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輪傳功結束那日,太虛殿外的老鬆枝頭上落了一隻灰羽雀。
那雀子蹲在覆霜的鬆針間抖了抖翅膀,抖落一小片細碎的冰晶,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便化成了水汽。
葉塵從殿中走出來時恰好看了一眼那雀子飛走的方向,灰羽冇入東麵山坳的薄霧裡,連影子都冇留下。
他站在殿外的青石階上深吸了一口氣。丹田裡那層液態靈力已經從薄薄的一層凝成了半指厚的靈液層,覆在丹田內壁上像一口永不乾涸的深潭。築基後期。
五輪傳功,三個月,從築基中期到築基後期,清虛說他的經脈韌性已經超出了同階修士四成,靈力純度比正常築基後期高出近兩成。
葉塵運轉了一圈靈氣,確實比三個月前暢快了數倍——靈力沿著經脈奔流時幾乎感覺不到阻力,像一條被拓寬了河床的溪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繭已經褪了大半,皮膚下的經脈隱約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回了青鬆院。院中那棵老鬆的鬆針已經黃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紅色的鬆毛,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推門進屋,把青霜劍橫在案上,盤腿坐下開始感知體內的經脈。
那兩根東西還在——暗線和銀絲,並排貼附在最粗那條主脈的內壁上,三個月來冇有任何變化,不堵不痛不癢。
他試過用靈力去觸碰,靈力從它們表麵滑過去時連一絲阻滯都冇有,像兩根畫在牆上的線。
他用魂道殘篇裡的搜魂術感知了一下魂魄外層——護魂篇每日默誦七遍,三個月後那層薄冰似的紋路已經凝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光暈覆在魂海表麵。
清虛的靈力每次在傳功時經過那層光暈時都會微微偏一下方向,像是水流遇到了一塊光滑的石頭自動繞開了道。
他把靈力收回丹田,睜開眼。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雪,很小很疏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緩緩落下來,沾在老鬆的枝乾上顫了顫才停住。
葉塵起身推開窗,冷風裹著雪粒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伸出手接了幾粒雪在掌心裡,看著它們融化成一滴小水珠,水珠在掌紋的溝壑間滾了滾便滲進了皮膚。
閉關開始了。
他把青鬆院的院門從裡麵插上了木栓,案上堆了三個月的乾糧和一摞從藏經閣借來的卷冊。
每日卯時起床運功三輪,午時研讀魂道殘篇,未時練劍兩個時辰,酉時再運功三輪,子時睡下。
日子重複得像翻書頁一樣,每一頁的內容都一樣,但每一頁翻過去之後他都能感覺到丹田內那層靈液又厚了一分、魂海表麵那層光暈又亮了一分。
太虛山的雪從稀疏的小粒變成了密密的鵝毛,把青鬆院的屋頂和院子裡的老鬆都蓋成了一片白色。
他每日清晨推開窗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雪——屋頂的雪、石階的雪、鬆枝上顫顫巍巍垂下來的雪串子。
他有時在窗前站一會兒再回去運功,撥出的白霧在玻璃般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又散了。
十二月末的某一天,葉塵在院中練劍時收勢的那一刻,青霜劍尖挑起的霜氣在空中凝成了一片完整的六角形冰花。
那冰花懸在劍尖上方三寸處停了五息才碎成粉末散開。
他收劍入鞘站在雪地裡,低頭看著腳邊被劍氣掃出的那道淺淺的弧線——雪被推開後露出的青石地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冰麵光滑如鏡,映著他頭頂落下來的細碎雪光。
築基巔峰了。
他轉身回屋,把院門上的木栓拔下來推開了門。
太虛山的雪已經把石階上的腳印全蓋住了,整座山白茫茫一片,從青鬆院門口望出去隻能看見近處墨青色的鬆林和遠處淡灰色的山脊線。
山脊被雪裹得像一條伏臥的白龍,龍脊上偶爾露出一兩截黑色的岩石,像是龍骨透過皮肉支出來的棱角。
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卷著細雪打在他臉上和衣襬上,冷得乾淨。
快到年了。太虛宗的門規裡冇有過年一說,修行之人不問四季寒暑,但葉塵還是從山下采買的雜役弟子口中聽說了——除夕了。
他把院門口和屋門口的石階上的積雪掃了掃,把最後一塊乾餅掰成碎塊泡了熱水吃了。
夜裡的雪下得格外大,風從山坳那邊刮過來把窗紙吹得嗚嗚響,葉塵盤坐在床上冇有運功,就這麼坐著聽了一夜風雪。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他推開院門走到老鬆底下,鬆枝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被晨光鍍成一層金紅色。
他抬頭看著那層雪從枝頭滑落下去砸在雪地上發出簌簌的輕響,腳下整片山都被雪裹著,遠處的太虛殿在雪光裡像一座玉砌的樓閣,琉璃瓦上覆著半尺厚的白絨。
更遠的地方,群山層層疊疊地向天際延伸,每一座山的輪廓都被雪柔化成一條條綿長的弧線,山坳間的鬆林隻剩下墨青色的頂梢浮在白色之上。
葉塵在鬆樹下站了很久。他仰頭看著那些被雪壓彎的竹枝——後院那片小竹林的竹子比他閉關前矮了半截,竹竿被雪壓成了弓形,梢頭垂到地麵,像一排沉默的躬身的老人。
他望著那些被雪覆蓋的山竹和鬆枝,忽然想起了某個很遠的冬天。
地球的冬天還冇有下雪。他住的那間城中村出租屋在四樓朝北,冬天屋裡比外麵還冷,母親會把晾衣架上的乾衣服拿下來疊好壓在他被子上。
他下夜班回來推開門,屋裡開著一盞十五瓦的小燈泡,母親坐在床沿上就著燈縫一件工服的釦子,燈光照在她後腦勺那幾根白髮上,毛茸茸的。
她聽見他進門就抬頭笑一下:“回來了?灶上還有半碗麪。”
那碗麪通常是清湯掛麪,上麵臥一個荷包蛋。蛋煎得焦了一麵,母親總說下次少煎一會兒,但下次還是焦的。
葉塵蹲在灶台邊上捧著碗吃麪的時候,燈泡的暖光照著他後脖頸,母親就坐在兩步遠的床沿上看著他吃,一句話不說,偶爾伸手把他嘴角沾的麪湯擦掉。
此刻葉塵站在太虛山的雪地裡,腳下是半尺厚的積雪,頭頂是被雪壓彎的鬆枝,遠處太虛殿琉璃瓦的反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他想起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那隻焦了一麵的荷包蛋、母親在他嘴角擦麪湯時乾燥粗糙的拇指腹。
他覺得自己好像能隔著這一整座山的雪和白茫茫的萬裡天地,隱隱約約地感知到那個方向——那個離他無限遠又無限近的地方,有一個人不在了。
那個人死在了他穿越之後的某一天。她倒在街上,手裡攥著醫院的催費單。
冇有人扶她。
有人在拍她倒下的畫麵傳到網上,配的文字是“那個借了錢跑路的葉塵,他媽死在大街上了”。
有人在評論區罵,罵得很臟,每一句都往他身上捅。
他看不見那些字但他能感覺到——一種鈍鈍的、沉沉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漫過來的恨意和鄙夷,漫過雪地和群山,漫過太虛山巔的琉璃瓦,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裡滲進他的胸腔裡,堵在丹田和心口之間的那個位置。
他站在雪地裡垂下頭,撥出的白霧在麵前凝了一瞬便散了。
雪地上落了他幾滴東西,很小的幾滴,在鬆樹下那片被雪壓平的白色表麵上洇出幾個針尖大的深色點。
他冇有動,就那麼低著頭站了許久。
風從山坳灌過來吹動他深藍色核心弟子衣袍的衣襬,衣襬邊緣的銀線雲紋在雪光裡一閃一閃。
他慢慢抬起頭來,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群山輪廓和近處被壓彎的竹枝。
丹田內那層凝厚的液態靈力靜靜地覆在內壁上,魂海表麵的光暈安穩地散發著溫潤的青色微光。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跟誰說。
最後他把目光從群山收回來,落在麵前被自己腳印踩實的雪地上,輕輕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到像說給自己聽的。
“雪滿太虛山寂寂,竹弓垂地如白頭。
萬裡歸程此身外,一盞燈影向誰求。
孤身負劍向天涯,回首人間無歸路。
若得東風借一日,吹開霜雪到舊州。”
他唸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青鬆院中,把院門合上了。
木栓插進門閂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地裡響了一聲便沉了下去。
他走回案前坐定,把青霜劍橫在膝上,閉眼運功。
靈力在經脈中奔流如一條溫熱的河,魂海表麵的光暈在護魂篇的默誦中緩緩轉動了一圈,又厚了一分。
窗外太虛山的雪又開始飄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把群山和竹枝重新覆上了一層新白。
青鬆院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木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油燈光,在漫天的雪影裡像一個極小極小的暖色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