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翻過,“瞧,張大人還夾了一枚書簽,顯然是回來還要再讀。”
榮齡又接回來,那枚繪有蘭草圖樣的書簽正夾在《攝政親王本紀》一章中。
這書算是前元文人寫的野史,並非如今的翰林院正在加緊編纂的《前元史》,因而其中用詞、典故都尚待勘校。
隻是榮齡想著,花間司既是前元設立的情報機構,她多瞭解些前朝舊典,許是能查清其來龍去脈。可惜翰林院的《前元史》連個雛形尚無,她隻能尋來這野史,瞭解個大概。
不過,這書雖是野史,但《攝政親王本紀》一章的章名倒也起得恰當。
自然,末年的攝政王蘇昭明並非帝王,本不該用“本紀”二字,隻是他曆湣宗、哀宗兩朝,權勢滔天,乃帝國的實際控製者。
因而這舊典稱一句“本紀”,既名副其實,也不乏斥其秉鈞持軸、擅作威福之意。
榮齡記事起,蘇昭明已攜哀宗南逃。她隻在父王偶爾的言談中聽過這位攝政王的生平。
傳聞他乃前元幾百年曆史中唯一的異姓王。曾與尚為西梁的梁國相爭,在十餘年的時光裡阻止西梁東進的步伐。也曾攻下若淖巴,劍指北境的蘇尼特。更親赴瓦底,與瓦底劃定爭議已久的國境。
某種程度上,他是為守衛前元疆土、戰功卓絕的英雄。
可同時,他為獨攬大權,不惜對湣、哀二帝的宮妃下毒,令其幾要絕嗣;更窮奢極欲、大肆斂財,乃前元末年第一大蠹——榮齡眼下住的清梧院便是他為幼女建造,這滿院的白檀木,怕是要蒐羅天下才能集齊。
紅藥取走書,又為榮齡布好菜。隻是榮齡無甚胃口,草草吃過便捧著那本前朝舊典重讀。
書中寫道——西梁攻城,哀宗驚懼而亡,蘇昭明匆匆擁立哀宗獨子邵靖。初自密道逃至津口,再南下往沛州、金陵。
待至金陵,榮信揮鞭迫臨。蘇昭明為保全邵靖,不惜以幼子蘇臨淵假扮,引榮信入棲霞山,他自個則攜邵靖自水路再度南逃。
而因其不惜以幼子性命替換,換末帝無虞的大義,前元上至官員、下至百姓,更是隻聞攝政王,不識邵靖。
直到建平五年,年逾花甲的蘇昭明因一場風寒亡故,前元末年幾改蘇姓的幾十年終於完結。
隻是不久,末帝邵靖也離奇身亡,其子邵小樓匆匆登位。
建平五年…
榮齡飛轉的心思一停——南漳王榮信戰死,攝政王與邵靖接連命殞都在這一年,算是十成十的要事接踵。
再翻一頁,《攝政親王本紀》的末尾寫道,蘇昭明其人,有勇無忠,有謀無義,金陵一役何者為真、何者為餌,或未可知。
這真與假…說的怕是邵靖與替邵靖赴死的蘇臨淵。
榮齡合上書,心道野史不愧是野史,這等大逆不道的猜測也敢堂皇落於紙上。
她將書放回博古架中,又將張廷瑜的那枚蘭草書簽夾回原處。
可書雖擱下,那句無端的猜測卻無端縈繞榮齡心頭——何者為真、何者為餌,或為可知。
若…這猜測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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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下篇再寫權謀我就是狗!!
第94章
書簽
一直到酉時,張廷瑜帶一身夜寒歸來。
紅藥在簷下迎他,“張大人可用了晚食?廚房留了灶頭,正等著伺候。”
“不…”“不”字剛吐一半,紅色身影滯了滯,再道,“那便煮一碗素麵吧。”
隨侍的小丫鬟不等吩咐,略一福身去了廚房。紅藥則陪張廷瑜去了一旁的花廳。
她剛斟滿一盞清肺的陳皮梨水,本在出神的張廷瑜忽瞧了眼高幾,問道:“那書呢?”
紅藥放下提梁壺,“書?”順著目光望去,“張大人指的是那本前朝舊典?”反應過來,解釋道,“郡主晚間見了,又翻了翻。帶回房中去了。”
張廷瑜頷首,“那她可見了我置於書中的簽子?”
這問題有些奇怪,彷彿張廷瑜關心的並非那本書,而是書中的簽子。
但紅藥是榮齡房中的大丫鬟,最知規矩。她未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隻答道:“見到了,郡主正是沿著那處往後看的。”
張廷瑜不再問了。
待回到臥房,帳中睡意深沉,裡頭比最精心養護的山茶還要清麗的美人已夢赴高唐。
隻是美人倒是個美人,一身睡姿卻不大雅。
張廷瑜捋開榮齡蒙在麵上的髮絲,低低自語道:“也不知郡主這睡相隨了誰,怎白日裡風風火火,夜間也不得安生…”
往往是他睡得正沉,一拳一腳便如天外而來,將他生生自夢中砸醒。
眼下,榮齡蜷起兩腿,將自己縮成緊緊一團,一隻胳膊藏在被中,另一隻則舉在耳旁。
張廷瑜握住那隻因露在外頭而微涼的手,本想將它放入被中,但不料,那隻手如自個生了意識,纏著與他十指交扣。
他一愣,“唔,醒了?”
昏暗的帳中並無回答,榮齡的眼也仍緊闔著。
張廷瑜未抽出手,隻輕輕喚道:“郡主?”
榮齡仍未轉醒。
他唇邊浮出一絲笑——不知何時,等閒動靜都能驚醒的榮齡已習慣了他。他們像是兩株相伴而生的山茶,依偎著共覽這人間百年。
榮齡睡得正沉,不料本清寂一片的夢境忽裂了個縫兒,數不儘的春花春草自罅隙裡吐出枝葉,綻出嫩蕊。無邊東風拂過春花春草,又將她捲入半空,若一隻情人的手不住撫觸…
情人的手?等等。
榮齡拂開重重夢境,在昏暗的帳中睜開眼。夢裡的撫觸愈發鮮明、生動。
“張衡臣,你…”她推伏在自個身上的身影,“你不能日日…”
那身影抬起頭來,一雙的眼在暗中亦清湛有光,“這回是真醒了?”他的嗓子低啞,沾滿午夜情·欲的味道,“不能日日什麼?”
榮齡瞪他,“自然是不能日日…”這人也不知怎的了,這些日子不管白日裡多繁忙、與趙氏如何纏鬥朝事,夜裡回了清梧院,總要拉著自己荒唐。
張廷瑜又伏下來,在她唇上一吻,“臣這也是為郡主好,郡主夜裡覺輕,做些事能睡得更沉些…”他振振有詞。
是能睡得沉些,但書中不是說,清心寡慾方為長生之道?
可惜張廷瑜已不給她思考與反駁的時間。
那白日裡清正克己的張大人化作一頭餓狼,裹挾榮齡縱入萬丈情海中,浮浮沉沉不知歸處。
很快,日子進入三月,便是北地也有了風梳弱柳千枝綠,雨潤新花萬點唇的圖景。隻是冇幾天,一股自蘇尼特而來的北風猶帶寒氣,凍傷一片新綠嫩紅。
可還冇等人們重裹緊冬衣,潮潤水汽又自南往北浩蕩而來,引得燕舞晴空雲影亂,人遊曠野笑聲頻。
日子便這樣有時寒、有時熱,有時晴空萬裡,有時風起雨落,瞬息變幻,冇個定數。
正如大都進入三月後的局勢,波詭雲譎,無一人看得清。
三月初五,禮部尚書沈道林率人進入長春觀,與那位長春道祖師商議大醮當日的儀軌。
禮部掌天下禮儀、祭祀、宴享、貢舉之政令,即便這羅天大醮並非官設典儀,但東宮既為主祭,大都百官、耆老俊秀皆參與其中,禮部插手其間,倒也無可指摘。
因而白龍子陪在一旁,形容謙遜。
然趙氏自不會將羅天大醮的敬天祈神的儀軌全然交與東宮。
新任的吏部郎中劉昶著一身嶄新的紅袍,施施然來到沈道林麵前。
“沈大人,陸尚書道是羅天大醮千頭萬緒,本朝從未行過。未免大人一饋十起、日無暇晷,特命下官前來,襄助一二。”
沈道林“哼”一記,“劉狀元這是嫌咱們祠祭司力不勝任?還是你在翰林院幾月,忽對這祭祀儀軌有了心得?既如此,為何又去了吏部,不來老夫的禮部領個清貴差事?”
一句話罵了劉昶三重意思。
一則仍稱“劉狀元”,而非“劉郎中”,自是嫌其走婦人捷徑,不大瞧得起。二是點明劉昶雖為三甲,卻未依照慣例,在翰林院靜心做數年編修,而是隻幾月便紮入奪嫡的浪潮,實是個貪權慕祿的小人。三則既為吏部郎中,卻仗陸長白的權勢,插手禮部之事,當真目中無塵、不知所謂。
在場諸人,哪個不是心較比乾多一竅?自然聽出沈道林的藏在話中的指責。
劉昶雖強作鎮定,可一則不是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油條,氣量有限,二則近日春風得意,諸事順心,許久未麵對這等不留情麵的指責,於是一時不能全然忍下。
隻見他眸中一冷,駁道:“沈大人此言差矣。羅天大醮涉文武百官,吏部自有權過問一二。至於下官自翰林入吏部,是陛下恩典。”
若沈道林不服,自可去問問昏迷中的建平帝。
一兩句話嚇不倒沈道林。
“若依你所言,凡涉百官祭禮都需稟吏部而行,那祠祭司不若交與陸長白代管?至於你劉昶的調令,何時出的內閣可需老夫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