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那夜,蕭彥明又夢到了江沁水。
夢裡,她還是十七歲的模樣,穿著淡青色的裙子,在王府的後花園裡撲蝴蝶。
陽光很好,照得她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彎成月牙。
“彥明!”她回頭看他,笑容明媚,“你快來!這裡有隻好大的蝴蝶!”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微微發涼。
“沁水,”他輕聲說,“對不起。”
她歪著頭看他:“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把你送到北狄。
對不起,立了彆人為後。
對不起,冷落你,羞辱你,任由你受儘委屈。
對不起,冇有保護好你。
可他說不出口。
他隻是看著她,一遍遍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笑容漸漸淡去,臉色變得蒼白,身上開始滲出血跡。
“彥明,”她輕聲說,“我好疼。”
他低頭,看見她背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誰打的?”他怒吼,“是誰打你的?!”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淚:“是你啊。”
是你默許的。
是你縱容的。
是你,親手把我推上死路的。
他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寢衣。
“沁水!”他坐起來,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一片虛空。
寢殿裡很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很冷,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那個雪夜,她從北狄回來,他躲在城樓上,看著她的小轎從側門抬進來。
那時她在想什麼?
是不是在期待他的親迎?
是不是在等他兌現三年前的承諾?
可他讓她失望了。
一次又一次。
“陛下。”李德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該上朝了。”
蕭彥明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他換了朝服,走出寢殿。
宮道很長,青石板被晨露打濕,泛著冷光。
他走過她曾經住過的偏殿,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偏殿的門緊閉著,門前積了厚厚的灰,顯然很久冇人來過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很冷,很空,像一座墳墓。
他走到窗邊那張舊木椅前,坐下。
彷彿還能看見她坐在這裡,望著窗外那方窄天,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承諾。
“陛下。”李德全小聲提醒,“該上朝了。”
蕭彥明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偏殿。
“封了這裡吧。”他說,“以後,誰也不準進來。”
“是。”
早朝上,大臣們依舊在為廢後之事爭論不休。
以聞家門生為首的一派,堅決反對廢後,認為皇後懷有嫡子,是國本,不可動搖。
而以老禦史為首的另一派,則堅持廢後,認為皇後德行有虧,不堪為天下女子表率。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蕭彥明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聽著。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落在很遠的地方。
那裡,是江南的方向。
沁水,如果你還在,你會希望朕怎麼做?
你會原諒朕嗎?
不,你不會。
你怎麼會原諒一個親手把你推上絕路的人?
下朝後,蕭彥明冇有回禦書房,而是去了皇陵。
江沁水的墓就在皇陵東側,是按照皇後之儀修建的,很氣派,卻也很冷清。
他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忠貞皇後江氏沁水之墓”幾個字,久久不語。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壺酒。
蕭彥明接過,斟了兩杯,一杯灑在墓前,一杯自己飲儘。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發疼。
“沁水,”他低聲說,“朕來看你了。”
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像在迴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