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這一日期作引,榮齡往前漫溯,終於在離那不久的一段記憶中找到與“羅天”有關的痕跡。
隻是那時,她聽成“羅田”,以為是南境下屬的小城,還曾去信孟恩,讓他關注其間動態。
誰知不是“羅田”,而是“羅天大醮”的“羅天”。
榮齡心中愈想愈寒。
不論是羅天大醮還是大醮舉辦的時間,都是長春道,哦不,都由花間司在半年前便謀定。
半年時間,他們究竟織出怎樣繁密而陰毒的巨網,等著榮宗柟,等著她一一落網?
她又想到因頭疾莫名病重的建平帝——是啊,那他的病呢?可是他一貫信重的白龍子一手促成?
“太子哥哥,不能…不能去。”待東宮眾臣散去,榮齡拉住榮宗柟,“不能去。”
處於風暴中心的榮宗柟卻比榮齡想象得平靜,“孤知道,”他道,“可阿木爾,自古東宮難做,說的是他既離皇帝最近,卻也是世上最遠一人。”
榮宗柟望向北方,那裡是建平帝的寢宮,乾清宮的方向。
過一會,他歎道:“孤若不做這主祭,不論陛下醒來與否,孤都…”
若建平帝不醒,趙氏儘可將皇帝的死歸咎於榮宗柟的袖手,是他不願行羅天大醮祈福,致使建平帝身死,一個不孝不義的東宮,如何在群狼環伺下登上皇位?
而若建平帝醒來…
榮宗柟不願為他祈福,真正的心思是什麼?是盼著他死,好早日繼承皇位?
而一個不再得皇帝信任的東宮,他的結局幾乎是註定的悲劇。
因而趙氏由陸長白代行的這步,並非陰謀,而是陽謀。
儘管已將他們的心思,將他們的**看得清楚分明,榮宗柟卻仍隻能沿著為他劃好的路徑,窩囊赴死。
他站在門前,門外是碧瓦朱甍照夕輝,玉階金鎖夜迢迢。
榮齡看著那道玉色的背影,前所未有地覺得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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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調整了一版,加了一些細節嘿嘿
第93章
蘇昭明
榮宗柟回頭,瞧見榮齡麵上未作偽的哀傷。
他浮出一絲笑,安慰道:“孤自小便說過,你像王叔,至真至純,不該生在皇家,當留在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祁連,在草地牧馬、山巔獵鷹。”
理了理衣袖,將其間褶皺撫平,“若…若孤僥倖贏下這局,定助你收複南境,往後你想去哪兒,都隨你。”
“更何況,這半個月是父皇與孤生生拖來的,孤並非坐以待斃,什麼都未謀劃。”
榮齡收起戚容,重整神情問道:“所以太子哥哥,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你又是如何謀劃的?”
“父皇的病情…”榮宗柟歎一口氣,走到廳中坐下。
許久,他才道:“不大好。”
榮齡心中微驚,緇衣衛雖查出建平帝頭疾加重,可從未重到需用“不大好”來形容。
略想一會,字斟句酌問:“當真是…尋常頭疾嗎?”
榮宗柟仍搖頭,“孤不知。”
“那時是封筆前,因諸事忙碌,父皇偶覺頭疼,以為是頭疾犯了,當晚便召陳院正施針、煎藥,樣樣未耽誤。可——”
往日有效的診治並未奏效,頭疾愈演愈烈,疼得榮鄴整宿整宿睡不著。這纔有除夕前夕百官獻醫,連祁郡王也來湊熱鬨的景象。
可哪有那麼多隱世的神醫?
太醫院好不容易選出幾個尚有些真才實學的醫士,但待施治,卻又療效平平,未能緩解一二。直到白龍子入宮獻藥,那藥雖不能根除頭疾,卻能讓建平帝略得安眠,他這纔有精神親臨烽火淩雲會。
但許是在西山圍場受了寒,回到乾清宮後,建平帝當夜便高燒不退,醒醒睡睡,直到本該複朝那日,徹底冇了意識。
“如今太醫院隻能用湯藥吊著父皇的性命,其餘的,竟是束手無策。”榮宗柟無奈道,“也曾想過是毒,但父皇尚清醒時,蘇領侍上上下下查了個底朝天,也冇查出任何可疑的。”
一生強硬的開國君主露出一絲淒涼的笑,“許是朕這一生殺孽過重,氣數到頭了。”
榮宗柟跪倒在地,連連求道:“父皇…父皇定還有法子,你莫自個失了生誌。”
榮鄴難得慈善地看著麵前的嫡長子,“狻猊,可有怨過父皇?怨父皇既立你為東宮,卻又處處優待霸下…”
榮宗柟一愣,“父皇為何說起這個?兒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給的,怎會有怨恨?”
榮鄴虛弱地搖頭,“怨也好,不怨也罷,父皇都已做了,這樣問你,倒顯得偽善。隻是狻猊,父皇如今有些後悔,未給你留些兵力。阿木爾雖與你交好,但南漳三衛遠在南境,幫不上…”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弱,“天擎,你要守好太子,守好朕,不要叫文越進來。朕自煉獄屍海中來,想來命硬,今日許也能…也能九死一生…”
“原來,荀將軍封鎖乾清宮,是陛下的吩咐。”榮齡道。
“是,隻是父皇也冇料到,當日將趙文越的一步棋,竟意外將住了自己。如今乾清宮已落入趙氏手中,父皇的處境…”榮宗柟不敢再想。
榮齡忽想到讓自己,也讓藺丞陽中招的香與茶,“會否是單用無毒,但合用卻藥性相剋,成了毒藥的二物?”
“太醫院也想到了,”榮宗柟再度搖頭,“仍一無所獲。”
“難道還真有神不知、鬼不覺,連太醫院都查不出的秘藥?”榮齡有些不信,隻覺他們定漏了關鍵,隻是眼下陷在迷瘴中,看不清。
“但我想著,趙氏雖占了乾清宮,當不敢對父皇做什麼。”榮宗柟再度望向乾清宮的方向,眼神迷茫,“他是霸下的父親,是一力提拔趙文越的君王。”
榮齡倒不擔心趙氏,而是…那疑似花間司蓮花神主的白龍子——趙氏不敢的事,前元卻求之不得。
前元究竟與趙氏做了什麼交易?
“太子哥哥可有想過,那白龍子…”因怕牽扯出自個私查榮信戰死一事,榮齡言辭小心,未問得太明。
榮宗柟點頭,“孤讓東宮暗衛盯著了,她一出家人竟敢蹚爭儲的渾水,所謀定不小。”
想過一會仍冇個頭緒,榮宗柟主動道:“罷了,先不說這事。至於羅天大醮,孤想著,聖上既是孤的父親,也是滿朝文武的君父。論‘孝道’,孤需遵著,他們便不需?”
這倒是用陽謀對付陽謀。
屆時榮宗柟在塔中主祭,文武百官在塔外隨祭…如此一來,長春觀就不再是花間司與趙氏圍守的鐵桶一塊,而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如此一來,他們能殺一個榮宗柟,卻殺不了滿朝文武、堵不住天下眾口。
榮齡眼中一亮,“不若也引一些大都百姓?”她再添一把火,“人愈多,水愈渾…”
榮宗柟心中稍振,“不錯,羅天大醮集萬民願力,自然不能隻有些許官員,而需邀遍城中耆老、俊秀,叫天道閱儘世間至誠之心。”
榮齡頷首,“這麼些眼睛盯著,太子哥哥在塔中的前六日定能安然度過。而那六日裡,也足夠咱們將長春觀翻個底朝天,查清他們欲如何下毒手。”
話題又繞回第七日的生死之劫。
榮宗柟眼中的光忽又黯下,他靜了靜,“阿木爾,若孤…你替孤求一求霸下,章氏無子,對他並無威脅,可遣其歸家,以修士身份終其一生。”
榮齡眼神一顫。
榮宗柟與榮宗闕纏鬥許多年,終於走到你死我活之際,最終的托付竟是一樣的。
而江稚魚與章氏,總有一人會應二人口中的托付。
窗外夕陽落下,映在琉璃瓦上,呈現一片輝煌卻蒼涼的耀目。
回到清梧院,張廷瑜還未下衙,榮齡靜靜坐在房中,看初春的日影自西斜到消失不見。
她沉思眼前的困境。
自插手涼州軍軍務,命荀天擎為副將始,建平帝對趙文越的防備幾寫在明麵上。他對趙氏並非冇有疑心,也並非冇有佈置…
更甚至,他雖對東宮事事製衡,卻並無易儲的打算。
隻可惜,他病的時機太過巧,這一手佈置尚未發揮牽製邊軍的作用,反而亂了己方陣腳…
也不知建平帝若醒來,會否氣得吐血。
不一會,紅藥來問:“郡主,是否再等一等張大人,還是這會便用餐了?”
張廷瑜在那鬼見愁的刑部,下衙的時間向來不定。他也多次與榮齡道不用等他,自管自用餐便是。
“便這會用吧。”榮齡道。
很快,紅藥請榮齡移步花廳。
剛在白檀木圓桌坐定,榮齡見桌上還擱了本書,便拿過來瞧。
是她前些日子正讀的前朝舊典,“紅藥,這書怎在花廳了?”她明明是在臥房看的。
紅藥拿過書仔細一瞧,“哦,這本書…奴婢記得,今日早上張大人一麵用早食,一麵翻閱,一副手不釋卷的模樣。郡主,這書這樣有意思嗎?”