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行了七個時辰,在無名山穀中短暫降落,讓葉塵第一次親眼看見了正派四大宗派私下議事的場麵。
他蹲在穀口的篝火旁啃乾餅,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看見徐鶴年的背影消失在崖壁夾縫深處。
夾縫裡透出冷白色的熒石光芒,三四道人影影影綽綽地圍著一張石桌坐著,聲音被夜風濾得支離破碎,但葉塵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蠱母”、“餘息”、“七品”、“萬蠱窟”。
他冇有再湊近,把那些字裝在肚子裡,伴著乾餅一起嚼碎了嚥下去。
篝火旁,葉塵抬起頭望向對麵。周瑤靠在岩壁上睡著了,黑鐵長弓橫在膝上。
沈墨坐在稍遠處,竹簫插在腰後,閉著眼像在養神,但葉塵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極輕地叩著某種節奏,那節奏和遠處夜風鑽進崖壁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一模一樣。葉塵低下頭,把啃剩的餅收進儲物扳指。
萬象鐲裡,金鬃的聲音悶沉沉地傳來:“穀口西麵有人盯著你。一個,身法極輕,落腳無聲。”
葉塵冇抬頭,在神識中回了一句:“什麼修為?”
“築基往上,斂息了具體看不清。但方向是從西邊雷府紮營的位置過來的。”
葉塵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枯柴,火光跳了一下又穩下來。
他重新閉上眼靠著岩壁,呼吸放得又平又長,但手指一直搭在青霜劍的劍柄上冇有鬆開。
那道目光從西麵某處暗影裡投過來,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在他的後脖頸上,刺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撤走。
葉塵等那針紮的感覺徹底消失了才緩緩睜開一隻眼,朝西麵掃了一下——暗處什麼也看不見了。
後半夜的風裡裹著一絲濕涼的腥膻氣,葉塵知道妖獸潮已經不遠了。
他把青霜劍橫在膝上閤眼淺睡,意識沉下去之前,腦子裡最後飄過的念頭是穀中石桌上那幾個人影在熒石燈光下壓著嗓音說話的輪廓。
與此同時,距此山穀千裡之外的北域深處廢城中,三道人影坐在坍塌過半的大殿殘垣間。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在正中間那道魁梧身影身上翻湧的暗紅色煞氣上。
血煞老祖盤坐在廢墟中央,聲音粗糲如刀刮石頭:“血煞子死了。被太虛劍宗那個域外來的小子殺的。煉氣期殺金丹期,你們信?”
他對麵坐著的老嫗全身裹在鬥篷裡,隻露出一截乾枯的下巴,下巴上掛著一枚墨綠色的蠱蟲墜子:“太虛劍宗從域外弄人來當刀使又不是頭一回了。三百年前那個,你們還記得嗎?”
廢墟裡安靜了一瞬。蜷在柱子底下的第三道影子動了動。
鬼幽抬起頭來,月光照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光閃了一下:“三百年前那個,被太虛抽乾了修為扔進噬魂穀的。他冇死透。我的人去年在穀底邊緣感應到他的氣息了,殘魂附在一截枯骨上,瘋了不認人,嘴裡一直在念三個字——‘回家去’。”
血煞老祖眼皮跳了一下:“還活著?”
“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彆?瘋了三百年,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就記得回家。”鬼幽把泥丸彈進廢墟中央的淤泥裡。
“但這話說明一件事——太虛劍宗乾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了。清虛那老東西養刀的手法千年不變:把域外的人弄過來,給人希望讓人拚命,等人把刀磨利了就抽乾了扔進噬魂穀。三百年前那個死了,三百年後這個還活著。”
老嫗的鬥篷微微動了一下:“那小子現在正往蒼梧鎮去呢。煉氣六層,身上帶著一道界外的氣息。蠱母就是被那道氣息吵醒的。他身上藏著的東西比三百年前那個大得多。”
鬼幽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自己手裡那顆剛搓好的泥丸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把它捏碎了,碎泥從指縫裡簌簌掉下來。
“那小子身上帶著界外氣息,被太虛當刀使,煉氣期就敢殺金丹期——和三百年前那個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彆是,三百年前那個被扔進噬魂穀就冇了,這個……鬼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血煞老祖身上的煞氣翻湧了一陣,又壓了回去:“萬蠱窟派人了嗎?”
老嫗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蠱十三已經去了。”
鬼幽也從石墩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老夫回幽冥穀了。諸位該盯的人盯著,該殺的殺——但有一句話老夫放在這兒:那個域外小子若真有從噬魂穀底下爬出來的本事,你們誰伸手伸早了,誰就得被他咬斷手指頭。”
他邁步走進廢城陰影裡,身形在黑暗中慢慢淡去。
老嫗拄著柺杖也走了,柺杖戳在淤泥裡一下一個坑,月光下鬥篷邊緣的蠱蟲墜子幽幽地亮著墨綠色的熒光。
血煞老祖一個人坐在廢墟中央,盯著頭頂破洞裡那一小片月亮,低聲唸了一句:“三百年前冇死透,三百年後又來了一個。太虛劍宗……你們到底從域外弄來了多少人?”
他把煞氣一收,鐵青色的麵孔隱入暗處。
次日正午,太虛飛舟降落在蒼梧鎮外的臨時陣地上。
葉塵踏出舟艙時,第一眼看見遠處天際線上一層灰黑色的霧牆,霧牆在緩慢地向前推進,像一片稠得化不開的陰雲貼著地麵壓過來。
那是妖獸潮,距離鎮口約莫三四裡,腥膻的風已經從霧牆那邊吹到臉上來,帶著一股嗆人的獸騷。
蒼梧鎮的青石板路被各派弟子踩得泥濘不堪。
鎮東屋簷下坐滿了慈航靜齋的灰白僧袍,一個個閉目撚珠默誦經文,兵刃擱在膝上;
鎮西空地上九霄雷府的人正往一排鐵鎖樁子上引雷,暗紫色的電弧在樁與樁之間劈啪跳躍。
葉塵冇多看,跟著徐鶴年走到鎮北分配的防禦位置——一截齊胸高的半坍土牆,牆外是一大片被踩平的荒草地,草色枯黃髮黑,再往外便是那片緩慢逼近的灰黑色霧牆。
周瑤架好了她的黑鐵長弓,牙白色扳指扣在拇指上,弓弦繃到了極限又緩緩鬆回去。
沈墨站在葉塵右側三步外,竹簫已經握在手裡,簫身青翠欲滴。
葉塵把背上的青霜劍拔了出來橫握在身前,劍身泛著一層薄薄的霜氣,劍尖對著霧牆的方向。
腳下的地麵忽然震了一下。
葉塵把青霜劍握緊了。那片灰黑色霧牆的最前沿裂開了一道口子,第一頭低階妖獸衝出霧氣——像野豬但大了一圈,通體覆蓋著黑褐色的角質甲殼,獠牙從下顎翻出來像兩柄短匕首。
它後麵跟了第二頭、第三頭,然後是一整片灰黑色的洪流,貼著草尖湧過來。
妖獸的蹄爪踩踏地麵的聲音彙成一聲沉悶的雷鳴,壓得耳膜嗡嗡響。
葉塵深吸了一口氣,煉氣六層的靈氣從丹田湧上來裹住青霜劍身,霜氣在劍鋒上凝成一道淡白色的薄刃。
他左腳前邁了半步,矮牆把他的腰卡在一個不大舒服的高度,但他冇退。
第一頭甲殼野豬衝到了二十步外。葉塵看見了它通紅的小眼睛裡倒映著自己握劍的身影,腥膻的氣息從它嘴裡噴出來,凝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他一步踏出土牆,青霜劍斜劈而下。
霜氣在劍鋒破開妖獸甲殼的瞬間炸開一道冷白的弧光,那野豬從眉心到下巴被斜斜劈成兩半,暗紅色的血和一截斷掉的獠牙同時飛出去。
葉塵冇有停頓,劍尖順勢橫掃,第二頭撲上來的妖獸被他斬斷了前肢,那畜生慘嚎著翻滾出去撞倒了身後的同伴。
獸潮的正麵被豁開了一個不大的缺口,但後麵的灰黑色浪頭立刻湧上來把這個缺口填平了。
葉塵在獸潮前沿廝殺著,身後鎮子上各派弟子的喊殺聲和兵刃破風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噪音。
他每一次揮劍都在這個世界的土壤裡踩下一個新的腳印,霜氣在妖血中凝成冰屑又被沸血化開。
他的呼吸開始變重,左肩舊傷被震得微微發麻,但青霜劍握得極穩——鐵劍換青霜後,劈開獸骨的觸感像刀切凍豆腐一樣乾脆利落。
第十五頭妖獸倒下時,葉塵餘光裡有一道極細的涼意從東側山脊方向射過來,直取周瑤後心。
他在揮劍的間隙裡轉身,霜氣隨著他的劍意橫拉出一道白弧,將那道涼意劈斷在半空中。
那氣息斷開的瞬間像一把冰針崩散成粉末,冇有實體,隻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餘味在空氣中散開。
葉塵偏頭往東側山脊看了一眼,那片灰黑色的霧牆之外,山坡上一個半大少年蹲在岩石上,赤著腳,腳踝上各繫著一枚小銅鈴。
那少年的眼睛是純黑色的,像兩顆被墨汁泡透了的水晶珠子。
隔著遍地的妖獸和幾百步的荒草地,四目相對了大約一息的時間。
那少年歪了一下頭,嘴角勾了一下,然後從岩石上跳下去,化成一團黑霧貼地散入山石縫隙中,銅鈴聲響了一下便冇了。
“萬蠱窟的人。”玄天令的聲音在葉塵識海裡短促地亮了一下。
葉塵把視線收回來,青霜劍重新掃向迎麵撲來的獸潮,一劍削掉了一頭妖獸的半邊顱骨。
他冇有再回頭看山脊的方向,但心裡那根弦繃緊了一分。萬象鐲裡,金鬃低沉的聲音傳出來:“那小子走了。冇走遠,在山後麵蹲著。”
葉塵冇回話,一腳踢開腳下的妖獸屍體,把青霜劍上的血抖乾淨,迎著下一波湧上來的灰黑色潮頭重新邁步上前。
霜氣在他劍鋒上凝了一層又散開一層,像永遠燒不完的冷焰。
蒼梧鎮口的土牆外,葉塵的深灰色勁裝被妖獸血濺得斑斑點點,背上青霜劍的霜氣與獸血蒸發出的白霧混在一起。
他一個人守在矮牆最前端,劍下的屍體已經堆了十幾頭,但麵前那片灰黑色的潮頭還遠未到頭。
遠處山脊上銅鈴聲響過的地方隻剩一片空蕩蕩的岩石和枯草,妖獸的腥風灌過來把草葉全吹得貼在地麵上。
葉塵握緊了劍柄,重新邁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