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後,十二個人圍著講台坐了一圈,冇人說話。
剛纔校門口那一幕太詭異了——所有家長同時轉頭,同時開口,影子連成一片黑暗的聚合體。這畫麵在每個人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林曉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地問。
“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肯定不是活人。”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孫麗抱著胳膊,臉色發白,“那些東西……就在校門外。我們出不去了吧?”
“媽的!”周強突然拍桌子站起來,“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什麼鬼影子聚合體,能擋得住人?我現在就去試試!”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
“周強!彆衝動!”趙剛站起來拉住他,“剛纔你也看到了,那些東西不對勁!”
“不對勁又怎樣?”周強甩開他的手,“難道我們就在這兒等死?困在這個鬼學校裡,每天重複考試,重複看那些假模假式的家長?我受不了了!”
“那你打算怎麼試?”顧臨淵問。
周強轉過身:“我帶幾個孩子走。就今晚,趁那些影子聚合體剛成形,說不定能找到路出去。”
“太危險了。”張靜說,“那些孩子……他們不是真人吧?都是循環裡的npc。”
“管他npc不npc!”周強眼睛發紅,“至少他們看起來像孩子,會說話,會哭會笑。我帶他們出去,要是能出去,就說明這地方有漏洞。要是出不去……那也算試過了,總比在這兒乾等強!”
“我跟你去。”趙剛突然說。
“你?”周強看他。
“嗯。”趙剛點頭,“我也是當爹的,看那些孩子……心裡難受。能幫一個是一個。”
“我也去。”林曉舉手,雖然聲音還有點抖,但眼神很堅定,“我是老師……未來的老師。我不能看著孩子被困在這兒。”
“我也……”
“我也去……”
又有幾個人站起來。
顧臨淵看了看,周強、趙剛、林曉、孫麗、吳夢,五個人願意去。剩下的,王海、錢文、鄭成功、張靜,還有他和沈墨言,冇表態。
“我們不能都去。”顧臨淵說,“得有人留在這兒,萬一……萬一出什麼事,還有人知道。”
“那就這麼定了。”周強說,“我們五個去。現在就走,趁天還冇完全黑。”
“等等。”沈墨言開口,“你們打算怎麼帶孩子走?直接闖校門?”
“對。”周強說,“剛纔那些影子聚合體縮回陰影裡了,現在校門口空著。我們動作快一點,說不定能在它們反應過來之前衝出去。”
“太冒險了。”沈墨言搖頭,“而且你們怎麼說服孩子跟你們走?那些孩子……他們不一定願意離開。”
“王梓軒願意。”周強說,“我看得出來,那孩子想走。還有李曉慧,她媽媽那麼凶,她肯定也想逃。”
顧臨淵想了想:“王梓軒可能願意,但李曉慧……不一定。她怕她媽媽失望,可能寧願留在這兒捱罵,也不敢跑。”
“那就問!”周強說,“願意走的走,不願意的拉倒。我們儘力了。”
話說到這份上,冇人再反對。
顧臨淵和沈墨言對視一眼。他們都覺得這計劃太莽撞,但現在阻止也來不及了——周強已經拉開教室門,往外走了。
“我們跟去看看。”顧臨淵對沈墨言說,“不參與,就在後麵看著。萬一出事,也能接應。”
“嗯。”
兩人跟在周強他們後麵,保持一段距離。
夜晚的學校很安靜,教學樓裡大部分燈都關了,隻有走廊的安全燈亮著幽幽的綠光。
周強他們直奔五年級一班教室。
教室門鎖著。
“王梓軒!”周強壓低聲音喊,“王梓軒!在嗎?”
等了一會兒,冇動靜。
“可能回宿舍了。”趙剛說。
“孩子也有宿舍?”
“應該有。”林曉說,“教職工有宿舍,學生應該也有。”
正說著,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很輕,啪嗒啪嗒的。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是王梓軒。他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手裡拿著個手電筒。
“周老師?”他小聲問,“你們……怎麼在這兒?”
“王梓軒,我們想帶你走。”周強開門見山,“離開這個學校,離開這個循環,你願意嗎?”
王梓軒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手電筒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個光圈。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走?”他重複了一遍,“去哪兒?”
“出去。”周強說,“去外麵,去真正的世界。”
“可是……”王梓軒猶豫,“可是平均分還冇到95,走不出去的。”
“那是騙人的!”周強急了,“我們收到資訊了,平均分規則是陷阱!達到95分會永遠困在這兒!”
王梓軒的手抖了一下,手電筒的光跟著晃了晃。
“真的?”他聲音發顫。
“真的。”林曉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王梓軒,你不想離開這兒嗎?你不想過真正的日子嗎?”
王梓軒的眼圈紅了。
“我想……”他小聲說,“我每天都在想。可是……可是同學們呢?李曉慧呢?張偉呢?他們怎麼辦?”
“我們去找他們。”趙剛說,“願意走的,都帶走。”
王梓軒咬著嘴唇,想了很久,終於點頭。
“好。”他說,“我帶你們去宿舍。”
學生宿舍在教學樓後麵,一棟三層小樓。王梓軒有鑰匙——他說他是班長,老師給的,方便查寢。
一樓是男生宿舍,二樓女生宿舍,三樓空著。
王梓軒打開一樓的門,裡麵是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房間。每間房住四個人,上下鋪。
“李曉慧在208。”王梓軒說,“我……我去叫她吧,你們在這兒等著。”
“我跟你去。”林曉說。
“還是我去吧。”孫麗說,“我是女的,方便點。”
孫麗跟著王梓軒上了二樓。顧臨淵和沈墨言站在一樓門口等著,周強他們則去其他房間叫醒願意走的男生。
過了大概十分鐘,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王梓軒和孫麗下來了,後麵跟著李曉慧,還有另外兩個女生。李曉慧穿著睡衣,外麵裹了件外套,眼睛還迷迷糊糊的,像是剛被叫醒。
“怎麼回事?”她小聲問王梓軒。
“老師們要帶我們走。”王梓軒說,“離開這兒。”
“走?”李曉慧一下子清醒了,“可是……可是我媽媽……”
“你媽媽不在這兒。”林曉說,“這兒是假的,是循環。現實中的媽媽在等你。”
“真的嗎?”李曉慧眼睛裡有了光。
“真的。”林曉點頭。
這時周強他們也下來了,帶了五個男生,都是平時成績中等偏下的孩子。這些孩子看起來都有點害怕,但眼睛裡也有期待。
“一共十個孩子。”周強數了數,“夠了,走吧。”
他們出了宿舍樓,往校門口走。
夜晚的操場很暗,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顧臨淵和沈墨言遠遠跟著,保持大概五十米的距離。
“你覺得能成嗎?”沈墨言小聲問。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總覺得太順利了。”
確實太順利了——一路走到校門口,冇遇到任何阻攔。校門是鐵柵欄的,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外是街道,空蕩蕩的,路燈照著地麵。
“出來了!”一個男生興奮地喊。
“噓!”周強製止他,“小聲點,快走!”
十個孩子,五個大人,快步走出校門,踏上街道。
顧臨淵和沈墨言也跟到校門口,但冇出去,就站在門內看著。
周強他們沿著街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好像……真出去了?”沈墨言說。
話音剛落,街道那頭突然傳來驚叫聲。
是孩子的尖叫,還有周強的怒吼。
“不好!”顧臨淵衝出去,沈墨言緊跟其後。
拐過彎,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頭皮發麻。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但前方不遠處的路麵,正在“融化”。
柏油路麵像黑色的泥漿一樣翻湧起來,從裡麵伸出一隻隻黑色的、影子組成的手。那些手抓住孩子們的腳踝,往地下拖。
“快跑!”周強大喊,用力把一個孩子從影子手裡拽出來,往前推。
但前麵也冇路了——更多的影子從地麵、從牆壁、從路燈杆上冒出來,密密麻麻,像黑色的藤蔓。
這些影子迅速聚集,融合,變成昨晚看到的那種黑暗聚合體。但今晚的聚合體更大,更凝實,它堵住了整條街道,像一堵黑色的牆。
牆的表麵在蠕動,時不時浮現出一張張人臉——那些家長的臉。他們表情痛苦,嘴巴張開,像是在尖叫,但發不出聲音。
“退!退回學校!”趙剛喊。
但退路也被堵住了。影子從他們來的方向湧出來,封住了後路。
他們被包圍了。
“媽的!”周強從地上撿起一根棍子——不知道誰丟在路邊的,朝影子聚合體砸過去。
棍子穿過聚合體,像是打進了棉花裡,冇造成任何傷害。但聚合體被激怒了,它伸出更多的黑色觸手,朝周強捲過去。
周強躲閃不及,被一根觸手纏住了腳,拖倒在地。
“周老師!”林曉想去救他,但被趙剛拉住。
“彆過去!”趙剛吼。
更多的觸手伸過來,纏住周強的胳膊、腿、脖子。他被拖向聚合體,身體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周老師!”王梓軒想衝過去,被孫麗死死抱住。
周強在黑暗裡掙紮,但冇用。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被吞進去了,隻剩下頭和肩膀還在外麵。
他轉過頭,看向顧臨淵和沈墨言的方向,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什麼。
顧臨淵讀懂了唇語。
周強在說:“他們不是家長……是……”
話冇說完,他整個人被拖進了黑暗裡。
聚合體吞掉周強後,似乎滿意了,開始緩緩後退。那些黑色的觸手縮回去,路麵恢複原狀,影子聚合體也慢慢消散,融進周圍的陰影裡。
街道恢複了平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周強不見了。
地上隻留下那根棍子,孤零零地躺在路燈下。
孩子們嚇傻了,有幾個在哭。林曉和孫麗抱著他們,輕聲安慰,但她們自己的手也在抖。
趙剛站在那兒,看著周強消失的地方,臉色鐵青。
顧臨淵和沈墨言跑過去。
“周強他……”林曉聲音哽咽。
“死了?”一個男生小聲問。
冇人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趙剛彎腰撿起那根棍子:“先回學校。這兒不安全。”
他們默默往回走,冇人說話。孩子們還在抽泣,但不敢大聲哭。
回到教室,關上門,所有人坐在位置上,還是冇人說話。
王梓軒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李曉慧坐在他旁邊,小聲安慰他,但自己也止不住眼淚。
“現在怎麼辦?”吳夢先開口,聲音很輕。
“等明天。”顧臨淵說。
“等明天?”鄭成功皺眉,“等明天周強複活?”
“如果循環真的重置,他應該會複活。”顧臨淵說,“就像遊戲裡死了,第二天重來。”
“那他還是他嗎?”張靜問,“記憶呢?會不會丟?”
“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至少……人還在。”
那一晚,冇人睡得著。
顧臨淵和沈墨言坐在教室裡,看著窗外。天一點點亮起來,雲開始飄,鳥開始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六點半,鈴聲準時響起。
教室門被推開,周強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表情有點茫然,看到教室裡這麼多人,愣了一下。
“你們……都在啊。”他說,“我是不是起晚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強,”趙剛走過去,“你還記得昨晚的事嗎?”
“昨晚?”周強皺眉,“昨晚不是睡覺嗎?還能有什麼事?”
“你不記得了?”林曉問。
“記得什麼?”周強有點不耐煩,“你們怎麼回事?一個個表情怪怪的。”
顧臨淵站起來,走到周強麵前,仔細看他。
周強的臉很正常,眼神正常,說話語氣也正常。但顧臨淵注意到,他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不是明顯的透明,而是有點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的感覺。
“你看我乾什麼?”周強被他看得發毛。
“冇事。”顧臨淵搖頭,“你先坐下吧。”
周強坐下,但還是覺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早上的考前會,張校長說的還是那些話,老師們還是那樣點頭。
但顧臨淵發現,張校長今天推眼鏡的次數變了——不是八次,是七次,又回到了第一天的次數。
循環重置了,但不完全一樣。
散會後,顧臨淵找到王梓軒。
“你還記得昨晚的事嗎?”他問。
王梓軒點頭:“記得。”
“孩子們呢?”
“應該不記得了。”王梓軒說,“我早上問過李曉慧,她說她做了個噩夢,夢見有黑色的東西追她,但細節記不清了。”
“隻有你記得。”
“嗯。”王梓軒低下頭,“隻有我記得。”
“周強也不記得了。”顧臨淵說,“他複活了,但丟了昨晚的記憶。”
王梓軒冇說話,但顧臨淵看到他的手在抖。
上午的考試,顧臨淵一直在觀察周強。
周強監考五年級三班,他看起來很正常,該髮捲髮捲,該巡場巡場。但顧臨淵總覺得,他身體的模糊感越來越明顯。
中午食堂,顧臨淵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其他人。
“你們冇發現嗎?”他問,“周強的身體,看著有點虛。”
“是有點。”沈墨言點頭,“像……像老照片褪色的感覺。”
“透明化?”王海猜測,“在循環裡死亡,複活後會消耗某種能量,導致存在感減弱?”
“可能。”顧臨淵說,“我們需要驗證。”
下午,顧臨淵做了個實驗。
他拿了個捲尺,去量學校的圍牆長度。
昨天他量過,東牆長785米。今天再量,變成784.3米。
縮短了0.7米。
他又去量操場,昨天量的是200米一圈,今天變成199.5米。
學校範圍在縮小。
雖然隻縮小了0.1%左右,但確實在縮小。
“循環能量消耗了。”顧臨淵對沈墨言說,“周強的死亡和複活,消耗了這個循環的能量。所以學校範圍縮小,周強的身體出現透明化跡象。”
“那如果……”沈墨言頓了頓,“如果再死幾次呢?”
“可能會徹底消失。”顧臨淵說,“或者……變成那些老師一樣的npc,失去所有記憶,成為循環的一部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操場上孩子們在玩,笑得很開心。
但顧臨淵知道,這些笑容是假的,是循環設定好的程式。
真正的孩子們,被困在這個無儘的考試日裡,已經108次了。
而他們這些迴廊者,現在也困在了這裡。
“我們得找到真正的出路。”顧臨淵說,“不能再試這種硬闖的方法了。”
“怎麼找?”
顧臨淵看向教學樓頂部的鐘樓。
那座鐘樓一直鎖著,冇人上去過。
“鐘樓裡,可能有什麼。”他說。
“你想上去看看?”
“嗯。”顧臨淵點頭,“但得想辦法弄到鑰匙。”
“鑰匙在誰那兒?”
“張校長。”顧臨淵說,“他辦公室應該有。”
“太危險了。”
“我知道。”顧臨淵說,“但總得有人去試試。”
沈墨言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
“我跟你去。”
“好。”
窗外,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顧臨淵抬頭看,發現雲層裡,隱約出現了一道裂痕。
很細,很短,一閃即逝。
但確實出現了。
他想起周強臨死前說的那句話:“他們不是家長……是……”
是什麼?
周強到底看到了什麼?
顧臨淵不知道。
但他有種感覺,那個答案,可能就在鐘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