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時的老樓,寒意像是滲進了牆壁的每一道縫隙。
屋外樓道死寂一片,那隻難纏的拖行問路鬼並沒有就此離去,依舊蟄伏在門外轉角的陰影裏,陰氣絲絲縷縷順著老舊門縫鑽進來,纏在門框四周,揮之不散。
我躺回床上,枕邊串著一串打磨多年的桃木珠,是爺爺臨走前留給我的護身物件。胸口處,祖傳的黑紋玄玉還帶著淡淡的溫熱,剛纔打出鎮陰指消耗的微薄玄氣,正在緩緩回籠滋養。
閉著眼,我神識散開,能清晰感知到整間屋子的動靜。
客廳牆角,怨女蘇晚縮在牆根陰影裏,一身陰氣收斂得死死的,明顯還心有餘悸。衣櫃深處,小女孩朵朵更是嚇得連一點靈息都不敢外泄,像隻受驚的小獸,靜靜蜷縮在角落。
一屋兩靈,都被門外那隻遊蕩凶煞壓製得不敢妄動。
也難怪。
蘇晚和朵朵都是枉死留下的執念之靈,本心向善,被困在這棟老宅裏多年,隻囿於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從不會主動外出招惹陰邪。而樓道外的拖行問路鬼,是四處遊蕩的野凶,靠徘徊樓棟、蠱惑生人開門吸食陽氣存活,凶性本就更重,層級也高出一截。
弱靈遇凶煞,本能的畏懼是刻在陰魂骨子裏的。
我心神沉靜,並不打算一覺睡去。
懂玄門術法的人都清楚,這種纏人的問路鬼,最擅長熬人耐性。它不會貿然強攻硬闖,就守在門外,等著屋內生人陽氣日漸衰弱,等著人睡熟心神失守,再尋機破門而入。
一旦被它鑽進屋子,輕則夢魘纏身、氣運衰敗,重則魂魄被纏,久病難醫。
爺爺從前教過我,陰邪之物,永遠都是欺軟怕硬。
你越是慌亂膽怯,它就越是得寸進尺;你陽氣穩固、心神堅定,它便會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冒犯。
緩緩睜開眼,我起身走到窗邊,撩開一角泛黃的窗簾。
窗外城市霓虹依舊閃爍,萬家燈火明明滅滅,繁華的都市表象之下,誰也不知道,這樣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居民樓裏,正藏著一段陰陽對峙。
世人沉迷人間煙火,鮮少有人知曉,燈火暗處,總有詭事發生。
收回目光,我看向客廳的老式木桌,隨手拿起桌上一隻空置的粗陶茶杯,指尖凝起一縷淡淡的玄氣,指尖輕點杯口。
嗡——
細微的玄氣震蕩無聲散開。
這是最簡單的守戶燈陣,不用明火,借玄氣凝燈意,以茶杯為燈台,鎮守房門玄關。一盞無形寒燈落位,便可隔絕門外遊蕩陰煞的窺探與試探。
做完這一切,我走到入戶門邊,隔著厚重的木門,能清晰感受到門外那股陰冷的氣息依舊盤踞不散。
“既不肯走,那便好好待著。”
我語氣平淡,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正統玄門的鎮煞底氣,“我不主動打散你修行不易的陰身,你也莫要再叩門驚擾。待到天光破曉,陽氣升騰,自會放你離去另尋去處。”
陰陽有道,因果迴圈。
若非對方執意下死手害人,我從不會輕易打散任何一隻陰魂。眾生皆有執念,枉死之人本就可憐,能渡則渡,能勸則勸,趕盡殺從來不是林家傳承的道。
門外的陰冷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我的話語,帶著幾分猶豫與不甘。
拖行問路鬼盤踞此地已久,很少遇到懂得正統玄術的生人,以往租住在這裏的租客,無一不是被嚇得連夜搬走,氣運折損。今天遇上我這般軟硬不吃、還懂鎮陰之法的人,它一時也沒了辦法。
僵持仍在繼續。
屋內,無形寒燈穩穩鎮守玄關,隔絕陰邪入內;屋外,凶煞蟄伏陰影,遲遲不肯退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老樓裏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街道零星的車流聲,襯得這裏愈發孤寂清冷。
牆角的蘇晚緩緩飄動身形,陰冷的靈體輕輕對著我躬身一拜,像是在感念我護住了她和朵朵,也護住了這間小屋。
衣櫃裏,隱約傳來一絲極輕的孩童嗚咽,小女孩朵朵依舊害怕,卻也知道眼下有我在,便有了一處安穩容身的地方。
我微微頷首,示意兩靈安心蟄伏。
今夜這一場門外對峙,隻是開始。
這一棟聚陰格局的老樓,藏著陳年冤案,地基之下還有邪修早年打下的鎮陰釘封印,陰煞滋生從來都不是偶然。就算今晚勸退了門外的問路鬼,日後也還會有更多的陰邪被這裏的陰氣吸引而來。
若想長久安穩住在這裏,一味防守遠遠不夠,必須徹底破除老宅的聚陰風水,解開深埋多年的陳年冤屈,拔除地基下的鎮陰凶釘。
思緒翻湧間,夜色越發深沉。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遠方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晝夜交替,初生的晨曦陽氣開始慢慢籠罩整座城市。
門外盤踞的陰冷氣息驟然躁動起來,帶著一絲忌憚,開始緩緩後撤。
陰邪畏晨光,一旦天光大亮,陽氣鼎盛,這類遊蕩凶煞便隻能退回陰暗角落蟄伏休養,再不能在陽間行走作祟。
拖遝的摩擦聲漸漸遠去,順著樓道樓梯一點點向下,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籠罩在門外一整夜的寒意,終於緩緩散去。
我抬手散去桌上無形的守戶寒燈,杯中玄氣悄然斂入體內。
一夜對峙,有驚無險。
看著微微透亮的窗外,我心裏清楚,今夜隻是一個小小的開端。
天光破曉,人間複蘇,可這棟老樓底下埋藏的恩怨陰煞,遠遠沒有結束。
等到夜幕再次降臨,更深的詭秘,還會在這霓虹掩映的老樓之中,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