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回到太虛劍宗紮營的院落時,天邊已經泛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
鎮子北麵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低階妖獸潮在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後開始後撤,灰黑色的霧牆緩慢地退向天際線儘頭。
他把青霜劍插在院中一根木樁旁,靠在廊柱上閉眼緩了一息。
但丹田裡築基初期的靈力比煉氣期敏銳了太多,他隔著三十步就感知到了鎮西方向傳來一股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那氣息渾厚沉凝,帶著一股燒灼般的熱意——築基中期。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院牆缺口望向鎮西空地方向。
雷府弟子把那片空地上的鐵鎖樁子全部立了起來,暗紫色的電弧已經爬滿了整片區域,劈啪作響的電光把空地照得明滅不定。
電弧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影,灰白粗布衣裳,赤著腳站在鐵鎖陣眼上。
一個半大少年,腳踝上兩枚銅鈴被電弧卷著卻冇有發出聲響。
萬蠱窟的蠱十三。
葉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蠱十三蹲在鐵鎖樁子中央,純黑色的眼珠越過半個鎮子的距離落在葉塵身上,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冇有說話,隻是從腰間抽出一根碧綠色的細笛湊到唇邊吹了一下。
笛聲極輕極尖,像一根針紮進耳膜裡,刺痛感順著顱骨往下爬。
笛聲響過之後三息,鎮西空地外麵的地麵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裂縫從空地邊緣向外延伸,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泥土裡撕開了一道路,裂縫邊緣的草葉枯黃捲曲然後騰起一縷青煙。
裂縫深處有東西在往上拱,土塊簌簌滾落,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腐氣味從地底炸開。
拱出來的東西龐大了兩倍不止。通體覆著鐵鏽色的厚鱗,身形如鱷但背上隆起一排鋸齒狀的骨刺,頭顱扁平寬闊,上下顎張開時露出三層交錯的利齒。
那巨獸從地底爬出時整個鎮西的地麵都在劇烈震顫,鱗甲蹭著泥土發出刮鐵一樣的刺耳摩擦聲,它四爪按地時把地麵壓出四個深半尺的坑。
築基中期。
葉塵把廊柱上的青霜劍拔了出來握在掌中。蠱十三蹲在鐵鎖樁子上看了他一眼,把碧笛收回腰間,身形往下一縮便化作一團黑霧貼地散入暗影裡,隻餘一枚銅鈴在電弧中響了一聲便冇了動靜。
鐵鏽巨鱷的幽黃色豎瞳鎖定了葉塵的方向。它甩了一下尾巴,尾端掃過身旁一棵合抱粗的老樹,樹乾從中折斷轟然砸在相鄰的屋脊上掀飛了大半片瓦。
它邁步朝葉塵的方向走過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麵的碎石跳起來半寸。
葉塵握緊青霜劍橫在身前。築基中期對築基初期,境界差了一整個小階,但比昨晚半步築基對煉氣六層的差距小了不少。
他感受著丹田內築基靈力的溫熱黏稠,左腳後撤半步重心壓低,劍身霜氣在劍鋒上凝成一層比昨日厚了數倍的實質白刃。
鐵鏽巨鱷在十步外停了一瞬,下顎張開的縫隙裡有暗紅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麵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坑。然後撲了過來。
巨鱷的速度比葉塵預判的快出許多,兩層樓高的身軀撲下來時帶起的風壓幾乎把他腳下的泥土壓出一個淺坑。
葉塵冇有硬接——他側身翻滾避開了正麵撲擊,但巨鱷的尾巴橫掃過來抽在他的左肋上,力道把整個人打飛出去撞穿了身後一堵半坍的土牆。
碎磚砸了他滿頭滿臉,左肋的骨頭疼得像裂開了一道縫。
巨鱷的牙齒撕咬聲從磚塵中透過來,腥腐的氣息直撲麵門。
葉塵在碎磚裡弓背彈起來,青霜劍在廢墟中橫斬出一道弧光。
霜刃離劍飛出去劈在巨鱷的頸側鱗甲上,隻切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鱗甲的厚度遠超半步築基的墨青巨獸。
巨鱷側頭一口咬來,葉塵後仰躲過,那排牙齒擦著他的胸前掠過,把他的勁裝前襟撕開了一道長口子。
築基初期的力量還不夠。葉塵在騰挪中感知著對方的氣息節奏——鐵鏽巨鱷的靈力渾厚但運轉遲緩,每一次撲咬之間有一息半的停頓,那停頓是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間隙,不到兩息。
他需要把自己的劍速提到極限,在那短短的一息半裡把霜氣灌進對方的鱗甲縫隙。
他第三次被巨鱷的尾巴掃飛出去時,順勢滾入一座坍塌的磚窯廢墟中。
半截窯壁擋在身前,巨鱷的身軀太大一時拱不進來,隻能用頭顱撞牆,磚牆每一撞就裂開一道深紋。
葉塵單膝跪在窯內殘灰裡喘了兩口氣,右手虎口已經被震裂了,血順著青霜劍柄往下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血滲入劍鞘纏繩的縫隙裡,霜氣在血跡上凝成一粒粒冰珠,然後他聽見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再一次響了——築基初期的靈力在極限壓榨之後被一層新的屏障擋了一下,像水被堵在閘門之後越漲越高,那層屏障開始發顫,裂縫從邊緣向內蔓延,然後轟然破開。
築基中期。他在生死交戰的極限狀態下硬生生又叩開了半扇門。
靈力從丹田湧出時已經不是溫熱黏稠的漿流,而是帶著一股炙熱如鐵水般的厚重感,青霜劍上的霜氣暴漲了一倍,劍身嗡鳴著散發出一層冰藍色的寒芒,霜氣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葉塵從磚窯廢墟中躍出時,窯壁剛好被巨鱷撞塌了最後一塊擋板。
他迎著塌下來的碎磚衝出去,青霜劍裹著暴漲的霜氣刺入巨鱷張開的巨口中。
築基中期的靈力從劍身轟然炸開,霜氣在巨鱷的口腔內凝成冰刺紮透上顎貫入顱骨。
鐵鏽巨鱷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嚎,利齒下意識合攏咬住了青霜劍,葉塵冇有拔劍——他左手探入萬象鐲,在儲物空間中抓住那條縛靈絲符,抽出拍在了巨鱷的額頂。
符籙貼上去的瞬間金色符文炸開,巨鱷的掙紮猛地僵住,全身鱗甲上的光澤黯淡了一瞬。
葉塵趁機右手拔劍抽出,在巨鱷僵直的那一息裡腳尖點地翻身躍上它寬闊的額頭,雙手反握青霜劍自顱頂正上方貫下,霜氣裹著築基中期的靈力從劍尖炸開一道冰藍色的錐形光柱,從顱頂直貫而下穿透了鐵鏽巨鱷的整個顱腔。
巨鱷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兩下,然後轟然癱塌在廢墟磚瓦之上。
葉塵從它額頭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才穩住。
青霜劍從它顱骨中拔出來時帶出一蓬混雜著冰渣的暗紅色粘稠液體,劍身上的霜氣滋滋作響地把那些液體凍成一片片薄冰墜落在地麵上。
葉塵拄著劍站在廢墟中央,深灰色勁裝已經碎得隻剩幾片掛在肩頭和腰間,渾身上下的皮肉外露著十幾道深淺不一的擦傷和撕裂傷,血和泥漿混在一起糊在皮膚上。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風箱,但腰板站直了,築基中期凝實如鐵的靈力在他經脈中緩緩奔流。
四周安靜了下來。太虛劍宗、靜齋、雷府的弟子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遠遠望著這片廢墟,冇有人靠近。
巨鱷的屍體橫亙在坍塌的磚窯和土牆之間,鐵鏽色的厚鱗上還殘留著冰藍的霜氣紋路。
葉塵把青霜劍插進麵前的泥地裡撐著,抬起滿是血汙的臉,朝鎮西那排鐵鎖樁子看了一眼——蠱十三已經不在那裡了。
純黑眼珠的少年連一絲氣息都冇留下,鐵鎖樁子上的電弧也已經散儘,隻剩一排焦黑的鐵樁孤零零戳在空地上。
他收回目光,在巨鱷屍體的陰影裡慢慢坐下來,背靠著一截斷牆,把青霜劍橫在膝上。
左肋的骨痛和右肩舊傷疊加在一起一抽一抽地疼,但那疼在築基中期的靈力沖刷下正在緩慢消退。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裂開的夜空,雲縫裡透出半枚月亮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