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光暈漸漸散去,四人這纔看清楚麵前的景象。
這裡並不是什麼尋常的地方,而是一條透著詭異的古街道。
青石板路上滿是細碎的泥印,挑著擔子的小販穿行其間。
他們的吆喝聲裡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臭味。
穿著各色長衫的行人來來往往,衣角掃過地麵時,竟沒有帶起半粒塵土。
籠子裡的雞鴨
“咯咯”
的叫著,聲線發僵,仔細看去才發現了它們的詭異之處。
那些雞頭垂得極低,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就像是蒙了一層灰霧。
街邊商鋪的木門
“吱呀”
作響,掌櫃舉著亮閃閃的菜刀正在剁著什麼。
淡粉色的碎末濺在青石台上,卻連半點兒骨頭斷裂的聲響都沒有。
更讓人頭皮發緊的是,但凡有行人看向他們,嘴角都像是被絲線扯著一樣往上提,露出半截發黃的牙齒。
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林衝四人的身上,連眨都不眨。
“幾位年輕人,新鮮眼球要嗎?一口爆漿,又香又甜。”
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傳來。
四人猛地回頭,就見一個駝著背的老太太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沾著黑漬的灰布長衫,黑頭巾磨得發白。
一隻瞎掉的眼眶裡凝著冷幽幽的白光,就像是碎玻璃嵌在了皮肉裡。
當她的目光掃過黃亮手中的驅邪符時,白光竟微微縮了縮。
她胳膊上掛著的竹籃,用黑布蓋著,籃沿還滴著水,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老太太腳邊跟著一條大黑狗,個頭比她的腰還高。
黑狗的毛發硬得就像鋼針,塌著的左眼皮上結著黑痂。
它也有一隻眼睛也是瞎的,與老太太瞎掉的右眼剛好錯開,一左一右,就像兩盞鬼火在盯著他們。
狗舌頭吐在外麵,泛著青紫色的光,從它口中滴落的涎水,竟將青石板都腐蝕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坑。
“什,什麼?眼球?!”
黃亮的聲音發顫,手中捏著“驅邪符”頓時就舉到了胸前,準備扔向老太太。
老太太沒答,也沒在意他手中的符咒,隻是緩緩掀起了蓋著籃子的黑布。
黑布掀開的瞬間,一股腥甜的氣味
“轟”
地就衝入了四人的鼻腔。
他們定睛一看,籃子裡密密麻麻的擠著上百顆人類眼球!
鞏膜上還掛著血絲,瞳孔卻齊刷刷轉向他們。
就像上百個小輪子一樣輕輕的轉動,連帶著神經末梢的細肉絲都在微微顫動。
彷彿還長在人類的眼眶裡,正死死地盯著闖入者。
“啊!”
柳晴的尖叫一聲迅速躲到了林衝的身後,連頭都不敢抬了。
“裝神弄鬼!”
林衝怒喝一聲,掌心驟然騰起淡金色的靈力,勁風裹著勁力就朝老太太都麵門拍去。
可掌風剛掃過她的灰布衫,老太太和她的黑狗卻突然化作一團黑霧,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隻剩一陣陰笑聲還在空氣裡回蕩,帶著尖細的迴音:“嘿嘿……
好心賣你們眼球吃……
你們卻偏要找死!那就留在這幻境裡填陣眼吧!哈哈……”
話聲剛落,整條街的商販,行人突然就僵住了,齊刷刷轉頭對著他們笑。
那笑聲越來越尖,就像指甲刮過鐵皮一樣。
笑著笑著,有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放下時,指縫裡卻淌出了黑血。
他們的眼球不知道何時沒了,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窟窿裡還往外滲著黑氣。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人的身體開始扭曲,胳膊就像泡軟了的麵條一樣耷拉下來。
麵板層層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骨頭。
緊接著“嘩啦
——”
一聲脆響,第一個人就散成了一堆枯骨。
碎骨上還沾著爛肉,風一吹,骨頭相撞的
“哢嗒”
聲在空街道上回蕩。
隨即就是一個接一個,一陣接一陣“嘩啦嘩啦”骨頭碰撞的聲音。
不過片刻功夫,整條街就堆滿了枯骨,青石板路被黑血浸得發亮,連之前的雞鴨叫,吆喝聲,都沒了蹤影。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幻境嗎?!”
薑鵬嚥了咽口水,手中的“鎮邪符”也揉得皺巴巴的。
黃亮盯著滿地上的黑血發愣,聲音帶著顫抖:“這咋出去呀?連個方向都沒有……”
“彆慌,咱們並沒有離開山穀。”
林衝指尖還凝著淡金色的靈力,語氣依舊淡定,“這是幻陣,陣眼一定就在這條街上。”
他試著將神識往外探,但剛延伸到百米之外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再遠便是灰濛濛的虛無,“神識隻能掃三百米!夠了,遠處都是障眼法。”
四人散開搜尋,青石板路上隻剩他們的腳步聲,空落落的迴音撞在枯骨堆上,又彈回來纏在腳踝。
柳晴攥著鎮邪符的手一直在抖,黃紙被指腹滲出的汗水浸得發潮。
薑鵬時不時踢到地上的碎骨,“哢嗒”
聲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隻有林衝掌心的靈力始終沒散,眼神始終沒有放鬆過半分。
他心裡清楚,能布出這般以假亂真的幻陣,布陣者絕非等閒之輩。
剛才那老太太和黑狗,就是五個小鬼口中的
“凶奶奶”
和
“吃人的大狗”。
“林先生!看那邊!”
柳晴突然停下,手指顫抖著指向斜前方。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青磚房,門楣上掛著的白綾在風裡慢悠悠的飄著,就像吊死鬼垂落的袖子。
“整條街就那裡有靈堂,陣眼會不會就在裡麵?”
林衝蹲下身,指尖的靈力掃過門檻的黑血,眉頭頓時皺起:“這黑血裡帶著活人的魂魄氣息。幻陣是靠吸食魂魄維持的,靈堂裡的東西恐怕是用魂魄煉製的陣眼。走!”
林衝率先邁步,靴底踩過地上的黑血時,竟沒留下半點痕跡。
柳晴三人緊跟其後,薑鵬路過枯骨堆時,還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生怕踩著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剛跨進門檻,一股黴味混著香灰味就撲了過來。
堂屋中央擺放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木黑的發亮。
木紋裡嵌著暗紅的血漬,棺蓋斜斜地搭在一邊,露著裡麵的衣角。
棺材後供著一尊彌勒佛,金漆已經掉了大半,肚子鼓著,笑得眉眼彎彎。
佛前的香燭還燃著,青煙嫋嫋往上飄,卻沒升到房梁就散了。
林衝上前兩步,目光剛落進棺材,眉頭就皺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裡麵躺著的人,竟然是薑鵬的父親!
他的領口還沾著半片黑布,和老太太灰布衫的材質一模一樣。
屍體左眼的位置是空的,窟窿裡還殘留著與大街青石板上一樣的黑血。
“爸……”
薑鵬的哭聲音突然在林衝的身後響起,還沒等林衝阻攔,他就已經撲到了棺材邊。
當他的手剛要碰到屍體的衣角,林衝一把就拽住了他的手腕。
“這不是你爸!”
話音未落,林衝的指尖便凝起一縷淡金色的靈力,接著就點在了屍體的眉心。
隻聽
“嗤”
的一聲輕響,屍體的麵板瞬間發灰、乾癟,頭發大把脫落,眨眼就縮成了一堆沾著爛布的白骨,連褂子都成了碎屑。
“他媽的!那老太婆敢耍我!”
薑鵬紅著眼,抬手就要掀棺材。
黃亮趕忙從後麵抱住他:“彆衝動!毀了棺材也沒用,找到陣眼纔是正事,不然咱們得困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供在桌上的彌勒佛突然動了。
佛身縫隙裡滲出了一縷縷黑血,竟和門檻上的血跡一模一樣。
原本半闔的佛眼‘眨’了一下,金漆剝落處竟露出了半顆人類的眼珠。
那眼珠的濁光裡還纏著幾縷透明的魂魄,正是剛剛大街上那些化枯骨的行人。
緊接著,彌勒佛那大笑的嘴角的往上扯了扯,隨即弧度越來越大,竟露出了裡麵黑漆漆的窟窿。
這哪裡還有半分慈眉善目的樣子,活像一個咧著嘴的惡鬼。
這變化自然沒逃過林衝的眼睛。
他掌心早就凝聚的靈力,沒等那笑紋扯到最大,便“呼”
地一聲朝佛像砸了過去。
隻聽“砰!”
的一聲巨響,彌勒佛的泥身瞬間炸開,碎塊裡瞬間衝出幾縷黑煙,就像活物一般往窗外竄去,隻是還沒等飄遠便消散的無影無蹤了。
下一刻,眼前的靈堂頓時開始扭曲,淡化。
白綾,棺材,供桌漸漸都變成了透明的虛影。
等四人再次眨眼時,腳下已經不再是青石板,而是踩上去軟乎乎的泥土地。
隻不過,眼前不再是被紫霧包圍的景象,而是一片飄著靈火的亂墳崗裡。
四周堆著半塌的墳包,碑石也是歪歪扭扭的。
幾棵枯樹長在墳堆裡,光禿禿的枝椏就像舉著的鬼手。
遠處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幾聲鴉叫,在這空穀裡蕩出長長的迴音。
“我們,我們這是出來了嗎?”
柳晴的目光掃過四周歪扭的墓碑,有些不敢相信的問林衝。
“對,咱們……”
林衝的話還沒說完,眼角突然就瞥見了遠處墳叢裡的一道黑影。
那影子速度極快,貼著地麵掠過時,連草葉都沒來得及晃動就沒了蹤影,“想跑!”
話音未落,他左掌猛地一翻,一道金色流光
“唰”
地劃破夜色,帶著滋滋的鎮邪嗡鳴便射向了黑影消失的方向。
金光正是那柄黑金玄鐵劍,劍身上的暗紋在流光裡隱隱發亮,就像嵌著一圈跳動的星火。
“快,做好防禦!”
薑鵬的吼聲剛落,三人瞬間就背靠背站成了三角,手裡的符咒在夜色裡泛著淡藍色的微光。
柳晴的雙眼死死盯著四周墳包的陰影,連呼吸都放的極輕。
黃亮的喉結滾了滾,另一隻手悄悄摸向了揹包裡的小桃木劍。
“啊嗚
——!”
淒厲的慘叫突然從黑影消失的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像是獸吼,倒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尖得刺耳朵。
黑金玄鐵劍的金色流光帶著一團黑氣往回飄,劍刃上沾著幾縷黑褐色的血跡,滴在墳土上時,竟
“嗤”
地冒起了白煙。
“大膽!竟敢毀我陣眼,傷我黑犬。”
蒼老的聲音突然從虛空中炸響,就像生了鏽的鋸子刮過木頭,震得幾人耳膜發疼。
沒等話音落地,一道慘白的光箭突然從斜後方的墳堆裡射了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林衝的後心。
“砰!”
林衝反手揮出一道金色靈力,兩股力量在半空相撞的瞬間,震得周圍墳包上的土塊簌簌往下掉,紙錢碎片被氣浪掀得漫天紛飛。
與此同時,林衝的神識就像一張大網般鋪展開來,百米內的每一寸陰影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很快,他就鎖定了那道熟悉的氣息。
獨眼老太太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座半塌墳堆上,黑頭巾被風掀起了一個角,露出裡麵花白的頭發。
那隻瞎眼的窟窿裡騰著一團白光,竟比幻境中還要亮上三倍。
剛剛被黑金玄鐵劍劃傷的黑狗正趴在她腳邊,傷口滲出的黑血正往那團白光裡飄。
老太太的手裡攥著一根枯樹枝一樣的柺杖,杖頭還纏著幾縷黑亮的狗毛。
“唰
——”
林衝身形一晃,就像一片裹著金光的葉子掠過墳地,下一秒便穩穩站在了距離老太太隻有幾十米遠的一座墓碑頂端。
他掌心的靈力又凝起了一層金色的光幕,聲音冷得就像結了一層寒冰:“哪裡來的妖孽,竟敢在此放肆,今天我定讓你灰飛煙滅!”
老太太歪了歪頭,獨眼窟窿裡的白光晃了晃,突然扯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比幻境裡更加猙獰,嘴角裂出了兩排發黃的尖牙:“毛頭小子口氣倒不小,你毀我幻陣、傷我黑犬,今天該灰飛煙滅的,是你們!”
她說著,柺杖往墳堆上猛地一頓,“砰”
的一聲,墳土裡突然伸出十幾隻青黑色的手,指甲又尖又長,抓著墳土往地麵爬,眼看就要纏上不遠處的柳晴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