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這座位於共和國邊陲的省會城市,正緩緩沉入暮色之中。
天高雲淡,空氣清冽乾燥,街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已是燦爛的金黃,在次第亮起的路燈下,泛著溫暖而柔和的光暈,如同碎金鋪滿了道路兩旁。
熟悉,太熟悉了。
這空氣的味道,這白楊樹的姿態,這城市傍晚獨有的節奏。
又有些陌生。
城市的變化太快了。嶄新的高樓拔地而起,霓虹燈閃爍著現代都市的繁華,路上的車流也比他離開時密集了許多。更陌生的,是自己的身份。
在那片被稱作“黑金帝國”的海東省腹地,在那個風暴眼般的東州市,他經曆了人生中最驚心動魄、也最波瀾壯闊的一場生死“戰爭”。他被推到懸崖邊緣,也曾用近乎“死諫”的方式,引來了雷霆天威。
如今,塵埃落定。沙立春、李大康、高麗華……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名字,都已化為階下囚。而杜銘卻以一種近乎傳奇的方式,“活”了下來,並且,“贏”了。
他又回來了。
回到了海西。回到了朔京。
“轉了一大圈啊……”
杜銘在心中,輕輕感歎。
從省委辦公廳一處的處長,到危機四伏的中阿劃界談判組,到海城市常務副市長,再到風暴中心的海東省東州市市長……如今,他的職務是海西省人民政府副省長,兼任省公安廳黨委書記、廳長。
真是衣錦還鄉,一步登天。
海西,這片他曾經揮灑過汗水的地方,如今,又成了他新的“戰場”。
而且,難度絲毫不亞於海東。
新來的省委書記張瑞年,是剛從海北省平調過來的老資格。新來的省長黃鬆年,更是從國家發改委空降的“京官”。“雙新”空降,必然要“立威”,要迅速掌控局麵。
杜銘聽到張瑞年這個名字時,心中微微一沉。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未來的頂頭上司,竟然是他!
杜銘記得很清楚,張瑞年曾經和沙立春,在海北省搭過班子!
當初沙立春執掌海東,張瑞年的小舅子李國平,那個在東州市先是擔任安平縣縣委書記委書記、後又升任副市長兼市中區區委書記的“草包”,就是靠著張瑞年和沙立春的雙重關係,才得以火箭提拔。
後來,李國平因為貪腐問題,被那個同樣是“草包”的侯亮抓住把柄,最終鋃鐺入獄。表麵上看,是侯亮“大義滅親”。
但杜銘心裡清楚,他隻是借了侯亮這隻“瘋狗”的手,拔掉了李國平這顆沙李體係的“毒牙”。
這件事,做得不算隱秘。張瑞年這位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資格,他會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嗎?
杜銘這個手握全省“刀把子”,卻又頂著“非省委常委”標簽的副省長。
既是他們必須倚重的“利器”,又是一個需要“提防”和“敲打”的“變量”。
這盤棋,比海東更複雜更微妙。
窗外,一片熟悉的住宅區緩緩掠過。一排老式樓房,掩映在茂密的梧桐樹後。那是省委家屬院。
杜銘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某個最柔軟的角落,被輕輕觸動了。
他的妻子,喬穎。杜銘在這個時代,唯一的“家”。
算起來,他們聚少離多的日子,太久了。
喬穎比杜銘大六歲,如今已經四十出頭了。
對於大明的女性而言,四十歲,早已是“人老珠黃”,是兒孫繞膝的年紀。便是在後宮,過了三十,便已是“殘花敗柳”,難再得“聖眷”。
但是,在這個時代。
在他這顆,來自四百年前的“閣老”靈魂眼中。
四十歲的喬穎,正是人生中,褪去了青澀懵懂,沉澱了歲月精華,如同陳年佳釀般,最美好的年華。
喬穎或許眼角會添上幾縷細紋。或許,不再有少女那般輕盈跳脫的身姿。
但那份從容淡雅的氣質。
那份在漫長等待和默默支援中,磨礪出的溫婉與堅韌。
那份洗儘鉛華後,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成熟風韻。
在他看來,遠勝過那些隻有青春、卻無內涵的“姹紫嫣紅”。
歸心似箭。這四個字,清晰地浮現在杜銘的心頭。他已經等不及了。
“誰呀?”是喬穎的聲音。
溫柔,熟悉,帶著一絲夜晚獨有的慵懶。
“哢噠。”門鎖轉動。
柔和的燈光,傾瀉出來。照亮了門外,那個風塵仆仆的身影。
喬穎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頭髮隨意地挽起,臉上未施粉黛。柔和的燈光下,眼角的幾縷細紋,清晰可見。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
那份從容溫婉的氣質,如同陳年的美酒,散發著醉人的醇香。
喬穎看到門外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時。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光。
“杜……杜銘?”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杜銘也在看著她。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杜銘隻是張開了雙臂。
下一秒。喬穎像乳燕投林般,撲進了杜銘的懷裡。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擔憂,所有的委屈。
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個滾燙的擁抱。
“你回來啦……你終於回來啦……”
喬穎把臉,深深地埋在杜銘的胸膛。
杜銘緊緊地抱住了她。彷彿要將喬穎,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杜銘能清晰地感受到喬穎身體的顫抖。能聞到,喬穎發間,那熟悉的、淡淡的洗髮水清香。能聽到,喬穎那因為激動而急促的心跳。
這纔是真實的。
這纔是杜銘在這個冰冷的官場上,渴求的溫暖。
杜銘看著喬穎這副動情的模樣。隻覺得腹中燃起了一團火。
這位來自禮教森嚴的大明朝的閣老,此刻隻想將所有的規矩都拋到九霄雲外。
杜銘抱著喬穎,用腳勾上了門。將所有的風暴和棋局,都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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