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頭髮的女人把手機舉到麵前看了很久,嘴唇翕動著,蘇寒看清了她說的話:“當初來敲門的時候我還給他倒了杯水……我以為這孩子孝順……原來是這種人。白養了。白對他好了。”
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抬起頭的時候表情從哀變成了硬:“以後誰敢再提葉塵兩個字,我跟他翻臉。”
畫麵再跳。這一回蘇寒看見了一整麵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社交平台的帖子介麵,標題加粗標紅:“那個給母親借錢治病然後跑路的畜生找到了嗎?”底下的評論密密麻麻翻不到頭。
第一條點讚最高的評論寫著:“他母親死了第三天他才‘消失’的,有人查過監控,他母親倒在街上的時候他還在醫院走廊裡站著呢!站了一會兒人就冇了!”
“什麼意思?自己跑了把病媽扔醫院?!”
第二條:“我是他鄰居,平時看著挺老實一個人,誰知道心這麼黑。”
第三條:“他媽掃了二十年大街供他上學,他倒好,高中就退學進廠了,進廠就進廠吧,借錢跑了算怎麼回事?”
第四條:“這種人死了算了,彆讓他回來了,回來也是禍害。”
第五條:“聽說他媽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醫院的催費單,他要是有點良心就該跪在墳前磕頭磕到死。”
還有更多,蘇寒的視角掃過去時那些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刷過他的瞳孔——“捲款跑路”、“人渣”、“白眼狼”、“殺母凶手”、“死了最好”。
每一個字都像被燒紅的鐵粒砸在螢幕上,彈起來又落下去,密密麻麻鋪滿了整麵。
畫麵最後定格在一個監控錄像的截圖上。
灰白色的街角,一個瘦削的老人倒在地上,身旁散落著幾張紙。
路人從她身邊經過,有人低頭看了一眼繞開了,有人停下來舉著手機拍了照,有人遠遠地指著說了句什麼,冇有人蹲下去扶她。
截圖下方配著一段文字:“這就是那個畜生他媽最後的樣子。她兒子拿著她的救命錢跑了。看看清楚,這就是葉塵乾的好事。”
蘇寒站在那片畫麵麵前,那些字和口型和唾沫星子從四麵八方湧進他意識裡。
他能感覺到畫麵中那個青年的氣息在每一個角落裡掙紮——
那個青年跪在鐵門前時臉上的淚、攥著零錢跑向醫院時跑丟的那隻鞋、在竹林裡醒來時第一個喊出的“媽”。
在雪地裡念出“吹開霜雪到舊州”時壓低的嗓音——所有這些畫麵被那些辱罵的字覆蓋上去、壓下去、踩進泥裡。
蘇寒看見那些辱罵的碎片漂在空中的時候,他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像一個被人攥住又鬆開攥住又鬆開的拳頭。
然後畫麵收了。那些鐵門、手機螢幕、監控截圖、憤怒的口型和咒罵的字全部退潮一樣褪去,留下一片空白。
空白中緩緩浮現出最後一幅畫麵——雪花。一片一片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穿過城中村鐵皮屋頂上空晾著的褲衩和床單,落在一棟四層舊樓的朝北窗戶上。
窗玻璃內側結了厚厚一層霜花,看不清屋裡,但蘇寒的視角穿過了那層霜花——屋裡很暗,隻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在床頭亮著。
燈下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被褥都撐不起形狀,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蓬枯草。她的嘴唇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