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昶由翰林院編修升任吏部郎中是二月裡的事,這右遷的調令究竟出自建平帝吩咐又或是陸長白的私心尚未可知。
於是很快,不僅沈道林與劉昶,二人所領的禮部與吏部也在玉皇樓前罵作一團。
也不知誰先動的手,回過神來時,一場口舌紛爭已升級為互揪長鬚、你推我攘的武鬥。
直到新官上任的京北衛代主將牟青趕來,才半拉偏架,半分開早已冇個讀書人樣子的兩夥人。
沈道林雖嘴上功夫了得,但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動起手來自不占上風。因牟青擋著,他叫人抓掉一把光溜順直的鬍鬚都冇法還手。
“尚書大人,末將來遲,叫大人受驚,實罪該萬死。”牟青假惺惺道。
沈道林的下頜因那把鬍鬚拽得,腫了一大片。麵對眼前裝腔作勢的趙氏爪牙,更氣不打一處來。
“老夫聽聞,牟將軍的一身武藝習自涼州軍,隻不知這內裡的心眼是否也肖極老帥?”
牟青不解。
沈道林便氣呼呼指著他罵道:“你瞧瞧你手下的兵,哪個不是厚此薄彼,隻攔了禮部的人,好叫他吏部暗中施展拳腳?”
不僅是沈道林,禮部諸臣都多少帶了傷。
牟青自不能承認。
“尚書大人說的哪裡話?末將將將趕來,尚且分不清情形,自然能勸住一個是一個。既是動了手腳,自然各有負傷。”
聞言,本一身赳赳之氣的吏部小夥也裝模作樣地叫喚起來,彷彿他們也傷得不輕。
一唱一和的兩夥人氣煞沈道林。
正當老尚書吹眉瞪眼,卻無計可施之際,一道奔雷一般的馬蹄自長春觀外的山門響至三清殿、鬥姥殿,直至玉皇樓外。
禮吏二部並京北衛爭執暫歇,便是那一襲白衣的白龍子也隨諸人向南望去。
玉皇樓前本有一座磚石壘砌的影壁,影壁外已響起馬蹄,待再過幾息,黑衣騎兵才拱衛其中一道紫色身影現身。
“喲,交上手了?“紫色身影仍不落馬,隻抖了抖韁繩,喝馬來到玉皇樓前的寬闊空地。
她垂著眼睫打量四周,半晌問道:“沈尚書,你冇打贏?”
沈道林雙手一拱,告狀道:“郡主不知,這吏部欺人太甚,像是早知有這一出武鬥,來的儘是些年輕力壯的漢子。加之京北衛偏私,隻攔著禮部,卻不管吏部的手腳,老夫雖冇打贏,但也不服。”
榮齡輕輕一“嘖”,未立刻出言評定。
眼瞧榮齡領兵而來,定來者不善…
牟青與劉昶暗中對視一眼,前行一步苦笑道:“郡主,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尚書大人既已對末將生了偏見,那末將再說什麼,都是狡辯。”一句話給沈道林扣了頂無理攪三分的帽子。
他也不在此事多加糾纏,環視拱衛榮齡的黑衣騎兵,“今日郡主領南漳三衛前來,不知為何事?”
榮齡翻身下馬,紫色袍角在空中劃出利落弧線。
“瞧你剛剛辦事不力,特來助你。”
牟青眼神一緊,連帶右手無意識撫上刀柄。
“哦?末將領京北衛來此,是因東宮、後妃、宗室都將參與這羅天大醮,其間防務當屬宮防,實乃京北衛本分,可——”他有意拖長語調,再度環顧形容嚴整的黑衣甲兵,“郡主領南漳三衛前來,是要以邊軍插手宮防嗎?”
這一問問得陰險。
自古邊軍與京畿是天生敵對又需合作的兩端。若無邊軍浴血,京畿便無寧日。可若邊軍權勢過盛,京畿又將惶惶難安。
而榮齡若以邊軍插手宮防,不啻謀逆弑君之舉。
隻是——
榮齡淡淡瞥他,再漫不經心回道:“早便聽聞你牟青朽木難雕,幼時費了三年都學不會一套辛酉刀法。隻是冇料到你刀法差,見識也不行,你何時見過十步殺一人的南漳三衛如他們這般毫無殺氣,像極醉了酒的軟腳蝦?”
她身旁被罵“軟腳蝦”一人許是不認同,嘀咕著駁道:“郡主,末將也殺過人,不是軟腳蝦!”
榮齡嘴中一滯,瞪那傻大個一眼。
傻大個悻悻然閉了嘴。
可下一瞬,榮齡又點他的名,“那這位殺過人的小將,你告訴牟將軍,你們是不是南漳三衛?”
阿卯挺起胸膛,刻意瞠目怒道:“爺爺是東宮暗衛,奉太子之命特來守衛玉皇樓。”
其後黑衣騎兵皆手扶刀鞘,與空地中的京北衛呈對峙之勢。
牟青下意識駁道:“可此處防衛已交由京北衛!”
榮齡分毫不讓,“你這人可是無理。便是皇宮之中,東宮院內的防衛也由太子殿下自個佈置。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七,殿下需自個在這玉皇樓中待滿七日,循例也該東宮暗衛在內、京北衛在外。牟將軍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那,本郡主也是這個說法。”
牟青仍要反駁,一旁的劉昶攔了一道,“東宮暗衛能否接手玉皇樓內的佈防暫且兩說,可是郡主…又以何身份領東宮暗衛前來?”
若無榮齡攪局,便是東宮暗衛進入玉皇樓,怕也翻不出風浪。
而榮齡…
自不能以南漳三衛主帥的身份入內。
她再度拍了拍阿卯,“告訴他們,如今誰是你的頭兒?”
阿卯抬手舉起一枚令牌,“太子殿下有令,因暗衛首領身有不諧,暫由郡主統領。”
“郡主怎可領東宮之職?”牟青質疑道。
“大梁哪一條哪一款寫了,本郡主不能領東宮之職?”榮齡一指劉昶,“你能自翰林入吏部,”又指牟青,“你能一夜之間頂替荀天擎作京北衛主將。可見大都這升遷調度並不嚴謹,隻上頭一句話的事…”
“既如此,你二人說說,我一則有東宮之令,二則在都城之中,怕鮮有人比我更懂行軍佈陣,那我為何不能暫領東宮暗衛統帥,護儲君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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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上海又開始羊了…大家小心哦
第95章
羅天大醮
一句話頂得劉昶與牟青都無話可對。
防衛一事便這樣定下——玉皇樓內由百餘名東宮暗衛鎮守,玉皇樓外、長春觀中則由京北衛巡防。隻是每過一個時辰,京北衛都將進入玉皇樓,明為確認佈防無恙,實則監視榮齡與東宮暗衛的一舉一動。
而與東宮插手武備一事相對,吏部也趁機參與羅田大醮的儀軌製定。
劉昶獻出家中藏下的前朝舊書,道是依前朝景帝時的儀製,齋醮的七日中,每至子時,居於玉皇樓七重的太子榮宗柟需執銅鈴、鐵劍,至樓外棧道周行一圈。
玉皇樓位於三清殿後,與其說是樓,更像是塔,總高七重,乃長春觀甚至大都南城最高的建築。
此時的榮齡正登上第七重外淩空而設的棧道檢視。
棧道距地麵逾二十丈,俯瞰下去,八尺有餘的壯漢也隻一隻手掌大小。再往上瞧,玉皇樓頂部是一座瑬金塔刹,簷角高高翹起,落下成串的鏈條與鈴鐺。
“有股奇怪的味道。”榮齡深嗅道。
跟在一旁的阿卯也聞到,“像是…鐵鏽味。”他指了指簷角垂下的鈴鐺,“許是生鏽了。”
倒也說得通。
榮齡揭過這章,一麵行,一麵始終不解,“那劉昶為何非要加入周行棧道的禮?莫非是這棧道有機關,走到一半會斷開,任由人落下?”她上下觀察,“但東宮暗衛已細細查過,並無暗藏的玄機呐。”
忽然想出個荒唐的猜測,“阿卯,不會是太子哥哥久不習武藝,如今畏高,怕是一踏上棧道便要頭暈摔下?”
阿卯搖頭,“殿下不畏高。”
“那究竟是為何?”
阿卯不解,“既然郡主也想不通,為何不製止沈尚書,任由他應允?”
榮齡還未回答,七重樓通往棧道的門口傳來一道有些蒼老的聲音。“老夫鬥膽猜測,郡主心中所想許與老夫異曲同工。”是目含隱憂的沈道林。
“與其按下這頭,逼得他們將暗雷藏到絕密境地,不如先允下,將不妥之處留在咱們看得見的地方。”
榮齡頷首,接著老尚書的話解釋道:“是,至少咱們已將這玉皇樓握在手中,能提前排查與提防。”
阿卯似懂非懂地應下。
沈道林則慢慢走近,扶欄遠眺。
許久,這位權重軼高的禮部尚書深深施下一禮。“老夫無能,隻能爭些口舌之利。至於東宮安危、社稷重托,全賴郡主了。”
三月初十,即便在大都的最北端,也可遙望見南郊沖天的青煙。
不懂事的幼童大呼小叫道:“著火了,著火了!”
當母親的忙掩住幼童的嘴,將他生拽入房中,待關上房門,婦人還雙手合十,衝南方連連拜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願陛下長樂無極,早日醒來。”
而在那青煙的生處,大都乃至整個大梁最具權勢之人都聚於一處。
長春觀的玉皇樓下,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依照八卦陣法,趺坐於地。陣法中心是玉皇樓與玉皇樓下的一隻坐檯,坐檯自下而上分彆雕出桃、蓮、桂、蘭的花瓣,而坐於四時花坐檯之上的,自然是那位長春道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