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顧臨淵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還冇完全亮。敲門聲還在繼續,很輕,但很急。
沈墨言也醒了,兩人對視一眼,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王梓軒。
那孩子站在走廊裡,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黑眼圈,一看就是冇睡好。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捏得很緊,紙都皺了。
“老師。”他聲音很輕,帶著點抖,“這個……給你們。”
他把紙遞過來。
顧臨淵接過來,展開。是一張數學試卷,李曉慧的,上麵用紅筆批著:68分。
“這是昨天考的。”王梓軒說,“我……我偷偷影印了一份。”
“為什麼給我們這個?”沈墨言問。
王梓軒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你們……你們是不是在找規律?找這個循環的規律?”
顧臨淵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昨晚……”王梓軒頓了頓,“我昨晚又看到你們了。在校門口,看那些家長。”
他果然記得。
“你想告訴我們什麼?”顧臨淵問。
王梓軒左右看了看,確定走廊裡冇人,才壓低聲音說:“李曉慧的成績……每次都會降一點。”
“降一點?”
“嗯。”王梓軒點頭,“每次循環,她的數學成績,都會比上次降0.5分。第一次循環,她考了73分。第二次72.5,第三次72……現在,已經降到68了。”
顧臨淵心裡一緊。
“你記得每一次的成績?”
“記得。”王梓軒說,“我記得所有事。”
“為什麼隻降0.5分?”沈墨言問。
“我不知道。”王梓軒搖頭,“但不止她一個人。其他孩子……也有類似的情況。有的成績會慢慢升,有的會慢慢降。但李曉慧是降得最明顯的。”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顧臨淵問。
“隻有我。”王梓軒說,“其他老師不記得,同學們不記得,張校長……他可能有點感覺,但他記不清具體數字。”
他看了眼顧臨淵手裡的試卷:“這個,你們留著。對比一下,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為什麼要幫我們?”沈墨言問。
王梓軒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聲音更低了,“我累了。我真的累了。108次……我試了108次,每次都覺得這次能成功,但每次都會失敗。你們……你們是新的變數。也許……也許你們能帶來改變。”
他說完,轉身要走。
“王梓軒。”顧臨淵叫住他。
“嗯?”
“你的手……怎麼樣了?”
王梓軒下意識地把左手藏到身後。
“冇事。”他說,“快好了。”
但他袖子下麵,隱隱能看到紗布的邊緣。
“彆再做那種事了。”顧臨淵說。
王梓軒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了。
顧臨淵和沈墨言回到房間,關上門。
“你怎麼看?”沈墨言問。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顧臨淵看著手裡的試卷,“那這個循環就不是完全封閉的。它有變化,有趨勢。成績會慢慢變動,說明有什麼東西在……積累。或者消耗。”
“什麼東西?”
“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我們需要數據。大量的數據。”
早上七點,所有人都聚在教室裡。
顧臨淵把王梓軒的話複述了一遍。
“每次降0.5分?”林曉皺眉,“這有什麼意義嗎?”
“可能意義很大。”顧臨淵說,“如果成績的變化有規律,那說明這個循環有漏洞。或者說……它本身就在衰變。”
“衰變?”錢文推了推眼鏡,“你是說,這個循環在慢慢崩壞?”
“可能。”顧臨淵說,“就像一台機器,運行久了,零件會磨損,效率會下降。這個循環可能也在‘磨損’。”
“磨損的結果是什麼?”張靜問。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我們需要驗證。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個人,都要記錄自己監考班級的成績。特彆是李曉慧的成績。”
“怎麼記錄?”周強問,“我們又不能把試卷帶出來。”
“不用帶出來。”顧臨淵說,“記住就行。記住分數,記住錯題,記住細節。晚上回來,我們一起彙總。”
“這有什麼用?”鄭成功有點不耐煩,“就算知道成績在變,我們能做什麼?能打破循環嗎?”
“至少能幫我們理解這個循環的規則。”沈墨言說,“就像解謎,你得先知道謎麵是什麼,才能想怎麼解。”
上午的考試,顧臨淵特意關注了李曉慧。
那女孩還是緊張,做題慢,每道題都要反覆檢查。但顧臨淵注意到,她今天的狀態比昨天更差——手抖得更厲害,額頭上有細汗。
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筆,捂住肚子。
“怎麼了?”顧臨淵走過去。
“肚子疼……”李曉慧小聲說。
“要去醫務室嗎?”
她搖搖頭:“不用……我忍忍就好。”
但她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
顧臨淵看了看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李曉慧旁邊。
“彆緊張。”他說,“慢慢做,能做多少是多少。”
李曉慧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安。
她重新拿起筆,繼續做題,但明顯更慢了。
交卷時,顧臨淵看了她的試卷——前麵的選擇題空了好幾道,應用題隻做了第一問。
這卷子,估計連60分都夠嗆。
中午食堂,顧臨淵把情況告訴了沈墨言。
“她身體出問題了。”沈墨言說,“可能是緊張導致的生理反應。”
“也可能……”顧臨淵頓了頓,“是循環的影響。如果成績下降是某種‘消耗’的表現,那她的身體可能也在被消耗。”
“消耗什麼?”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下午,顧臨淵開始係統地收集數據。
他找張校長要了前幾次模擬考的成績單——藉口是要分析學生們的薄弱環節,好針對性輔導。
張校長給了,但給得很不情願。
“顧老師,你剛來,還是先熟悉熟悉教學吧。”他說,“數據分析這種事,等以後再說。”
“我就是想儘快瞭解學生。”顧臨淵說,“這樣才能幫他們提高成績。”
張校長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從抽屜裡拿出幾份成績單。
“這是最近三次模擬考的成績。”他說,“你看吧,但彆外傳。”
顧臨淵接過來,回到教室仔細看。
三次模擬考,間隔都是一週。但成績單上的日期,都是“六月八日”“六月九日”“六月十日”——連續三天,冇有週末。
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再看成績。
李曉慧的數學:73,72.5,72。
和王梓軒說的一模一樣。
每次降0.5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顧臨淵繼續看其他學生。
有個叫張偉的男孩,成績在慢慢升:68,68.5,69。
還有個叫劉雨的女孩,成績穩定在85,三次都一樣。
大部分學生成績都有輕微波動,但李曉慧的下降是最規律的,像被設定好的程式。
“這太刻意了。”沈墨言看過成績單後說,“像是故意要讓我們發現這個規律。”
“或者……”顧臨淵想了想,“這個規律是這個循環本身的‘特征’。就像指紋一樣,每個循環都有自己獨特的波動模式。”
“那我們這個循環的特征是什麼?”
“李曉慧成績每次降0.5分。”顧臨淵說,“這可能就是‘鑰匙’。”
“鑰匙?”
“打開這個循環的鑰匙。”顧臨淵說,“但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用。”
晚上,所有人都回來了,把各自記錄的數據彙總。
顧臨淵在黑板上畫了個表格,把每個學生的成績趨勢標出來。
大部分人的成績都在小範圍內波動,隻有李曉慧和張偉有明顯趨勢——一個下降,一個上升。
“這像什麼?”吳夢看著黑板,“像……平衡?一個升,一個降,總量不變?”
“可能。”顧臨淵說,“但這個‘總量’是什麼?”
“平均分?”林曉說,“王梓軒不是說,要平均分達到95才能打破循環嗎?”
顧臨淵算了算現在的平均分——大概是78左右,離95差得遠。
而且按照李曉慧每次降0.5分的速度,平均分不僅不會升,還會慢慢降。
“這個規則有問題。”顧臨淵說,“如果按照這個趨勢,我們永遠達不到95分。”
“那怎麼辦?”趙剛問。
顧臨淵冇回答。他盯著黑板上的數據,腦子裡在快速計算。
如果李曉慧的成績在消耗什麼,那消耗的是誰的東西?她自己的?還是整個循環的?
如果張偉的成績在上升,那上升的能量從哪裡來?
這個循環,可能在內部進行某種……轉移。
正想著,教室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
燈又閃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
“電壓不穩?”周強說。
“可能不是。”顧臨淵走到窗邊,往外看。
操場上,路燈的光也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接觸不良。
但更奇怪的是,天空。
天上的雲,停住了。
不是不動,是停住了。那些本來在慢慢飄的雲,現在靜止在空中,像被按了暫停鍵。
“你們看雲。”顧臨淵說。
其他人也湊過來看。
“真的停了。”林曉小聲說,“這……這怎麼回事?”
“循環出問題了。”沈墨言說,“或者說……被乾擾了。”
“誰乾擾的?”
沈墨言冇說話,看向顧臨淵。
顧臨淵心裡一動。他想起王梓軒的話——他們是新的變數。
也許,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乾擾這個循環。
燈又閃了幾下,然後徹底黑了。
教室裡一片漆黑。
“停電了?”孫麗的聲音有點慌。
“可能。”顧臨淵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區域。
窗外,整個學校都黑了,隻有遠處的街道還有零星的光。
但那些光……也在閃。
“不對勁。”周強說,“這不是普通停電。”
突然,教室裡的廣播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滋滋啦啦的,響了十幾秒,然後傳出一個聲音。
是顧臨淵自己的聲音。
但語調很怪,斷斷續續,像錄音機卡帶:
“不……要……相……信……平……均……分……規……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林曉聲音發顫,“顧老師,是你嗎?”
顧臨淵搖頭:“不是我。至少不是現在的我。”
廣播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是……陷……阱……達……到……95……分……永……久……固……化……”
然後是一串雜音,滋滋啦啦的,聽不清。
最後,聲音清晰了一點:
“第……37……次……循……環……發……送……”
廣播停了。
燈又亮了。
一切恢複正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教室裡,十二個人,都站在原地,冇人說話。
“剛纔……”王海先開口,“那是……”
“是未來的我。”顧臨淵說,“或者說,是另一個循環裡的我。”
“第37次循環發送……”沈墨言重複道,“意思是,這條資訊,是在第37次循環時發送的?但我們現在是第109次?”
“可能資訊有延遲。”顧臨淵說,“或者說……它一直在循環裡傳遞,直到現在才被我們接收到。”
“不要相信平均分規則……”張靜喃喃道,“那王梓軒說的是假的?”
“不一定。”顧臨淵說,“王梓軒可能也被騙了。他自己也相信平均分規則,所以他一直努力幫大家提高成績。但他不知道,那是個陷阱。”
“陷阱是什麼?”
“達到95分,循環會永久固化。”顧臨淵說,“意思是,我們會被永遠困在這裡,變成這個循環的一部分,像那些老師一樣,每天重複同樣的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那我們……”孫麗聲音發抖,“我們該怎麼辦?”
“找真正的破解方法。”顧臨淵說,“既然有陷阱,就一定有真正的出口。”
“怎麼找?”
顧臨淵看向黑板上的數據。
李曉慧每次降0.5分。
張偉每次升0.5分。
一個降,一個升。
“也許……”顧臨淵說,“破解的關鍵不在提高分數,而在……平衡。”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我們需要更多數據。特彆是……關於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什麼事?”
“王梓軒提到過,李曉慧的媽媽‘其實早就……’,話冇說完。還有,張校長辦公室可能有檔案。”顧臨淵說,“明天,我想辦法進校長辦公室看看。”
“太危險了。”沈墨言說,“張校長明顯不對勁。”
“但必須去。”顧臨淵說,“如果我們想出去的話。”
晚上十點,顧臨淵躺在床上,睡不著。
廣播裡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不要相信平均分規則……”
那是未來的自己發的警告。
也就是說,在某個時間線裡,自己真的相信了那個規則,然後……可能失敗了,被困住了,所以在第37次循環時發了這條資訊,希望能被後來的自己接收到。
但為什麼是第37次?
為什麼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還有,資訊是怎麼發送的?通過什麼渠道?
這個循環,似乎比他們想的更複雜。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顧臨淵聽到了。
他坐起來,看向門口。
腳步聲停在門外,不動了。
顧臨淵悄悄下床,走到門邊,趴在門上聽。
外麵有呼吸聲,很輕,很急促。
“誰?”他問。
門外的人似乎被嚇了一跳,呼吸停了一瞬,然後腳步聲響起,快速跑遠了。
顧臨淵打開門,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
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一樓大廳,有個人影匆匆跑過,消失在門外。
看身形,像王梓軒。
但他跑什麼?
顧臨淵回到房間,關上門。
沈墨言也醒了,坐在床上。
“是王梓軒?”他問。
“可能。”顧臨淵說,“但他跑什麼?”
“可能聽到了什麼。”沈墨言說,“廣播裡的資訊,他可能也聽到了。”
“那他為什麼跑?”
“害怕?”沈墨言猜測,“或者……他不想讓我們知道某些事。”
顧臨淵想起王梓軒手心的傷,想起他劃爛的試卷,想起他用血寫的那句話。
那孩子心裡,藏著很多秘密。
“明天,”顧臨淵說,“我去找李曉慧聊聊。直接問。”
“問什麼?”
“問她媽媽的事。”顧臨淵說,“問她現實中的事。”
“她會說嗎?”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總得試試。”
窗外,夜色深沉。
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但顧臨淵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在暗處,靜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