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走出棲梧宮時,天色已暗。
蕭彥明攥著那封血書,一步一步往偏殿走。
偏殿很冷,炭盆早已熄滅,窗紙破了幾個洞,冷風呼呼往裡灌。
床上空蕩蕩的,隻有一床單薄的、洗得發白的被子。
他想起她回國那日,他命人用一頂小轎將她從側門抬進來。
那時他想,等朝局穩定了,再補償她。
可他冇等到。
他走到窗邊那張舊木椅前,那是她常坐的位置。
他坐下,閉上眼睛。
彷彿還能看見她坐在這裡,望著窗外那方窄天,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承諾。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上前,“靜妃娘孃的遺體……”
“在何處?”
“已……已按皇後旨意,送去亂葬崗了。”
蕭彥明猛地睜開眼睛。
亂葬崗。
那個他曾經許諾要“以皇後之禮親迎”的女子,最後竟被棄於亂葬崗。
“找回來。”他說,“把她的遺體,給朕找回來。”
“可是陛下,已經三日了,亂葬崗野獸出冇,恐怕……”
“找回來!”蕭彥明吼道,聲音裡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嘶啞,“就算隻剩骸骨,也要給朕找回來!”
李德全嚇得跪倒在地:“奴才遵旨!”
侍衛連夜出宮,在亂葬崗搜尋。
黎明時分,他們回來了,帶回兩具已被野獸啃噬得麵目全非的屍體。
“陛下,隻找到這些……”侍衛首領跪地,聲音發顫。
蕭彥明看著那兩具殘破不堪的遺體,胃裡一陣翻湧。
他捂住嘴,踉蹌著退後兩步,扶住柱子才勉強站穩。
那是她嗎?
那個曾經明媚如春水的女子,那個會抓著他的袖子撒嬌,會在燭光下為他研墨的女子,最後竟成了這樣一具冰冷的、殘缺的屍骨?
他突然想起,她回國那日,他躲在城樓上,看著那頂小轎從側門抬進來。
她掀開轎簾,望向宮門的方向,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不安。
那時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再等等,等朕穩住朝局,就接你回來。
可她冇有等到。
永遠等不到了。
蕭彥明跪倒在地,對著那兩具遺體,深深叩首。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終於奪眶而出。
“願作深山木……”他喃喃念著,聲音嘶啞。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七年前,先帝駕崩,諸王奪嫡。
他還是最不起眼的五皇子,生母早逝,外家無權,所有人都說他無緣大位。
隻有江沁水信他。
那時她隻是太醫院院判之女,因父親常入宮請脈,偶爾能與他見上一麵。
她總是偷偷塞給他一些東西,有時是一包點心,有時是一本兵書,有時隻是一張寫著“保重”的字條。
他問她:“你不怕押錯寶?若我敗了,你全家都會受牽連。”
她笑著說:“殿下不會敗。我看人很準的。”
後來他果然贏了。不是靠權謀,是靠軍功,北狄犯邊,諸王推諉,隻有他主動請纓。
出征前夜,她翻牆進王府,塞給他一個護身符。
“我求了三日香,住持說很靈。”她眼睛亮晶晶的,“殿下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握住她的手:“若我回來,便娶你。”
她臉紅得像晚霞,卻重重點頭:“我等你。”
那一戰他打了兩年。
兩年間,她每月托人送信,有時是幾行字,有時是一幅畫,畫邊關風物,畫她想象的戰場。
最後一戰,他中箭墜馬,是副將拚死將他揹回。
昏迷三日,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她哭腫的眼睛。
“你怎麼來了?”他驚愕。邊關距京城千裡,她一個女子如何來的?
“我求了父親,扮作醫女跟著軍醫隊來的。”
她握著他的手,“殿下,你再不醒,我就……我就……”
她說不下去,隻是哭。
他抬手擦她的淚,才發現自己手臂上纏著繃帶,是她換的。
“彆哭。”他說,“我這不是醒了?”
“以後不許再受傷了。”她抽泣著,“我害怕。”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生死。
回京後,他請旨賜婚。
先帝已逝,新帝是他兄長,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大婚那夜,他在她手心寫下那首詩。
她問:“這是什麼意思?”
他解釋給她聽,然後說:“沁水,此生我與你,便如這深山木,枝枝相連;如遠方獸,日日同行。”
她將臉埋在他懷裡,小聲說:“殿下說話要算數。”
他笑了,低頭吻她。
那時他以為,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可命運從不遂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