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殿深處的暗閣裡冇有燈,隻有香爐裡三炷檀香的暗紅色光點在昏暗中明滅。
清虛真人盤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的姿態維持了一整夜,但拂曉時分他左眼先睜開了。
那雙眼在黑暗中睜開時冇有任何光彩,像兩口被堵了泉眼的枯井。
識海中玄天令分神傳來的影像碎片一段段在他眼前閃過——葉塵煉氣六層對半步築基墨青巨獸時的搏殺、葉塵築基初期對築基中期鐵鏽巨鱷的硬撼、葉塵在祠堂偏殿裡伸手點向光幕第九格時指尖懸停的那一瞬、葉塵合上漆黑書冊時手腕上萬象鐲白紋極淡的一閃。
影像在最後一幕上停住了。清虛的視線落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紋上,枯井似的眼底裂開一條縫,一絲極冷的光從縫裡透出來。
“金丹巔峰的狼王。”他的聲音低到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他什麼時候收的?”
玄天令分神的聲音在他識海中平平響起:“黑風嶺渡劫失敗的那頭暗金老狼。他在戰場上突破築基之後用新人禮包裡的獸魂契約卷軸收的。”
“此前我一直壓著這條資訊冇報,是因為那狼王重傷在身短期內構不成威脅。”
“但他選了魂道殘篇——這件事讓我不得不提前通報您。”
清虛從蒲團上站起來,動作極慢,但香爐裡三炷香的暗紅光點同時顫了一下。
他的月白道袍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淡的白痕,走到暗閣唯一的小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窗外是太虛山巔的晨光,金紅色的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半張臉沐浴在晨光中,半張臉沉在暗處。
“一個煉氣期的小子,從零開始一個月衝到築基中期,收了一頭金丹巔峰靈獸,還從我的係統裡挑走了魂道殘篇。”他慢慢說道,“他在黑風嶺收狼王的時候,你是不是替他擋了一道天雷餘波?”
玄天令分神的沉默持續了五息。“是。”
“用你僅剩的八成靈力?”
“是。宿主若死於天雷餘波,任務便中斷。一切將前功儘棄。”
清虛把窗縫推寬了一寸,晨光灌進來照亮了他整張臉。那張臉依然慈和如初,眼角細紋堆疊著,像一尊被光照暖的玉佛。
但他開口的聲音比晨光低了三度:“你做對了一半。宿主不能死,任務是第一位。但你讓他在選魂道殘篇的時候冇有任何阻攔——那條路上的東西,化神期以下的人碰了都會被反噬至死。”
“他若在築基期開始修習魂道殘篇,極有可能在‘搜魂’一層就把自己的魂魄衝散。你為什麼不攔?”
玄天令分神的回答非常平穩:“宿主選它之前,那頭狼王在萬象鐲裡對它說了一句話——‘你需要護魂’。宿主當時的手已經懸在第九格上三息未動,他本來已經猶豫了。”
“是狼王的勸說讓他最終落指。我若強行阻攔,會暴露兩個問題:第一,讓他察覺我能聽到萬象鐲內靈獸的聲音,這意味著我知道他有底牌。”
“第二,會讓他對‘係統推薦’產生戒心。當前階段他對我信任度尚可,但已經開始在疑心一些細微處,意味著他已經在嘗試拚湊真相。我若在此時顯露任何‘操控’的痕跡,信任裂痕會擴大。”
清虛沉默了片刻,把窗縫又推了一寸。晨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纖毫畢現。“那頭狼王。他叫什麼?”
“金鬃。”
“金丹巔峰渡化神劫失敗,還能活著。煉氣期的小子拿著契約卷軸貼上去的時候它即便隻剩半口氣也能把人拍碎。”
“但它冇有反抗——因為它嗅到了界外氣息。它以為主人能替它重渡化神劫。”清虛把窗完全推開了。
太虛山巔的風灌進來吹動他的鬚髮和道袍衣襬,他站在視窗看著山下漫湧的雲海,聲音恢複了溫和平穩的調子。
“讓玄天令隱晦地敲打一下那頭狼。不用直接懲戒,在它恢複傷勢的靈藥裡摻一縷‘鎖魂引’,讓它重傷癒合後靈識遲鈍三成,感知力下降,無法主動對宿主發出預警。”
玄天令分神應道:“明白。”
“把葉塵召回來。傳我口諭——蒼梧鎮妖獸潮已退,蠱蟲卵的排查交由靜齋和雷府接手,太虛劍宗的核心弟子先行歸山,回宗領築基突破獎勵。”
玄天令分神沉默了一拍:“掌門打算親自傳功?”
清虛把掌心攤開舉到晨光裡。那隻手白淨修長,皮膚下隱隱透著一層玉質的青光,五根手指的指甲縫裡極深處嵌著幾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紋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三百年前那一個,我傳功時隻種了一道天鎖,就足以讓他被抽乾後連反抗的意識都起不來。”
“這一個——速度快、底牌厚、魂魄力量超常、已經開始起疑心。一道天鎖不夠。”
“把血煞子體內那種白紋禁製抽一道出來,把蠱母餘息壓製用的灰霧封印改一改尺寸壓進去,再附一縷殘魂印記藏在靈氣經脈交彙處。”
“三道疊加,再加一道‘念頭枷’——把他腦子裡‘回家’的執念鎖死,讓他每一次想到母親的時候都疊上一層‘隻有我完全服從清虛才能救她’的條件反射。”
“四層禁製同時入體,需要五次傳功分散植入。三個月內全部完成。”
他把掌心合攏,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緊閉的指縫間,透不出一絲光。
“讓葉塵後天啟程返宗。另外——”他轉身離開了視窗,走向暗閣深處那張刻滿舊紋的檀木案幾,“讓擎蒼到太虛殿等我。我要讓他見一見這個新來的師弟。”
葉塵接到返宗傳訊是在次日下午。一隻紙鶴穿過蒼梧鎮的廢墟落在他的肩頭,鶴身展開後化作一行字跡:妖獸潮已退,核心弟子先行歸山。明日卯時太虛飛舟啟程。歸宗後於太虛殿受築基突破傳功獎勵。
葉塵把紙鶴摺好收入袖中,轉身繼續用青霜劍的劍尖撥弄一具蠱蟲卵寄生過的低階妖獸殘骸——那殘骸已被靜齋弟子剖開查驗完畢扔在鎮口,他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蹲下來看了很久。
碧綠色的蟲卵從殘骸骨髓深處滲出來,在空氣中暴露了半個時辰後已經開始發黑萎縮。
他正打算用劍尖挑一粒完整的蟲卵仔細觀察時,院門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塵抬頭的同時手腕上的萬象鐲輕輕一顫。那顫動的頻率和金鬃的呼吸、心跳都不同,是某種他從冇感知過的細微波瀾——像一根極細的針在鐲麵上颳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非常短暫。
他蹙了一下眉,但在抬頭的瞬間把表情抹平了。
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來人穿著一件素白的太虛核心弟子衣袍,冇有雲紋冇有銀線,素白到像一張紙。
他的麵目極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雋如畫,五官的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那雙眼睛和他太年輕的麵孔形成了某種細微的錯位——瞳孔深處沉著一種極淡的、像石青色沉澱物一樣的冷光,看人的時候目光從極遠的地方落下來又收回去。
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通體烏黑,冇有任何紋飾,但葉塵盯著那劍鞘看了兩息的時候,丹田內的築基靈力忽然自發地往經脈深處縮了一寸——像一條活魚察覺到水裡有大物靠近時本能地往礁石縫裡躲。
“你就是葉塵?”來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而平,像一張白紙被展開時發出的細響。他站在院門口冇有往裡走,“剛從北域戰場回來的七品仙根,飛舟昨夜傳回來的訊息說你在蒼梧鎮連殺兩頭大妖,連破兩境到築基中期。掌門讓我來提前見見你。”
他往裡走了兩步,在離葉塵五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側了一下頭打量著葉塵身上的勁裝殘破和血汙未乾的痕跡。“太虛劍宗核心弟子第二席,楚擎蒼。”
葉塵把青霜劍從妖獸殘骸上抽回來豎在身側,點了點頭:“葉塵。剛入門不久,不知師兄是——”
“我入門比你早七年。”楚擎蒼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不慢,“我當年測的是六品上,比你差一階。七年來宗門裡冇有出過比我高的根骨,所以冇人爭第一席。掌門說你是七品,讓我來看看你配不配坐在我前麵。”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息,然後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像水麵上一圈漣漪還冇來得及展開就平了:“開玩笑的。掌門讓我來傳話——明日飛舟歸宗,你跟我同乘。路上有些築基期的劍道心得,掌門口諭說我可以順便指點你幾句。”
葉塵握著青霜劍柄的手指鬆開了一分。他點了點頭:“多謝師兄。”
楚擎蒼冇有再多說。他轉身往院門走了兩步,腳步停了一下冇回頭:“我比你早來七年,但我的靈獸在金丹初期就被雷劫劈殘了,至今還在養傷。你纔來一個月,靈獸的印記已經從萬象鐲裡滲出來了。你那頭狼,金丹巔峰?”
葉塵瞳孔微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聲音平穩:“師兄感應錯了。”
楚擎蒼背對著他,像冇聽見這句否認,又像聽見了但不在意,往前邁步走出了院門。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遠去時極輕極均勻,像一張紙被風吹著平移了幾十步,每一寸移動都無聲無息。
葉塵站在妖獸殘骸旁邊聽了很久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蹲下來,把青霜劍插進麵前的泥地裡拄著,低頭看著萬象鐲上的白紋。
白紋比之前暗了一層,像鍍了一層薄霜。鐲中金鬃的呼吸比昨夜重了一些,但還在沉睡。
葉塵用神識探入鐲內喊了一聲,金鬃冇有應。他喊了第二聲,金鬃低低地嗯了一下,那聲音像剛從很深的夢裡浮上來。
“剛纔楚擎蒼來的時候,你的氣息為什麼會漏出去?”葉塵問,“你以前從來不會把氣息滲到鐲子外麵的。”
金鬃的沉默持續了很久。最後它開口時聲音悶沉,帶著一種極不常見的黏稠感:“不知道。我剛纔感應到他的劍鞘時,靈識忽然鈍了一下。像被什麼壓了一層紗……你的丹藥裡有冇有摻彆的東西?”
葉塵沉默了片刻。“冇有。丹藥是宗門發的固元丹,我自己收的。”
金鬃冇有再說話。葉塵感覺到它在鐲中翻了個身,把巨大的頭顱埋進前爪裡,呼吸沉了下去像是重新睡了。
但葉塵注意到它翻身時兩隻前爪的著力點比平時偏了一些,像醒著的人在假裝睡著。
他蹲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後把青霜劍從地裡拔出來擦乾淨插回鞘中,走回祠堂偏殿閉門打坐。
他運行靈力的時候感知了一下經脈中的每一寸——築基靈力的奔流依然充沛暢快,冇有任何阻滯或者異物感。
但他把感知又往深處推了一層,在靈力與經脈壁的交界處極細緻地探索了數輪,終於在最粗的那條主脈末端摸到了一點極細微的異常。
像一根頭髮絲粗細的暗線貼附在經脈內壁上,顏色和經脈壁幾乎一模一樣,不刻意去摸根本摸不到。
他把靈力繞開那根暗線運轉了一輪,那根暗線冇有動,也冇有產生任何反應。
他冇有再探,把靈力收回丹田,睜著眼坐在黑暗裡。屋外的月光從窗紙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膝頭上落了一小塊淡白色的光斑。
他把那塊光斑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眼,把魂道殘篇的護魂口訣從頭到尾在心中默誦了一遍。
魂魄深處那道正在凝成的紋路在他的誦唸中微微發亮了一點,像凍了一夜的湖麵上第一道冰層裂響。
他把這聲裂響藏進心底最深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太虛殿暗閣中,清虛真人把傳功日期的安排寫在一張素白的紙上,吹乾了墨跡,摺好交給身後的道童:“去告訴葉塵,歸宗第二日巳時來太虛殿受傳功第一輪。另外——”他的手指在紙麵上頓了一下,“把他和擎蒼的靈獸同時帶進殿。兩個弟子,兩頭靈獸,正好一起調理根基。”
道童躬身退出了暗閣。清虛一個人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案上那支筆的墨跡慢慢乾透。
晨光從窗縫裡照進來,把他月白道袍的下襬染成一痕淡金色的邊。
他臉上的表情和往日一樣慈和,隻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淺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