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一個瘦削的青年跪在一扇貼著紅色春聯的鐵門前,額頭抵著地麵,雙手撐著門框,後背拱起,肩膀一抽一抽。
那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工服上衣,褲腿膝蓋處磨出了毛邊。
他麵前半開的門縫裡站著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嘴裡在說什麼,蘇寒聽不見聲音,但他能看清那女人的口型——“最後一次了,嬸子家也難”。
青年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水痕。不是雨水,是淚。
他的眼眶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脣乾裂著從門框上站起來,手裡捏著一遝皺巴巴的零錢,麵額最大的一張是五十塊。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然後攥著那遝零錢往巷口跑。
蘇寒的視角跟著他穿過城中村的窄巷、穿過掛著濕衣服的鐵絲、穿過一輛三輪車和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然後畫麵一晃他站在了街上,手裡多了一遝醫院繳費回執單。
他低頭看著那些單子,嘴角動了一下想笑,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然後白光吞冇了他的視野。
畫麵重新亮起來的時候,青年已經換了一身粗布衣服,站在一片竹林的邊緣。
蘇寒看見了遠處青石柱上“太虛劍宗”四個篆字。
他看見青年在測仙碑前貼上手掌,紫光炸滿碑麵。
他看見青年在青鬆院中練劍的背影,從晃到穩,從弱到強。
他看著青年在蒼梧鎮的廢墟中砍妖獸、在南疆密林的裂隙邊擦劍、在青鬆院的雪地裡站著唸了一首詩。
他聽見了那首詩的最後兩句——“若得東風借一日,吹開霜雪到舊州。”
蘇寒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然後畫麵碎了,重新拚合成最後的碎片。
但這一次拚合起來的畫麵裡冇有那個青年了。
蘇寒看見的是一扇鐵門。門上貼著掉了色的春聯,門框邊沿殘留著被手指摳過的印痕。
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塞滿了紙條,每一張都被揉皺了又被展平、塞進去又被擠出來,層層疊疊地卡在門縫裡像一叢瘋長的白花。
蘇寒的視角穿過鐵門進入了屋裡——出租屋,一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已經被翻空了,床頭櫃上積了一層薄灰。
地上散落著幾張對摺的紙,紙麵上印著醫院的字樣,被踩出了半個腳印。
畫麵再一晃,蘇寒看見了那些人。
出租屋樓下的巷口,一個捲髮的中年女人叉著腰站在燒餅攤旁邊,唾沫橫飛地朝圍觀的人說著什麼,蘇寒聽不見聲音,但她的口型重複著同一個句式——“早就說了那小子不靠譜,借了那麼多錢一跑了之,他媽死在街上都冇人管,這種人死了下地獄!”
她說到激動處用手指戳著空氣,戳得又快又狠,像是在往什麼東西上釘釘子。
畫麵跳了一下。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壯實男人蹲在工地腳手架上,手機貼在耳邊,嘴裡罵著什麼,旁邊另一個工友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兩個人同時搖頭,嘴型從模糊到清晰:“葉塵?那個借錢跑了的葉塵?我就知道他是騙子,當初哭成那個樣子全他媽裝的,兩萬塊錢就把親媽扔了,畜生都不如。”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腳邊的水泥地上,大拇指重重按了一下螢幕掛斷了電話。
畫麵又跳了一下。一間貼著白瓷磚的客廳裡,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坐在沙發上翻著一部舊手機,旁邊站著另一個年輕些的女人,兩人都垂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