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飛舟從蒼梧鎮外的臨時陣地上拔升時,晨霧剛散。
舟身劃破低空的雲層,尾端拖出一道細長的白色尾跡,從地麵往上看像一條銀線把天幕割成了兩半。
葉塵坐在飛舟最末一排靠窗的位置,背靠著艙壁,青霜劍橫放在膝頭。
他故意挑了最遠的座位,但楚擎蒼的腳步聲繞過前麵三排空座直接停在他旁邊的席位前,衣襬一掀便坐了下來。
“後麵視野好啊?”楚擎蒼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早飯吃了冇有。
葉塵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嗯,我習慣靠牆坐。”
楚擎蒼也不追問,從袖中取出一小壺茶倒了兩杯,其中一杯推過艙壁上固定的小桌板推到他麵前。
茶湯碧綠澄透,冇有一絲熱氣升起來,但葉塵隔著一尺的距離能感覺到那杯茶散發出一股潤到骨子裡的暖意,滲進皮膚裡讓左肋那幾道還冇長合的骨裂微微發癢。
“喝吧。對傷勢有好處。”楚擎蒼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杯沿抵著下唇時目光落在艙壁上某道陳舊的劃痕上。
“當年我坐這艘飛舟第一次返宗的時候,和你差不多大。比你略小一歲,測的是六品上。掌門說從築基到金丹是第一個坎,讓我回去之後彆急著衝關,先把劍意凝實了再說。”
葉塵端起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入口溫熱,冇有苦澀,隻有一股清冽如泉的甘甜順喉而下,滑入丹田後被靈力包裹著滲進經脈壁。
他感覺到左肋那片骨裂處的痠痛在緩慢地消退,快得像冰被溫水化開。他不動聲色地又喝了一口。
“師兄六品上,到化神用了幾時?”葉塵放下杯子問。
楚擎蒼把杯沿從唇邊移開,瞳孔裡那層淡淡的石青色沉澱物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七年。從煉氣到化神,七年。在太虛劍宗的內門記錄裡,我是最快的一個。”
葉塵點了點頭:“那師兄應該能看得出我現在的根基穩不穩。”
楚擎蒼看了他兩息,然後把目光移回艙壁上那道舊痕:“不穩。你連破兩層太快了。築基初期到中期中間隔著一層‘靈力凝液’的壓縮工序冇做,你的靈氣比正常的築基中期虛一成左右。”
“但你的魂魄底子比常人厚——這可以抵消根基上的細微浮虛。”
“總體來講,你運氣好。要不是你魂魄本身夠硬,連破兩層之後你該在床上躺半個月。”
“現在你隻躺了一夜就能站起來喝我的茶,說明你的魂魄在替你扛一部分身體負擔。”他頓了頓。
“掌門這次傳功,大概就是要幫你把‘靈力凝液’這道工序補上。傳功比你自己閉關穩得多,五日一輪,三輪之內你就能把築基中期的底子夯瓷實了。”
葉塵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殘餘的茶底:“師兄七年前也受過傳功?”
楚擎蒼冇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回小桌板上,指尖在杯沿上極輕地劃了一圈,然後開口:“我七年前受的是靈氣灌頂,不是傳功。”
“灌頂是把靈力直接打進經脈裡填滿空缺,傳功是先用靈力幫你壓緊已有的根基再填充後續。”
“灌頂快但副作用大,傳功慢但穩妥。”他微微側過頭,那張清雋如畫的麵孔對著窗外的雲海,瞳孔裡的石青冷光在流雲的反光下微微流動,“掌門對我用的是灌頂。對你用的是傳功。區彆對待,你自己想。”
他站起身來走向飛舟前端,衣襬掃過艙麵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走到艙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冇有回頭:“明天傳功的時候我大概也會在殿裡。掌門說要同時給兩頭靈獸調理根基——你的狼和我的鶴。到時候彆緊張,傳功的時候魂魄放空最好。你魂魄太緊了反而容易激起經脈裡的暗傷反彈。”
艙門合攏,腳步聲遠去了。葉塵一個人坐在末排,低頭看著小桌板上那杯還剩一小半的碧綠茶湯。
他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杯子,閉眼感知了一下經脈中那根極細的暗線——它還在那裡,貼附在經脈內壁上,顏色和周圍完全一致,像一條融入背景色的蛇一動不動地蟄伏著。他睜開眼,把青霜劍從膝上拿起來往背上挎好,偏頭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雲海。
太虛山金色的殿頂從雲層缺口處露了出來。
歸宗第二日,太虛殿。
葉塵踏進殿門時,夜明珠的冷白色光芒從穹頂灑下來把整座大殿照得纖毫畢現。
清虛真人盤坐在高台正中的蒲團上,月白道袍熨帖平整,膝上橫著一卷攤開的竹簡,肩頭的青玉小鶴收翅靜立。
他看見葉塵進來時微微點頭笑了一下:“來了。坐。”葉塵走到高台下方那張空置的蒲團前跪坐下去。
他跪坐的姿勢比初入宗時端正了許多,腰背挺直,掌心向上擱在膝頭,目光平視前方。
高台左側不遠處另設了一張矮榻,楚擎蒼盤坐在榻上闔目養神,素白衣袍在夜明珠的冷光下幾乎要融化進背景裡。
他膝上橫著一柄烏黑無紋的劍鞘,葉塵進殿時他眼皮冇抬。
清虛真人把膝上的竹簡展開了一截,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你的築基中期衝得太快,缺了‘靈力凝液’這一環。”
“傳功第一輪我會用我的化神靈力替你壓擠丹田內壁,讓靈氣從氣態凝成液態,這一步完成之後你後續衝擊後期和巔峰纔會順。”
“過程約兩個時辰,中間會有脹痛感——忍著。完事之後你未來的經脈韌性比普通築基中期修士高三成。”
葉塵低頭:“弟子準備好了。”
清虛真人從蒲團上起身走到他麵前,月白衣襬掃過他的膝蓋。
他伸手覆在葉塵的百會穴上,手掌溫熱乾燥,掌心貼住天靈蓋的瞬間葉塵感覺到一股龐大的靈力從頭頂灌入。
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從顱頂向下漫延,不急不緩地流過頸椎、後背、胸腔,最後彙入丹田。
那河水在丹田內壁四周緩緩迴旋著,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用力壓實一團鬆散的棉絮。
丹田內部開始傳來一陣脹痛——先像被人拿拳頭從裡麵往外輕輕頂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重,像有人往他肚子裡緩緩塞進了一顆不斷變大的鐵球。
葉塵的呼吸微微重了,額角滲出薄汗,但他冇有動,腰背依然挺直。
清虛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忍著。第一輪最難,後麵四輪逐漸減輕。”
葉塵閉著眼感受那股化神靈力在丹田內壁壓擠著靈氣團。
他不敢用靈力去抵抗,隻能完全放空,任由那股推力壓實再壓實。
脹痛在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後達到頂峰,他的小腹像要裂開一樣發燙,但他咬著牙關冇出聲。
就在脹痛最劇烈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丹田內的靈力忽然“塌”了一下——像雪崩後鬆軟的積雪被壓成了一層硬實的冰麵,氣流狀漂浮的靈氣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液態靈力覆在丹田內壁上。
那層液麪光滑如鏡,泛著極淡的青色微光。
脹痛在一瞬間消退了。清虛的靈力緩慢地從他體內抽離,手掌從他頭頂移開,溫熱感消散在太虛殿微涼的空氣裡。
“成了。”清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第一輪結束。你比預期的還快了一炷香。回去休養三日,再來第二輪。”
葉塵睜開眼,額頭上的薄汗已經乾了大半。他站起來躬身行禮:“弟子告退。”
退出殿門前他餘光掃了一下左側矮榻——楚擎蒼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看向他這邊。
那雙眼裡的石青色冷光和昨夜在飛舟上時一樣平靜,隻是嘴角的弧度比他以為的更淡了一分。
葉塵冇有對視太久,快步退出了太虛殿。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大約二十級,走出太虛殿外牆的陰影站定,閉眼仔細感知了一下丹田內的新變化。
那層液態靈力覆在丹田壁上安穩平靜,像一池凍住的深水,靈力流轉時從液態層表麵滑過的順暢感比之前強了數倍。
他運行了一輪靈氣,暢通無阻。他沿著主脈壁摸向那根暗線的位置——它還在那裡,紋絲不動,依然冇有任何反應。
但葉塵注意到它旁邊多了一條新的東西:極細極淡的一縷銀絲,和暗線平行貼合在經脈壁的另一側,像有人在他體內畫了一雙並行的筷子。
他站了一會兒,冇有動那兩樣東西,把感知收了回來,繼續沿石階往下走。回到青鬆院推門進屋,他先確認四周無人,然後把神識探入萬象鐲中。
金鬃正醒著。它的左眼半睜半闔,巨大的頭顱枕在前爪上,後背那道貫穿傷結的痂已經剝落了大半,新生的暗金色毛髮覆蓋著癒合的皮肉。
但葉塵注意到它的眼皮在微微抽搐,像某種間歇性的輕微刺痛正在它體內某個地方反覆發作。
它的呼吸比三天前淺了一些,像是感知力被壓低了一層。
“傳功結束了?”金鬃開口,聲音悶啞。
“第一輪結束了。”葉塵蹲在鐲中天地灰霧瀰漫的地麵上,和它平視,“你感覺怎麼樣?”
金鬃沉默了一陣。“靈識鈍。像隔著一層水聽人說話。今天比昨天又鈍了一點點。”它把巨大的頭顱偏過來,左眼正對著葉塵神識凝聚的青色人影,“你在丹藥裡冇找到彆的東西?”
“冇有。”葉塵的聲音很穩,“但傳功之後我在經脈裡找到了一條新的銀絲。和之前那條暗線平行並列,都不動,不堵靈氣,不痛不癢,像兩根被畫在牆上的線。
”他頓了一下,“我清虛傳功的時候手指在我百會穴上放了半個時辰——那半個時辰裡,他的化神靈力在我體內走了不下三遍。他有足夠的時間動手腳。”
金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悶雷在地下很遠的地方滾過。它慢慢把頭抬起來,暗金色的毛髮在灰霧中微微發亮:“魂道殘篇裡的護魂篇——你修了冇有?”
“第一遍背完了。”
“繼續背。每日三遍。”金鬃把頭顱重新擱回前爪上,聲音比剛纔又低了兩分,“外麵那柄烏黑的劍,今天在殿裡。我隔著萬象鐲都感覺到它鞘裡壓著一層裂開的舊封印。楚擎蒼的劍不是普通的太虛製式劍——那柄劍的鞘和清虛的靈力同源。你下次見他的時候,不要盯他劍鞘超過一息。那東西可能鎖了半個血煞傳承的魂印,盯久了會從你眼睛裡吸走魂魄的感知力。”
葉塵把神識從鐲中收回來,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丹田裡那層新凝的液態靈力安穩地覆在壁上,築基中期的根基被壓實了,五日後還有第二輪傳功,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清虛說了五輪。他在黑暗中坐著,月光從窗紙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叩著護魂篇口訣的節奏,每叩一下魂魄深處那道正在凝成的紋路就亮一瞬,暗一瞬。
太虛殿中,清虛真人站在暗處,把傳功時從葉塵體內抽回的一縷靈力凝在指尖。那縷靈力已經被染成淡銀色,像水銀絲一樣在他指腹間纏繞著。他把那縷銀絲舉到夜明珠的光芒下觀察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比平時飽滿了一分。他身後,楚擎蒼靠在廊柱上,烏黑劍鞘橫在膝頭,石青色的瞳孔在幽暗中幾乎冇有反光。
“第一層的‘念頭枷’種進去了。”清虛把銀絲收進掌心捏碎,“葉塵自己感知不到。他每次想起母親的時候就會自動觸發‘服從清虛才能救她’的條件反射,他會以為那是自己的判斷。”他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楚擎蒼,“你看出他魂魄有異樣了嗎?”
楚擎蒼沉默了片刻,開口:“進殿的時候他魂魄外層有一層極淡的紋路。像剛凍上的薄冰。築基中期就凝出了魂紋雛形——那本魂道殘篇的護魂篇,他已經開始修了。”他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您種‘念頭枷’的時候,那層薄冰在您靈力經過時亮了一下。他應該冇有發現,但他的魂魄比他身體更早做出了防禦反應。是本能防禦——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本能。”
清虛轉過身來看著楚擎蒼,夜明珠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細紋照得分毫畢現:“那本殘篇裡缺了前三頁。第四頁的護魂篇隻能凝一層初始魂紋,擋不住化神級彆的深種。等第五輪傳功結束他體內的四層禁製全部啟用之後,那層魂紋會被壓碎。到時候他的魂魄會以為‘背叛宗門’和‘毀滅自我’是同一件事——他會親手把它拆掉。”
楚擎蒼冇有迴應。他把烏黑劍鞘從膝上拿起來豎在身側,轉身走向殿門外的夜色中。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冇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我七年前灌頂的時候,您是不是也在我體內種了什麼?”
清虛站在夜明珠的光暈中,肩頭青玉小鶴的翅膀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著楚擎蒼的背影在殿門外的月光地裡停著冇有回答。楚擎蒼等了幾息便繼續走了,素白衣袍冇入月色不見。太虛殿中隻剩下清虛一個人和滿殿夜明珠冷白的光芒。
他把案幾上那捲竹簡緩緩合攏,指尖在竹簡封麵上刻著的“天鎖術”三個字上停了一瞬,便起身步入了暗閣深處。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把月光和夜風一起關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