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裡那令人作嘔的真相,像濕冷的裹屍布纏在每個人身上。他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出那條密道,回到昏暗的迴廊,外麵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正在被地平線吞噬,彷彿連同他們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一併帶走。
“糧食……是活人……‘嚴冬’吃的是……痛苦……”王小芸臉色慘白,扶著牆壁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冰冷的恐懼從胃裡往上翻湧。
“必須阻止祭典!”瑪麗修女聲音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不能讓那個怪物……再‘吃’任何人!”
漢斯臉色鐵青,快速說道:“根據小托馬斯透露的資訊,祭典是集中‘投喂’的儀式。那些金屬片是關鍵,可能是能量傳導或放大器。我們需要破壞儀式核心,或者……找到隔絕那種能量傳遞的方法。”
“怎麼破壞?拿什麼破壞?”一直沉默的劉美蘭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眼神裡是徹底的絕望,“我們連它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一個吃夢的鬼東西鬥?”
“還有莉莉!”王小芸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小托馬斯說要‘淨化’她!她一定有危險!我們得救她!”
就在這時,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從庭院方向傳來,穿透暮色,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召喚力。
祭典,開始了。
“冇時間了!”沈墨言沉聲道,“先去祭典現場,見機行事。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自保,然後儘可能……救人。”
他們衝出迴廊,來到庭院。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頭更沉。
庭院中央,那個用木柴和枯草壘成的怪異祭壇周圍,已經圍滿了人。所有的村民,所有的修士,都聚集在這裡,密密麻麻,沉默無聲。他們臉上冇有了平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催眠般的狂熱,眼神空洞地望向祭壇上方。
阿爾貝神父站在祭壇前,換上了那件繡滿暗紋的莊重黑袍,他高舉雙手,口中吟誦著古老而拗口的禱文,聲音洪亮卻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僵硬。張明宇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個覆蓋著黑布的托盤,身體微微發抖,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眼神四處亂瞟,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
祭壇的四個角,各插著一支巨大的、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火把,火焰跳躍,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刺骨的寒冷瀰漫開來。空氣中流動著一種無形的、粘稠的壓力,讓人呼吸困難。
沈墨言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他看到保羅修士也被兩個強壯的修士“攙扶”著,站在人群前列,麵如死灰,眼神渙散。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孔,那些曾經在田裡勞作,在廚房忙碌的村民,此刻都像換了一個人。
但他冇有看到莉莉,也冇有看到其他孩子。
“莉莉會在哪裡?”王小芸焦急地低聲問,踮著腳尖在人群中搜尋。
就在這時,阿爾貝神父的禱文音調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急促。他猛地掀開了張明宇手中托盤上的黑布!
托盤裡,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塊那種詭異的暗沉金屬片,比他們在地窟裡見到的更大,上麵刻滿了扭曲的紋路,在幽藍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奉獻的時刻到了!”阿爾貝神父的聲音帶著一種煽動性的顫抖,“將你們的心意,奉獻給偉大的‘冬之主’!它將賜予我們生機,賜予我們飽足!”
隨著他的話音,人群發出了一陣壓抑的、狂熱的低吼。
突然,祭壇後方,那扇一直緊閉的、通往孩子們居住區域的小門,被從裡麵猛地撞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炮彈般衝了出來!是莉莉!
她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淚痕和瘀青,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朝著人群外圍,朝著沈墨言他們的方向拚命奔跑!
“攔住她!”阿爾貝神父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幾個離得近的、陷入狂熱的村民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朝著莉莉撲去!
“莉莉!”王小芸想也冇想,尖叫著衝了出去!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一次次給他們警告、身處險境的小女孩再被抓回去!
“小芸!回來!”瑪麗修女驚駭地想要拉住她,卻抓了個空。
王小芸像一隻護崽的母雞,張開雙臂,擋在了莉莉和那些追來的村民之間。“彆碰她!她還是個孩子!”
追來的村民有男有女,他們眼神狂亂,臉上帶著猙獰的表情,完全失去了理智。“滾開!她是祭品!是給‘冬之主’的禮物!”
一個身材粗壯的女人直接伸手去推王小芸,力道之大,讓王小芸踉蹌著差點摔倒。
“姐姐!”莉莉躲在王小芸身後,嚇得瑟瑟發抖。
“不準你們傷害她!”王小芸死死護住莉莉,儘管自己害怕得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
混亂中,又有幾個村民圍了上來,有人抓住了王小芸的胳膊,有人想去扯她身後的莉莉。
“放開我!你們這些瘋子!”王小芸奮力掙紮,尖叫著。
沈墨言和漢斯見狀,立刻就要衝上前去幫忙。
但就在這時,站在祭壇上的小托馬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輕輕抬起了手,指向混亂的中心。
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力量驟然降臨!
王小芸隻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瞬間穿透了她的身體,彷彿連血液都要凍結。她掙紮的動作僵住了,抓住她的村民也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動彈不得。
她看到莉莉被一股力量強行從她身後扯開,摔在地上,被另外的村民按住。
她看到沈墨言和漢斯衝過來的身影被一股無形的氣牆擋住,難以寸進。
她看到祭壇上,阿爾貝神父閉上了眼睛,嘴唇哆嗦著,不敢看她。
她看到張明宇驚恐地彆過了頭。
然後,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裡的力氣,還有某種更重要的東西,正在被快速抽離。她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種極致的冰冷和空虛。
“好……好冷……”她喃喃著,視野被一片炫目的、不自然的白光占據。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王小芸的身體表麵,開始凝結出細密的、如同冰晶般的物質。這些晶體迅速蔓延,覆蓋了她的全身,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她的皮膚失去血色,變得透明,能隱約看到下麵凝固的血管和骨骼。她的眼睛還睜著,卻失去了所有神采,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短短幾秒鐘,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善良勇敢的少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卻毫無生氣的……人形晶體雕像。
她臉上最後凝固的表情,是茫然,是未能說出口的驚恐,和對這個冰冷世界最後的困惑。
一塊鴿子蛋大小、異常純淨、散發著微弱白光的菱形晶體,從她心口的位置緩緩析出,漂浮起來,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著,緩緩飛向祭壇,落在了小托馬斯伸出的掌心裡。
小托馬斯看著掌心那枚蘊含著王小芸所有生命能量的晶體,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像收起一顆糖果般,隨意地將其放在祭壇上,與其他金屬片並列。
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狂熱的村民們似乎也被這瞬間的、恐怖的“獻祭”震懾住了,短暫的安靜下來。
瑪麗修女癱軟在地,無聲地流淚,劃著十字的手劇烈顫抖。
漢斯僵在原地,眼鏡後的雙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
劉美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眼神裡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
沈墨言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帶來的衝擊。他看著那尊失去生命的晶體雕像,看著祭壇上小托馬斯那漠然的臉,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無私的犧牲,冇有換來任何救贖,反而成了邪惡儀式中最刺眼的一抹血色,被無情地利用,吞噬。
莉莉被村民粗暴地拖走,消失在那個小門後,隻留下一聲微弱的、被捂住的哭喊。
祭典,在血腥的“開場”後,繼續進行。
而王小芸凝固的身影,像一座冰冷的墓碑,立在庭院中央,無聲地訴說著這裡的殘酷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