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薑母親手煮的熱湯麵,時針已經悄悄滑過了下午四點半。
在薑母的擔憂和李康達的囑咐聲中,幾人終於踏上了尋找薑父的路。
或許是老天故意攔路,就在他們剛踏出村口的那一刻,一陣狂風突然毫無征兆地捲了起來。
“唉呀媽呀,這是乾啥呀?!咋突然起大風啦?!”
黃亮一口東北話脫口而出,手忙腳亂地把羽絨服帽子往頭上扣。
柳晴和薑鵬也緊跟著攏緊衣領,扣上帽子,風颳得他們連眼都快睜不開了。
隻有林衝例外,他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靈力光暈,狂風吹在他身上,直接就被靈力屏障給擋開了,所以並沒受多少影響。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眉峰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頂著風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幾人纔算真正踏入了山林。
蜀地的山本就巍峨,剛穿過山口,方纔肆虐的狂風竟驟然弱了下去,像是被山體硬生生擋在了外麵。
隻是風勢小了,天色卻漸漸暗了下來,橘紅色的黃昏正貼著山尖,悄悄漫向穀底。
“啊嗚
——”
突然,一聲狼嚎從遠山傳來,就像一根冰刺般穿透了暮色。
柳晴身子猛地一縮,連忙跟緊了林衝,聲音裡帶著的顫意:“薑鵬,這山裡……
這山裡怎麼還有野狼啊?”
她飛快掃視了一眼四周,暮色已經越來越濃了,樹影幢幢,就像蹲伏的黑影,更添了幾分怕意。
薑鵬穩了穩聲音,試圖緩和氣氛:“有是有,不過,還得再走十裡地才會遇到。彆慌,林先生在呢,這點事不算啥。”
“就是!”
黃亮拍了拍柳晴的胳膊,安慰道,“有林先生在呢,怕啥呀!”
可林衝卻沒接話。
他指尖凝起一絲淡不可察的靈力,神識如細密的蛛網般迅速鋪開,想探探周遭的動靜。
可神識剛蔓延到三公裡外,突然就頓住了。
就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銅牆上,任他如何催動靈力,都沒法再往前探出半分。
“三公裡外到底有什麼?竟能攔得住我的神識?”
林衝眉頭皺起,心底的疑慮又重了幾分。
他左手一翻,一枚青銅羅盤便穩穩托在了掌心。
誰知羅盤剛一露麵,指標便“嗡嗡嗡”
地,在盤麵裡瘋狂打轉,銀亮色的針尖幾乎成了一道殘影,根本就沒有停下的意思。
柳晴湊過來一看,頓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也太邪門了!磁場亂成這樣,羅盤都失靈了!”
“山裡多半是藏著地磁礦脈,磁場亂成這樣也不算稀奇。”
林衝收起羅盤,腳步沒停,繼續朝深處走去。
又往山裡走了十多分鐘,黃亮突然停住腳,手指著西北方的一片空地,嗓門都變尖了:“我靠!快看那邊,有幾個小孩兒沒穿衣服,在圍著篝火轉圈呢!”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心口猛地一沉。
暗黑的夜色裡,五個光溜溜的小身子正圍著一堆篝火,手拉手轉著圈。
火光照著他們青白的麵板,動作卻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火苗
在“劈啪”地響著,襯得這場景說不出的詭異。
“媽呀……
這哪是小孩兒,這是小鬼吧!”
柳晴一把攥著林衝的衣角,整個人都躲到了他的背後,“我奶奶以前就講過,山裡的小鬼會引路,沒想到真見著了!”
“彆驚動他們,走。”
林衝的聲音沒有起伏,抬腳就要繼續走。
可他剛動,那五個小鬼突然就齊刷刷地停止了動作,僵硬地轉頭,
五雙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們。
“壞了!被看到了!”
薑鵬瞳孔驟縮,手忙腳亂地摸向揹包裡的符咒。
“等等,他們沒惡意。”
林衝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自己反倒朝小鬼走了過去。
“哥哥,姐姐,要一起轉圈圈嗎?”
他們走近之後,一個小鬼開口問道,聲音細細的,還朝林衝伸出了泛著淡青的小手。
林衝笑著蹲下身:“你們在玩什麼?有沒有見過一位上山采藥的爺爺?”
可柳晴、薑鵬和黃亮卻被嚇的連連往後退。
因為他們看到那堆篝火裡燒的根本就不是木柴,而是一根根正被火舌舔著的泛白人骨。
有成年人的粗壯股骨,也有小孩的細小肋骨。
兩顆骷髏頭嵌在火中,眼窩黑洞洞地對著他們。
其中一顆的額骨上,還留著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剛被打碎不久。
“烤火呀,天這麼冷,不陪我們轉圈的人,就會被凍成這樣,燒了才暖和。”
小鬼語氣平平,伸手撥了撥火裡的骷髏頭,那骨頭碰撞的
“哢嗒”
聲,在這夜色裡格外刺耳,“前天的確見過一位爺爺,他在山崖上采完石斛,就往深山裡去了。”
薑鵬一聽這話,早先的害怕全沒了,幾步衝過去:“那他往哪個方向走的?快說!”
“我們憑啥告訴你呀!”
另一個小鬼拽了拽同伴的手,仰著下巴嘟起嘴,腮幫子鼓得就像小包子一樣。
“你這孩子……”
薑鵬急得要上火,林衝趕忙拽住他的胳膊。
“哎!”
林衝轉向小鬼,手心裡突然多了一把東西。
暗紅的乾紅棗泛著光,幾顆核桃還裂著縫,露出白仁,“你們說了,這些給你們吃。”
這是當初離開李家屯時鄉親們送的,他回到京城後卻忘記從戒指裡取出來了,這會兒倒是派上了用場。
小鬼們眼睛瞬間亮了,齊刷刷撲過來搶,青白的小手在林衝掌心扒拉。
“往那邊去了!”
一個小鬼嘴裡塞著紅棗,含糊地指了指西南方向,“但前麵有個很凶的奶奶,她還有隻大狗,那狗會吃人,你們最好彆去!”
聽到這話薑鵬的心裡
“咯噔”了一下,心沉了半截。
不光是因為吃人的大狗,更是因為那個方向,正是通往百慕大的!
“凶奶奶?”
林衝愣了愣,又取出一把紅棗核桃遞過去。
小鬼們接了,嘰嘰喳喳的說著
“謝謝哥哥”。
他抬頭望了一眼西南方向,指尖悄悄凝出一絲靈力,率先邁步朝那邊走去。
柳晴和黃亮看了一眼還在搶食的小鬼,趕忙踩著碎石小跑跟上。
隨著往西南方向越走越深,腳下的路也早沒了先前的模樣。
兩旁乾枯的荊棘就像蜷著的枯骨,枝椏時不時就勾住褲腳,稍一扯就刮出一道細痕。
可這都不算最糟的。
還沒走幾步,山穀裡便突然湧來了一層濃霧。
那霧氣不是常見的乳白色,而是詭異光的淡紫色。
就像是浸過腥甜墨汁的薄紗,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直往他們鼻腔裡鑽。
林衝試著把神識探出去,結果剛碰到紫霧就散了,半寸都透不進去。
他指尖沾了點紫霧,湊到鼻尖聞了聞。
除了腥甜,還有一絲極淡的符紙燃燒後的焦糊味。
他這才明白,剛纔在山口擋住他神識的
“牆”,就是這詭異的紫霧。
而且這霧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符咒催動的結界。
“停。”
他突然伸手攔住三人,指尖泛出了幾縷淡金色光。
隨即,他在柳晴、薑鵬和黃亮的眉心、鼻尖各輕輕點了一下。
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膜立刻包住了三人的臉,“給你們加一道靈力護罩,這紫霧可能有毒。”
“謝謝林先生!”
三人忙應聲,下意識往林衝身邊湊了湊。
“跟緊點,彆落單。”
林衝話音剛落,又補了一句,“我也看不透這霧裡藏著什麼。”
“連您都看不透?!”
柳晴頓時就又害怕起來,趕忙上前一步,雙手抱住了林衝的胳膊。
薑鵬和黃亮也趕緊跨上兩步,一左一右貼在林衝旁邊,肩膀繃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霧中突然傳來了雜亂的聲音。
先是遠處
“哞”
的一聲牛叫,接著又是“汪汪”
的狗吠。
就連母雞
“咯咯”
喚小雞的聲音,豬欄裡
“哼哼”
的哼唧聲也混在其中。
更邪門的是,還有切菜的
“咚咚”
聲,人說話的
“嗡嗡”
聲,四麵八方圍著他們轉,彷彿是突然站在了某個熱鬨的村舍裡。
可睜眼望去,除了麵前的紫霧,什麼都看不見。
“林,林先生!這是咋回事啊?”
黃亮的聲音發飄,吞了吞口水,趕忙從揹包裡摸出驅邪符,手指都在發抖,符紙邊緣都被捏皺了。
薑鵬也掏出符紙,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喉結動了動沒敢說話。
“這紫霧恐怕是分層的,外層帶腥味的有毒,內層應該帶著精神力,可以致幻。靈力護罩雖然能讓你們不吸入毒氣,卻擋不住這種能鑽進腦子裡的幻覺。”
林衝眉頭皺緊,掌心瞬間鼓出一團刺眼的白芒,猛地往前推出。
白芒炸開時,柳晴突然
“呀”
了一聲,往後縮了縮:“我剛纔好像看到我奶奶在霧裡喊我……”
隨即,“砰!”
的一聲巨響炸在霧裡,麵前的紫霧就像被劈開的潮水一般,瞬間往兩邊退去,露出了一條能容兩人並行的乾淨通道,就連地上的碎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
林衝隻喊了一個字,拽著柳晴的手腕就往通道裡衝。
薑鵬和黃亮緊隨其後,腳步踩得碎石
“咯吱”
作響,連頭也不敢回。
可他們剛一衝出紫霧,眼前的景象就讓四人渾身一僵。
因為他們又看到了那五個光著身子的小鬼。
他們依舊是麵無表情地手拉手,圍著人骨篝火轉圈,連那火苗跳動的幅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樣,就像被按下了重複鍵。
“操!怎麼又是他們?!”
黃亮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浸透了羽絨服,連聲音都在發飄。
柳晴更是死死攥著林衝的袖子,顫抖著聲音問:“林先生……
咱們是不是遇上鬼打牆了?怎麼又繞回來了?”
林衝沒接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目光掃過篝火中那堆泛白的人骨,忽然想起剛才小鬼說
“天冷凍死”的話來。
山裡雖冷,卻還沒到能凍死人的地步,這些人骨恐怕是先前誤入迷局的人。
他指尖凝起一絲靈力,輕輕點向篝火旁的一根脛骨,那骨頭上瞬間就泛起了極淡的灰光。
“原來如此。”
林衝低聲自語,這骨頭裡殘留著生人的陽氣,能暫時衝散紫霧的結界。
他再次釋放出神識,果然,先前如銅牆般的阻礙消失了。
此刻他的神識就像一張大網朝西南方向鋪去,竟能輕鬆探到十公裡外的地方。
隻是那片區域空空蕩蕩的,就連飛鳥野兔的影子都沒有,死寂得反常。
“不對勁。”
他低聲說了一句,眼神沉了沉,“再走一次,我倒要看看這裡藏著什麼名堂。”
說罷,他率先朝著西南方再次走去。
薑鵬、黃亮和柳晴對視一眼,咬咬牙跟了上去,手裡的驅邪符捏得更緊了。
果然,剛走到先前紫霧出現的地方,那層淡紫色的濃霧就又湧了上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味。
林衝眼尾一挑,體內靈力瞬間爆發,淡金色的光罩
“嗡”
地展開,將四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裡麵。
紫霧一碰到光罩,就像遇到熱水的雪,簌簌地往兩邊退去。
四人背靠著背,腳步放得極輕。
這次他們沒有再聽到雞叫,狗吠,也沒有聽到人聲。
就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隻有他們的呼吸聲在這片寂靜裡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一縷甜膩膩的香味飄了過來,如同是摻了蜜的腐味,鑽進了幾人的鼻腔中。
黃亮剛想捂鼻子,就見紫霧裡突然亮起了細碎的光斑,像是螢火蟲一般往中間聚攏。
那些光斑越來越亮,漸漸連成一片,把紫霧都染成了淡金色。
“不對勁,快閉眼!”
林衝突然低喝。
可他的話音剛落,紫霧
“呼”
地一下就散開了。
一道道強光瞬間就裹住了四人。
那不是黃昏的暖光,也不是夜色的冷光,而是正午毒辣的太陽,刺得他們眼睛生疼,眼淚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