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破關是在一個雨夜。
子時剛過,太虛山巔響起第一聲悶雷,雨水便砸下來了。
葉塵盤坐在青鬆院的床榻上,經脈中運轉了七輪的靈氣在第八輪時忽然不再沿固定路線遊走,而是一股腦地朝丹田湧去,撞開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那感覺像一條河終於沖垮了堵了太久的淤泥壩,水勢暴烈地漫過新開辟的河道,溫熱的漲痛從丹田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
他悶哼了一聲睜開眼,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煉氣六層。
他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濁氣,濁氣凝成一道白霧懸在麵前三息才散。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左肩那三道爪痕已經隻剩三道淺白色的細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摸黑走到院中,雨水打在他的深藍衣袍上,肩頭的布料很快洇成了黑色,銀線雲紋在雨夜裡像碎銀子一樣一閃一閃。
他站在老鬆下伸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的涼意從掌心滲進去,丹田內那股溫熱的靈氣便流轉得更快了一分。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葉塵側耳聽了兩息——兩個腳步,一重一輕,是宗門傳訊弟子的步法。
他轉身走回簷下,腳步聲在院門處停下來,來人隔著門板喊道:“葉師兄,執事堂傳令——北域邊境妖獸潮動,太虛劍宗奉命調遣弟子前往鎮壓。名單在此,師兄請過目。”
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葉塵彎腰拾起來就著簷下的夜光看。
紙麵上寫著十幾個人名,核心弟子列在最前頭,他的名字排第三。
他看了兩遍,把紙摺疊好塞進袖中,應了一聲“知道了”。門外的腳步便匆匆遠去了。
葉塵回到屋內點亮案上的油燈,在燈下把名單又展開看了一遍。
核心弟子共出五人,帶隊的是內門長老徐鶴年。
其餘四人他都見過但不熟——那個測出四品上等的瘦小女子叫周瑤,冷峻的青衣少年叫沈墨,還有兩個外門選拔上來的核心弟子,名字記不太清。
他把名單重新疊好塞進袖中,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萬象鐲。
鐲中天地裡,金鬃正趴伏著閉目養神。暗金色的毛髮比半月前亮了許多,後背那道貫穿傷的痂已經剝落了大半。
新生的毛髮覆蓋上去,雖然比周圍短了一截,但皮膚已經長合了。
它感應到葉塵的神識入內,左耳動了動,冇睜眼。
“要出去了?”金鬃的聲音在灰霧裡悶沉沉的。
“北域妖獸潮,宗門調遣。”
金鬃這才睜開一隻眼,金色的瞳孔在灰霧中亮了一下:“妖獸潮?哪一境的妖獸?”
“傳令冇細說。隻知道在北域邊境。”
金鬃沉默了一會兒,把眼皮重新合上:“你出去之後彆露我。被同門看見你帶了一頭金丹巔峰的靈獸,太虛宗上下都會盯著你。”
它的聲音在灰霧中傳過來,又低又啞,“什麼時候真要拚命了,喊我一聲。我能替你打的架,不會少。”
葉塵把神識收了回來。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那句話在舌尖上含了一含——“被同門看見你帶了一頭金丹巔峰的靈獸,太虛宗上下都會盯著你”。金鬃說的冇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萬象鐲,白紋在油燈的火苗下幾乎隱去不見,平平無奇的一圈黑鐲子,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從床底翻出昨夜宗門統一發放的作戰勁裝。
勁裝比日常衣袍緊身許多,深灰色,袖口和褲腿都用牛皮繩束著,方便騰挪。
肩頭和腰側縫了幾塊薄鐵片作為護甲,不沉,但敲上去有輕微的錚鳴聲。
他把青霜劍橫過來挎在背上,劍柄從右肩上方斜探出來。
又檢查了一遍儲物扳指裡的乾糧、水囊和丹藥瓶,確認無誤後熄了燈,在黑暗裡盤腿坐等天亮。
天亮之前的那段最暗的時辰裡,他閉著眼冇有睡,也冇有運功。
他在黑暗裡聽著簷頭滴雨的聲響,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節奏均勻,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玄天令在識海中也冇有出聲,沉默了一整夜。
卯時初刻,天邊泛了一層蟹殼青。葉塵起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距太虛山七千裡外的慈航靜齋,晨鐘響了。
慈航靜齋坐落在一片千頃荷塘的正中央,九重佛塔從荷葉叢中拔地而起,塔身白得近乎透明,晨光從塔尖的琉璃頂透下來,把滿塘荷葉染成一層淡淡的金綠色。
塔前的石階上,一個枯瘦的老尼姑正盤腿坐著撚一串琥珀色的佛珠,晨風把她灰白色的僧袍衣襬掀起來又落下去,衣襬邊緣繡著極密的梵文,針腳細得像蛛絲。
一個小尼姑快步從塔中出來,在她身後躬身:“主持,太虛劍宗傳信來了。”
空見師太冇有回頭,佛珠在指尖轉了一顆。“念。”
小尼姑展開信箋:“太虛清虛真人致靜齋空見主持——北域妖獸潮起,疑與萬蠱窟走漏的蠱母氣息有關。劍宗已遣弟子前往鎮壓,請靜齋遣人協同查探蠱母蹤跡。妖獸事小,蠱事大。”
空見師太撚佛珠的手指停了半息。她睜開眼,那雙眼睛又老又濁,但眼底深處有兩粒極亮的琥珀色光點,像佛龕裡長明不滅的燈芯。
“萬蠱窟走漏蠱母氣息?”她的聲音沙啞如枯葉被踩碎,“蠱母沉寂三百年了,誰把它吵醒的?”
小尼姑低著頭不敢接話。
空見師太把佛珠重新撥動起來,嗒、嗒、嗒,每一聲都落在晨鐘的餘韻上。
“回信給清虛:靜齋遣人同往,但查蠱母是查蠱母,查妖獸是查妖獸。若蠱母真醒了,那東西不是他太虛劍宗一家扛得住的。讓清虛把他的劍收一收,彆到時候妖獸冇打死,先把我的人嚇跑了。”
小尼姑躬身退入塔中。
空見師太獨自坐在石階上,晨風從荷塘上吹過來,裹著淤泥和蓮花混在一起的氣息。
她盯著塘麵上層層疊疊的荷葉看了很久,指尖的佛珠轉得越來越慢。“三百年冇動靜的蠱母……”她低聲自語。
“偏偏在太虛宗收了那個七品仙根的域外小子之後醒過來。巧合嗎?清虛,你在荷塘底下埋了多少條線。”
她把佛珠攥進掌心站了起來,僧袍的下襬掃過石階,梵文在晨光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轉身走回塔中,塔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軋響,像地底某扇厚重的石門被推上了。
九霄雷府在北域邊境以東九百裡,坐落在一條常年電閃雷鳴的黑脊山脈上。
山脊最高處的平台上矗立著一座烏鐵澆築的大殿,殿頂冇有瓦,是一層密密麻麻的鐵索網,鐵索上殘留著昨夜被引下來的雷痕,暗紫色的電弧在索網上爬來爬去,滋滋作響。
雷萬鈞坐在大殿正中的烏鐵椅上,虯髯滿臉,橫肉把兩隻眼睛擠成兩條縫,但縫裡透出來的光比鐵索上的電弧還亮。
他麵前跪著一個傳訊弟子,肩膀微微發抖:“府主,太虛劍宗的信到了,邀雷府共剿北域妖獸潮。”
雷萬鈞把信紙捏成一團扔在地上,鐵靴碾過去踩平了。
他咧嘴笑了一聲,嘴裡一排牙黃得像冇刷過的銅錢:“太虛劍宗邀我去打仗?清虛那個老狐狸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有仗打先想著我?”
他身後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瘦如竹竿的黑袍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隻露出一雙冇有眼白的純黑色眼珠。
那黑袍人開口,聲音嘶啞:“北域妖獸潮的根源查過了,是萬蠱窟的蠱母泄露了一絲餘息。”
“清虛怕蠱母徹底甦醒後牽連到他太虛山,才急著拉各方勢力下水。”
“雷府去歸去,彆衝在最前頭。讓慈航那幫尼姑探路,太虛的弟子墊後。”
雷萬鈞靠在椅背上,鐵椅被他的體重壓得嘎吱一響:“那些太虛弟子裡頭,有一個七品仙根的?清虛新收的那個域外小子?”
“在名單裡。”
雷萬鈞的眼睛縫裡那道亮光跳了一下。他伸手抓了一把鐵索上竄下來的電弧,紫光在他掌心裡劈啪炸了兩聲就被捏碎了。
“七品仙根。上一個七品死的時候,我可記得清虛那老東西站在太虛殿頂上笑了三天。這個域外小子,清虛打算養到什麼時候才收網?”
黑袍人緩緩搖頭:“不知道。但妖獸潮是個好機會——亂局裡死人最不顯眼。”
“雷府若能在妖獸潮裡把那個七品仙根的屍體帶回來,你雷萬鈞就能多出一枚‘七品雷種’。”
雷萬鈞把掌心裡殘餘的電弧拍滅,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
鐵索網的紫光照在他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個多長了兩條手臂的怪物。
他望著北域邊境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咧著黃牙笑了一笑:“讓咱們的人準備。妖獸潮是餌,太虛那個小子纔是盤裡的菜。”
與此同時,南疆十萬大山深處,萬蠱窟的主洞裡,一盞青銅燈亮了。
萬蠱窟藏在一處深不見底的天坑底下,坑壁上密密麻麻鑿滿了洞穴,每一個洞口都掛著不同顏色的蠱幡,黑的青的赤的白的,被天坑底部常年不散的陰風吹得獵獵翻卷。
最底部的洞穴最大,洞口垂著一條條嬰兒手臂粗的藤蔓,藤蔓上爬滿了五彩斑紋的蠱蟲,指甲蓋大小,密密麻麻地攢動著,像一層活的苔蘚。
洞內的最深處盤坐著一個赤足的黑袍女子,長髮披散及地,頭頂懸著那盞青銅燈。
燈光是幽幽的碧色,照在她臉上——極白,白到冇有一絲血色,但五官極精緻,眉心一點硃砂痣殷紅如血,在碧色的燈光下突兀得像一滴冇乾的淚。
她閉著眼,雙手在膝上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十指交叉的縫隙裡滲出一縷縷極細的碧綠色霧氣。
霧氣在她麵前凝成一麵薄薄的光幕,光幕上畫麵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辨認出一頭暗金色的巨狼趴伏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間裡,背上雷傷初愈。畫麵隻維持了兩息便碎了。
黑袍女子睜開眼。她的瞳仁是碧綠色的,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渡劫失敗的狼王,”她對著空蕩蕩的洞穴開口,聲音又輕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被人收走了。收它的人身上有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味。有意思……蠱母的餘息是被那道氣味驚動的,不是偶然。”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滴碧綠色的蠱液,輕輕彈入麵前的青銅燈盞中。
燈焰忽然暴漲了三寸,碧色的光芒把整個洞穴照得通亮,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爬著的蠱蟲被光照到後立刻安靜下來,像得了某種指令。
“北域妖獸潮,各方都會派人去。”她把長髮攏到耳後,那粒硃砂痣在碧光下紅得像要滴血,“萬蠱窟也該派個人去瞧瞧了。
瞧瞧那個身上帶著界外氣味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她偏頭對著洞穴深處某一條暗影喚了一聲,“蠱十三。”
暗影裡滾出一團黑霧,霧散之後露出一張少年的臉,年紀看著不過十五六歲,但一雙眼睛是純黑色的,和雷萬鈞身後那個黑袍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麻衣,赤著腳,腳踝上各繫著一枚小銅鈴,走起來叮叮噹噹響。
“主上。”
黑袍女子把指尖殘餘的蠱液抹在少年眉心,那點碧綠瞬間滲入皮膚不留痕跡。
“去北域。找到那個帶著界外氣味的太虛弟子,不要驚動任何人,看著他。看清楚他身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如果……”
她頓了一下,碧色的瞳仁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淩厲:“如果發現他有威脅萬蠱窟的東西,殺了。”
蠱十三低著頭,腳踝上的銅鈴冇發出一點聲響:“是。”
他轉身化成一道黑霧,沿著天坑的壁縫鑽了出去,在滿坑飄蕩的蠱幡之間穿梭了幾個來回便消失在洞口的光線裡。
黑袍女子把青銅燈撚暗了些,洞穴重新沉入昏暗中。
牆上的蠱蟲又開始緩緩爬動,發出一陣細細密密的窸窣聲響,像千萬片樹葉在夜裡同時摩擦。
北域邊境,妖獸潮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散修坊市和沿途的集鎮。
茶棚裡的修士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議論,有人壓著嗓門說話,有人光著膀子拍桌子罵娘,各種訊息在灶台的蒸汽和劣質茶水的霧氣裡攪成一鍋粥。
太虛山腳下,葉塵和其餘四名核心弟子站在山門前的青石廣場上等著帶隊長老。
周瑤站在他左側,背上挎著一柄比她人還高的黑鐵長弓,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象牙扳指,正低頭檢查弓弦。
沈墨站在右側,那管竹簫插在腰後,人站得筆直,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另外兩名弟子站的稍遠,一個高壯如牛、揹著一麵鐵盾,一個瘦長如竹竿、腰間纏了一圈飛刀皮鞘。
晨霧從山腳漫上來,把五人的衣襬打濕了一層。
葉塵把背上的青霜劍調整了一下角度,抬頭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
那片天空的顏色和他來的方向不同——太虛山上是清朗的淡青色,越往北越渾濁,遠處天邊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布。
袖中的傳訊紙被他無聲無息地碾成了粉末。
“金鬃,”他在心裡極輕地喊了一聲,“這趟出去,你替我盯著四周。有妖獸以外的氣息靠近,提前告訴我。”
鐲中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盯著了。”
晨霧散開了一條縫,帶隊長老徐鶴年的身影從石階上走下來,灰白長袍在風裡鼓成一麵帆。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內門弟子,藍白相間的衣袍排成兩列,步伐整齊地踩過青石。
葉塵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太虛山巔。太虛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一層金紅色的碎光,他看不清殿門口是否站著人,但他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從那個方向落下來貼在他後背上。
他轉回頭,把這道念頭壓進丹田深處,跟著隊伍邁步向北。
太虛殿內,清虛真人站在窗邊看著山下那排隊伍沿著官道越走越遠。
肩頭的青玉小鶴收著翅膀一動不動,像一尊雕上去的裝飾。
他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封信,信上墨跡已乾,八個字端正地擺在正中——“入局尚早,先磨其鋒。”
他看了兩遍,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香爐裡混在檀香中,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他把白玉珠撚進掌心,聲音低得像對著自己耳朵說話:“等你磨出鋒芒了,那柄劍才值得拔出來。”
晨風穿堂而過,吹動了他月白衣袍的下襬。
太虛殿深處,某個被鐵鏈封住的暗閣裡,一枚鏽跡斑斑的古劍在黑暗中微微震了一下,又恢複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