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佑“主動辭職”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省委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這陣風悄無聲息,卻讓所有聞到它氣息的人,都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
訊息傳到杜銘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專心致誌地完善那份趙淮安書記親自交辦的、關於規範政策協調流程的草案。
他聽完秘書的簡短彙報,隻是平靜地“哦”了一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聽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辦公室的日常變動。
等到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升起,杜銘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譏諷,他鄙視劉學山這個人的所作所為。
他想起了權傾朝野的大奸臣嚴嵩,想起了那個被自己親手送上末路的貪婪之徒。
嚴嵩貪婪狠毒,但他對自己一手編織的黨羽網絡,卻是百般庇護,因為他知道,他的權勢,來自於這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護著他們,就是護著自己那座用金銀和罪惡堆砌起來的帝國。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政敵,想起那些在朝堂上與自己鬥了一輩子的“清流”言官。
他們雖然黨同伐異,但在麵對共同的、來自皇權或廠衛的危機時,也懂得暫時放下私怨,抱團取暖,守望相助。因為他們都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今日你為了自保能犧牲同僚,明日你就可能被你的上級當成棄子。
官場之上,能力是安身之根基,但“忠誠”和“信義”,哪怕隻是表麵上的,也是能讓一個派係得以延續的根本。
可這個劉學山,真是六親不認啊。
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他竟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一手提拔、甚至還帶著血緣關係的親戚,逼上絕路。
強迫他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主動辭職”,連夜趕出省城,連一絲迴旋的、日後東山再起的餘地,都不給留下。
這種人心中冇有親情,冇有道義,甚至冇有最基本的、作為一個上位者該為下屬承擔錯誤的擔當。他的世界裡,隻有他自己。
所有的人,包括他的親戚、他的下屬、他曾經的盟友王宗源,都不過是他攀附權力、保住地位的工具。
一旦工具會威脅到他自身安全,他會毫不猶豫地,親手將其砸碎。
杜銘輕輕地吐出一個菸圈,心中充滿了對劉學山這種人的、智商上的優越感和道德上的不屑。
一個連自己的親信都能隨時拋棄的領導,他又能走多遠呢?
然而,就在這份鄙夷即將要完全占據他的內心時,他的大腦,卻猛地,拉響了警報!
他眼神中的譏諷,瞬間,被一種無比凝重的、冰冷的警覺所取代。
不對!
他緩緩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重新在腦海裡,如同覆盤一盤最複雜的棋局般,推演了整件事。
劉學山,固然是個六親不認的、自私自利的小人。
但是,他再小人,也是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的省委常委,他不是蠢貨。
他不可能不明白“自斷臂膀”的道理。
那麼,是什麼樣的壓力,逼著他,必須做出這個“六親不認”的、看似愚蠢的決定?
答案,隻有一個。
是王宗源!
杜銘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看了王宗源的手段,小看了這位省長的陰狠與城府!
這根本不是劉學山的“斷尾求生”。這是王宗源,下的一手好牌!一招,堪稱絕妙的、一石三鳥的毒計!
他看透了這背後所有的算計。
第一步,是“敲山震虎”。
王宗源用“學曆造假”這件可大可小的事,去敲打和測試劉學山。
他是要測試在趙淮安這位新書記到來後,劉學山的忠誠度,是否還如以往那般牢靠。
第二步,是“借刀殺人”。
他成功地逼迫劉學山,親手處理掉了張維佑這個“汙點”。
他冇有臟自己的手,甚至冇有出過一次麵,卻完美地,達到了“清理門戶”的目的。
一個有明顯瑕疵的張維佑,在未來,很可能會成為趙淮安攻擊他們整個派係的突破口。
現在,這個隱患被清除了。
第三步,也是最狠毒的一步——“嫁禍於人”!
杜銘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知道,劉學山,這個剛剛親手逼走了自己親戚的小人,他現在,內心深處最恨的人,是誰?
絕不是王宗源。因為王宗源是“主公”,主公的命令,再無情,也是為了“大局”著想的、神聖的命令。
他最恨的,一定是我,杜銘!
因為,如果不是我杜銘的出現,如果不是我用雷霆手段,將他和他手下的張維佑,逼到了牆角,他劉學山,根本就不需要,做出這種“六親不認”的、自斷臂膀的痛苦抉擇!
王宗源,用一種看不見的、高明到了極致的權謀手段,成功地,將劉學山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怒火,都完美地,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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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劉學山,這個省委辦公廳的“大管家”,將不再是那個搖擺不定的、可以被爭取的中間派。
他將變成,王宗源手中最忠誠、也最渴望向我複仇的一條惡犬!
想通了這一切,杜銘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危機感。
他意識到,張維佑的辭職,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一場值得嘲笑的鬨劇。
這是一個巨大的、明確的、戰爭即將升級的危險信號!
王宗源,用犧牲掉一個無足輕重的張維佑的代價,一舉三得。
第一,他清除了自己陣營內部,一個隨時可能被趙淮安書記抓住的“汙點”,讓自己的團隊,變得更加乾淨,也更加安全,無懈可擊。
第二,他徹底地,掌控了劉學山。一個親手遞上了血腥“投名狀”的劉學山,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忠誠,也更好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戰前準備。
他,已經處理掉了所有的後患。
接下來,他就可以,集中他所有的力量,動用他所有的資源,來發動一場,針對我杜銘的、最終的、致命的總攻!
杜銘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張由王宗源編織的、無形的絞索,已經徹底收緊,冰冷的繩圈,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能清晰地聽到,那隻潛伏在黑暗中的猛虎,在清除了所有後顧之憂後,那一聲即將要發出的嗜血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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