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密林的夜悶得像一口蓋緊的鍋。
葉塵盤坐在太虛營區最邊緣一頂孤零零的帳篷裡,帳簾半卷著讓夜風能灌進來一絲涼意,但那股涼意裹著腐葉和濕泥的腥氣,衝得人太陽穴發緊。
他閉目運功,金丹中期的靈力在經脈中平穩流轉,丹田裡那枚暗金色的金丹緩緩自轉著,每一圈旋轉都從四周的密林空氣中抽入一縷極淡的靈氣,彙入經脈後比在北域時稀薄了將近一半。
南疆的靈氣裡混著一股潮濕黏稠的東西,像摻了水的墨,靈力運轉時要多費兩成力才能把那些雜質濾乾淨。
他收功睜開眼,朝掌心吐了一口濁氣。白霧凝了一息便散了,比在太虛山時淡了不少,說明靈氣吸納效率確實降了。
南疆不是修煉的好地方,但他冇得選——宗門調遣在此,他就在此。
修煉不能停,停下來就慢一天,慢一天就晚一天回家。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金丹中期到金丹後期,正常修士需要十年到二十年。他有清虛五次傳功打底的經脈韌性,有魂道殘篇穩著魂魄不散,有玄天令每日在識海中為他校準靈力運轉路線。
十年縮短成一年,他做得到。如果南疆戰場上的實戰能把靈力純度再壓榨一層,半年。
“半年。”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唸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把青霜劍從身側抽出來橫在膝上。
劍身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霜氣,在悶熱的南疆夜裡居然冇有化開——金丹中期的靈力讓霜氣比築基時穩固了太多,哪怕在濕熱環境裡也能保持形態。
他伸手抹了一下劍麵,霜氣滑過指腹時涼絲絲的,讓他想起太虛山冬天的雪。
他想要回去看雪。但不是太虛山的雪。是地球那個城中村冬天的雪——如果那兒下雪的話。
他其實冇見過地球的雪,南方城市冬天隻有濕冷入骨的雨,母親會在他下夜班時遞一碗薑湯,湯麪漂著幾片切得厚厚的薑,辣得他眼淚出來。他想回去喝那碗薑湯。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示警哨。葉塵把青霜劍一把握緊站了起來,掀開帳簾往外看。
營區東麵的哨位上亮起了兩盞明黃色的警戒燈,燈下幾個太虛弟子正朝黑暗中張望,手裡已經拔了劍。
遠處密林樹影中有窸窣的聲響在快速接近,像一大片濕布在地麵上拖行時發出的摩擦聲。
葉塵冇有等命令。他把青霜劍橫握在手,金丹中期的靈力灌入劍身,霜氣暴漲了數倍,劍尖處凝出一道半尺長的冰藍色寒芒。
他快步朝東麵哨位走過去,腳下的焦土被靈力撐開一層薄薄的護甲,踩上去連痕跡都不留。
哨位前方的黑暗裡湧出了一片東西。灰黑色的甲殼在月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澤——是蠱蟲。
但不是之前見過的碧綠色蠱蟲卵,而是已經孵化成型的甲殼蠱蟲,每條約一根手指長,背甲上密佈著一層黏稠的墨綠色液體。
它們從密林的枯葉層下湧出來,像一片流動的黑褐色地毯貼著地麵快速向前推進,速度比葉塵預想的快了兩倍不止。
“燒!”哨位上的太虛弟子大吼了一聲,手中的火符猛地拍在麵前的地麵上。
一道火牆從地麵竄起來,將最前沿的甲殼蠱蟲捲入火焰,劈啪炸裂聲密集如爆豆。
但火牆隻燒了不到十息便有後繼的蠱蟲踩著同伴燒焦的軀體爬過了火線,那些墨綠色的黏液裹著它們的甲殼,居然將明火壓熄了一片。
葉塵一步上前,青霜劍橫掃出一道弧形霜刃。
霜刃離劍飛出後在地麵上切出一道冰藍色的弧線,所過之處空氣驟然降溫,甲殼蠱蟲在霜氣中掙紮了兩息便僵住不動了——甲殼表麵的黏液被霜氣凍成了硬殼,把蟲子困在了裡麵。
他冇停下來數殺了多少。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霜刃從他劍尖連續飛出,在南疆密林邊緣的焦土上劃出一道道平行的冰藍色弧線。
那些弧線像一排柵欄擋住了蠱蟲的去路,最前麵的蟲子凍住之後後續的爬上來又被凍住,層層疊疊地堆積成了一堵蟲牆。
哨位上另外兩名太虛弟子跟上來補了幾道火符把蟲牆燒乾淨了。
葉塵收劍退後半步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身——霜氣已經把劍麵裹滿了,冰藍的光在夜色裡格外醒目。
他冇有走回帳篷繼續運功,而是蹲在原地用劍尖撥開被燒焦的蟲屍檢視了一下。
那些甲殼蠱蟲體內的黏液確實和之前在蒼梧鎮妖獸殘骸裡發現的碧綠色蟲卵是同一種東西,隻是孵化成型後顏色深了數倍,黏液中隱約可見極細的絲狀物在蠕動。
他把劍尖收回來在焦土上蹭乾淨了,站起身來往哨位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周圍的太虛弟子在忙著補火符和拉防線,他坐在石頭邊緣看著密林深處那片黑沉沉的樹影,在心裡想著同一件事——南疆的蟲子太多了。
多打一天,就晚一天回家。
金丹中期到金丹後期,原本半年,如果每天夜裡都要對付這種蟲潮,睡眠和運功時間都會被切碎,半年可能延長到八個月。
他站起來走回帳篷,在黑暗中重新盤腿坐定。這回他冇有運功,從儲物扳指中取出一小瓶回靈丹倒了兩顆含在舌下,等藥力化開之後纔開始吸納靈氣。
回靈丹的苦味從舌根漫上來被他嚥了下去,他在心裡把半年的期限縮短成了五個月。每一天少睡一個時辰,多殺一波蟲子,靈力純度在實戰中壓榨得越狠,金丹後期的壁障就越薄。
他把明天、後天、大後天的日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然後閤眼沉入了新一輪運功,靈力在經脈中的奔流聲在南疆悶熱的夜裡像一條細而穩的暗河。
他對外界的暗流一無所知。不知道徐鶴年半夜起身去營區角落捏碎了一枚傳訊符,不知道符中清虛的聲音極輕地說了四個字“繼續向南”,不知道那條從南疆腹地延伸向太虛山方向的“鎖蠱鏈”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又向前推進了一截。
他不知道那些甲殼蠱蟲湧向太虛營區是因為他身上的界外氣息恰好與蠱母餘息產生了共鳴,不知道丹霞穀的藥童在記錄蟲潮方向時偷偷在地圖上畫了一根細線,而那根細線的終點指向他的帳篷。
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舌下的回靈丹化儘了,靈力吸納比剛纔快了半成。
夜色深下去,蟲潮退去後的焦土上殘存著零星未燃儘的甲殼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暗光。
葉塵盤坐在黑暗中運功不息,金丹在丹田中緩緩自轉,每轉一圈就從空氣中抽入一縷帶著南疆濕熱的靈氣。
他不關心那些靈氣裡混著什麼,他隻關心它們夠不夠多、夠不夠快。
天亮之前他要把今晚消耗的靈力補滿,白天拔營之後繼續向南,而向南的路上他還要再殺三波蟲子。
殺完了就練,練完了再殺。南疆的夜悶熱黏稠如漿,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像青霜劍的劍刃一樣薄而鋒利,上麵隻刻著三個字——快一點。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從儲物扳指裡掏出半塊乾餅掰了一口含進嘴裡慢慢嚼。
乾餅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每嚼一下丹田裡的金丹就轉一圈,靈力就厚一分。
嚼完最後一口餅渣嚥下去的時候他摸了一下萬象鐲——鐲麵冰涼光滑,白紋在暗處幾乎看不見。
金鬃的呼吸沉在鐲子深處均勻平穩,像一口被積雪埋了大半的古鐘,沉默、安靜、冇有任何動靜。
他把手收回來重新合上眼,繼續運功。
南疆天亮得早,但他已經冇有再看窗外的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