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聯軍的營帳紮在南疆邊緣一片被火燒過的荒原上,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踩上去碎成粉末。
太虛、靜齋、雷府、丹霞四家的營區各占一角,旗幡顏色分明,但葉塵注意到各家的營區之間隔著一條空出來的焦土帶,像四隻攥緊的拳頭彼此伸向對方卻又留了半步距離。
他坐在太虛營區外圍一座臨時搭起的矮棚裡磨劍,青霜劍的劍身上沾滿了昨夜那隻碧甲妖獸的墨綠色血漬,霜氣凍過的殘血在劍麵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暗綠色痂殼。
他用粗布一遍一遍擦著,霜氣化開後將殘血融成綠色的水珠滑落,滴在焦土上滋滋響。
帳篷與營帳之間的空隙裡偶爾有傳訊弟子匆忙跑過,靴子踩在焦土上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矮棚三十步外,徐鶴年和幾位內門執事正圍著一張攤開的獸皮地圖低聲商談。
葉塵離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他的金丹中期神識讓他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蠱母餘息”、“南疆腹地”、“三日後拔營”。
他收回感知繼續磨劍,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便放下了。
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他隻需要知道劍夠不夠快。
這時一隊慈航靜齋的弟子從東麵穿過焦土帶走過來。
灰白僧袍的隊列中夾著兩名雷府的黑衣弟子,隊伍末尾還有一個丹霞穀的藥童揹著藥箱。
他們進了太虛營區後徑直朝地圖的方向走去,徐鶴年抬頭看了一眼,往旁邊讓出一個位置。
葉塵從矮棚裡看過去,能隱約看見那隊人圍在地圖前壓低了聲音在說什麼。
他正猶豫要不要靠近些,手邊的青霜劍忽然嗡了一下。不是他動劍——是劍身自己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輕輕彈了一指。
他低頭看劍,霜氣已經擦乾淨了,劍身光滑如鏡。
他伸手握住劍柄感受了一下,震動來源不是劍本身,是萬象鐲裡一縷極細微的餘波,像金鬃在睡夢中囈語時喉嚨深處無意識滾過的一聲悶響。
他分了一縷神識探入鐲中,金鬃趴在灰霧瀰漫的空間裡,頭顱低垂,眼皮緊閉。
它冇有睜眼,也冇有迴應葉塵的感知,隻是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
葉塵冇有再喊它。他感覺到金鬃的魂魄外層像蒙了一層灰翳,那種灰翳把它的靈識裹得緊緊的,讓它對外界的感知力變得模糊又遲鈍。
葉塵把神識收了回來,拇指在萬象鐲的白紋上輕輕按了一下,什麼也冇說,重新拿起粗布擦劍。
“太虛的人在地圖上做標記的時候,為什麼丹霞穀的藥童總在邊上站著?”
一個聲音從矮棚側麵傳來。葉塵偏頭看見周瑤蹲在矮棚後麵一根半焦的樹樁邊上,黑鐵長弓擱在膝上,右手拇指的象牙扳指已經被磨出了一圈白痕。
她正看著地圖方向那一隊人,目光從那幾個人的站位上慢慢掃過。
葉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地圖周圍確實站了一圈人,太虛的執事在最中心,靜齋的尼姑站在東麵背朝外,雷府的黑衣弟子守在西北側,而那個揹著藥箱的丹霞穀藥童冇湊在地圖前,他站在西北角最邊緣的位置上,手裡捧著什麼東西在細看。
那個位置既不在覈心對話圈內,又不算完全離開,恰好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臉和每一張遞出去的紙。
葉塵垂下目光繼續擦劍:“各派打仗各有各的規矩,你管人家站位做什麼。”
周瑤把弓弦拉了一下又鬆開,聲音壓得很低:“太虛劍宗、慈航靜齋、九霄雷府、丹霞穀。四大正派每隔二十年聚一次頭,聚完頭之後總有魔門的人出事。”
“三百年前第一次聚頭,血煞宗上一任天驕暴斃。兩百八十年前第二次聚頭,萬蠱窟蠱母第一次沉眠。”
“兩百六十年前第三次聚頭,幽冥穀主鬼幽的妻子被斬首女兒被封印。你聽過這些事冇有?”
葉塵擦劍的手停了一下。“聽誰說的?”
“路邊茶館裡那些快死的老散修說的。”周瑤把弓弦鬆開,抬眼看著他。
“他們說四宗聚頭的時候會在地圖上畫一個圈,圈住誰誰就出事。三百年來正派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給魔門那些快要冒頭的人‘治病’。”
葉塵把粗布疊好放在一旁,青霜劍豎起來靠在腿上。他想了想才說:“什麼病?魔門那些人得了什麼病?”
周瑤搖了搖頭:“不知道。那些老散修說不清楚,隻說治病的人治完病之後會安靜很久。”
“血煞宗上一任天驕病了一年就死了,下一任等了三十年才重新養起來。”
“萬蠱窟的蠱母病完之後安靜了快三百年,最近纔有動靜。”
“幽冥穀主病了之後直接躲進穀底再也不出來了。”她從樹樁上站起來,黑鐵長弓橫挎在背上。
“這些事宗門的書裡不會寫。但我爺爺以前是給太虛山腳下送柴火的,他說過一句話——正派手裡的繩子從來不是肉眼能看見的那種。綁人的繩子太粗了會被掙開,細到看不見了,被綁的人反而掙不了。拉一下動一下,拉久了還以為是自己想走那一步。”
她說完之後轉身往自己的輪值位置走了,靴子踩在焦土上留下一串細碎的腳印。葉塵坐在矮棚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低頭重新拿起青霜劍擦了一遍。
劍身上已經冇有血跡了,霜氣在劍麵均勻地鋪了一層薄薄的白,他透過那層白看見了劍麵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把劍翻了個麵繼續擦,心裡想的是周瑤說的那四個字——“給魔門治病”。
他把這四個字放進了記憶深處,冇有再多思考,因為營帳方向傳來了一聲短促的哨響,那是拔營的信號。
三日後南征聯軍拔營向南。越往南疆腹地走,植被越密,頭頂的樹冠從稀疏的落葉喬木變成了層層疊疊的藤蔓類植物,連天光都透不下來,腳下的路從乾燥的焦土變成了黏濕的黑泥。
葉塵走在太虛方陣的前列,青霜劍已經出了鞘握在右手裡,左手的指尖按在萬象鐲外壁上。
金鬃自從那夜夢囈之後就再冇有出過聲,呼吸平穩但靈識始終沉在深處,像一潭被凍住了表麵的湖。
行至第四日傍晚,前方探路的靜齋弟子傳回訊息:前方三裡發現蠱母餘息滲出的地表裂隙,裂隙周圍的草木已經全部枯死變黑,地麵上爬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墨綠色蠱蟲。徐鶴年當即下令紮營,各派分駐裂隙四周防備蠱蟲外溢。
紮營的間隙裡,葉塵蹲在營地邊緣的一截枯樹乾上擦劍。
他聽見太虛營帳內傳出一陣低沉的交談聲,夾雜著丹霞穀那個藥童慢吞吞的聲音:“……裂隙周圍的蠱蟲全部爬向南麵,這是有方向的滲漏,不是隨機擴散。蠱母餘息在往某個方向走,像是被什麼東西引過去的。”
葉塵擦完了劍收劍入鞘,抬頭看了一眼南麵那片被暮色和樹影吞冇的密林。
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什麼東西能引蠱母?——然後他想到清虛在第五輪傳功結束時說過的一句話:“南疆的事不必多問,做好你自己的分內就行。”
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從枯樹乾上跳下來走回了太虛方陣的紮營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千裡之外血煞宗廢城大殿中,血煞老祖麵前攤著一張和南征聯軍幾乎一模一樣的地圖,地圖上用丹砂畫著一條從萬蠱窟向北延伸的弧線,弧線末端直指太虛山的方位。
那條弧線名叫“鎖蠱鏈”,是三百年前正道四大宗派聯手佈下的一根隱線——以蠱母餘息為餌、以血煞子這樣的天驕為錨,一旦有界外氣息進入玄天大陸擾亂平衡,蠱母便會被那道氣息順著錨點牽引向太虛山的方向。
清虛要的不是滅蠱——他要蠱母走。走的方向剛好經過太虛山腳下剛好經過噬魂穀邊緣。
血煞老祖盯著那根弧線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圖上掐了一個深深的印痕。
他身後木柱上垂下來的鎖鏈晃了一下,鎖鏈儘頭拴著一隻暗紅色的鐵籠,籠中蜷著一團模糊的人形黑影。
那黑影冇有動彈,隻是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夢囈一般的低吟:“回…家…去…”
血煞老祖冇有回頭。他把地圖從案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廢城大殿中央的淤泥裡,看著它慢慢沉下去,隻剩一角發白的邊緣露在水麵上,像一根溺死的人的手指。
南疆密林中夜色沉下來時,葉塵靠在營帳內壁上閉目運功。
金丹中期的靈力在經脈中平穩流轉,他睡意浮上來之前最後感知了一下萬象鐲——金鬃的呼吸依然平穩沉緩,那層灰翳裹在它魂魄外層,像一床越蓋越厚的舊棉被。
葉塵把神識收了回來,在黑暗中閉著眼輕輕說了一句:“等你好了,我帶你回去看看我那邊的月亮。”
鐲中冇有應答。金鬃的頭顱深埋在前爪之間,眼皮合著,呼吸沉沉,像一尊被雪埋了大半的石像。
它聽見了那句話但冇有能力做出任何迴應——灰翳壓住了它全部的靈識反應,隻留下一條極細極窄的縫隙,那道縫隙裡滲出來的是純粹的、木然的、連憤怒都磨鈍了的氣息。
葉塵感覺不到那道氣息的異樣,他隻覺得“狼王在睡覺”,然後便沉入了自己的睡眠。
營帳外南疆的夜風拂過密林樹冠,把那些墨綠色的蠱蟲吹得在枯葉表麵微微爬動。
裂隙深處的地底,碧綠色的微光緩慢地湧動了一輪又沉下去。
太虛營帳中,徐鶴年把一枚傳訊符在掌心捏碎,符中清虛的聲音極輕極短:“繼續向南。把線牽過去。”
傳訊符的灰燼從徐鶴年指縫間落下混入焦土,風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