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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文落地的那一瞬,蕭彥明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停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某種危險的顫音。
太監跪伏在地,渾身發抖:“靜妃娘娘……昨夜突發惡疾,太醫未及診治,便……歿了。娘娘身邊的丫鬟雲鹿,也隨主去了……”
“突發惡疾?”蕭彥明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卻毫無笑意,“朕離宮不過三日,她便突發惡疾死了?”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朝服下襬翻飛如黑翼。
“回宮!”
回宮的路上,蕭彥明一言不發。
馬車顛簸,他卻坐得筆直,手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毫無所覺。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去敵國那日,也是這樣的馬車,她掀開車簾回頭看他,眼睛紅著,卻還是笑:“等我回來。”
他說:“必以皇後之禮迎你。”
那時她信了,他也以為能做到。
後來呢?
後來他登基了,朝局不穩,聞家勢大。
聞泠霜的父親聞大將軍手握三十萬兵權,朝堂上黨羽遍佈。
他需要聞家支援,需要時間培植自己的勢力。
所以他娶了聞泠霜,立她為後,將江沁水安置在最偏的宮殿。
他想,等一切穩定了,再補償她。
他以為她懂,以為她能等。
馬車駛入宮門,停在棲梧宮前。
蕭彥明下車的動作有些急,幾乎踉蹌了一下。
大太監李德全要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棲梧宮很靜,靜得詭異。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頭垂得低低的,冇人敢抬頭。
“靜妃的遺體在何處?”蕭彥明問,聲音冷得像冰。
聞泠霜從內殿走出,臉色略顯蒼白,但妝容精緻,步態從容。
“陛下怎麼突然回來了?祭天不是要七日才……”
“朕問你,”蕭彥明打斷她,一字一句,“靜妃的遺體在何處?”
聞泠霜頓了頓,柔聲道:“陛下節哀。靜妃妹妹突發急症,臣妾已命人將她收斂。隻是她死狀……不太體麵,陛下還是不見為好。”
“死狀?”蕭彥明盯著她,“什麼急症,死狀會不體麵?”
“這……”聞泠霜眼神閃爍,“臣妾也不清楚,許是舊疾複發,或是……”
“或是被你杖斃的,對嗎?”
這句話一出,滿殿死寂。
聞泠霜臉色一白:“陛下何出此言?靜妃是臣妾的妹妹,臣妾怎會……”
“朕問你們!”蕭彥明轉身,目光掃過跪地的宮人,“靜妃是怎麼死的?說!”
無人敢應。
“說!”他猛然提高聲音,帝王威壓如實質般壓下,“不說實話,今日棲梧宮上下,一律杖斃!”
一個年輕宮女終於崩潰,哭喊道:“陛下饒命!是皇後孃娘……娘娘說靜妃詛咒皇後和皇嗣,命人杖責……打了……打了五十多杖……”
蕭彥明身體晃了晃。
五十杖。
成年男子都未必能承受五十杖,何況是她,那個在北狄熬了三年,身子早已垮了的她。
“為什麼?”他轉向聞泠霜,聲音嘶啞,“你為什麼要殺她?”
聞泠霜見事已至此,索性挺直了背脊:“因為她不貞不潔,穢亂宮廷!她詛咒臣妾,詛咒皇嗣,臣妾身為六宮之主,難道不該懲戒嗎?”
“證據呢?”
“有宮人看見她宮中燒紙人!”
“哪個宮人?紙人在何處?”蕭彥明步步緊逼。
聞泠霜咬唇:“紙人已經燒了,至於宮人……臣妾一時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蕭彥明笑了,笑得眼睛發紅,“好一個記不清了。聞泠霜,你真當朕是傻子嗎?”
聞泠霜被他的目光刺痛,尖聲道:“陛下為了一個不貞不潔的女人,竟如此質問臣妾?臣妾懷著陛下的骨肉,陛下可有半分心疼?她江沁水算什麼東西!一個被蠻人糟蹋過的殘廢,也配讓陛下如此掛心!”
“閉嘴!”蕭彥明怒吼。
殿內所有人嚇得跪伏在地。
就在這時,李太醫從殿外匆匆趕來,跪倒在地,雙手呈上一物:“陛下,老臣……老臣有事稟報。”
李德全接過那物,是一塊泛黃的布料,上麵用暗紅的字跡寫滿了字。
是血書。
蕭彥明展開血書,手在抖。
第一行,是半闕殘詩:
“願作深山木,枝枝生連理。原作遠方獸,日日比肩行。”
蕭彥明呼吸驟停。
這是他們大婚那夜,他在她手心寫下的詩。
那時他說:“沁水,此生我與你,便如這深山木,枝枝相連;如遠方獸,日日同行。”
她紅著臉,將臉埋在他懷裡。
那時她十六歲,眼裡有光,心中有愛。
血書繼續:
“陛下,此詩猶在耳,人事已全非。
臣妾為國為質三年,不敢言功,隻求問心無愧。
今歸來半載,受儘折辱,父母墳塋不保,婢女無辜受刑。
臣妾想問陛下:
當年邊關戰亂,百姓流離,臣妾自請為質,換三年太平,是對是錯?
敵營之中,受儘淩辱,臣妾咬牙活下來,是為忠貞還是為苟且?
歸來後,臣妾跛足殘軀,遭儘白眼,卻從未怨懟,隻等一句‘辛苦了’,是對是癡?
陛下曾言,等朝局穩了,便補償臣妾。
臣妾等啊等,等到的是陛下新立皇後,等到的是父母墳塋被遷,等到的是雲鹿失去舌頭,等到的是自己‘不貞不潔’四字定論。
陛下,臣妾累了。
這條命,是三年前陛下親手送出去的。
今日,臣妾還給您。
從今往後,兩不相欠,生死不見。”
最後四個字——“生死不見”,寫得極重,血幾乎穿透布料。
血書最後,是她歪歪扭扭的署名,和一滴早已乾涸的、暈開的血漬。
像淚,又像心頭血。
蕭彥明握著血書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起頭,看向聞泠霜,眼裡是滔天的怒意和……絕望。
“這就是你說的‘不貞不潔’?”
他聲音很輕,卻讓聞泠霜渾身發冷,“這就是你說的‘穢亂宮廷’?”
聞泠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傳朕旨意,”蕭彥明一字一句,“皇後聞氏,德行有虧,構陷妃嬪,致靜妃慘死,即日起禁足棲梧宮,無朕旨意,不得出宮門半步。”
“陛下!”聞泠霜尖叫道,“臣妾懷有龍嗣!您不能——”
“朕能。”蕭彥明打斷她,目光冰冷如刀,“你若還想保住這個孩子,就好好閉門思過。否則——”
他冇說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