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顧臨淵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昨晚看到的畫麵——王梓軒那兩個影子,一個跟著他,另一個往反方向拉長。
“你說,”沈墨言的聲音從對麵床上傳來,“影子分開,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顧臨淵坐起來,“但肯定不是好事。”
六點半,鈴聲準時響起。
十二個人在教室碰頭,臉色都不太好。昨晚很多人都冇睡好。
“我們今天得做點什麼。”周強說,“不能光看著了。”
“做什麼?”鄭成功問,他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也亂,“這地方明顯不對勁,但我們能乾什麼?跟一群孩子較勁?”
“不是跟孩子較勁。”顧臨淵說,“是搞清楚這地方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搞?”
顧臨淵想了想:“今天放學,我們一起去校門口,看那些家長。”
“看什麼?”
“看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顧臨淵說,“王梓軒的媽媽——如果那個女人真是他媽媽——她看王梓軒的眼神不對勁。其他家長隻盯自己的孩子,隻有她,盯王梓軒。”
“還有影子的事。”沈墨言補充,“昨晚我看到王梓軒有兩個影子。今天放學時,我們注意看看其他孩子,看看家長,有冇有類似情況。”
早上的考前會,和昨天一模一樣。
顧臨淵繼續數張校長推眼鏡的次數——今天還是八次,和昨天一樣。那點“延遲”似乎固定下來了。
“他真的有記憶。”顧臨淵小聲對沈墨言說,“雖然很微弱,但他記得昨天,或者說,記得每一次循環。”
“那其他老師呢?”
“其他老師完全同步。”顧臨淵搖頭,“他們就像……程式。張校長可能是個有bug的程式。”
考試照常進行。
顧臨淵監考五年級一班,他特意關注了李曉慧。
那女孩坐在第二排中間,紮著兩個羊角辮,臉上有點小雀斑。她做題很慢,每道題都要想很久,寫幾個字就停下來,咬著筆頭。
數學試卷對她來說明顯太難了。
顧臨淵走到她身邊,彎腰看她做題。
她正在做一道應用題:“小明有15個蘋果,給了小紅3個,又給了小剛5個,請問小明還剩幾個蘋果?”
很簡單的題,小學二年級水平。
但李曉慧算了很久。
她在草稿紙上寫:15-3=12,12-5=7。
然後她停住了,盯著那個“7”,看了半天,又劃掉,重新算。
又算一遍,還是7。
她又劃掉。
第三次算,還是7。
她握著筆,手在抖。
“答案是7。”顧臨淵輕聲說。
李曉慧嚇了一跳,抬頭看他,眼睛裡有驚慌。
“可是……”她小聲說,“媽媽說過,應用題要寫步驟,要寫‘答’,我……我還冇寫答。”
“那現在寫。”
李曉慧點點頭,在試捲上寫:“答:小明還剩7個蘋果。”
寫完後,她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檢查有冇有錯彆字。
顧臨淵看著她,心裡有點堵。
這女孩不是笨,是……太害怕出錯了。
考試進行到一半,顧臨淵注意到王梓軒在偷偷看李曉慧。
不是看她的試卷,是看她這個人。眼神裡有擔心,也有點……愧疚?
十一點,考試結束。
收卷時,顧臨淵特意收了李曉慧的卷子。掃了一眼,前麵基礎題錯了一大半,應用題倒是都寫了步驟,但有些步驟繞來繞去,把自己繞暈了。
這卷子,能及格就不錯了。
中午食堂,顧臨淵和沈墨言坐在一起吃飯。
“李曉慧成績很差。”顧臨淵說,“王梓軒說她總是拉分,看來是真的。”
“她為什麼學不好?”沈墨言問,“是智商問題嗎?”
“不是。”顧臨淵搖頭,“我看她做題,不是不會,是太緊張。每寫一個字都要想半天,怕寫錯。這種心態,考試肯定考不好。”
“她媽媽給的壓力太大?”
“可能。”顧臨淵想起王梓軒昨晚冇說完的話,“王梓軒說她媽媽‘其實早就……’,話冇說完。李曉慧說她媽媽生病了,但可能……不是生病那麼簡單。”
正說著,李曉慧端著餐盤過來了。
“老師,我能坐這兒嗎?”她小聲問。
“坐吧。”顧臨淵說。
李曉慧坐下,安靜地吃飯。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吃。
“李曉慧。”沈墨言開口。
“嗯?”她抬頭。
“你媽媽……身體好點了嗎?”沈墨言問得很小心。
李曉慧的手頓了一下。
“好……好點了。”她說,但聲音很小,冇底氣。
“你每天回家要照顧媽媽,很辛苦吧?”沈墨言繼續問。
“不辛苦。”李曉慧搖頭,“媽媽更辛苦。”
“你爸爸呢?”
“爸爸……”李曉慧低下頭,“爸爸工作忙,很晚纔回來。”
她說完,就不肯再說話了,埋頭吃飯。
顧臨淵和沈墨言對視一眼,冇再追問。
下午英語考試,顧臨淵繼續觀察。
他發現李曉慧英語更差。選擇題幾乎全蒙,閱讀理解看了半天,最後隨便寫幾個單詞。
王梓軒又偷偷看她,這次眼神更急了。
考試結束後,顧臨淵找機會攔住了王梓軒。
“王梓軒,聊兩句。”
王梓軒看著他,眼神警惕。
“關於李曉慧。”顧臨淵說,“她成績一直這樣嗎?”
王梓軒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你幫她補習過?”
“補過很多次。”王梓軒說,“但冇用。她一考試就緊張,平時會的題,考試時也不會了。”
“為什麼緊張?”
王梓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在附近,才壓低聲音說:“她媽媽……對她要求很高。考不好會打她。”
顧臨淵心裡一沉。
“打?”
“用尺子打手。”王梓軒說,“我見過一次,她手心腫了好幾天。”
“她爸爸呢?”
“她爸爸……”王梓軒又露出那種痛苦的表情,“她爸爸……不管。說學習的事歸媽媽管。”
“那你媽媽呢?”顧臨淵問,“對你要求高嗎?”
王梓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媽媽……”他聲音發顫,“她……她很好。她隻是希望我……考好。”
“隻是希望?”
“嗯。”王梓軒點頭,但不敢看顧臨淵的眼睛,“老師,我要回家了。”
他說完就想走。
“等等。”顧臨淵拉住他,“昨晚,我看到你了。在操場。”
王梓軒身體僵住了。
“我看到你的影子。”顧臨淵繼續說,“兩個影子。”
王梓軒猛地轉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顧臨淵說,“怎麼回事?”
王梓軒的嘴唇哆嗦起來,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用力搖頭,掙脫顧臨淵的手,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懇求,還有一點……絕望。
然後他跑了。
顧臨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下午四點,放學鈴響了。
孩子們揹著書包從教室出來,在操場上集合,然後排著隊往校門口走。
顧臨淵他們十二個人,提前等在了校門口。
家長們已經來了。
和昨天一樣,他們站成一排,間隔均勻。每個人都穿著得體,表情溫和,眼神盯著校門裡麵。
孩子們出來了。
第一個孩子走出校門,他的家長迎上去:“考得怎麼樣?”
“還行。”
“要加油啊。”
第二個孩子,同樣的話。
第三個,第四個……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順序。
顧臨淵他們站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詭異。
“這他媽……”周強小聲罵,“跟機器人似的。”
“你看他們的表情。”林曉說,“每個家長笑的角度都一樣。”
確實,每個家長在說“要加油啊”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
王梓軒出來了。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
那個穿灰色連衣裙的女人又出現了。她迎上去,但王梓軒又繞開了她。
女人停在原地,看著王梓軒的背影,看了很久。
這次顧臨淵看清楚了——那女人看著王梓軒的眼神,不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渴望?還有一點……嫉妒?
說不清。
李曉慧也出來了。
她走得很慢,書包看起來很重。
一個瘦高的女人迎上去,那是她媽媽。四十來歲,戴著眼鏡,表情很嚴肅。
“考得怎麼樣?”她問。
李曉慧低著頭:“還……還行。”
“卷子呢?我看看。”
李曉慧從書包裡拿出數學試卷,遞過去。
她媽媽接過來,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沉下來。
“68分?”她聲音提高了,“又冇及格?李曉慧,你怎麼回事?我昨天給你講的題,你又錯了!”
“我……我緊張……”李曉慧小聲說。
“緊張什麼?考試有什麼好緊張的?”她媽媽很生氣,“回去把錯題抄十遍!晚飯前抄不完不許吃!”
李曉慧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敢哭出來。
“還有英語呢?英語考多少?”她媽媽又問。
“還……還冇發……”
“肯定又不及格!”她媽媽拽著李曉慧的胳膊,“走,回家!今晚彆想看電視了,做卷子做到十點!”
她拽著李曉慧走了,走得很急,李曉慧差點摔倒。
顧臨淵他們看著,心裡都不舒服。
“這媽也太凶了。”孫麗說,“孩子考不好,好好說不行嗎?”
“可能她自己也急。”張靜說,“現在競爭壓力大,家長都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但那也不能這樣啊。”林曉說,“你看李曉慧,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正說著,趙剛突然走了過去。
他走向一個正在訓孩子的家長。那是個男人,四十多歲,挺著啤酒肚,正指著孩子的鼻子罵:“又考這麼點分?老子天天加班掙錢供你上學,你就考這樣?”
孩子低著頭,不說話。
趙剛走到那男人麵前:“兄弟,彆這樣,孩子還小。”
男人轉頭看他:“你誰啊?”
“我也是家長。”趙剛說,“我兒子……以前學習也不好。”
“那你還有臉說我?”男人瞪他,“孩子就得管!不管不成材!”
“管也得講究方法。”趙剛說,“你這樣罵,孩子更學不進去。”
“關你屁事!”男人火了,“我管我孩子,輪得到你插嘴?”
趙剛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詭異的事發生了。
所有家長,同時轉頭,看向趙剛。
是的,所有家長。
剛纔還在各自訓孩子的,接孩子的,說話的,所有家長,同時停下了動作,同時轉過頭,同時看向趙剛。
他們的表情都變了。
不再是剛纔那種溫和或生氣的表情,而是……統一的,麵無表情。
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趙剛。
然後,他們同時開口,聲音齊刷刷的:
“不要打擾孩子學習。”
聲音不大,但很整齊,像一個人說出來的。
趙剛愣住了。
周強想過去,被顧臨淵拉住了。
“彆動。”顧臨淵低聲說。
家長們說完那句話,又同時轉回頭,繼續剛纔的動作——訓孩子的繼續訓,接孩子的繼續接,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趙剛站在那兒,臉色發白。
“剛……剛纔……”他說話都有點結巴,“他們都……都看我……”
“看到了。”顧臨淵說,“先回去。”
他們匆匆離開校門口,回到教室。
關上門,趙剛還在發抖。
“我的天……”林曉拍著胸口,“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是獨立的個體。”沈墨言說,“他們……是連在一起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當你觸犯某個規則時,所有家長都會做出相同反應。”顧臨淵說,“就像……一個係統裡的不同終端,共享同一個指令。”
“規則是什麼?”王海問,“‘不要打擾孩子學習’?”
“可能。”顧臨淵說,“趙剛試圖乾預家長教育孩子,觸發了規則。”
“那他們到底是什麼?”孫麗聲音發顫,“是人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墨言說,“但肯定不是正常的家長。”
天漸漸黑了。
孩子們都回家了,家長們也散了,校門口空蕩蕩的。
但顧臨淵他們冇走。
他們躲在教學樓裡,從窗戶往外看。
“看什麼?”吳夢問。
“看影子。”顧臨淵說,“沈墨言說昨晚看到王梓軒有兩個影子。我想看看,家長們有冇有類似情況。”
“現在天都黑了,哪還有影子?”
“有路燈。”沈墨言說,“路燈照下來,會有影子。”
他們等了一會兒,路燈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但校門口冇人,隻有空蕩蕩的地麵。
“要不……我們出去看看?”周強提議。
“太危險了。”張靜搖頭,“剛纔你也看到了,那些家長不對勁。”
“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正爭論著,林曉突然說:“你們看那邊。”
她指著校門外的街道。
街上空蕩蕩的,但路燈下,有影子在移動。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團黑色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在地上蠕動。
那東西從街角慢慢爬過來,爬到校門口,停住了。
然後它開始分裂。
一團變兩團,兩團變四團,四團變八團……
每一團都在變形,慢慢變成人的形狀——大人的形狀。
那些影子人站起來,站在校門口,一動不動。
“那……那是什麼?”錢文聲音都變了。
冇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影子人看。
影子人站了一會兒,開始移動。他們排成隊,間隔均勻,就像白天家長們站的位置。
然後他們不動了,就那樣站著,像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等明天。”顧臨淵突然明白了,“等明天孩子們來上學。”
“這些影子……就是白天的家長?”林曉問。
“可能是。”沈墨言說,“或者說,白天的家長,是這些影子的……偽裝。”
正說著,更詭異的事發生了。
那些影子人開始……融合。
不是合併成一個,而是影子連在一起。一個影子的邊緣和另一個影子的邊緣接觸,然後就像墨水碰到水一樣,融合在一起。
很快,所有影子人的影子都連成一片,在地上形成一大團黑暗。
那團黑暗在蠕動,在膨脹,像有生命一樣。
林曉捂住嘴,纔沒叫出來。
“我的天……”她小聲說,“那是什麼東西……”
那團黑暗的影子聚合體在地上爬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它開始收縮,慢慢縮回校門外,縮進街道的陰影裡,消失了。
校門口又恢複了平靜,隻有路燈的光照在地上,空蕩蕩的。
教室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周強纔開口:“剛纔……我們看到的……是幻覺吧?”
“不是幻覺。”顧臨淵說,“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到底是什麼?”王海問,他是心理醫生,但眼前這東西超出了他的認知。
“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肯定和這個循環有關。”
“和孩子們有關?”張靜問。
“可能。”沈墨言說,“王梓軒有兩個影子,家長們有影子聚合體……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聯絡。”
“什麼聯絡?”
沈墨言想了想:“分擔。”
“分擔?”
“王梓軒一個人承擔了循環的記憶,太沉重了,所以他的影子分裂了,分出去一部分。”沈墨言說,“家長們……可能也在分擔某種東西。對孩子的期望?還是……失望?”
“失望?”
“李曉慧考不好,她媽媽失望。”沈墨言說,“其他家長也一樣。但現實中,失望是分散的,每個家庭自己承擔。但在這裡,在這個循環裡,這些失望可能……聚集在一起了。”
顧臨淵心裡一動。
他想起王梓軒手心的傷,想起他劃爛的試卷,想起他用血寫的“媽媽,我考了100分”。
“不是失望。”顧臨淵突然說,“是恐懼。”
“恐懼?”
“孩子們恐懼讓父母失望。”顧臨淵說,“王梓軒考100分,但他用刀劃爛它,因為他恐懼——恐懼這個分數一旦下降,媽媽就會失望。李曉慧恐懼考不好,恐懼到考試時連簡單的題都不會做。所有孩子,都在恐懼。”
“那家長們呢?”
“家長們可能也在恐懼。”顧臨淵說,“恐懼孩子不夠好,恐懼自己教育失敗,恐懼孩子未來不行……這些恐懼,在這個循環裡,實體化了。”
他看向窗外,校門口空蕩蕩的,但那團黑暗的影子聚合體,彷彿還在那裡。
“那些影子,”顧臨淵說,“可能就是恐懼本身。”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天完全黑了。
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燈閃過,但很快又消失。
這個學校,這個循環,像一座孤島,懸浮在虛無裡。
“明天……”林曉小聲說,“明天我們怎麼辦?”
顧臨淵冇說話。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