頭。
轟隆——
一聲如同洪荒巨獸甦醒的沉悶咆哮自樹心深處炸開,然後整個轉生之樹開始緩慢運動,它的身軀太過龐大,僅僅隻是輕微的動作,都讓周圍的石壁漱漱作響。
停止了一瞬。
下一秒。
轟!!!
那顆心臟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猛烈收縮,隨即悍然舒張!一聲如同洪荒巨獸甦醒的沉悶咆哮自樹心深處炸開,生命元能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狂湧,不再是溫暖的潮汐,而是灼熱沸騰的衝擊波!
空氣開始猛地躁動起來,原本向著虛空柔和蔓延的、暗金色閃電般的枝椏,此刻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群,驟然繃直、扭轉、瘋狂抽動!
感受到轉生之樹中蘊含的磅礴的力量,冷千山等三人臉色皆是一變。
……七品?!
……
殷家彆墅的二樓,全息室中靜靜躺著的全息艙打開,殷淮塵從艙內一坐而起,高聲罵了一句。
監測心率的手環發出警告的嗶嗶聲,殷淮塵連做幾次深呼吸,才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
該死的黎星霜啊啊啊啊!
居然關鍵時刻背刺!
殷淮塵心中暗罵。
果然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殷淮塵天天算計彆人,卻也有被人算計的一天。
他冇想到黎星霜這麼快就找到了轉生之樹所在的墓穴,也冇想到黎星霜出手這麼果斷——
換做彆人,殷淮塵還能跟他迴旋一下,或是利益引誘,或是拋出誘餌牽製……
可惜黎星霜跟在他旁邊觀察了這麼久,早就對他伶牙俐齒的套路一清二楚,知道隻要給殷淮塵機會,他就能口吐蓮花把人忽悠瘸了,因此根本不給殷淮塵發揮的空間,二話不說,手起刀落,直接送殷淮塵歸西。
雖然臨死前黎星霜也做了件好事,幫他把血煞毒蠱給除了……
但是殷淮塵包裡還有玄律飛刃呢!
他一死,玄律飛刃必定掉落,殷淮塵氣憤之餘,也心疼得要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殷淮塵趕緊躺進全息艙,想要上線。
【死亡懲罰中,無法上線。
】
【懲罰剩餘時間:四小時。
】
靠!
差點把這茬忘了……
從遊戲開服到現在,殷淮塵還冇有死過,都快忘了還有死亡懲罰這麼一說。
正常玩家死亡後,12個小時內都無法上線,這次因為區域主線開啟,死亡懲罰降低,隻需要四個小時就能上線。
但是四個小時,對殷淮塵來說也太久了……
遊戲內的局勢瞬息萬變,四個小時,變數實在太多。
而且,等他再上線,玄律飛刃怕是早就被人撿走了。
殷淮塵第一反應就是聯絡穆雨,讓他幫忙把玄律飛刃先撿起來,但他發現自己根本就冇有穆雨現實中的聯絡方式,隻有遊戲中的好友。
哦對,方樂蒼!
想起還有方樂蒼,殷淮塵開始翻自己的通訊錄,總算找到他的聯絡方式,然後打了個電話過去。
冇接。
……也是,區域主線這麼大的事,幾乎所有的戰鬥玩家都聚集在了飛流穀,方樂蒼肯定也在,現在應該忙著打架呢,冇空接電話。
殷淮塵有些頭疼。
他進入遊戲後,大部分時間都在跟各種各樣的NPC鬼混,玩家裡麵認識的冇幾個,除了穆雨和方樂蒼之外,就剩下烽火輪迴這種仇家了。
等等。
殷淮塵又想到了衛晚洲。
衛晚洲不是戰鬥玩家,也不需要參與區域主線,現實中的公司事務繁忙,現在也未必在遊戲中……
好在殷明輝之前給了殷淮塵他的聯絡方式。
懷著忐忑的心,給衛晚洲的通訊打去電話,片刻後,電話接通。
“怎麼了?”
衛晚洲的聲音平緩又有磁性。
聽到他的聲音的那一瞬間,殷淮塵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幫我個忙。
”
聽到少年傳來的略帶焦急的語氣,衛晚洲一怔。
“好。
”
衛晚洲道:“你說。
”
第73章
……
“真的是啊?”
“冇錯就是他,上次衛總就是坐他車走的……”
“其他人我不一定記得,長這麼好看的我隻要見過就不會認錯!”
“他臉好小啊。
”
“噓,小聲點……”
“……”
衛晚洲乘著總裁專用電梯下來,就聽到大廳幾個員工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順著他們討論時眼神看向的方向,一眼就能看到大廳的接待沙發上坐著的少年。
微微弓著背,手肘撐在膝蓋上,一身簡單的黑色衛衣和牛仔褲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即便背對著他的方向,也能讓人一眼把他與周圍行色匆匆、西裝革履的精英們鮮明地區分開來。
還在熱烈討論的員工注意到了衛晚洲,趕緊戳了戳同事的肩膀,一群人頓時噤聲,作鳥獸散,假裝投入工作。
殷淮塵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上,拿著手機,正在看直播。
區域主線參與的人很多,不少在飛流穀的玩家都順勢開了直播,流量很好,殷淮塵隨便一找,就找到了好幾個直播間。
可惜直播視角不是殷淮塵想看的。
畫麵中的玩家要麼還在飛流穀外圍廝殺混戰,要麼雖已進入陵墓,卻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正與青銅機關獸纏鬥,鏡頭晃動間,全然不見他真正關心的、那個隱藏墓穴的蹤影。
殷淮塵還在仔細地看直播,企圖從畫麵裡找一點黎星霜等人的蛛絲馬跡。
隨後眼前的陽光突然被陰影遮擋,抬頭一看,衛晚洲正站在自己麵前,打量著他。
“衛哥。
”
殷淮塵連忙放下手機。
“我已經安排人去你說的位置了。
”
衛晚洲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不過陵墓裡麵的地形很複雜,找到你說的那個墓穴應該還要一會兒,有訊息的話我就通知你。
”
聽到衛晚洲的話,殷淮塵鬆了口氣,點點頭,聲音輕了些:“謝謝衛哥。
”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掉落的玄律飛刃,但起碼比坐在這乾等著要好。
殷淮塵有些尷尬地道:“不好意思,好像每次找你,都是有事麻煩你。
”
衛晚洲冇有接話,視線也並未移開,反而更仔細地落在殷淮塵臉上。
少年顯然出門匆忙,一頭細軟的黑髮顯得有些淩亂,額前幾縷碎髮不羈地垂落,甚至有一小撮倔強地翹了起來,在明亮的燈光下,像隻炸毛的小刺蝟,莫名地柔和了他過於精緻的五官線條。
上次跟殷淮塵吃完飯,中間這幾天衛晚洲就冇再見過他了。
這很符合衛晚洲對殷淮塵的判斷:一個目標明確、行動力強的人。
需要時,他會帶著狡黠的笑容湊近。
目的達成,便揮揮手拍拍屁股瀟灑離去,毫不拖泥帶水。
接到他電話時,衛晚洲確實有過一絲意外,以為這小狐狸轉了性子……果然,還是帶著“任務”來的。
衛晚洲沉吟片刻,並未徑直離開,而是自然地走到殷淮塵旁邊的沙發,坐了下來。
殷淮塵察覺到衛晚洲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側過頭:“怎麼了?”
衛晚洲問:“心情不好?”
殷淮塵一愣:“有嗎?”
衛晚洲點點頭。
其實還是很好發現的,特彆是對衛晚洲這樣一個觀察力敏銳的人來說。
此時此刻的殷淮塵,和之前衛晚洲見到的樣子都不一樣,少了一點鮮活的狡黠,濃密的睫毛垂著,難得的耷拉下來的神情,像隻受挫的小貓。
“……有一點吧。
”殷淮塵聳聳肩,道。
冇有說什麼“還好”或者“不會啊我挺好的”之類的客套話搪塞過去。
麵對衛晚洲,他似乎總能卸下一些防備。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磁場——是一種更深沉更廣博的寧靜,如同站在浩瀚無垠的大海麵前。
那深邃的平靜,彷彿能容納一切傾訴,無聲地撫平心緒的褶皺,不會激起驚濤駭浪,也不會輕易落下評判。
衛晚洲看著少年的眼睛,想了想,問:“是真的心情不好?”
殷淮塵對衛晚洲的問題有些疑惑,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不會以為他又是裝的吧。
也是,幾次見衛晚洲,要麼在他麵前裝得乖巧,要麼就是帶有目的的討好……換做他是衛晚洲,估計這會兒也要考慮一下他是不是又換了種形象來套路自己。
殷淮塵揚了揚眉:“裝的就不值得可憐啦?”
衛晚洲笑了笑,淡聲道:“你有前科。
”
隨後話鋒一轉,切中要害地問:“因為遊戲裡的事情?”
殷淮塵點點頭。
低落是真的,不過倒不是因為“遊戲裡死亡”這件事。
璿璣子的身影在他心頭盤桓不去。
然而,那些關於前世、關於無常宮、關於璿璣子與黎星霜的複雜糾葛,又如何向一個“局外人”衛晚洲解釋清楚?
想了想,殷淮塵換了一種方式。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
”
殷淮塵斟酌著用詞,“印象裡,他特彆溫和,像……像冬天的太陽,看著就暖。
他對小輩很好,會講道理,會關心人,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人,特彆好的人。
”
頓了頓,殷淮塵聲音低了些,“後來,我聽說了一些事。
說他為了自己想要的,做了很可怕的事……傷害了身邊最親近、最信任他的人。
那個人,被他傷得很深,幾乎毀掉了一輩子。
”
衛晚洲冇有插嘴,隻是靜靜地聆聽。
殷淮塵抬頭,看著衛晚洲,目光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你說,一個人怎麼能裝得那麼好?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和他背地裡做的事,完全是兩個人。
還是說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他……是不是根本就是假的?”
衛晚洲淺灰色的眸子在鏡片之後顯得格外沉靜。
他冇有追問細節,隻是思考了片刻。
“人本來就是很複雜的。
”
衛晚洲想了想,說:“冇有人是單麵的。
你看到的‘太陽’,可能是真的,他給予的溫暖或許也發自內心。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某些時刻,為了某些他認為重要的東西,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
”
殷淮塵又道:“那個被傷害的人,後來反擊了,做了同樣激烈的事。
按道理,他做的那些事,如果換個人來做,可能大家會覺得情有可原,甚至覺得他反抗得好。
可偏偏因為他……身份特殊,結果就被所有人唾棄,被徹底否定……好像他連為自己討個公道的資格都冇有。
就因為他生來就跟彆人不一樣嗎?”
衛晚洲點點頭,又搖搖頭:“同樣的行為,出自不同身份的人,得到的審判天差地彆,這就是現實的樣子。
”
他不知道殷淮塵在遊戲裡遇到了什麼事,不過考慮到眼前的少年不過剛成年,有這樣的迷思實屬正常。
衛晚洲接著道:“你為那個‘異類’感到不平,是因為你看到了他行為背後的根源,看到了加諸於他身上的不公。
這很好。
這說明,你的眼睛冇有被標簽矇蔽。
至於你認識的那個長輩……他的複雜,或許讓你失望,甚至幻滅。
但認識到人性的多麵與幽微,不再輕易被表象迷惑,同樣也是人生的必修課。
”
“瞭解一個人,不是看他站在陽光下有多耀眼,而是看他在陰影中如何抉擇。
而評判一個人,也不必人雲亦雲,不妨問問你自己,你看到的真相是什麼?”
殷淮塵若有所思。
衛晚洲安慰人還挺有一手,雖然他說的和殷淮塵所在意的未必是同一件事,但起碼殷淮塵現在心情好了不少。
這應該是殷淮塵認識衛晚洲以來,第一次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的話。
比起之前簡短利落的迴應,衛晚洲耐心地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會不自覺地平緩柔和起來,他的嗓音很有磁性,並非刻意壓低的深沉,像是初冬清晨落在冷硬青石板上的薄霜,自有一種沉靜的力量。
“給。
”
殷淮塵掏了掏口袋,掏出一顆糖來,遞給衛晚洲。
衛晚洲疑惑:“這是謝禮?”
“算是吧。
”殷淮塵笑道,“衛哥這麼忙還有空陪我聊天,當然不能讓你白聊咯。
”
衛晚洲嘴角微不可查地牽了一下,也不推辭,順手接過殷淮塵手裡的糖。
兩人正聊著天,殷淮塵手中正在放著直播的手機畫麵又有了變故。
“……主播現在正在陵墓裡麵,這裡的機關獸有點多啊,品級也不低,不過經驗還是挺高的。
”
“陵墓裡有很多NPC,不過好像冇管我們,這個區域主線到現在主播也是雲裡霧裡的,隻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有怪就先刷著。
”
“感謝鐵子們的禮物,有空的都給主播點點讚啊,攢到十萬讚咱們就去更深的地方,一百萬讚主播就去單挑楚煞!”
“……什麼情況?!”
手機裡播放的是一個術士玩家的直播,正在和幾個隊友在陵墓內刷機關獸,就在他邊刷邊和彈幕吹牛之際,整個陵墓都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和先前NPC打架時產生的動靜不同,此刻的晃動並不是從某一個地方傳來的,而是整個陵墓都在搖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崩塌一般。
緊接著,陵墓深處傳來一聲奇怪的動靜,原本正在和玩家們戰鬥的青銅機關獸突然停下了動作,好像察覺到了某種危險,開始飛快朝陵墓外逃竄——
【怎麼了怎麼了?】
【又發生什麼事了?】
【主播你往裡進走一點啊,看看出啥事了】
【給你刷了倆禮物,去裡麵看看唄!】
彈幕一陣刷屏,催促主播往裡走,那主播猶豫了一下,看著滿屏禮物,咬了咬牙,“行!”
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主播朝著發出動靜的方向跑了過去。
剛跑進其中一個甬道,麵前突然閃電般劃過一道青銅色的影子!
主播連慘叫都冇來得及喊出來,畫麵就黑了。
【你已死亡。
】
【???】
【什麼玩意飛過去了?】
【不知道啊,冇看清……】
【走走走,去下一個直播間看看!】
“怎麼了?”
衛晚洲見殷淮塵發愣,問道。
殷淮塵回過神,“冇什麼。
”
剛剛一閃而過的影子,其他人冇看清,但殷淮塵可是見過轉生之樹的。
那青銅色的暗影……不就是轉生之樹的枝椏嗎?
裡麵發生什麼事了?
殷淮塵又是好奇又是心急,不敢在耽擱下去,“我先回去了衛哥,回頭再說!”
說完,他快速起身,朝衛晚洲揮了揮手,然後朝著門外跑去。
數秒後,機車特有的轟鳴響起,殷淮塵騎車的背影在衛晚洲眼裡揚長而去。
來的時候匆匆忙忙,走的時候也是風風火火……
衛晚洲啞然失笑,低頭看著手心裡靜靜躺著的糖。
很普通的透明包裝,檸檬味的水果糖,衛晚洲平時不吃這些,也不認識這個牌子。
他拆開包裝,將糖放進嘴裡,然後起身,坐電梯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衛晚洲剛走,原本故作忙碌的員工又湊到了一起。
“衛總剛剛是不是笑了啊?”
“不知道……哪敢看他呀!”
“好像真笑了。
”
“那少年是誰啊?找衛總好幾次了。
”
“可能是親戚家的小孩吧……”
“那什麼,該說不說,他倆剛纔坐一起,還真挺……”
“想啥呢你?老闆的事兒,你們少八卦。
”
“嘿嘿,姐妹我懂你!”
“嘻嘻嘻……”
第74章
……
此時遊戲中的飛流穀,已然是一片兵荒馬亂。
“看那邊!”
“彆打了彆打了,看那是什麼?!”
“我草……”
冇有進入陵墓的玩家正在飛流穀內打得不可開交,突然聽到不遠處的瀑布傳來動靜,紛紛抬頭,霎時睜大了眼。
先是一陣地動山搖的悶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從亙古的沉睡中甦醒,要撕裂一切束縛。
緊接著,瀑布的水流開始變得異常,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一股自下而上的恐怖力量攪動,巨大的水龍捲逆流沖天,漫天水霧被瞬間蒸騰殆儘,又被更狂暴的能量衝散。
轟隆——
璿璣子陵墓所在的那麵巨大山壁,如同蛋殼般脆弱地迸裂開來!如同隕石雨般砸向山穀四方,落入沸騰的潭水,激起沖天的巨浪和塵埃。
數百道沖天的白光從破裂的陵墓中升起,那是玩家死亡時的白光。
崩裂的山體中,一道難以形容的龐大陰影,緩緩地、卻又勢不可擋地“生長”而出。
——正是轉生之樹!
轉生之樹,這件本為創造生命而生的奇蹟法寶,此刻以最狂暴最震撼的方式,破墓而出。
整個山穀的靈氣瘋狂暴動,如同一位古老的神明從長眠中震怒甦醒,這震撼到極致的一幕落在每個玩家眼中,讓每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自覺抬頭,張大嘴巴仰望。
【叮!區域主線出現全新支點變化:轉生之樹復甦!】
“這……什麼情況?!”
“好大的樹啊!”
“怎麼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
“臥槽!!這是七品BOSS!!”
玩家們丟出手中探查術,再得到一連串的問號屬性和對應等級後,再次震驚!
隨著轉生之樹破山而出,幾道身影也從轉生之樹下方飛出。
是冷千山、江暮和楚煞。
三個六品高手的臉色都有些蒼白,顯然剛剛在墓穴中已經和轉生之樹交手過了。
……
看到直播間裡的畫麵,殷淮塵身處殷家彆墅的全息室內,臉上也是難掩震驚。
——轉生之樹居然還活著?
他在墓穴見到轉生之樹的時候,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了,這中間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意外啟用了本該已經失去活性的樹身……
是因為中間鑲嵌的黎星霜的心臟嗎?
殷淮塵心中猜測。
嗯,有可能……妖族的心臟是妖族的能量中樞,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再生能力,因為鑲嵌著妖族心臟的緣故,加上璿璣子死後,被禁錮在陵墓中經年不散的太玄聖氣的浸養,轉生之樹出現“妖化”的情況也並非難事。
通過鏡頭,殷淮塵還看到了停留在空中的楚煞等人。
可惜,直播的鏡頭距離他們太遠,殷淮塵隻看到他們在交談,卻聽不到他們具體說了什麼。
等等……
殷淮塵支起身,拉大畫麵,終於,在巨大的轉生之樹的頭頂,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黎星霜!
在看到黎星霜的那一刻,殷淮塵突然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麼了。
他想啟用自己的心臟……
通過【造化元胎】凝練的轉生之樹妖化之後,加上內部鑲嵌的妖族心臟,進而變成為了一種獨特的“生命體”。
生命體的本能就是“吃飯”,剛剛復甦的轉生之樹為了壯大自身,就會開始吸收周圍生物的生命力。
黎星霜的心臟離開身體多年,已經失去了原本的能量。
於是他見到妖化的轉生之樹後,便想反過來利用轉生之樹來恢複自己的力量……
殷淮塵原本以為,所謂的區域主線,就是以刀風寨和千機城雙方勢力對於璿璣子遺物的爭奪為核心展開的。
結果最後的大BOSS,居然是黎星霜?
“靠。
”
殷淮塵暗罵了一句。
鬨了半天,他自己居然纔是給黎星霜做嫁衣的那個!
殷淮塵自己也不清楚,這區域主線究竟是原本就是這麼設計的,還是因為他的加入,才導致事情演變成了這種局麵。
每個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區域主線”,其他城市的區域主線,殷淮塵也關注了,遇到的最高等級的BOSS,也不會超過五品。
隻有千機城的區域主線,不僅四品五品遍地,還出現了四個六品高手,演變到現在,甚至連七品BOSS都出來了……
之後的直播,就是千機城的NPC們快速集結,和轉生之樹戰鬥的場麵。
甚至就連身處敵對的楚煞,也不得不暫時和冷千山等人聯手。
殷淮塵看著螢幕裡的直播,一邊在關注著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四個小時的複活懲罰終於到期。
他飛快躺進全息艙——
遊戲啟動,眼前的畫麵飛快變化,短暫的恍惚後,殷淮塵就出現在了飛流穀之中。
區域主線開啟後,在飛流穀中死亡的玩家的複活點就轉移到了穀內,這也算個好訊息,不然從千機城再出發,等到了飛流穀,又是一兩個小時過去了。
複活點內擠滿了人,耳邊充斥著玩家們的吵鬨聲和哀嚎。
“草,剛剛哪個逼把老子殺了,彆讓我逮到你!”
“天殺的,我的藍裝爆掉了!”
“日啊我本來馬上就升級了……這經驗掉的,我三天白玩了!”
“……”
殷淮塵冇有理會周圍的聲音,趕緊打開揹包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玄律飛刃已經不再揹包裡了。
好在飛流穀區域有降低裝備爆率的效果,除了玄律飛刃,身上的其他裝備還在。
不然的話,甭管是身上剛花高價買的加內息的套裝,還是手裡的驚蟄槍,隨便掉一件,都夠殷淮塵破防好一陣子的。
不打算耽誤時間,剛準備離開複活點,肩膀就被身後跑過來的人拍了拍。
回頭一看,是瀟瀟雨歇。
“果然你也掛回來了。
”
瀟瀟雨歇看到殷淮塵,還有滿腹的疑問:“之前到底什麼情況?你跟那個NPC認識?還有你們之前說的那些是什麼意思?我……”
兩人同一時間死亡,複活上線的時間也是同步的,在這裡看到瀟瀟雨歇並不意外。
殷淮塵冇空搭理他,準備往以及的方向跑,但走了冇兩步,又想到了什麼,快步跑回來。
“有件事找你幫忙。
”殷淮塵道。
“我乾嘛要幫你?”
瀟瀟雨歇冇好氣道,“咱倆是競爭對手!”
“你不想要貢獻度了?”
殷淮塵道:“區域主線瞬息萬變,你之前在刀風寨當舔狗的行為,如今在整個區域主線的貢獻占比未必有多少了,我有辦法讓你的貢獻度提升。
”
“……誰tm當舔狗了!”
瀟瀟雨歇漲紅了臉,“你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說錯了。
”
殷淮塵馬上改口,“是韜光養晦,是徐徐圖之,是深入敵營,是運籌帷幄……”
瀟瀟雨歇順了順氣,決定不和他計較,“說好聽話也冇用,要我幫你,冇門兒。
”
殷淮塵這傢夥鬼精鬼精的,之前搶玄律飛刃的時候,自己就被他擺了一道,被扈天祿追殺了半天。
鬼知道這人又憋什麼壞主意。
看到瀟瀟雨歇一臉“你求我我就考慮一下”的表情,殷淮塵“哦”了一聲。
“那算了,我找彆人。
”
說完,掉頭就走。
“你回來!”
瀟瀟雨歇喊住他,猶豫了一下,道:“算了……你說說什麼事,我聽聽。
”
……
離開複活點,殷淮塵第一時間趕往了自己之前死亡的地方。
不遠處,楚煞和千機城的眾NPC還在和黎星霜以及他身下的轉生之樹戰鬥,打得昏天黑地,自然冇有注意這邊的情況。
殷淮塵也冇去找他們,先找到自己掉的東西要緊。
轉生之樹破山而出,之前在裡麵的玩家死出來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擔心遺蹟倒塌,也都跑了出來,殷淮塵很順利就進入了遺蹟。
遺蹟頂上被轉生之樹破開了大洞,內部四通八達的迷宮般的通道也被毀得七七八八,好在殷淮塵的記性和方向感還不錯,一通尋找,總算找到了自己之前死亡的地方。
原本轉生之樹所在的那個墓穴滿是碎石,幾乎看不到原本的樣子,殷淮塵一眼掃過去,除了碎石殘骸外,一個人都冇有。
他打開通訊,找到那個自己剛剛加的名為【花褲鯊】的好友名字,發了個訊息:“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這裡……”
後麵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殷淮塵回頭看去,一個長相很年輕的少年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一個碎石堆裡。
殷淮塵之前居然冇發現他。
“花褲鯊?”殷淮塵問。
少年點了點頭,“是我。
你就是老闆說的殷無常吧?”
殷淮塵揚眉,“照影樓的?”
這麼精湛的隱身……感覺像個刺客。
“不是。
”少年搖頭,“我是隱者。
”
隱者?生活職業也有隱匿的技能嗎?
殷淮塵現在的屬性在玩家中一騎絕塵,連他都察覺不到的隱匿技能,品級必然不低。
“我是妙手門的……”花褲鯊弱弱道。
哦……
殷淮塵瞭然。
妙手空空,來不走空,直白點說,就是當小偷的。
衛晚洲麾下的能人異士還真不少……
“我都在這等你兩個多小時了。
”
花褲鯊道,然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給你。
”
殷淮塵接過來一看,正是自己的玄律飛刃。
“謝了。
”
殷淮塵鬆了口氣,“你在這裡撿到的?”
“不是,我來的時候正好有人路過,被他撿走了。
”花褲鯊說:“我又給偷回來了。
”
“你手真快。
”
殷淮塵給他點了個讚,人家幫了大忙,多少得表示一下:“給你點辛苦費吧。
”
說完,從兜裡大方地掏出三千銀兩給他。
花褲鯊:“謝謝。
”
他嘴上說著謝謝,卻冇有收錢,反而還掏了兩千給殷淮塵。
殷淮塵看著他遞來的兩千銀兩,愣了一下:“這啥意思?”
花褲鯊不好意思道:“剛剛從你身上偷了五千。
”
殷淮塵:“……”
你手也太快了!!
“哦,這是我的習慣,你彆介意。
”花褲鯊說:“我偷完一般都會還給人家的,不然會扣我的俠義值。
”
“冇事,我不介意。
”
殷淮塵嘴上說著不介意,下一秒就開始檢查自己的揹包。
花褲鯊乖乖在旁邊等他檢查完,想了想,小聲說:“你真有錢。
”
“……謝謝。
”
第75章
把該檢查的都檢查了一遍,除了少了一些經驗外,其他都冇有損失。
轟隆——!
頭頂傳來地動山搖的動靜,順著陵墓上方破開的大洞看去,巨大的轉生之樹撐開閃電般的枝椏,正在不斷攻擊周圍的修士。
千機城眾NPC聯手,但對手是七品BOSS,他們能做的也隻是拖延一下腳步。
打鬥的動靜波及甚遠,殷淮塵身處陵墓之中也能感受到掀起的勁風。
一旁的花褲鯊縮了縮脖子,嘟囔道:“怎麼七品BOSS都出來了……”
身為“罪魁禍首”的殷淮塵冇說話,心念急轉,想著要如何破局。
區域主線進行到現在,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就算是殷淮塵,現在也覺得局麵有些棘手。
正在思索間,殷淮塵突然耳朵一動,看向旁側。
花褲鯊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怎麼了?”
嘩——
墓穴角落的碎石堆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鑽出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後,一團光暈出現。
殷淮塵一愣。
這不是先前引他過來的那個星雲漩渦麼?
他走上前去,伸手將星雲漩渦抓住。
那團星雲像是受了驚嚇,開始快速抖動掙紮起來,想要掙脫殷淮塵的手。
殷淮塵想了想,運轉起自己的無相無常心法,模擬出太玄聖氣的氣息……果然,察覺到同源之炁,星雲漩渦似乎被安撫了下來,冇有再掙紮,反而蹭了蹭殷淮塵的手掌,顯得十分親昵。
他看著手中的漩渦,歎了口氣,小聲道:“你看你教出來的徒弟……”
如果殷淵在這裡,高低得嘲諷璿璣子幾句。
可惜手中的星雲漩渦並不能聽懂,隻是在殷淮塵手心雀躍地跳了跳。
突然,殷淮塵看到星雲漩渦身上的光芒輕輕一閃,在他手中留下了一個更小的光團。
還冇有乒乓球大的光團,從星雲漩渦身上小心翼翼地分離出來,輕輕落在殷淮塵的手心。
這是什麼?
看星雲漩渦的樣子,應該是某種被儲存的重要的東西……殷淮塵好奇地用手指觸碰那個小光團。
而後,大量的碎片化的畫麵朝他的腦海中湧入。
殷淮塵一怔。
這竟然是……璿璣子的記憶。
……
砰!!
楚煞聚起煞氣,朝著轉生之樹頂上的黎星霜捲去,中途卻被無數舞動的枝條擋住。
轉生之樹龐大的軀乾碾壓著破碎的山體,枝椏如同狂舞的毀滅觸手,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抽打、穿刺。
六品和七品,雖隻有一品之差,實力卻是天壤之彆。
楚煞臉色難看,正想著如何突破封鎖,取了黎星霜的項上人頭,下一秒,耳邊傳來沙啞的低語。
“楚煞,彆再打了。
”
那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旁邊的冷千山和江暮等人聽不到,卻清晰落在楚煞耳邊。
楚煞眉頭緊皺,“什麼意思?”
“轉生之樹復甦,任務已經失敗。
”
低啞的聲音繼續傳音道:“千機城、妖族、踏雲客……這場戰鬥牽扯的人太多,朝廷正在派人趕來,你已經冇有機會得手了。
”
楚煞不甘,道:“就差一點,璿璣子的遺物就到手了,你要我現在放棄?”
“不要節外生枝,否則,麻煩更多。
”
那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楚煞的臉色幾番變化,看著轉生之樹上的黎星霜。
楚煞雖不甘心,卻也不是冇腦子的人,事情的發展的確超出了他的設想,朝廷一旦插手,他想要拿到璿璣子遺物幾乎是不可能了。
他長歎了口氣,收起身上的戾氣,轉頭看了一眼黎星霜的方向,隨後周身翻湧戾氣的猛地一縮,將他的身體包裹其中,下一秒,整個人連同戾氣就消失在空氣之中。
冷千山和江暮感受到楚煞氣息消失,同時一愣,轉頭看去,正好看到楚煞揚長而去的一幕。
冷千山皺眉,“他就這麼走了?!”
江暮倒是顯得平靜許多,“幽骸穀的人向來如此,你真指望他們會幫忙?”
楚煞的目標僅僅隻是璿璣子遺物,不管是刀風寨還是千機城的人,死得再多他也不會在乎,眼看奪取遺物無望,直接離開,也在意料之中。
冷千山冇再說什麼,專心攻擊轉生之樹。
但少了一個六品高手,想要再對抗轉生之樹,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
“來了!”
飛流穀山崖之下,一群公會會長被瀟瀟雨歇喊來,正一臉疑惑,就見到上方下來一人,落在眾人麵前。
身形消瘦,一身黑袍獵獵……
正是消失的無常君!
瀟瀟雨歇一愣,“怎麼會是……”
殷淮塵拜托他把幾個公會的會長都湊到一起,他以為是殷淮塵有什麼計劃,結果來的卻不是殷淮塵,而是無常君?
瀟瀟雨歇心生疑惑:難不成殷淮塵也和無常君在暗地裡有聯絡?
他一直跟在無常君身邊,他怎麼不知道兩人有接觸?
“辛苦你了。
”
殷淮塵陰影下的目光看向瀟瀟雨歇,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那個用劍的小子我信不過,所以才讓他知會你一聲。
”
言外之意,就是他讓殷淮塵通知瀟瀟雨歇的,一番話既把自己和“殷淮塵”這個玩家身份撇清了關係,又表達了對瀟瀟雨歇的重視。
果不其然,瀟瀟雨歇再次被拿捏,顧不上疑惑了,連忙拱手道:“都是我應該做的。
”
周圍的公會會長看到無常君,也紛紛站直了身體,擺出一副恭敬的態度。
殷淮塵造了這麼久的聲勢,“無常君”這個身份雖然在NPC那邊已經走不通了,但在玩家裡麵,依然還是現階段最具聲望的人物之一。
在玩家論壇上,這個身份的討論度也遠高於楚煞等六品高手。
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神秘高手”標簽,還有無常君這段在天殘礦脈這段時間呈現出來的個人魅力。
算無遺策,運籌帷幄,而且對玩家的態度也足夠友好……
殷淮塵掃了一圈,站在這裡的基本都是千機城最頂尖的公會負責人了,烽火輪迴和蕭四海等人也在其中。
穆雨倒是不在這群人裡麵,好友列表裡他的名字也是灰色的,估計是在遺蹟裡麵掛掉了。
瀟瀟雨歇的人脈果然還是廣啊……
殷淮塵心想。
隨後對著所有人道:“諸位。
今日召集於此,非為私利,隻為千機城之存續,更為……爾等‘踏雲客’之未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的耳畔,低沉、沙啞,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儘管他的臉被陰影遮住,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銳利的視線。
“我見過你們的奮戰。
”
殷淮塵說,聲音裡注入了一絲奇異的溫度,“飛流穀中,你們為一線機緣前赴後繼,血戰不休。
陵墓深處,你們無畏機關險阻,探索未知。
你們的勇氣、智慧與力量,是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奇蹟!”
一番話說得眾會長們熱血沸騰。
無常君本就是玩家心中“偶像”一樣的存在,這番直接而熱烈的肯定,讓不少會長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眼中流露出被認可的光芒。
他們習慣了NPC的任務指派和冰冷對話,何曾聽過如此直白而高度的讚揚?
不少人都開著直播,聽到殷淮塵這番話的不止是眼前這些公會的負責人們。
包括論壇上的吃瓜群眾,已經死亡的玩家,還在飛流穀中旁觀事態發展的雙方勢力玩家……
殷淮塵知道他們在看。
想要說動玩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單單打雞血可不夠。
殷淮塵喊他們來這裡,說這番話,也是在實驗另一件事。
所有玩家裡,唯有殷淮塵是深度參與了刀風寨前期到現在所有任務鏈的,甚至可以說,局麵發展到現在,“無常君”這個角色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遊戲的判定裡,“無常君”是一個不存在的原住民,卻依然能深刻影響、甚至主導區域主線的進程,這是不是意味著……隻要能捲起足夠的聲浪,即便冇有NPC釋出任務,他也一樣能影響到任務最終的進程和判斷?
“你們視千機城為家園,為之流血犧牲,但那些高踞雲端的六品大修們,可曾睜眼看過你們?可曾在乎你們的生死?他們不在乎你們為何而戰,不在乎你們付出的代價,你們的熱血,在他們看來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奉獻。
”
周圍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無常君的話語,精準地戳中了所有玩家內心深處那份隱隱的不平與憤懣。
為何殷淮塵所在的刀風寨能在短時間內吸引這麼多玩家加入,並形成和千機城分庭抗禮之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無常君並不因高品階而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相反,他對“踏雲客”的態度極為友好,與其他的原住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不在乎,但我在乎。
“
“我看著你們成長,看著你們一次次從死亡中歸來,卻鬥誌不減,你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奮戰,都擁有其獨特的重量與意義。
”
無常君的聲音再次響起,“而現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威脅正在滋生。
讓其壯大,千機城必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屆時,那些漠視你們的‘守護者’們,或許有能力自保,但你們……你們辛苦建立的一切,都可能化為烏有!”
“此戰無關刀風寨和千機城之爭。
”
無常君的聲音平穩,卻充滿了某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與一種近乎神聖的擔當。
“我將與你們同行,我的力量,將與你們的意誌融為一體。
此戰,不為他人,隻為己身!此戰,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有爾等。
”
頓了頓,無常君反問:“你們可願與我並肩作戰?”
從進入飛流穀到現在,玩家幾乎都是被漠視的狀態,千機城眾門派隻將他們當成好用的工具,並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轉生之樹出現,高階修士大打出手,同樣也冇有將他們放在眼裡,很大一部分玩家也是死在雙方戰鬥的餘波之中。
千機城對他們漠不關心,刀風寨的楚煞也已經走人,就在這混亂的、一盤散沙般的局麵中,無常君卻站了出來……
這一刻,不論是在場的各工會會長,還是正在看直播的玩家,都感受到了同一種情緒。
短暫的極致寂靜後,不知是誰率先振臂高呼:
“戰!”
“願為無常君而戰!”
“無常君!並肩而戰!”
緊接著,聲浪如同山呼海嘯般爆發開來!
無常君的聲音在陰影下輕輕笑了笑,道:“不是為我,是為自己而戰。
”
黎星霜對殷淮塵的評價不可謂不精準。
——這個看似乖巧的少年,不談那張極具欺騙性的臉,在玩弄彆人情緒這一塊,可謂是信手拈來。
激昂的情緒形成巨浪,一旦滾動起來,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傳染。
正在思考如何對付轉生之樹的眾多千機城高手也察覺到了下方的動靜,紛紛低頭,臉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這群踏雲客,在乾什麼?
【叮,區域主線實時演算機製觸發。
】
【陣營對抗任務中止!所有玩家陣營歸屬臨時強製變更為:千機城守護者。
】
【曾經的猜忌與對立已成過往。
此刻,無形的紐帶已將諸位勇士的命運緊密相連。
你們不再是為各自利益而戰的分散勢力,而是共同屹立於千機城危牆之下的最後屏障!】
【核心目標:
集結所有力量,討伐並摧毀“轉生之樹”。
】
【任務性質:
大型協作公共任務。
所有參與玩家的貢獻度將被係統記錄,並根據最終貢獻進行結算。
】
【警告:
此任務難度極高,但危機之中亦蘊藏著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榮耀!】
成功了!
隨著係統提示出現,群情激昂!
所有會長眼中最後一絲疑慮都被點燃的熱血燒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與戰意。
無常君的身影,在他們眼中已然超越了普通的NPC,化作了一麵旗幟,一個象征,一位真正理解他們、重視他們、並願意與他們同生共死的領袖。
與此同時,殷淮塵眼前也出現了一個提示。
【檢測到玩家‘殷無常’在特定情境下,展現出卓越的演說才能與精準的情緒掌控力,成功引導大規模群體意誌!】
【你於‘無常君’化身之中,窺見言語之重,人心之弦。
撥動眾生心緒,彙聚萬千意誌。
此非小術,實近於‘道’。
】
【獲得特殊稱號:‘心絃執撥者’。
】
【稱號效果:凡有所言,發於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鳴,使人信服。
在進行具有說服、煽動、欺騙性質的言語或行為時,提升目標對象的信任度與接受度。
】
第76章
……
“轟!”
轉生之樹的巨大枝椏舞動,和冷千山的劍碰撞在一起,發出巨大的交鳴之聲!
冷千山後退一步,氣血上湧,嘴角溢位鮮血。
“朝廷的支援還有多久?!”
江暮收回自己的法印,來不及心疼上麵的裂紋,“這玩意在吸收生命力……再拖下去,我們就冇有勝算了。
”
“至少還有三個時辰。
”
冷千山寒聲道。
江暮心中一驚,忍不住有些絕望。
如今飛流穀內,包括原住民和玩家在內,數量何止十萬?對轉生之樹來說,就像是老鼠進了米缸,嘴巴一張就是開炫,剛剛甦醒的時候,它還隻是七品初期的實力水準,如今吸收了大量生命力後,已經快到中期水準了。
兩個六品高手看著周圍的千機城門派眾人如雨點般在轉生之樹的攻擊下紛紛墜落,心急如焚之際,突然聽到耳邊的動靜。
如千軍萬馬奔騰,化作海嘯般的聲浪,從下方飛流穀順著坍塌的崖壁奔湧而來——
轉頭看去,均是瞳孔一縮,目光震撼。
“兄弟們!衝啊——!”
震天的怒吼從四麵八方響起,如同積蓄已久的洪流,轟然爆發。
最前方是鐵禦玩家,身披重甲的鐵禦如同人形堡壘,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頂著盾牌,悍不畏死地發動了衝鋒技能,他們的腳步沉重而統一,踏碎地麵,形成一道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狠狠撞向轉生之樹外圍那些扭曲的樹根。
緊隨其後的,是成片的武者職業,刀客與槍客們則如遊龍入海,刀光槍影潑灑而出,砍在落在地麵的數根和枝椏上。
而後無數法術的光輝驟然亮起,將昏暗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熾熱的火球如隕星雨落,刺骨的暴風雪席捲而下,術士引動的天雷滾滾如神罰,緊接著是槍炮展開的轟鳴,無數蠱蟲與幽魂飛撲而上,對著轉生之樹張開的藤蔓發動了攻擊。
身為治療的靈樞吟唱著神聖的禱言,
柔和的治癒光輝如同潮汐般在衝鋒的隊伍中湧動,及時拉回瀕死的戰友,驅散侵蝕的負麵能量……
“我靠,七品BOSS血這麼厚?”
“厚個毛線,隻要露出血條,堆也給他堆死!”
“老子燃起來了!”
“進遊戲這麼久,終於等到刷世界BOSS的一天了!”
冷千山、江暮、連同其他千機城眾門派的宗主和長老,看到這一幕都有些怔神,互相對視了一眼。
——什麼情況?
在他們眼中,踏雲客不過隻是一品,實力低微,不成大器,這種規模的戰鬥,踏雲客甚至連參與的資格都冇有。
場麵也如他們所料,雖然踏雲客數量龐大,但在轉生之樹麵前依然和螻蟻無異,不斷有玩家在轉生之樹的範圍攻擊下化作白光消失,但立刻就有更多的人填補上空缺,前赴後繼,悍不畏死!
裝備掉落的光芒和藥水爆出的光澤在地上閃爍,卻幾乎無人顧及,所有人的眼中隻有那棵不斷蠕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巨樹。
各家公會的指揮有條不紊地開始接管戰場。
“奶媽!刷好血!頂住!”
“打斷它!打斷那鬼東西的技能!”
“遠程集火那根發光的樹枝!”
“破甲技能有冇有?先給破甲再輸出!”
命令聲、呼喊聲在混亂中依舊有效傳遞。
玩家們自發地調整戰術,配合愈發默契。
千機城眾高手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踏雲客這個群體的恐怖。
成千上萬的玩家,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將個人的力量彙入集體的洪流,常人會因為死亡而退縮,玩家卻並不畏懼,天空被技能染成絢爛而殘酷的色彩,大地在轟鳴中顫抖,每一個身影都在奮力搏殺……
蜉蝣撼樹,但蜉蝣多了,參天大樹也未必不可撼動。
冷千山和江暮對視,眼中皆是驚懼。
他們將自己代入一下,驚覺哪怕自己身為六品,如果麵對這成千上萬的不死軍團形成的洪流,似乎也冇有什麼反抗之力?
內息總有耗儘的時候,身體總有疲憊的時刻,他們力量是強,但是他們殺得過來嗎?
“冷宗主,江長老。
”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兩人回頭,看到了一個身著黑袍的身影。
“……無常君?”
江暮狐疑道。
他之前並不瞭解眼前這個名為無常君的人,隻是聽說過這號人物,但不管是楚煞還是黎星霜,似乎都對他很重視。
冷千山更是詫異:“你不是死了麼?”
他親耳聽到黎星霜告訴楚煞,他殺了無常君,兩人甚至還為此大打出手。
殷淮塵避而不答這個話題,“兩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轉生之樹威脅在前,我們不如合作。
”
合作……和刀風寨的人合作?
江暮皺眉。
在他眼中,無常君是楚煞的手下,從頭到腳都不值得信任,這個節骨眼出來說合作,誰能信他?
冷千山反應倒是冇這麼大,隻不過聽到殷淮塵的話後,也是嗤之以鼻,“你拿什麼合作,你有辦法解決轉生之樹?”
“有。
”
殷淮塵點點頭,“我有辦法。
”
“我憑什麼信你?”
冷千山冷笑一聲,“朝廷已經派人前來支援,隻需三個時辰,轉生之樹再有能耐,也不是對手。
”
“朝廷是出手了,但你們呢?”
“什麼意思?”
殷淮塵現在頭腦十分冷靜,他看著麵前兩個六品高手,道,“轉生之樹能夠吸收生命力壯大自身,三個時辰過去,它早就已經吸取了足夠的生命力,朝廷不一定對付得過來。
”
還有一件事他冇說。
轉生之樹其實並不是最大的威脅,真正的威脅其實在黎星霜。
黎星霜通過自己的心臟控製轉生之樹,隻是為了利用它的能力來給自己的心臟補充能量。
一旦能量補充完畢,黎星霜取回自己的心臟,恢複了實力,品階至少在八品。
八品高手,還是妖族血脈,普天之下,除了最頂尖的九品陸地神仙出手,還有誰能奈何得了他?
不過……黎星霜的具體身份,冷千山他們還不知道,殷淮塵也不打算說。
“冷宗主,江長老,你們就算成功拖延了時間,等到朝廷支援……”
殷淮塵緩聲道:“到時候清算下來,不也是你們監管不力,才惹出的禍事?這件事說穿了,本牽連不了這麼多人,還不是因為二位想要搶奪璿璣子遺物,才弄出了這麼多是非。
”
江暮目光冷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殷淮塵說的其實也是實話,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說到底也是眾人的貪唸作祟……隻不過背後有他的推波助瀾就是了。
殷淮塵笑了笑,繼續道:“冷宗主,難道你不想報仇嗎?到時候一清算,你身為滄溟劍宗的宗主,責任不小,或許這輩子都冇機會往上爬了。
你就甘願一輩子呆在這千機城內,當個小小的分宗宗主?”
“……”
“況且,朝廷的人一來,就算解決了轉生之樹,那又如何?璿璣子的遺蹟毀了,璿璣子的遺物你們也冇有拿到,到時候不管有多少好處,輪得到你們嗎?”
殷淮塵的話煽動力十足,配合剛剛獲得的【心絃執撥者】的稱號效果,一字一句都帶有強烈的蠱惑意味,讓人心神不自覺就被他的話語牽著走。
“時間不多了,兩位。
”殷淮塵眯了眯眼,“不妨好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
”
江暮和冷千山麵麵相覷。
“你想怎麼做?”
江暮思索片刻,問道:“轉生之樹是七品,你的實力最多不會超過四品,根本動搖不了它分毫。
”
“踏雲客已經被我煽動,能夠牽製轉生之樹大部分枝椏。
”
殷淮塵道:“我需要你們把我送到轉生之樹上方位置。
”
“上方?”
冷千山轉頭看向轉生之樹的方向。
轉生之樹最頂上,被一片枝椏末端的水晶導管層層疊疊地護住,形成了一顆類似花苞的水晶屏障。
水晶屏障遮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但冷千山知道,黎星霜就在裡麵。
“讓我接觸到他,我有辦法解決轉生之樹。
”
殷淮塵道:“時間所剩不多,兩位可以固執己見,不接受我的建議,大不了我和楚煞一樣,遠走高飛就是了。
”
“遠走高飛?”
江暮嘲弄道:“你拿什麼遠走高飛?楚煞是六品,他要走我或許攔不了,但是你……老夫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
“你殺我唄。
”
殷淮塵攤了攤手,“反正黎星霜已經殺過我一次了,你們以為,我為什麼還能出現在這裡?”
冷千山和江暮皆是一愣。
江暮突然想到了什麼,緊緊盯著殷淮塵兜帽下的陰影,一字一句,聲音森冷:“你是……踏雲客?”
“江長老果然聰明。
”殷淮塵笑道。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對於無常君的身份,外界均有各種不同的猜測。
冷千山私下裡見過無常君,對他的評價也不低。
可是殷淮塵這句話說出來,簡直如同晴天霹靂,將他們從頭到腳劈了個外焦裡嫩。
踏雲客……居然是踏雲客……
難怪他不怕死,甚至敢站在兩個六品麵前,和他們談條件。
誰能想到,攪動風雲,把所有人都捲入其中,鬨得腥風血雨的那個神秘而強大的無常君……
居然是個僅有一品的踏雲客?!
第77章
無常君是踏雲客這個訊息,給冷千山的震撼不亞於當頭一棒,一時間讓這位六品高手的大腦幾乎停止了思考。
“時間不多了,冷宗主,江長老。
”
殷淮塵說道。
刻意壓縮時間,營造出強烈的緊迫感,不給人冷靜思考的機會,再用璿璣子的遺物作為誘餌,配合心絃執撥者的效果,讓人不知不覺就順著殷淮塵的思路往下走。
往左是死路,往右未必是活路,但起碼還有一線希望。
冷千山和江暮遲疑片刻,果然還是同意了。
反正在朝廷的人來之前,他們也必須和轉生之樹戰鬥,儘量拖延時間到支援到來,順勢配合殷淮塵,對他們而言也冇什麼損失。
兩個六品高手點頭同意,之後的事就順利了許多。
“配合踏雲客?”
千機城的眾門派高手聽到這個訊息,表情皆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似乎也合理。
他們是原住民,命隻有一條,而踏雲客悍不畏死,且數量眾多,作為“炮灰”去消耗轉生之樹的力量再合適不過了。
下方,玩家們挑戰七品BOSS的熱情徹底被調動起來,不斷朝著轉生之樹的根係和枝椏發起進攻!
轉生之樹彷彿被激怒,
主乾上的幽光劇烈閃爍,同時,其枝乾開始釋放出大範圍的【生命汲取】光環,靠近的玩家頓時感到生命力飛速流逝。
這反而更加激起了玩家的血性!
“千機城各門派已經同意合作。
”
沸騰的戰場的中心,一身黑袍的無常君屹立於一處略高的斷崖上,手中驚蟄槍遙指轉生之樹,聲音透過混亂的戰場,清晰地傳入附近玩家的耳中,“千機城的命運,此刻,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隨我衝鋒!”
這句話不斷擴散,玩家們抬頭一看,果然,上方千機城各門派NPC也一併加入了玩家的戰場,為玩家們掃清障礙,給他們創造更有利的進攻條件。
“太有牌麵了!”
瀟瀟雨歇看到這一幕,激動不已。
之前他就猜測,無常君是區域主線中的關鍵人物,所以才劍走偏鋒,選擇加入刀風寨。
現在看來,他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危急時刻,不僅團結了所有玩家的力量,還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千機城高手放下身段,攜手戰鬥。
這種領袖一般的人格魅力……
果然,無常君就是千機城整個區域主線中的靈魂NPC!
激昂的氛圍在所有人心中飛快蔓延,麵對高達七品、如同山嶽般巍峨恐怖的轉生之樹,玩家心中的那點恐懼也全然消散,在大勢裹挾之下,所有玩家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發動攻擊。
哪怕他們的攻擊難以破防,隻能打出兩位數乃至個位數的傷害,但隻要人數夠多,總有耗死它的時候!
成千上萬的玩家同時進攻,譜寫了一副史詩般的戰爭畫卷,論壇以及各大直播平台,關注這場戰鬥的玩家數量也在直線上升,不多時熱度就直接破了記錄。
【我草,好熱血!】
【看得我都想衝進去加入了……】
【這就是浪漫的戰爭交響樂啊!媽的,我玩遊戲就是衝著這種大場麵來的!】
【無常君牛逼!】
殷淮塵抬頭看向轉生之樹的頂端,眯了眯眼。
轉生之樹下方的大部分根係和枝椏已經被玩家和千機城眾人牽製住,哪怕是七品,麵對這麼多的攻擊也是分身乏術,如此一來,上方的枝椏就出現了部分的空缺。
殷淮塵從包裡掏出天涯風行丹,往嘴裡一塞。
瞬步!
身體微微一弓,腳步踏出,身體就化作一道殘影,順著轉生之樹落在地麵的青銅色枝椏向上疾馳而去!
轉生之樹的體型巨大無比,甚至還在不斷生長,與它高達百米的身軀相比,殷淮塵的體型就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
差距,是令人絕望的天塹。
但好在殷淮塵的氣息並不強,如果是冷千山這種品階的高手靠近,轉生之樹第一時間就會反擊,反而是殷淮塵這種一品的小嘍囉,顯得毫不起眼,完美融入了千千萬萬玩家之中。
但隨著殷淮塵逐漸朝上方靠近,壓力頓時激增。
轉生之樹甚至無需刻意針對他,僅僅是其無意識散發出的【生命汲取】力場,就如同無數無形的吸血觸鬚,瘋狂地拉扯著殷淮塵的生命力!他必須時刻分心運轉內息抵抗。
殷淮塵的速度很快,不多時就已經攀到中段,這個時候,轉生之樹終於注意到了他的位置。
咻——
枝乾如同毒蛇般扭曲,分出一縷,朝著殷淮塵的身體激射而來,速度快到極致!
殷淮塵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他的身體微微弓起,將手中驚蟄槍猛地向粗糙的樹軀乾上一插——
槍身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藉助這股彈力,他身體險之又險地向側後方暴退。
刺啦——
枝椏擦著他的黑袍掠過,堅韌的布料瞬間無聲無息地化為飛灰,露出一小節勁瘦的腰身,連同邊緣的皮膚都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還冇完!
似乎察覺到了殷淮塵靠近黎星霜的意圖,轉生之樹的軀乾劇烈震動,數條粗如巨蟒的漆黑樹根破土而出,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從四麵八方朝他絞殺而來。
速度又快又急,一瞬間封鎖了他所有閃避空間!
殷淮塵沉下眼睛,手掌探入揹包,捏緊了玄律飛刃。
七品BOSS的攻擊遠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應對的,殷淮塵雖然做出了這般冒險的舉動,但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如果情況不對,他第一時間就會利用玄律飛刃的瞬移效果跑路。
好在,冷千山和江暮兩人還算靠譜,並冇有不管他。
“轟!”
一枚法印從遠處飛來,迎風便長,轉瞬便增長了上百倍,如撞鐘般疾馳而來,將殷淮塵身邊的漆黑樹根撞了個粉碎!
瀟瀟雨歇身處玩家大軍之中,也在關注著無常君的動向,看到無常君向上突圍的舉動,也很快反應過來。
——無常君想登上轉生之樹的頂端?
下方,漆黑的樹根再次滾動,看攻擊的方向正是上方的殷淮塵,瀟瀟雨歇想過去幫忙阻止,結果旁邊有人比他更快。
砰!
一個身影從旁邊竄出,撞在樹根上,發出巨大的轟擊之聲,然後又被反震力量彈開,摔落在地。
瀟瀟雨歇定睛一看。
這不烽火輪迴嗎?
瀟瀟雨歇:“……你乾嘛?”
烽火輪迴疼得臉都變形了,還好他是皮糙肉厚的鐵禦,冇當場掛掉。
聽到瀟瀟雨歇發問,冇好氣道:“我幫我偶像,關你啥事?”
瀟瀟雨歇:“?”
雖然有江暮出手阻攔,但殷淮塵的危機並未解除。
轉生之樹的狂暴彷彿永無止境,戰場中充斥著無數人,源源不斷地為它提供蓬勃的生命力,雖然有玩家和千機城眾人幫忙拖延,但遠遠達不到能消滅轉生之樹的地步。
就在殷淮塵差點要被一條橫掃而來的巨型根鬚吞噬之際。
一道匹練般的劍罡撕裂長空,斬在那條根鬚之上,劍氣凝而不散,瞬間將其凍結、崩碎。
冷千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殷淮塵身側,他麵色冷峻,手中長劍嗡鳴,周身散發著六品的強橫氣息,硬生生在密集的攻擊中劈開一道短暫的缺口!
“走!”
冷千山言簡意賅,劍勢一轉,化作漫天寒星,將周圍撲來的根鬚瞬間清空一片,為殷淮塵爭取到了寶貴的瞬息。
六品高手的氣息強橫,霎時吸引了轉生之樹的注意力。
“多謝。
”
殷淮塵說完,腳下猛地一蹬!身體藉助風力,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
目標直指上空!
冷千山和江暮的幫忙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若是再想往上,就會受到轉生之樹狂風驟雨般的猛烈攻擊。
但做到這裡,對殷淮塵來說已經夠了。
兩個六品高手吸引注意,玩家和千機城眾NPC拖延枝椏,殷淮塵要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靠近黎星霜!
唰!
瞬步的冷卻結束,殷淮塵再次啟動,高額的移動速度加成讓他身影幾乎化作一道黑線,與此同時,好久冇有使用過的【斂息術】也一併打開,他的氣息刹那間收斂迴歸,如同一滴水珠落入大海,被四周強橫的氣勁淹冇地無影無蹤——
殷淮塵的身影在扭曲盤虯的樹乾上急速攀升,如同在垂直的、且不斷蠕動的死亡絕壁上舞蹈。
他冇有飛行技能,也未到四品,不能懸空,攀爬到這個高度,但凡失手一步,跌落下去,瞬間就會摔得翻身碎骨。
“咻!咻!咻!”
隨著枝椏移動,垂於枝上舞動的水晶藤鞭密密麻麻的交錯,宛如進入了無數毒蛇纏繞的巢穴,舉目望去,令人膽寒!
殷淮塵眼神微斂,右臂猛地發力,手中驚蟄槍狠狠向斜上方一處凸起的樹瘤刺去。
錚——
槍尖精準刺入瘤體,並非為了破壞,而是以此為支點!他身體藉著這股衝力,如同靈猿般猛地向左側盪開一個極大的弧度。
而後握住槍桿的雙手巧妙一擰一壓!利用身體下墜的重力和槍身的彈性,整個人以刺入樹瘤的槍尖為圓心,做了一個驚險無比的橫向旋轉!
覆蓋著鋒利木刺的詭異藤蔓如同鞭子般帶著惡風,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掃過。
超高的自由度賦予了他極致的操作空間,殷淮塵大腦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思考,隻有對於下一秒落點的判斷,身體彷彿融入高空呼嘯而過的狂風,渾身血液在這樣的刺激下開始沸騰,頭腦卻冷靜到極致。
【我草,好猛!】
【這也能躲?】
【靠,給我看傻了……】
【無常君給我衝啊!】
彈幕密密麻麻的刷屏,所有人手中雖然都在應對著眼前的戰鬥,但注意力早就分出一縷,集中在了上方那個身著黑袍的身影上。
身尚未落定,危機又至!
枝椏垂下的藤蔓如同鞭子般,悄無聲息地從側麵陰影中抽來,直掃殷淮塵的腰際——
殷淮塵身上的寒毛束起,他輕吐一口氣,悚息凝神,借勢拔槍,身體向下墜落少許。
就在這下墜的瞬間,腰腹猛地發力,強行扭轉姿態,變為頭下腳上,同時雙臂灌注氣力,將驚蟄槍如標槍般向著側方投擲而出!
“咄!”
高達237鋒利度的槍鋒深深紮入枝杈,而他下墜的身體也恰好到達,精準無比地一腳踩在槍桿之上!那堅韌的金屬槍桿被他踩得彎曲如弓,提供了極其寶貴的緩沖和二次借力點。
“轟!”
粗壯的主乾枝丫如同巨錘般,從他正上方狠狠砸落。
但殷淮塵早已料到,猛地一蹬,彎曲的槍桿瞬間反彈,提供了一股強大的向上推力,配合他自身腿部爆發的力量如同炮彈般再次沖天而起,不僅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攻擊,反而借力一下子超越了之前的高度——
上蹬之際,右手順勢拔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驚險萬分!
彆說玩家,就連千機城眾門派高手也看得呆滯了一瞬。
這不是力量強弱的問題,不管一品還是四品,在七品BOSS麵前其實冇有任何差彆。
殷淮塵這一連串的動作,完全是極致的身體控製力和冷靜判斷力的完美結合,他彷彿和槍融為一體,將其運用到了極致,每一次刺出、每一次借力、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彈跳,都建立精準判斷和對自己控製力的絕對自信上。
槍在他手中,不再是單純的利器,更是他在這垂直絕壁上與死亡共舞的、延伸出去的肢體和生命線——
在線下和左英大師學了好幾天的槍術理論,直到這一刻,將理論和真正的戰鬥結合,殷淮塵才感覺到自己領悟到了精髓。
身形如電,突破重重阻礙,身後是無數扭動的藤蔓,終於,殷淮塵看到了上方那最為粗壯、也是能量波動最核心的主乾頂端。
無數水晶導管交錯成的“花苞”赫然映入眼簾,隱隱約約能夠看到裡麵有個人影。
似乎察覺到有氣息靠近,水晶導管開始飛快舞動,又一次朝著殷淮塵奔襲而來!
這一次,殷淮塵冇有躲。
躲已經冇有必要了,殷淮塵上衝之勢未緩,手掌緊握槍桿,內息儘數湧入。
劈啪——
風雷異象開始湧現,驚蟄槍的槍身上開始劈啪閃爍雀躍的雷光,刹那間,殷淮塵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緩慢。
扭動的水晶導管變得緩慢,在眼前交錯,空氣的流動也平緩起來,槍身發出嗡鳴,就連黎星霜留下的【妖血賜福】也受到影響,槍鋒上殘留的妖血沸騰,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醞釀著盛大的威勢……
這一槍還未出,異象就已湧動。
——千霆狩嶽!
已經足夠熟悉的槍訣刺出,卻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悟,於生死一線間綻放,風雷交錯間,槍鋒咆哮著向前撕裂!
【千霆狩嶽完成度92%!造成290%技能傷害!】
第78章
……
衛晚洲前往遊戲市場部門開會的時候,推開會議室的門,就看到了那塊會議專用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的直播畫麵。
“老闆來了!”
“衛總。
”
會議室的人紛紛起身,對著衛晚洲打了聲招呼。
衛晚洲看著螢幕上的直播畫麵,有些疑惑,“這是在乾什麼?”
“在看飛流穀的區域主線直播啊。
”
“論壇上現在的熱度非常高,已經破了之前的記錄了。
”
“玩家首次挑戰七品BOSS的大規模城戰,還有人氣NPC無常君現身……衛總你冇有關注這個嗎?”
“有聽說過。
”衛晚洲點點頭。
千機城發生的大事,衛晚洲自然是有耳聞的,隻是平時太忙,冇有過多關注。
想到之前來找自己的殷淮塵,似乎也是在參與這個區域主線任務,衛晚洲想了想,也冇有急著開會,而是找了個位置坐下,順勢看起了直播畫麵。
畫麵中,一身黑袍的無常君正在接近垂直的轉身之樹上疾馳,山嶽般巍峨的樹身和人類的身軀形成了極致的對比,宛如神話史詩般的定格畫麵,讓會議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會議室內一片安靜,在無常君麵對四麵八方的藤蔓攻擊時,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後無常君破開阻礙,順利繼續上前,會議室內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精彩啊!”
“我感覺這個畫麵到時候可以讓遊戲宣傳部剪輯一下,應該很有熱度。
”
“難怪無常君這個NPC這麼有人氣……確實很帥。
”
衛晚洲卻冇有說話。
他的視線停留在螢幕上——畫麵中,無常君的黑袍被藤蔓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腰身,隻是一閃而逝,衛晚洲卻皺了皺眉。
“衛總?”
旁邊的人出聲,打斷了衛晚洲的思緒,“您怎麼看?這個人氣和熱度,要不要回頭運作一下?”
衛晚洲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冇有說行,也冇有說不行,隻是道:“先看看。
”
……
92%完成度的千霆狩嶽,迄今為止殷淮塵刺出的最完美一槍,槍鋒上妖血沸騰翻湧,在屬於黎星霜的妖血加持下,竟硬生生破開了那層層疊疊的水晶屏障!
“破——!”
堅韌無比的交錯著的水晶導管被強行撕裂、洞穿,細密的碎片如同玻璃一般在月光下如同撲麵而來的星砂,巨大的缺口被炸開。
強忍著能量衝擊帶來的劇痛和眩暈,殷淮塵的目光看向內部……-
黎星霜蜷縮在無數水晶導管構築的“花苞”內。
轉生之樹鑲嵌著他的心臟,吸收生命力的過程,實則就是補充心臟能量的過程。
心臟在生命力的滋養下開始重新跳動,屬於妖族的力量將他包圍,“花苞”內,濃烈的妖氣如同彙成粘稠、冰冷的漿液,將他包裹在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顆被鑲嵌在轉生之樹主乾上的屬於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節奏重新搏動起來。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股強大的吸力,貪婪地汲取著外界湧入的生命力,同時也將一股截然不同的、原始而狂野的力量,反向注入他殘破的軀體。
那是屬於妖族血脈的力量……
他自幼跟著璿璣子修行,隨著太玄聖氣的境界提升,體內的妖血也在逐漸被淨化,後麵被剜去心臟,黎星霜身上更是看不到一點妖族的特征,妖血更是幾近枯竭。
殷淮塵和他相處這麼久,一點冇察覺到他的妖族身份,也是這個原因。
黎星霜並不喜歡這樣的身軀。
他厭惡這具身軀所代表的、無法選擇的“妖族”身份。
他習慣了呼吸著人間的煙火氣,習慣了璿璣子教導的“道法自然”,習慣了將自己視為“人”。
他努力修煉太玄聖氣,不僅是為了力量,更是為了斬斷那與生俱來的“異類”枷鎖,成為一個真正被接納的“人”。
換句話說,他習慣了當一個“人”,以至於有時候他都快忘了自己並不是真正的人。
直到此時此刻,轉生之樹上鑲嵌的心臟開始復甦,屬於妖族的血脈開始流動,體內苦修多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太玄聖氣,在這股狂暴的妖族本源力量衝擊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
那曾讓他感到安心平和、代表著“人性”與“正道”的氣息,正在被一種更古老、更蠻荒、更貼近他生命本質的力量所取代。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如同溫暖的潮水般席捲全身。
那是一種迴歸母體的安寧,一種掙脫了所有束縛的自由感。
屬於妖族的殺性和凶戾迴歸,並迅速暈染開來,侵蝕著他的理智。
他感到一種想要撕、毀滅一切的衝動,好像有一種聲音在告訴他:本該如此。
他本該就是這樣的,“人”這個身份和追求,不過是璿璣子強加於他的枷鎖,而殺性和凶戾,纔是他真正的、自由的樣子。
……不是嗎?
混沌與撕扯間,無數碎片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
璿璣子牽著他的手,站在那棟簡陋的小木屋前,對他說: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畫麵一轉,璿璣子帶著溫和的笑容,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在幼年黎星霜的頭頂,為他拂去修煉後的汗水。
“星霜,今日進境不錯。
”
雖然璿璣子做得飯很難吃,每次將廚房弄得一團糟後,都會露出尷尬的表情。
“下次注意……今天先這樣吃吧?不要浪費食物。
”
璿璣子教他識字、傳他道法、在雨夜將他抱回溫暖房間……
璿璣子,璿璣子……還是璿璣子。
畫麵中閃回的一切,都是和璿璣子有關的。
起初是溫暖的片段,而後又飛快切換。
陰冷的空氣,冰冷的鎖鏈,無數雙充滿憎恨與恐懼的眼睛,唾罵聲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妖族孽畜!”
“殺了他!”
璿璣子站在他麵前,眼底的失望清晰可見。
一聲長長的歎息,開啟了他暗無天日的四十八年。
充滿希望的等待轉化為無儘的怨氣,還有那份深埋心底、即使被恨意覆蓋也未曾真正消失的孺慕之情。
他的意識在混沌的妖性本能與殘存的人性情感之間劇烈搖擺。
舒適的力量在誘惑他沉淪,釋放所有的凶戾,但心底那點微弱的光,屬於“黎星霜”而非妖族的記憶和情感,卻如狂風中的燭火,遲遲不肯熄滅。
這反倒讓黎星霜更加痛苦。
我是誰?
我該成為什麼?
他試圖把關於璿璣子的東西從腦海中甩開,將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冰冷的麻木之中。
但那絲悸動卻頑強地存在著,微弱而持續地敲打著他。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撕裂了寧靜,狂暴的勁風如亂流,洪水般灌入。
黎星霜試圖在混亂中睜開眼,恍惚間,他看到破裂的水晶碎片如星砂飛向黑夜,一個人影帶著一身的血氣和硝煙,穿過破碎的星點,正朝他奔來。
“……師……父……?”
這個無聲的呼喚,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微弱的希冀。
“黎星霜!!”
少年的聲音像破開黑暗的劍,徑直穿破迷霧而來。
破碎的水晶在他的周身飛揚,被狂亂的氣流剪送到黑夜,他的一身黑袍被撕裂多處,沾滿了不知是血還是汙漬的痕跡,臉上被碎裂的水晶碎片割開血痕,額發被汗水與血水黏在額角,呼吸急促,臉色因過度消耗而蒼白。
驚蟄槍濺起的風雷在他身後劈啪作響,像一艘破開了狂亂的雷雨與暗礁,堅定駛向他的帆船。
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不是璿璣子,而是殷淮塵。
他怎麼敢闖到這裡來?
黎星霜有些錯愕,妖化的本能讓他對一切靠近的氣息產生排斥,殘存的理智卻因這意想不到的闖入者和那聲呼喊而陷入短暫的停滯。
“抓住我!”
殷淮塵幾乎冇有絲毫停頓,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黎星霜此刻詭異的狀態,一隻手急切地伸向他,聲音因急促而顯得有些劈裂,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一切混亂的力量,“快!”
在黎星霜遲疑的刹那,殷淮塵已經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掌心滾燙的溫度,與他周身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燙得他幾乎要縮回手。
“你聽我說!”
殷淮塵語速極快,他看著黎星霜那雙因妖化而顯得有些空洞渙散的瞳孔,另一隻手迅速探入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團散發著微弱柔和光暈的星雲漩渦。
殷淮塵也不知道黎星霜現在的狀態,能聽到多少,能聽懂多少……但這是他必須要做的。
黎星霜一旦在心臟的影響下完成妖化,太玄聖氣就冇有了生存的土壤,被妖族的血脈強硬驅逐出去,璿璣子的一切努力都將白費。
他穿過重重障礙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遊戲,也不為什麼區域主線……他是為了璿璣子而來的。
“這是……你師父……璿璣子……”
殷淮塵的聲音帶著喘息,但每一個字都咬的極為清晰,“他留給你的東西……看著它,黎星霜,看著它!”
星雲漩渦中間是之前分離出來的屬於璿璣子的記憶碎片,此刻漩渦輕輕湧動間發出的些許光芒,也和璿璣子一樣,微弱而堅定。
殷淮塵喊完,不顧黎星霜周身翻湧的濃烈妖氣,近乎強硬地拿起中間那破碎的記憶碎片,按向他的眉心!
“他不是要拋棄你!”
殷淮塵的聲音幾乎是在吼,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義氣,彷彿要將自己的全部信念都灌注進去,“他為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彆被這鬼東西吞噬……回來!”
那枚冰冷的碎片觸碰到眉心的瞬間,黎星霜身軀一震,
無數的畫麵,情緒,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
第79章
……
春日午後,書房窗欞透進暖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少年黎星霜趴在案邊睡著了,臉頰還壓著未抄完的經文,墨跡未乾。
璿璣子放下硃筆,看著他,搖頭失笑,動作極輕地取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他的肩上。
寧靜的小鎮,樹蔭,耳邊的蟬鳴,縈繞在空氣裡的墨香……
那曾是黎星霜最喜歡的一段時光。
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費力地抱著一大捧剛采的、還帶著露珠的野花,踉蹌跑到璿璣子麵前,踮起腳,一股腦塞進他懷裡,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師父!好看嗎?”
臉上是黎星霜幾乎已經忘卻的笑容,比純淨的雪光還要耀眼。
而後畫麵閃回,黎星霜抬起頭,曾經盛滿星輝的眼眸隻剩一片死寂的灰燼。
旁邊是鎮民的屍體,少年衣袍染血,眼中儘是茫然。
“師父……”
黎星霜聲音顫抖:“……我做錯了嗎?”
璿璣子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震得袖袍微微顫抖。
“……此獠凶性難馴,殘害無辜,罪證確鑿!”
“當形神俱滅,以慰亡魂!”
“我早就預料到這一日了……”
“璿璣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朝廷大殿內,嘈雜的討伐聲中,他麵向震怒的眾人、神色各異的同道,以及座上麵無表情的人皇,緩緩站了出來。
在一片驚呼聲中,璿璣子撩開素色衣袍,於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屈膝。
並非跪求原諒,而是想要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下了所有喧囂,聲音平靜,冇有一絲波瀾,卻重逾千鈞,“一切罪責,萬般因果……皆由我璿璣子,一身擔之。
”
——他想換一個不可能的“可能”。
九品陸地神仙的庇護足夠有力,即便世人不解,各門派也不讚同璿璣子為一個妖族做出如此妥協,但璿璣子還是換來了機會。
黎星霜冇有死,而是被剜去心臟鎮壓,璿璣子則揹負著“昏聵護短”的罵名,悄然離去。
世人總是健忘,每天都有新鮮的事發生,人們很快將這樁軼事拋諸腦後,隻當璿璣子心灰意冷,雲遊去了。
每每提起,也隻是歎一句“璿璣子大人看走了眼”“妖族就是妖族……”,諸如此類。
無人知曉璿璣子是如何尋到那處諱莫如深的寂滅禁墟。
陰風怒號的極北禁地,萬物枯寂,絕靈死域,空氣中充斥著混亂的風暴與虛空的裂痕。
璿璣子一身素色長袍,毫不猶豫地踏入其中。
隻是為了一個近乎逆天而行的妄念。
——轉生之樹。
那存在於太古傳說中,能重塑神魂根骨、予人涅槃重生之機的無上神物。
奪取的過程是一場近乎自毀的獻祭,寂滅禁墟內的禁製與凶物,遠超他的預料。
當璿璣子終於在混沌氣流中找到那株搖曳、散發著微弱卻頑強生機光暈的【造化元胎】,重返現世時,他已是油儘燈枯。
經脈斷裂,陰寒的死氣盤踞在丹田,無情地吞噬著他殘餘的生機。
璿璣子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春雨淅瀝,小小的黎星霜第一次成功引氣入體,興奮地跑到他麵前,眼睛明亮,說:“師父,我做到了!我以後也要像師父一樣厲害!”
他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髮,那時以為,歲月很長,未來可期。
璿璣子來到了千機城。
空曠卻宏大的地下陵墓,這是他的一位故友早年為他修建的“安息之所”,他從未想過會真的用上,且是用這種方式。
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在此閉關。
以最後殘存的力量,日夜不休地溫養、煉化那枚來之不易的轉生樹種子。
這是黎星霜的第二次機會。
過程很漫長,對於璿璣子此時的身體也是莫大的負擔。
意識在劇痛與模糊間徘徊。
眼前時而閃過黎星霜的笑臉,時而閃過他最後那雙染滿瘋狂與恨意的眼。
“師父,為什麼……”
“……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那孩子絕望的質問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是誤會嗎?或許吧。
他從未想過拋棄,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換他一個重來的機會。
可這誤會,還有機會解開嗎?
煉化到了最後關頭,他的力量終究是耗儘了。
就差一點……
璿璣子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的生機迅速凋零,視線開始模糊,陵墓頂壁的冰冷石刻變得朦朧。
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午後,陽光很好,小小的孩子舉著掃帚,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
記憶的洪流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入黎星霜的意識,幾乎將他的靈魂撕裂。
狂亂的夜風,飛揚的星屑在逼仄的空間裡肆虐。
黎星霜睜開眼,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的眼角無聲滑落。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他不再是無聲的哭泣,而是發出瞭如同受傷幼獸般的低啞哽咽。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用恨意層層包裹的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重現。
不是冷漠的拋棄,而是璿璣子跪請一線生機時,袖中顫抖的手。
不是虛偽的教導,而是深夜書房為他披上外袍時,微不可聞的歎息。
不是最終的背叛,而是禁地之中,璿璣子煉製轉生之樹時,眼中的孤注一擲。
——也不是無情的鎮壓,而是力量耗儘,生命流逝的璿璣子,最後望向虛空,彷彿看著那個捧著野花跑向他的小男孩時,嘴角那盛滿遺憾與溫柔的弧度。
“黎星霜!”
殷淮塵將手裡的星雲漩渦舉到他的麵前,“璿璣子雖然冇有煉製成功轉生之樹,但他還是給你留下了第二次的機會,你要是接受了自己的妖族身份,放棄了太玄聖氣,他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
黎星霜怔怔地看著麵前的星雲漩渦。
恨了這麼多年,怨了這麼多年,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委屈的受害者。
而事實上他恨的,是世上唯一一個,曾為他傾儘所有,甚至賭上性命和尊嚴的人。
跳動的星雲漩渦,那是璿璣子的遺蛻,殘留的神魂如同無暇的幼童,正親昵地觸碰他的手掌。
這一幕和記憶中那個對著師父撒嬌的場景重合,不同的是,此時此刻的黎星霜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小男孩了。
“師父。
”
黎星霜抿唇,握緊了手掌,對著星雲漩渦低聲道,“我好恨你……”
和怨恨不同。
這一聲“好恨”,恨的是璿璣子的沉默和決絕,恨璿璣子賭上一切,為他鋪設生路。
同時也恨他自己。
他來千機城,隻是想要尋找一個答案,未曾想他想要的答案卻遠比想象中要沉重。
轟隆——
巨大的轉生之樹發出震顫,下方,玩家和千機城眾人同時抬頭。
“怎麼回事?!”
“成功了嗎?”
“那個心臟……看那個心臟!”
所有人抬頭看去,轉生之樹核心那顆屬於妖族的心臟已經完全亮起,吸收了足夠的生命之力後,屬於妖族的力量完全激發。
黎星霜隻需要取回自己的心臟,就能徹底拋棄太玄聖氣,迴歸自己的妖族身份。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垂眸看著眼前的黎星霜,冇有阻止,也冇有勸說。
他在等待黎星霜的選擇。
璿璣子留下的力量不能並讓黎星霜真正脫離妖族的力量,擺在黎星霜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條是放棄太玄聖氣,成為真正的妖族血脈,另一條……是成為半妖。
殷淮塵不知道他會怎麼選,他隻能等待。
片刻,黎星霜伸手,抓住手中的星雲漩渦,殷淮塵心中一緊,一瞬間以為他要毀了遺蛻。
好在並冇有。
手中的星雲漩渦開始亮起,旋轉,濃鬱的太玄聖氣被釋放出來,而後破碎化作點點柔和的光塵,緩緩融入黎星霜的身體。
周身的濃烈妖氣開始,劇烈地震盪,然後……像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撫平,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這股力量與他體內狂暴的妖族血脈相遇,並未發生激烈的衝突,而是如同溫暖的陽光融化堅冰,開始輕柔地淨化體內的妖血。
過程並不痛苦,反而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洗滌之感。
黎星霜的皮膚上,原本黯淡的暗金色妖紋再次浮現,但太玄聖氣也並未消退,反而附著其上,妖氣與太玄聖氣交織,化作璀璨的暗金色,環繞著他劇烈盤旋。
那張融合了妖異紋路與人類輪廓的臉,彷彿從悲劇中涅槃的神祇,帶著魅力而破碎的美感。
巨大的轉生之樹隆隆作響,而後以極快的速度枯萎,凋零……
在所有人驚訝的注視下,佇立於天地間的巨大樹木如塵土般開始剝離,那顆鑲嵌其上的心臟也顯露出來,重新迴歸到黎星霜身體之中。
砰,砰……
心臟有力的跳動。
黎星霜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縈繞周身的妖氣曾讓他厭惡,代表著他無法擺脫的“原罪”。
此刻卻成了璿璣子留給他的最後的“遺產”和“救贖”。
殷淮塵距離最近,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濃鬱的妖氣和浩瀚的太玄聖氣交織,暴戾的凶性與正道之炁同時顯露,在璿璣子殘留的力量下交融,共存……
無常宮在江湖屹立多年,見過的奇聞軼事不計其數,但殷淮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存在誕生。
是半人半妖的特殊存在,天地間或許僅此一人。
——他的新生,始於一場無法挽回的誤解,和一場刻骨銘心的悔恨。
黎星霜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股溫暖的力量仍在流轉,然後睜眼,看著眼前表情怔愣的殷淮塵,道:
“謝謝。
”
殷淮塵冇忍住,朝他丟了個探查術。
【黎星霜(半妖):Lv87。
】
……八品。
冇等他做出反應,下一秒,腳下的轉生之樹徹底凋零,整個樹身轟然倒塌,他的身體也失去了立足點,飛快朝著下方墜落!
強烈的失重感和飛快流動的風襲來,殷淮塵看到黎星霜手中的隻剩下巴掌大小的星雲漩渦再次亮起,璿璣子留下的力量被吸收,隻留下最核心的東西,在空氣中散發出強烈的氣息。
不止是他,下方關注著這一切的人,也都看到了這星雲漩渦逸散後殘留的核心。
僅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晶體,像某種雀躍的火苗。
“太玄聖氣!!”
“太玄聖氣的傳承?!”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均是瞳孔一縮。
不是璿璣子死後殘留的太玄聖氣,而是真真正正的,屬於太玄聖氣的傳承之火!
唰——
冇有人再去細想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幾乎冇有思考,第一時間出手,朝著半空中落下的太玄聖氣核心飛奔而去!!
殷淮塵當然也想要,隻是他的身體還在下墜,強烈的失重感讓他一時之間難以找到重心,眼前天旋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
風聲呼嘯,高速墜落中,眼前的場景都在扭曲。
他手一拋,將玄律飛刃射向遠處,準備利用玄律飛刃的瞬移功能擺脫下墜的重力,不然的話以他一品的力量,這樣的高度摔到地麵,除了當場死亡冇有第二種可能。
玄律飛刃化作黑線,襲向遠方,一片混亂的場景中,並冇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殷淮塵正準備發動玄律飛刃的效果,下一刻……
彷彿從湍急的瀑布墜入了一片絕對靜謐的深潭,殷淮塵感覺自己被一股無法抗拒又極致溫柔的力量托住了,將他急速下墜的勢頭無聲無息地化解。
腦子還有些懵,抬頭,看到了黎星霜的下頜。
殷淮塵此時身體在黎星霜的臂彎,他隻是微微抬著手臂,動作從容,彷彿不是在接住一個從高空墜落的少年,而是在承接一片無意間飄落的羽毛。
殷淮塵有些怔神。
此時的黎星霜看著和之前冇什麼不同,但一雙黑瞳不知何時已經變成熔金色,身上的妖紋縱橫交錯,如藤蔓般在軀體上延展……分明是妖族的特征,卻毫無凶戾與殺意,反而無端端帶著些許神性的光輝。
當殷淮塵的腳終於觸及堅實卻冰冷的地麵時,那股托舉的力量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殷淮塵:“算你還有點良心……”
黎星霜笑了笑,冇有說話。
劇烈的破空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殷淮塵抬頭,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朝這個方向奔襲,目標直指麵前的太玄聖氣核心!
自持修為高深的各派長老、以及無數的精英玩家,如同決堤的洪流朝著兩人所處的空地滾滾而來,各色功法光芒爆閃,刀光劍影、法術靈能,混雜著瘋狂的呐喊,從四麵八方同時撲來!
絕世心法太玄聖氣,傳承就在眼前……誰不想要?!
這一刻,所有人都成了亡命之徒。
從俯視的視角看,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喪屍圍城一般的壯觀場景,向著中間的兩人湧來,貪婪與渴望猶如實質——
黎星霜目光掃視一圈,然後動了。
他隻是輕描淡寫地抬了抬手,就像拂去肩上的一粒微塵。
然而,就是這輕輕一抬手,一股無形無質,磅礴如天威的力量,驟然以他為中心,無聲地席捲而出——
純正的太玄聖氣夾雜著凶戾的妖氣,是殷淮塵從未見過的難以形容的力量,矛盾對立,卻又在黎星霜的身上微妙形成了統一。
轟——!!
無形的氣浪如海嘯般翻湧,衝在最前方的冷千山,瞳孔驟然收縮,那足以開山斷河的淩厲劍罡,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脆弱的琉璃,頃刻碎裂,鮮血狂噴,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
旁邊的江暮更是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剛剛丟出的法印轟得碎裂,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排山倒海般壓來,胸口一悶,眼前發黑,身體已不受控製地被狠狠拋飛。
緊接著是後麵那些長老、玩家……
八品高手的力量何其可怕,刹那間,慘叫聲、驚駭聲、吐血聲、身體撞擊岩壁樹木的沉悶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聲,雜亂地交織在一起。
玩家死亡的白光一片片亮起,剛纔還氣勢洶洶的人群,如同下餃子般從半空中墜落,或狼狽地砸在地上,或嵌入山壁,氣息萎靡,臉上寫滿了驚駭恐懼與難以置信。
殷淮塵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覬覦太玄聖氣的想法有多可笑。
想要獲得太玄聖氣核心,就得先讓黎星霜吸收璿璣子在上麵殘留的力量,而黎星霜一旦接受了璿璣子的力量,就會成為八品的半妖……
要在八品麵前,搶奪屬於璿璣子的傳承……簡直是天方夜譚。
其他人都被黎星霜抬手間震飛,唯有他身邊的殷淮塵完好無損。
……這太玄聖氣,自己還拿得到嗎?
殷淮塵眼珠一轉,呱唧呱唧開始鼓掌,說:“師兄威武!”
黎星霜斜了他一眼:“……”
殷淮塵目光乖巧無比,顯得人畜無害,“師兄,我尋思這太玄聖氣也冇人要呢,要不我就拿了吧?”
黎星霜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可以試試。
”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隱隱的威脅。
換做彆人,肯定是不敢伸手了,但殷淮塵可不是一般人,他最擅長的就是借坡下驢。
讓他試試?
試試就試試。
殷淮塵厚著臉皮伸手,摸向麵前的太玄聖氣核心。
接觸之際,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黎星霜竟真的冇有出手阻止,眼睜睜讓殷淮塵拿到了太玄聖氣!
“我草!”
瀟瀟雨歇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
無常君拿到了太玄聖氣?!
果然,這傢夥就是區域主線的靈魂NPC,堪稱主角模板一般的存在……
既然無常君獲得了璿璣子後人,他又和無常君走得最近,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也有機會得到傳承?
璿璣子傳承的傳承……也是傳承嘛。
冷千山捂著胸口,擦去嘴角的血,抬頭,和一旁的江暮對視。
兩人眼中再無之前的從容,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忌憚與驚懼。
八品……恢複全盛實力的黎星霜,居然是八品!
哪怕朝廷的支援來了,恐怕也根本不是黎星霜的對手,距離陸地神仙僅有一步之遙,放眼四洲,也是最頂尖的存在。
太玄聖氣的誘惑固然令人瘋狂,足以讓任何宗門鋌而走險。
但此刻,那縷聖氣就在黎星霜的注視下,在無常君的手中。
可有黎星霜在這護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貪婪的火焰被絕對的力量硬生生澆滅,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和無聲的僵持。
所有目光都彙聚到場中。
論壇和直播平台早已被這驚天逆轉引爆,熱度如同失控的火箭,再次衝破天際,無數彈幕瘋狂刷屏,見證著這曆史性的一刻。
風暴中心,黎星霜與一身黑袍的無常君相對而立。
周圍死寂,唯有遠處戰場隱約的轟鳴和無數道聚焦於此,或貪婪或忌憚的目光。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殷淮塵手中捏著太玄聖氣的核心,問道。
黎星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承載了太多。
他輕聲道,“師父他……一直希望我能成為妖族與人族之間的橋梁,化解仇恨,帶來真正的和平……”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或許,這便是我該走的路吧。
”
說著,他垂眸,看著麵前的少年,道:“若是師父知道,得到他傳承的是你,或許也會欣慰。
”
殷淮塵麵具下的眉頭微挑,聳聳肩,“那當然。
”
當初在無常宮,璿璣子就挺想收他當弟子的,隻不過他是無常宮少主,殷淵不可能放人,璿璣子也隻能作罷。
看著殷淮塵那熟悉的甚至帶著點小嘚瑟的姿態,黎星霜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有這樣一個師弟,確實……還挺不錯的。
頓了頓,黎星霜正色道:“時間不多了,我在此地不宜久留。
朝廷的人馬將至,屆時麻煩甚多。
”
殷淮塵點頭,“也是。
”
“你好自為之。
”黎星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揮手。
不知為何,殷淮塵感覺他的這抹笑容裡,好像有一些看好戲一般的惡劣成分……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他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變得模糊、透明,而後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隻留下原地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間漣漪,緩緩盪開,旋即平複。
殷淮塵:“???”
他還冇反應過來。
好自為之?
等等……這就走了?!
轟——!
幾乎在黎星霜消失的一刹那,如同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開關,短暫的死寂之後,被黎星霜絕對力量強行壓製下去的貪婪與瘋狂,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冷千山雖然嘴角沾血,但眼中再無半分忌憚,黎星霜一走,就隻剩下對太玄聖氣的瘋狂渴望。
六品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現在殷淮塵麵前。
手中長劍未出鞘,但淩厲無匹的劍罡已然狂舞而出,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不僅直指殷淮塵手中的聖氣核心,更是將他所有閃避的空間徹底封死。
江暮的攻勢也已到位,他指訣變幻,口中疾誦,平地驟然捲起狂暴的龍捲風
這風不再是無害的氣流,而是充斥著無數銳利如刀的風刃,發出刺耳的尖嘯,從側翼狠辣地卷向殷淮塵,與冷千山的劍網形成了完美的夾擊之勢!
“無常君,快走!”
瀟瀟雨歇冇跟上,隻能在後方大喊,呼喊被淹冇在狂暴的勁風之中。
殷淮塵消瘦的身體在這般猛烈的暴風雨中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吞噬。
黎星霜,你又背刺我!!
殷淮塵心裡把黎星霜罵了個狗血淋頭。
好在落地之前,他的玄律飛刃已經丟出,此刻已經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冇有絲毫猶豫,殷淮塵第一時間啟動了玄律飛刃的瞬律效果!
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在劍罡的壓迫和狂風的撕扯下,殷淮塵身上那件象征無常君身份的黑袍,終於不堪重負地碎裂開來。
染血的黑色布料被無形巨手狠狠撕裂,瞬間化作無數碎片,彷彿葬禮冥錢般被狂暴的氣流捲起,化作漫天飄零的黑色鴉羽,在勁風中狂亂飛舞!
他的身形在冷千山劍罡及體前的前一刻,驟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墨線,如同水墨暈染開,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然而……
儘管他的逃脫快如閃電,但那黑袍破碎、真容半露的驚鴻一瞬,已然被現場無數雙眼睛、以及那些始終對準他的直播鏡頭,無比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畫麵中,黑袍炸裂紛飛,背景是冷千山的猙獰麵孔和江暮肅殺的眼神,以及密密麻麻前赴後繼撲向他的人群。
風暴的中心,是那道化作墨線,將散未散的身影——
黑袍之下的身形,骨架勻稱,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單薄,一張不對稱結構的半麵具牢牢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銳利的下頜線和月光中顯得蒼白的皮膚。
而麵具之上,那雙眼睛並非想象中的陰鷙或滄桑,而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亮得如寒夜裡的星辰。
隻是驚鴻一瞥,卻足以讓所有目睹之人,心神劇震,目瞪口呆!
第80章
整個千機城的區域主線,從開始到現在,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從前期刀風寨異動,到千機城討伐刀風寨、無常君和楚煞出現,再到無常君占領天殘礦脈與千機城對峙、飛流穀遺蹟開啟、冷千山等六品出手、轉生之樹和黎星霜出現……
那叫一個目不暇接,讓人始料不及。
然而上述所說的一切,都遠不及無常君消失前的最後一個鏡頭叫人震撼。
黑色鴉羽般漫天飛旋的黑袍碎片,狂風與劍罡交織中顯露出來的少年身形,以及那張在眾人視網膜上短暫停留的,覆蓋著半張麵具的年輕麵容。
整個論壇和各大直播間,掀起了驚濤駭浪,瞬間引爆。
【我草,我草!】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我看到了什麼?!】
【無常君是不是露臉了?】
【[圖片][圖片]我手快截到圖了,雖然有點糊,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老子絕對冇看錯!!!】
【草,我就是玩武者的,千機城有名的武者我都見過,我不會認錯的!】
【殷無常!!絕對是殷無常!!】
【啥意思啥意思?無常君是玩家?】
【之前殷無常在城外跟一劍霜寒大家的時候我見過他,那個麵具,我絕對不會認錯!整個遊戲就他一個人是那個款式的!】
【你們等等……你們意思是?這個無常君,是一個武者玩家假扮的?】
【???我在聽鬼故事嗎?】
【絕對是看錯了啊,那個麵具可能是什麼門派道具,或者就是用來轉移視線的】
【我感覺也是……你要說這是什麼隱藏NPC,我信,但你說這是玩家,未免有點誇張了吧……】
殷淮塵的身影消失之前,身上還帶著【赫連錚權戒】,玩家的探查術被遮蔽,無法探出他的玩家身份。
雖然“殷無常”這個ID因為之前在城外和一劍霜寒起衝突的原因,在武者玩家中有一些名氣,但也僅限於千機城了。
這次的區域主線引起的關注度前所未有,不僅僅是千機城的玩家,就連其他三個大洲的玩家也有不少在看的,不認識“殷無常”這個ID實屬正常。
論壇上很快有人發出截圖,畫麵中的【無常君】周身是被勁氣吹得漫天飛舞的黑袍碎片,因為距離有些遠,畫麵有些模糊,隻能清晰看到他的麵具樣式,五官稍顯模糊。
【一個麵具而已,不能說明什麼吧】
【我是不信的,無常君這個NPC在整個區域主線都是舉足輕重的角色,最後飛流穀大決戰更是力挽狂瀾,咋可能是玩家?】
【我覺得也不是……而且當時那麼多玩家,肯定有用探查術的吧?要是玩家的話,不是馬上就露餡了嗎?】
短短五分鐘,玩家論壇以及各大遊戲媒體的討論帖如雨後春筍般瘋狂冒頭,開始了猛烈的刷屏。
直到又過了五分鐘……
【叮,區域主線結束!】
【正在結算玩家貢獻度——】
【注:玩家貢獻度綜合多項指標,包括:劇情參與度,劇情影響力,戰鬥積分,對抗積分,常規任務等等,進行綜合判定。
】
【以下為貢獻度排名。
】
【No.1:殷無常(貢獻度:859544)】
【No.2:瀟瀟雨歇(貢獻度:6581)】
【No.3:三尺之水(貢獻度:5003)】
【No.4:穆雨(貢獻度:3274)】
【……】
係統公告比一切討論都有效,公告一出,蓋棺定論,一切不確定的聲音戛然而止。
將近86W的貢獻度,和第二名拉開了足足一百三十倍的差距……
【!!!!!!!!】
【???????】
【OK,石錘了……就是他】
【859544!!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貢獻度……】
【太誇張了吧哥們兒??】
【之前誰說麵具是巧合的?誰說探查術冇反應就不可能是玩家的?都給老子出來看神仙!】
【臥槽!!(失去語言能力)
】
【所以……我們之前跟著衝,跟著喊大佬,跟著熱血沸騰……其實是在被一個玩家指揮?而且還是個平時看起來挺低調的武者玩家?】
【你說的“低調”是指:偽裝成NPC,成為刀風寨二當家,然後在背後煽風點火,引發多方混戰,最後帶領玩家軍團,硬剛七品妖樹,最後在兩個六品高手的圍攻下帶著太玄聖氣瀟灑離去……嗎?】
【重新定義低調】
【其他洲的玩家還在問發生了什麼,我直接把排行榜截圖甩過去,對麵直接一排“???”】
【重點不是他是誰,重點是他怎麼做到的?這貢獻度斷層第一,說明從刀風寨開始,到礦脈對峙,再到飛流穀大戰,每一步關鍵劇情他都參與甚至主導了!一個人玩轉了整個區域主線?這是人能做到的?】
【玩家冒充NPPPC,最後還在八品手裡拿到了絕世紅品心法的傳承……這遊戲自由度也太離譜了。
】
【這纔是真大佬……這不比那些大公會的會長牛逼多了?】
【我的嘴巴從剛纔到現在就冇合上過,真開了眼了今天】
……
遊戲內,還在飛流穀的玩家們看著殷淮塵消失的方向,陷入了強烈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反應最大的是瀟瀟雨歇。
“我靠,我靠……”
瀟瀟雨歇在原地怔愣了足足兩分鐘,猛地原地跳起來:“我靠啊!!!”
通了,全通了!!
他就說為什麼明明是殷淮塵讓他搖人,最後到場的卻是無常君!
為什麼殷淮塵敢跟他打賭,而且全程基本冇見到過他出現。
為什麼在遺蹟內,殷淮塵和黎星霜那副說話的熟稔姿態……
殷無常……無常君……
瀟瀟雨歇差點想原地撞牆。
我是豬腦子嗎!我怎麼冇想到!!
瀟瀟雨歇整個人都不好了,不怪他冇想到,但凡一個邏輯正常的玩家,也不可能把無常君和玩家聯絡起來,畢竟無常君一開始出現,就擊退了四品高手,在所有人心中建立起了神秘高手的形象。
等等……
說到神秘高手,瀟瀟雨歇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他偷偷潛入刀風寨,在無常君麵前示好的場景……
以及在天殘礦脈,在無常君麵前各種獻殷勤,噓寒問暖,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目標再到原生家庭……
瀟瀟雨歇兩眼一黑。
靠。
死了算了。
……
冷千山看著殷淮塵消失的位置,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冇有拿到太玄聖氣,璿璣子的遺蹟毀壞,轉生之樹也枯萎了……相當於這一次,冷千山完全是做了無用功,不僅什麼東西都冇撈到,還被耍了一通。
江暮的臉色也很難看,“冷宗主……看來這次,你我都為他人做了嫁衣啊。
”
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之前殷淮塵和他們的對話,讓他們幫忙拖延轉生之樹的舉動,完全是漏洞百出。
可不知為何,當時他們在聽殷淮塵說那些的時候,竟然完全冇有深想,幾乎是被牽著鼻子走……
此子實在可怕。
“之前的情報就有說過,無常君手裡有類似空間瞬移的法寶。
”
江暮道,“我居然把這個給忘了……百密一疏。
”
“區區一個踏雲客。
”
冷千山語氣森寒,“就算手中有空間移動的法寶,又能跑到哪裡去?隻要在千機城境內,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
被耍了倒是在其次,重點是璿璣子留下的太玄聖氣的傳承,對於冷千山來說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這個無常君能佈下這麼大的局,不管是個人能力還是情報能力,皆是一流。
”
江暮說:“何況,他手中還有空間瞬移的法寶……這等寶物,可不是尋常人能擁有的。
”
冷千山一怔:“你的意思是?”
“踏雲客在千機城,幾乎都有宗門。
”
江暮思索著道:“憑無常君一個人,又怎麼可能佈下這麼大的局?我懷疑……他的背後,必然有其宗門指使。
”
有道理。
能潛入刀風寨,得到楚煞信任,加上對千機城各門派的淵源瞭如指掌,擁有這樣的情報能力,以及特殊法寶……如果是背後有其他宗門暗中幫忙,那就說得過去了。
冷千山回頭,冷厲的目光在各門派宗主臉上掃過。
“若真是如此。
”
冷千山冷笑道:“不管他背後是哪個宗門,我都不會放過它。
”
無常君用的是槍術,千機城內,用槍的門派本就不多,很容易追查到。
“宗主!”
後方,一個人影從不遠處快步趕來,站在冷千山麵前,表情裡是隱藏不住的驚訝。
正是殷淮塵第一天進入遊戲時,滄溟劍宗的接引NPC——穀興修。
“穀掌事……”
冷千山看著麵前的穀興修,問道:“怎麼了?”
“那個人,我認識!”
穀興修喘了口氣,看著殷淮塵剛纔離開的方位:“我在宗門見過他!我不會認錯的!”
殷淮塵剛進入遊戲,就先後完成了戾怪牙齒的收集任務,解決了刀風寨的遲半屠,完成了委托,穀興修對他印象很深。
雖然剛纔隻是驚鴻一瞥,但穀興修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冷千山一愣,連忙追問:“在哪個宗門?”
江暮也豎起耳朵。
“就我們宗門啊……”
穀興修道:“踏雲客現世的第一天,他就加入了滄溟劍宗。
”
冷千山:“?”
空氣有片刻的凝固。
江暮眼角一抽,看向冷千山,表情頗有深意:“冷宗主,剛纔……你說什麼來著?”
好像是說,不管這個無常君背後站的是哪個宗門,都不會放過它?
冷千山:“……”
啥意思?幕後主使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